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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老夫聊發少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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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老夫聊發少年狂

按說新年頭幾天總要和和氣氣的,討一個平安祥和的好彩頭嘛,可太後不,太後等不了那老些時候,初二那日,就叫皇後過鹹寧殿敘話。

皇後早備著會有這樣一出,見了太後先端足了笑臉與恭謹,“給太後娘娘請安了。恭祝太後鳳體康健,新春百事如意,但願今年勝去年。”

太後同皇後,姑姪加婆媳的兩重親,今日傳見,太後卻在正殿上升了座兒,遠遠地端坐在上頭,態度不言自明。

太後抿了口茶,才悠悠開口,“百事如意?那是不成嘍。想來是打量我老了,在這宮裏說話,已然沒什麽分量。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往後只求你們這些小輩兒們尚能顧念一二,也就這樣了吧。”

其實大不至於,太後是年長先帝幾歲,而今也只四十出頭。一輩子的人上人,富貴與權勢皆寫在臉上,瞧不出半分暮氣。

太後說話這樣不客氣,皇後只能誠惶誠恐地叩首請罪,“太後言重了,您是滿天下人的老祖宗,闔宮也絕沒有一個不敬服您的。都是兒臣無能,惹太後不順心,只求太後責罰兒臣。”

“你是無能。”太後冷不丁出聲兒,一點沒客套,“你抓不住官家的心,那也罷了,可過往這麽些年,官家除了福寧殿,鮮少踏足內廷,憑這個,你卻都沒養出個孩子來,實在令人著急。”

太後這話無異於戳皇後肺管子,她肩頭一顫,愈發躬下身去。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身為皇後,最大的責任便是為國朝、為太後誕育一個有範氏血脈的嫡子。像她這等出身的女孩兒,打小就被教養以家族利益為重,男丁可以沈浮宦海、縱馳沙場,女孩兒就只能養兒育女,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掙功名。

剛嫁入東宮的時候,她也努力過一陣兒,想著要討爺們的歡心,好早早生完孩子,也算是對所有人都有個交代。可她對官家感情很淡,更似臣僚對主上的敬愛,哪怕努力說服自己,也過不去心頭那道坎兒。

至於官家呢,雖不會明說,可她也能瞧出來,他一樣沒什麽旖旎心思。官家想起來了會上她房裏坐坐,卻多是話幾句家常,同房的次數寥寥可數,一來二去,她那一點兒為範氏振門楣的心志,漸漸也磨沒了。

懷孩子這種事兒,大約還得看心情。兩個都不太情願的人,就算步驟到了,照樣沒那個緣分。

皇後伏在地上請罪,太後在上頭,忽然嘆了口氣。

“鳴珂啊,”太後改了口氣,喚她的閨字,“我知道你難,官家性情不好相與,你心裏頭有勁兒,怕也沒處使。依我先前的打算,你若遲遲不生養,便退而求其次,叫內廷裏旁的姑娘懷個孩子,養在你名下,也總好過沒有,只是這人選上得慎重......放眼後宮,娘家最沒根基的,就要數朝雲殿。我原想著,官家念舊,舊人興許好過再選新人呢,便挑中了她。”

提起朝雲殿,皇後便知道太後早將她那點兒手腳看透了,便也不再遮掩,只茫然問:“那太後為何又......”

太後的目光倏地淩厲,“因為她是個禍害!上回我還沒同你說明白嗎?”

上回太後交代她,除夕宮宴後三日要將內廷看牢了,以防朝雲殿向官家報信兒。可皇後並不敢細問,只知道太後要對千揚下死手。

“昭儀她其實性情謹小慎微,也不愛摻和內廷爭鬥,即便得寵,也恪守本分......”

是了,張才人而今一躍晉為昭儀,這更叫太後來氣,“人家都要爬到你頭上了,你卻還替她說話,範家怎會養出你這樣不頂用的女兒!”

皇後泥首乞罪,太後猶不解氣,“朝雲殿那個狐媚,這才現形幾天?就已經叫官家神魂顛倒到那個地步,為著她,連前朝的事都開始胡來。若放任下去,你這皇後之位還坐得穩麽?你身後範氏一門弟兄靠誰提攜?家族要是敗了,你有臉去見範家祖宗麽?”

“我為你打算,趁這禍害還未冒頭,先給它掐滅了算完,可你倒好——聖人娘娘好一副慈悲心腸!”

