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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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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二更

色令智昏

西蘭驚得不輕, 忙坐下來扶她,“怎麽弄成這樣了?您還能走不能?”

“別說話,讓我歇會兒,”千揚有氣無力, 轉而靠在西蘭懷裏, “什麽時辰了, 外頭結束了嗎?”

這是不知今夕何夕了呀!西蘭嘖了聲,“這時候您還有心情管旁人, 先顧好您自己吧!我同您說, 適才在場的不止您同官家兩個,還有齊王殿下, 人家可樁樁樣樣全瞧進眼裏了。”

千揚一時還沒聽明白,遲疑著轉過臉, “齊王不是在宴上麽, 他瞧見了什麽?”

西蘭朝適才齊王藏身的方向一指, “就在那兒, 我親眼瞧見的,齊王殿下從那兒看著您呢。”

千揚原先通紅的一張臉“唰”地白了,甚至沒膽量去回想適才的情形真落進第三人眼裏,該是怎樣一副景象,“齊王看見了多少?”

西蘭沈痛地說:“殿下究竟哪刻來的, 起先我沒在那兒, 便沒瞧周正。不過我過去的時候,只見殿下腳下都生了根似的, 立在當場一步都不肯挪動, 大約有些時候了吧。”

千揚閉了閉眼, 覺得這回真是玩兒大發了。官家說好不叫人進來的, 結果呢,最後全落進了齊王的眼!這叫她下回還怎麽找齊王去談陰謀詭計,讓她的臉往哪兒擱呀!她好不容易在齊王面前端起的良好形象,這下好,叮咣摔得稀碎。

千揚長長嗟嘆一聲,埋頭進胳膊肘裏,羞惱了半天,猶存了份希冀,露出雙眼睛瞅西蘭,“那你見著王爺的時候,他什麽表情?”

西蘭緊抿雙唇,蹙緊了眉眼鼻梁骨,一張小圓臉往前一送,說大概就這樣,“您覺得能有什麽表情呢?總不能笑逐顏開吧,可要說生氣,也談不上。深沈的人,連不高興都是覆雜的,我說不好,您明兒個親自問他吧。”

問他?那是周延鄴才幹得出來的事兒,他沒臉沒皮,她可不行......周延鄴!千揚心頭一動,適才官家是坐著的,從這兒看過去,怎麽可能看不清齊王的位置?敢情他是故意的!

千揚瞬間惱了。剛才的行為是兩個人的事兒,你情我願,怪不上他,可他看見了人卻不收手,也不提醒她,未免就太過分了。

這一惱,千揚徑直回行宮,進了分派給她的小院兒,這一日再沒出來。晚上開宴前,官家聽說昭儀不肯賞臉,親自過來請,西蘭只好走出去告罪,“娘娘說她只想圖個清凈,晚上就不去人堆兒裏湊熱鬧了。”

官家不解地問:“怎麽了,是身子不舒服,還是遇著事兒了?”

西蘭咳嗽了聲,為難地說:“娘娘說......官家恕罪,這是娘娘原話,‘周延鄴你不知廉恥’,官家您看......”

千揚囑咐了要傳遞原話,可西蘭說罷,仍有幾分膽顫心驚。誰知道官家聽完楞了瞬,然後竟咧嘴一笑,“那行吧,讓昭儀好好休息,你同她說,明日朕閱完水軍,過了晌午來接她一道往圍場去。”

西蘭摸不著頭腦,同千揚一說,她也疑惑,“官家樂呵著走了?你傳的是我原話吧?八個字,哪個字可樂了呀,這小兔崽子,是不是酒還沒醒啊。”

官家卻從那八個字中聽出了羞赧嬌嗔的況味。多好啊,眼下她都會同他撒嬌耍脾氣了,想想個把月前,冷冰冰的美人,連上她殿裏用頓晚膳,都要變著法子把人往外推,一塊兒睡覺喊的是他爹的名字。

這麽一比較,如今她眼裏有他,嘴裏有他,全身上下除了一顆心,哪哪兒都記著他......誰說不是長足的進步呢。

官家心情不錯,晚宴上群臣都瞧出來了,上行下效,氣氛便格外松散。潘居良在一旁侍宴,捧場地問:“官家因何發笑?”

這些事同內侍說不通,官家擡眼一掃,隨口問:“聖人呢?”

“適才仿佛見聖人往五福殿的方向去了,官家要同聖人說話麽?臣這便去請聖人回轉。”

筵席開在臨水殿,五福殿則在金明池中央,隔水望過來,光影搖曳,亭臺玉宇流麗跌宕,大約是不錯的浮華景致吧。

官家搖手說罷了,視線一轉,又落在下首的齊王身上。齊王身側聚了兩位朝臣,兩人打得火熱,齊王卻把酒獨酌,偶爾才插上一句話,顯得身影寥落。官家站起身來,對潘居良一指寶津樓,“請齊王樓上說話。”

寶津樓本就是為觀景而建的,高高基臺上重樓覆閣,官家登上最高處,憑欄眺望。南岸池水微瀾,燈火映襯下碎開無數絢爛流光,每每這種時候,身為君王的滿足感最盛,壯闊美景,都是他治下江山。

身後腳步聲慢慢迫近,官家頭也沒回,展臂一揮,寬廣衣袖在夜風中飄蕩,“王叔覺得,朕這個天子當得如何?”

