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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朕就這樣招你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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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朕就這樣招你討厭?

官家沒什麽作偽的天賦。張才人不屑地笑了笑,“也是,我嫁給官家,本就是為了沖喜的。看來不止要化解當初那一回,官家是想讓我負責到底了?”

官家狼狽地轉開臉,想解釋,轉念又覺得沒必要。噙了點兒火氣,對侍立在側的內官一揚下巴,“去傳旨意,將晚膳給朕擺到朝雲殿來。”

張才人終於拿正眼瞧了瞧官家,“您還是去別處吧,朝雲殿沒接過駕,什麽準備都沒有,您這一時興起說句話,不知道平添多少麻煩。”

“......你是要趕朕走?”官家漸漸睜大了困惑的眼,“朕是內廷的主人,要在朝雲殿用趟晚膳,你卻嫌朕麻煩?”

張才人識相地閉上嘴,不再搭理官家,也不是怕他,就是懶得費口舌——行吧,隨他去。

官家愈發沒好氣。他一拉下臉,殿上更沒旁的人敢吱聲兒,這麽個氛圍,晚膳能用得有滋味麽?不積食就算不錯了。

官家沒用多會兒,便撂了筷子,示意張才人坐下,挺體人意的大度口氣,“這麽著怪沒意思的,朕難得來一回,你犯得著給朕甩臉子?別鬧別扭了,陪朕說會兒話。”

天子用膳,除開太後跟前兒,沒誰有資格同一桌。張才人原靜立一側,壓根兒沒打算搭把手侍膳,聽官家點名,也不覺是多大恩寵,無可無不可地坐下,隨口問:“晚膳不合官家胃口?”

禦膳向來都是尚食局悉心料理的,今日不過挪了地方,口味上走不了大褶。官家搖頭,微微勾起嘴角發牢騷,“用膳講究氣氛——你們一個兩個都盼著朕快走,心中指不定如何編排朕呢,朕能用舒心麽?張才人,你好歹是朕的禦嬪,給朕露點兒笑臉,不算過分吧?”

張才人無言地掀眼瞧他,心中一哂,這小孩兒,真是沒長進。

官家年紀不大,十八歲踐祚,龍椅上坐了三年多,而今也不過二十出頭。先帝嫡出的皇子,打小兒眾星捧月般長大,真正的天之驕子,一路順遂。即位親政後,朝堂上是日漸老練了,可回到內廷,但凡不對著朝臣,行事做派總帶點兒孩子氣。

與她印象裏一模一樣,三年的歲月像是沒在官家身上留下痕跡。

張才人勉強扯了扯嘴角,泛泛開口,“官家最近很得閑?”

官家順了順氣,“朕處理朝事得心應手,將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條,閑下來往嬪妃宮裏用頓膳,心情愉悅了,那是天下萬民的福氣。”

口氣真大。張才人敷衍地頷首,“官家說得有道理——只是您若想心情愉悅,上朝雲殿來,是不是打錯了主意?我這兒沒什麽樂子,怕要叫您失望了。”

“怎麽要從你嘴裏聽見句好聽話,就這麽難呢?”官家眉頭直擰,“張才人,這些年朕有虧待過你嗎?是,當年的事你委屈,朕知道,可要你沖喜入侍東宮,也不是朕的意思——那會兒朕躺在病榻上不省人事,能做得了自己的主麽?你以為,回過頭來朕得知此事,曉得是為個道士沒頭沒腦一句話,就隨意決斷了朕與一個姑娘的終身,朕很有臉?”

要平心而論,官家長得很不錯,周氏皇族百餘年一脈相承的好顏色。此刻一雙黑曜石似的眸子,炯炯望過來,清冽剔透的目光直刺得人心裏一突突,不因為他口氣裏拱著火,純粹是一雙眼澄澈好看,以色服人,那眼神全神貫註地籠罩過來,能看得人啞口無言。

張才人從前是先帝禦前女官,看著官家這張臉,更添一重恍惚。

她一時沒說話,官家的不滿意卻猶不停歇,“在東宮時,朕雖是太子,許多時候卻沒有話事的餘地,太後——那會兒是聖人——她一道鈞旨傳到東宮,朕拗不過,唯有在位分上替你掙一掙,封你作良娣,僅次於太子妃的獨一份兒尊位,也算是對你的補償......”

說到此處,官家別過臉去,像是想起了什麽難堪往事,“這些內情朕沒對你提過,也不求你感念朕什麽,畢竟是我們周家耽誤你,朕省得。所以後來你便是嫁給了朕,明裏暗裏不願意同朕......朕也由你,再不召你來侍奉,隨你在東宮、在朝雲殿過閑適日子,還囑咐人照應你,免得闔宮有誰給你不痛快受。”

“張才人,朕也算對你仁至義盡了吧?”官家終於收不住氣性,一手捏成拳,在案上敲得篤篤響,“事已至此,你究竟想怎樣?是要朕廢了你的位分、逐出宮去道觀修行,你才滿意嗎?”

君王之怒,等閑不好消受,尤其官家慣常和顏悅色,驟然發怒,更叫人驚恐。殿上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獨獨張才人,只面無表情地應了聲好,“官家若肯這麽辦,那是官家仁慈,我自然是無有不依的。”

她答應得從容,天子盛怒在她眼裏和不存在似的。官家被她氣得倒仰,怔了瞬後“啪”地一拍桌案,“愛去哪兒去哪兒!朕從不勉強人。回了聖人,明兒個就給朕滾出宮去!”

