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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討好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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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討好朕”

官家還要再說什麽,卻聽潘居良在廊下叫喚,“官家,尚有半刻鐘就到子時啦。”

哎,事兒沒辦完,可是得走了。官家有些氣悶,心裏頭還揣上了個疑影兒,隱隱還有不良的預感,只怕那疑影兒,愈往深處看,愈是沈重。

“朕得走了,”官家不情不願地起身,鳴金收兵,“這兩日朕不過朝雲殿來,你若有事,只管打發人上皇儀門報信,朕一向吩咐過。”

官家走後,才輪著西蘭進來同她說體己話。西蘭一晚上在近前,切身地感受著鹹寧殿上的風起雲湧,卻直到此時,才明白過來裏頭詭譎的關竅。

西蘭從前也在先帝跟前兒當差,可寢殿裏貼身伺候的事務,向來都是內侍們辦,輪不著女使上手,是以她也並不知道,先帝臨終時究竟是怎樣一番癥候,論及今夜之事,她也暫且聯想不到旁的上頭去。

西蘭只顧著對太後咬牙切齒,“她從前害了您一輩子還不夠,這會兒竟然還敢下狠手要您性命,這還有天理嗎?”

可罵歸罵,除了一時解氣,並沒有旁的用處。她們但凡還要在內廷討一天生活,就少不得要同這皇宮裏各式人物虛與委蛇。

西蘭靜下來想了想,立刻想出了滿腦袋疑惑,說不對啊,“太後對您下手,她圖什麽呀......您也不是第一天充官家後宮了,還是她一手促成的呢,現在忽然鬧這麽一出,究竟是什麽緣故?”

要說太後與千揚的恩怨,西蘭心裏頭毛估估有本賬,還不就是為著先帝嘛...... 可而今先帝墳頭草都長老了,總不見得忽然要報舊怨吧。

所以想來想去,由頭應當還在官家身上。

千揚在朝雲殿不哼不哈待了三年多,太後並不理會她,甚至還能擺出一副優容擡舉她的做派。可近來呢,官家頗有些為了朝雲殿荒廢內廷的意思,太後就立時坐不住了。

千揚忖了忖,問西蘭:“太後同官家素來不睦,這似乎是闔宮都知道的事,可這不睦,究竟是打哪裏來,你聽說過些內情沒有?”

千揚向來沒留心過這等事,她沒興致知道,所以近來關心起來,愈發覺得不通——官家是太後親生,唯一的嫡子,又是俯瞰天下的帝王,於太後而言,但凡母慈子孝,那多大的尊榮不是唾手可得?

偏偏太後要與天子不睦,鬧得內廷不寧,朝野不靖,千揚覺得太後就是閑的。

西蘭卻道那可就說來話長啦,“官家並不是太後娘娘長子,先頭還有一位嫡長子,這個您知道吧?”

千揚“噢”了一聲,隱約有印象,官家出世後,先帝再沒進過後宮,唯獨前頭,聽說還有一個孩子早殤。

西蘭說正是,“那位皇長子,算是銜著萬千期待出世的,據說生得好,人又聰穎,三歲上就能在明宗皇帝跟前兒背策論了。聽聞那會兒明宗皇帝還猶豫立儲呢,是立先帝,還是立次子齊王......原本呢,是齊王更肖似明宗皇帝一些,可有人提了句‘好聖孫’**,明宗皇帝便再沒二話,決心立先帝為儲君,為的就是往後能將天下傳到那位皇長孫手上。”

真假不論,這樣的傳言,足以見得那位皇長子當真是人中龍鳳。

“可惜了了,”西蘭嘆了口氣,“養到六歲上沒養住,在禦苑裏落了水,救上來後發起高熱,就這麽歿了。”

千揚也嘆了聲,卻猶不解,難不成皇長子歿了,太後還能怪到官家身上?

西蘭卻點頭說是,“其實官家同皇長子只差了一歲,可前有頭那樣以為如珠似玉的人物在,後頭的難免就不受重視,尤其還聽說皇長子性子活潑好動,官家呢,從小就沈悶內斂,不愛說話,兩下裏一對照,太後的心都快偏到胳肢窩了。”

就為這個?千揚覺得天家簡直沒道理可講。西蘭說還有呢,“皇長子去後沒多久,太後不知道上哪兒聽了個道士的話,說官家他八字克沖六親,親緣薄,只差沒明著說皇長子出事是官家害的了......太後她老人家素來信這個,樁樁樣樣攢在一起,便落下了心結,母子間那別扭勁兒,到今天也不見好。”

......

真荒謬啊,太後她究竟是上哪兒認得那麽些會說話的道士?一個說官家八字硬,克沖親緣,一個又說她八字硬,能替官家沖災。合該讓那倆道士見見,好生算算究竟是誰更硬。

千揚猶有不信,“官家年幼時,你尚沒進宮呢,你同誰打聽來的這些,作得準麽?”