說到激動處,太後一口氣喘不上來,回過頭去,咳得驚天動地,好半晌才直起腰。再開口時,語氣顯得十分疲憊,“多的話,我也不說了,聖人自己回去思量吧。只一樣,我要告訴聖人,在這皇宮裏頭,沒人是為自己活著,孰輕孰重,心裏頭該有桿秤,認準了走下去,才可能活出自己的路,不然宮裏頭的日子,遲早會將你吞噬得骸骨不剩。”

太後漠然別開臉,“聖人退下吧。記好了,這樣的事,再沒有第二回 。”

皇後走後,藺姑姑扶太後往東次間坐下,束起袖口替太後捏肩,“太後何必動氣,聖人是個明白人,您同她分辨清楚利害,她如何會拎不清呢。”

太後輕哼了聲,“年輕一輩孩子,好日子過慣了,哪裏知道事態輕重。好聲好氣同她講道理,她只怕還在心裏頭埋汰你淺陋無知。”

藺姑姑只好說是,“但凡生在太平歲月,富貴窩裏女孩兒,哪個不是千嬌萬寵著長大?聖人娘娘沒經歷過您經歷的那些,也不怪她不曉事,背著您自己拿主意。”

“範家養她一場,她長到這麽大,卻還沒想明白娘家的緊要,也實在不是個伶俐的。”太後嘴角勾出一個冷笑,“古往今來,哪朝江山能一統千秋萬代?坐上百餘年已算了不得了。可閥閱之家,世宦何止百年!我南陽範氏古來簪纓,便是他周家當了二百年天子,真論起來,仍不在一個牌面兒上論。”

言及此,太後透出無比失望的神色,“家族興盛,才是世家子弟的立身之本、畢生之責,聖人卻悟不透這個,真是家門不幸。”

藺姑姑含笑寬慰道:“聖人娘娘是個好孩子,只是手段上差些,您慢慢教養她就是了。左右官家的內廷,還有您在看著,出不了什麽岔子。”

太後支著頭倚在榻桌上,闔上眼,往事不依不饒地纏上來。

“慢慢教?沒有這個功夫了。官家如今這模樣,直叫我想起當年先帝......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壞事兒。”

三五年前的事,尚不算久遠,太後憶起來,那種惶恐和惡心,真切得仍像是在眼前。

先帝早早就同她沒了情分,生養完官家後的十幾年,先帝甚至未再踏足過福寧殿一步。結發夫妻間的怨憤到了這個地步,太後其實早不在乎了,左右她向來也瞧不起周熙怡那個沒用的男人——偏巧會投胎罷了,就連帝位,都是她們範家、還有她生養的嫡長子,給他掙來的。

可有一日,她親耳聽見自己懦弱、沒根骨的丈夫,同個小女使指點江山,幾乎有些少年人的意氣風發。

“武川世族積弊日深,已禍及朝野,其中以後族猶甚。朕早年勢弱,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艱難支撐乾綱。好在而今太子年歲漸長,已能為朕分憂,往後朕與太子父子齊心,總有江山撥亂反正、正本清源的一日,雖得徐徐圖之,卻終有盼頭。”

“阿揚......你能不能等朕十年?”

十年?十年後,他是要廢了自己、扶那個卑賤的女使坐上後位嗎?

真夠可以的,三十歲的人了,老夫聊發少年狂,他好意思嗎?也就同一個沒見識的小女孩兒充充人形兒吧。

那一刻的憤恨交加,太後方知道自己仍是在乎的,且不去細想在乎的是丈夫,還是範氏滿門富貴。

好在為時未晚,她尚是如日中天的皇後,內廷這一片天仍由她說了算,手掌翻覆間,輕易就叫那姓張的小女使從禦前消失了。

順帶還能埋下他們父子心頭一根刺兒——協心將範氏掀下馬?再不能夠了吧。

沒承想,一晃三四年,那個打發走的女孩兒又回來了,似乎變得更加難對付。

太後睜開眼,朝藺姑姑一掃,眼神犀利而冷漠,“我原想著快刀斬亂麻,可叫聖人斜拉裏插了一腳,如今朝雲殿同官家都有了防備,再要得手,怕是不容易,得換個法子。”

“其實太後若只想要官家撂開手,此事再容易不過。”藺姑姑溫言道:“官家不知道張氏心思,一味當她是個寶貝,可咱們還不知道麽?官家越對張氏上心,一旦知悉了真相,只會越氣張氏欺瞞。到時候,您只瞧好吧,用不著您動手,官家自己便會將她處置了。”

太後終於露了點笑意,“是這個理兒。男人嘛,再豁達,也沒一個能在這上頭容人的,咱們就幫官家一把......何況官家素來敬重他老子,這頂綠帽可不好戴,亂了倫理綱常,夠他喝一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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