張才人沒料想今日還能有這樣的際遇,新晉宮嬪沒腦子的一通操作,竟成東風,順順當當送她離宮。她才要領謝皇恩,官家身後的內官大著膽子出聲兒,趕在她前頭,期期艾艾連聲喚官家,“官家,使,使不得啊......太後,太後娘娘那兒......”

官家叫內官一提點,立刻明白此事不好辦。無緣無故放宮嬪出去?沒這個道理,真要開了這口子,宮規法度全亂了套。何況張才人這號人物,在太後那裏一向特殊......

說說氣話罷了,官家心知不能真打發張才人離宮,卻還要犟著嘴給自己掙面子,一眼朝那內官橫過去,“有什麽使不得的?朕還做不了主了?就讓她走!朕一味退讓這麽多年,處處賠著小心,到頭來還叫人記恨上了?朕不做那冤大頭!”

內官在心中叫苦,一邊還有些納悶兒,官家素有仁名,對待內廷妃嬪,更是寬容而客氣,客氣得甚至過了頭,多少有些疏離,斷沒有拍桌子紅臉的時候。與這位張才人呢,明明一年都說不上一句話,按說倆人極不熟,怎麽今日一見,倒和積年宿敵般,眨眼的光景,就吵到要廢位分離宮的份兒上?真是離了大譜。

官家年少氣盛,氣頭上定是勸不動了,內官只好朝張才人使眼色,“娘娘今日受了氣,心中一時不快,也是有的,可您有氣,也不至於朝官家頭上撒呀......官家晌午聽說了朝雲殿的遭遇,可上心了,當即就將那起子沒眼色的人處置了,又絮絮問娘娘可有受驚、要不要傳太醫來看——多大的情分啊!您要實在不痛快,回頭臣定命內侍省嚴加懲治罪魁禍首,可您若因此惱了官家,豈不是正中那些陰險小人下懷麽!”

本朝的例,內官皆有品,對上可以自稱“臣”,也不乏以中使身份插手朝中機要的先例,但凡得臉,手中都是有實權的。日常跟在官家身側的這位內官叫潘居良,領內侍丞的三品銜兒,外朝大夫見了都得行禮,客氣喊一聲“潘丞”。

潘居良這麽號人物,費心替張才人找臺階下,可張才人卻不領情,並不搭理他的話茬。

潘居良急得腦門兒冒汗——真那麽僵持下去,且有的鬧......

這當口,尚食局的人端了茶點上來,擡眼一地黑壓壓的腦袋,才要邁進殿的一只腳不知道該收不收。正愕著,潘居良覷見了,忙揚聲喊進去,一邊又對張才人好言相勸,“太後也掛心娘娘呢,您瞧,年下才進貢品的嶺南柑橘,太後記得您愛吃這個,特特吩咐尚食局做了甜水,給娘娘嘗鮮。”

太後能知道她愛吃什麽?張才人嘲諷一笑。官家瞧得分明,斜剌裏伸手,親自將那盅往張才人面前端去的甜水截下來,“快閉嘴吧,和這種人費什麽口舌?朕同太後都不稀得她惦記著人好。”

官家適才晚膳沒用兩口,一味忙著同張才人打口舌官司去了,這下正好拿著甜水墊肚子。他實際不怎麽愛吃甜口,可拼著不願叫張才人撈著好,生生將兩份甜水吃幹抹凈,看得潘居良目瞪口呆。

“您悠著點兒啊。”潘居良小聲嘀咕。要他說,今晚官家古怪極了,打從他到東宮伺候起,就沒見過官家這般失態。

......這失態裏頭吧,還有點兒不設防的隨意。

內官個個都是人精,尤其潘居良這樣的,心思轉得奇快。瞅了眼張才人,潘居良又小意進言,“官家不如先在朝雲殿歇一歇。湯湯水水進多了,這會兒走動,回頭您得鬧胃疼。”

官家確實吃撐了,一時半刻怠懶動彈,便沒出聲,算是默許。

這下朝雲殿可忙開了。掌燈後聖駕停駐,且不說夜間留不留宿的,單是這姿態,傳出去都夠闔宮費思量。

滿殿人各有各的心思,張才人的心思卻直接,明晃晃的不稱意寫了滿臉。可官家在她殿中歇腳,她再無狀,也沒法撇下他一人呆著,只好依宮人引領,挪了地方,往軟榻上去,隔著張榻桌,與官家涇渭分明對坐著。

殿上一時寂靜,連那青煙從香爐底下簇簇漫溢,都似有了聲息。那香氣陌生,官家定神瞧去,只覺暖甜好聞,不由深深嗅兩下。香氣沁人,臘月末的寒夜,仿佛置身百花爭艷中,春意盎然。

官家忽然覺得頭暈目眩。

他換了個姿勢,撐起沈沈腦袋,情不自禁盯著不遠處的美人面出神。

張才人長得美,官家不願承認,因為這位沖喜小夫人沒看上他,新婚之夜的恥辱實在叫他刻骨銘心,這些年刻意不相見,那記憶也沒淡下去多少。

那份美,在往事中氤氳久了,此刻驀然真切,愈發攝人心魄。瑩白半張側臉叫那燈火一照,更添兩分清暉奪目,勾勒出無一處不完美的無暇五官,縱她眸光清冷,唇角隱隱帶嫌棄,都遮不住昳麗艷魄動人。

內廷宮妃九成是官家禦極後選進宮的,年紀小,青澀,或許嬌俏吧,可真正的美人,非得要閱歷沈澱的根骨方能支撐。官家恍然想,張才人她......是長自己三歲吧?二十有三的年紀,氣韻姿容,足叫六宮粉黛無顏色。

“張才人,”官家忽然出聲,“朕就這樣招你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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