“您呀,就是往年眼裏只有先帝,不識凡塵煙火,所以錯過了好些樂趣,”西蘭笑著搖頭,“從前勤政殿的內侍,個個有一肚子陳年舊事,口風再緊,少不得也閑來無事嘮個嗑,漏上一句半句的,幾年下來,也是一大篇故事。”

那且當是真話吧。其實叫千揚說,天家感情淡薄,再大的仇怨在利益面前都得靠邊站,太後不喜官家,那些有的沒的至多只能敲敲邊鼓,更要緊的,還是官家在朝堂上的志向,礙著了她範氏滿門的榮華富貴。

西蘭想了想,“那您得好好謝謝聖人,她忤逆太後的意思給您放風聲,心地是真好。”

這是正理。千揚應說好,覆又猶豫,“也不能太顯眼了,雖不知道太後參透了幾分,可我若大張旗鼓地上福寧殿去致謝,實在替聖人招太後記恨。”

“聖人是太後娘家侄女,又是國母,太後總不能為這個就叫聖人吃掛落,您就別替旁人操心啦。”

話也不能這麽說,千揚還是挑了個盡量不顯眼的法子,“這不是謝兩句就能還得了的恩情,面兒上走個形式,只是告訴聖人我記下了。你去打聽打聽聖人喜歡什麽,回頭我借官家的手,給聖人送些新春賀禮,也算聊表心意吧。”

次日西蘭出去打探了一圈兒回來,告訴千揚,皇後娘娘喜歡古畫。

千揚正倚在南窗下翻棋譜,聞言支著下巴,說那正好,“我記得朝雲殿有幾幅米元章,你去尋出來,都送到皇儀門上,請官家代為送給聖人賞玩吧。”

結果沒多會兒,官家收到皇儀門上侍衛轉呈的米元章,興沖沖將那卷軸攤開來,又有些郁悶地闔上,“她就沒東西要給朕?朕也替她解圍,救了她一命呢。”

潘居良現在已經歷練出來了,在解讀朝雲殿這上頭,有闔宮都趕不上的功力,“娘娘鄭重其事謝聖人,那是因為聖人於娘娘而言是外人,自然要禮數周到地客套。可官家不一樣,您於娘娘而言,那是自己人,是最親近的內人,省了這些場面功夫,那是放眼長遠的打算。”

官家滿意了,示意內侍將幾幅畫送走,“朕前日閱軍時同潞王射靶子,贏了他一幅萬壑松風圖,正好一道給聖人送去吧。”

年初一,天底下都沒人辦正事,朝廷也難得松泛兩日。用過午膳,官家在西暖閣翻閱年前積下的奏報,其實多是些庶務,並不急迫,中書門下也早已擬完條陳,到他這裏,至多是過一道眼。

翻著翻著,忽然一個名字引起了官家的註意,他將那條陳抽出來,擱在禦案另一頭,“審官院報上來的磨勘表,陳孟瞻績評第一等,開年升任五品諫議大夫——不到三年連升三階,這陳孟瞻是不是給審官院送銀子了?一介寒門進士,能有這樣大的能耐,他背後是什麽人在捧他?”

提到這位陳孟瞻,官家就忍不住多留幾分神,潘居良知道,陳孟瞻覬覦朝雲殿這事兒,官家雖暫且摁下不提,可心裏頭指定過不去。

潘居良斟酌著道:“這位陳大人名聲很好,在臺諫為官,素有公正清廉的賢名。寒門士子裏頭自不必說了,隱隱有推崇陳大人為士林之範的意思,更難得的,是連世族子弟都挺待見他,說他不是那等沽名釣譽的言官,他講道理。”

喲呵,官家哂笑,難不成真遇上了個不世出的人才!他拈著朱筆,欲在奏報上畫圈兒,懸了懸卻又撂下,“他都講道理,朕可不能不講。你去安排,朕要單獨見見他,若真是個有能耐的,朕有更好的去處等著他。”

潘居良虛應了,那口氣,一聽就知道還有話梗著。官家瞥了他一眼,“別墨跡,有話就說。”

潘居良心一橫,打算豁出去了,“不是什麽大事兒,就是......那位陳孟瞻陳大人名聲好,實際裏頭還個緣故。陳大人今年二十五,卻還沒娶親,人有一回問起,他答說在家鄉有一女孩兒,相識於微時,許過終生之約,前兩年本已要迎娶了,可不巧,偏那女孩兒父親過身,這不就得再等上三年。陳大人同人說了,待那女孩兒守完孝,便接來上京完婚。”

“這等事,可比磨勘考績更叫人喜聞樂見,一傳十、十傳百,而今人人都知道陳大人重情重義,發跡了仍信守微時承諾,三五年的功夫等下去,眉頭都不皺一下,一時在上京城裏傳為佳話,連帶著陳大人官聲都見長。”

官家聽得楞了,好一陣兒才回神,“陳孟瞻口裏那女孩兒是誰?”

“沒那人,”潘居良答得很幹脆,“陳大人十四歲上京求學,臣叫人問過,原先鄉裏壓根兒沒他什麽相好的姑娘,偏他又言之鑿鑿的,喝高了還念叨那女孩兒閨名。臣問了陳大人兩位同僚,都說陳大人念的,是......昭儀娘娘的名字。”

官家幾乎氣笑了,這世上竟還有胡編亂造男女之事,來給自己立牌坊之人!

借一個虛無縹緲的女孩兒漲行市,那也罷了,關鍵,他還念她的名字!

潘居良揣不透聖顏,“官家......那陳大人,您還見麽?”

見不見的已經不要緊了,官家認定了陳孟瞻這人心術不正,再有手段有能耐,將來也指定走歪。

但在別處,說不準還有些用處。

官家琢磨著問潘居良,“你說昭儀她若見著了陳孟瞻,會有什麽反應?”

潘居良“啊”了一聲,“官家是疑心娘娘......”

“朕不是疑她。”官家側首望向北面明窗,忽然十分想去朝雲殿看看她在做什麽,“她心中若有朕,見到陳孟瞻,定會來同朕分辨,討好朕,以免朕誤會。”

這是個什麽思路?潘居良腦袋轉不過彎兒,只能說十分佩服,“那臣去安排昭儀娘娘同陳大人見面。”

官家頷首應準,潘居良卻行退出去,正巧兒外頭內侍來通傳,說太醫院吳院判到了。

“宣他進來 。”

作者有話說:

**好聖孫,原來是朱棣選皇嗣的典故,指宣宗朱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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