齊王在官家身後立定,片刻方道:“臣多年不問朝事,官家如此問,臣也說不出什麽門道。只看如今上京城中百姓生活,較先帝時更豐足,看邊關兵馬部署,也張弛有度,國朝多年無動亂,太平和靖,可見官家應當是天下黎民喜聞樂見的明君。”

這話答得算漂亮,官家卻搖頭,“多年不問朝事?這話不盡不實。若王叔當真不問朝事,怎麽會熟知南方雪患的情形,又怎會將範子榮的勾當厘得清清楚楚?”側過臉來,淡淡地看向齊王,“王叔有心,只是不願同朕交心。”

天家鳳子龍孫,果然沒有一個孬種。眼前的小皇帝,高深莫測地同他指點江山,誰能想到幾個時辰之前的彩棚底下,有那一番光天化日下的荒唐,儼然一位色令智昏的昏君。晌午後的情形他都看見了,官家也知道他看見了,可依舊光明磊落,毫無異樣。

齊王暗自一哂,小小年紀,裝模作樣的本領倒修煉得不賴。

天子跟前兒不叫擡頭,是不能直視聖顏的,那是大不敬。可齊王顯然沒當回事,涼浸浸的目光朝官家面上一掠,又落向樓臺下的輝煌,“官家所說的交心,臣不知何意。只是於公,您是君,臣雖不理政事,但忠君的心,同滿朝臣工一般無二。於私,您稱臣一聲叔父,臣自然盡力為官家周全。”

他都沒開口提要求,齊王便幹凈利索地表態,著實出乎官家意料。送上門來的效忠叫人遲疑,官家頓了頓,“太後看不慣朕打壓範家,將駐軍西南的李從晦召回上京了。太後的要求,朕一樣都沒答應,算算時候,那三萬兵馬再有三五日,也該到了。”

“臣聽昭儀娘娘說了,”齊王言簡意賅,“官家有什麽打算?”

聽他主動提千揚,官家不由蹙眉,到底繃住了,冷著臉繼續比劃他的萬裏江山,“三萬府兵並不難對付,真要硬來,朕會叫這區區三萬人扼住咽喉麽?可朕不打算這麽辦。李從晦無聖旨擅自動兵,等同謀逆,他該殺。三萬西南軍從上到下各級將領百來號人,眼裏只有範家,沒有天子,朕不費那個力氣同他們周旋,也該殺。可剩下那將近三萬府兵......”頓了頓,緩和了口氣,“將領繳了權,底下的卒子效忠誰不是效忠?朕不想對自己的子民揮動屠刀。”

齊王目光一閃,“官家部署了十來天,最後還是打算懷柔。”

官家不置可否,只問:“軍營裏的事,王叔比朕熟。朕有意放李從晦入京畿,到時候兵不血刃,將這三萬府兵替朕從範家手裏奪回來,王叔是否能辦到?”

齊王說:“範家的李從晦死了,還有崔家的,楊家的......近年來府軍式微,可若擰成一股繩,仍是不小的數目,將他們逼急了......官家的禁衛軍驍勇,府兵戰力不可同日而語,可官家您,準備好上京城一場血流成河了嗎?”

官家朗朗一笑,“朕不想要見血,即便見,也盡量控制到最少。所以朕明日打算演一出戲,到時候,王叔記得配合朕。”側過頭去,忽然有種勝券在握的痛快,“明日昭儀也會同行,倒是王叔,許久不見你圍獵了,不如明日同朕比劃一場?”

*

從寶津樓下來,齊王沒再回宴上,徑直叫人領路回行宮。跟著的侍從忙應了,呵腰說:“您稍等,後頭備了轎子,讓他們送王爺您上山。”

齊王說不必,“飲了酒,正好散散。”

齊王話少,侍從聽差得連蒙帶猜,這樣的主子跟久了,思維都是發散性的,活躍得沒邊兒。那侍從此刻眼珠子一轉,咧嘴賠笑,“王爺何必借酒消愁,小的給王爺準備了驚喜,等回了下處,保準兒叫您開懷。”

驚喜?齊王一眼橫過來,“聖駕在此,別惹事。”

齊王的住處安排在半山腰上,單檐歇山頂的規正屋宇,飛檐掩映在濃郁如墨的木叢中,大夜裏稀疏幾盞風燈一照,很有種山林間的禪意。進了院兒門,那侍從引他往主屋走,“裏頭都準備好了,王爺今日勞累,早些歇下吧。”

齊王沒多想,推開半掩的門。暗夜裏行得久了,屋中通明燈火直晃眼睛,瞇著眼定了定神,再睜開時,卻見當窗的香幾邊兒上坐了個人。

是個女孩兒,聽見響動回過頭來,微微朝他笑,“王爺回來了。”

這就是所謂的驚喜?

齊王揚聲就要喚人,可那女孩兒站起身,一張臉從陰影裏移到燈光下,用不著細瞧,撲面而來便是一股驚人的熟悉。

齊王的冷聲呵斥窒在喉嚨裏,停了停才問:“你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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