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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朕躬違和,近日不禦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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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朕躬違和,近日不禦幸!

全後宮都知道,朝雲殿的那位張才人,是個不能惹的主兒。

說來也怪,張氏區區才人,只比最末等不入流的宮嬪稍好一點兒,連封號都沒有,卻能叫闔宮敬她三分。

太後對她分外優容,官家呢,雖從沒聽說過禦幸她,可逢年過節往朝雲殿送的賞賜,卻是後中獨一份兒,連聖人娘娘都只能望其項背。

這是打官家登基以來就定下的老例了,宮裏的舊人自然不會去計較這個,可新近選入宮的妃嬪們就看不太懂。

才在聖人的福寧殿聽完年節的放賞,叫散後,兩位新封的美人就擰著眉頭嘀嘀咕咕的。

身量高挑的那個是王美人,“這算什麽事兒啊?外頭的大家子還知道恪守貴賤尊卑呢,反倒是皇宮裏,竟不講究了——一個無寵的才人都能越到聖人頭上去,說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話。”

嬌媚的李美人一聲冷哼,說可不是,“聽說那張才人三不五時地就稱病不出,聖人宮中的晨昏定省都愛答不理的,嬌貴得不行。沒禮數到了這個地步,聖人娘娘也太好性兒了,這還能忍。”

王美人娘家算是朝廷新貴,藩鎮上英勇禦敵掙出來的功名,父兄一路扶搖直上,才賜了河陽節度使的二品銜兒,就將人家閨女選入宮來充掖廷。

王美人打小兒在邊地長大,軍中最看重等級森嚴,規矩就是鐵令,一星半點兒都錯不得。於是很有些為聖人娘娘鳴不平的意思,“哼,這樣的人,要不給她點顏色瞧瞧,越發要蹬鼻子上臉,縱得她無法無天了。”

李美人眼珠子滴溜一轉,宛聲恭維她,“咱們新進宮的姐妹裏頭,就屬王姐姐身份最貴重,往後的尊榮,王姐姐定然也是首屈一指的。您瞧呀,而今宮中四妃的位列上,只宸妃一位,若姐姐入了聖人娘娘的眼,那早晚得有姐姐的一份。”

這話王美人愛聽,兩聲輕笑,打臨華門上與李美人辭了別,扭著腰肢走遠了。

巧得很,兩個時辰後,朝雲殿裏的張才人,生生在禦賜的貢緞裏抖出只死老鼠。

還是內侍省的劉少監親自送的賞,低眉順氣地垂著頭,指使底下人將那喜慶貴重的梓木漆盤流水似地往娘娘跟前兒送。

平江府上貢的雲錦,張才人卻不大有興致,眼皮子都懶得擡。隨侍的女使見狀,好歹上前來,象征性地掀開一匹給張才人瞧,手一揚,就囫圇滾落出一團灰撲撲的死物來。

宮內伺候的人,早叫規矩捶打狠了,十幾歲的姑娘,遇上這唬人的事兒,卻也沒一個咋呼的,殿上靜得連根銀針墜地上都能聽見。

唯獨那劉少監,當即臉就綠了。堂堂內侍省的二把手,宮禁中芝麻大點兒的事都逃不出他老人家一雙吊眼,眼下當著人面兒,出了這樣大的紕漏,簡直將內侍省的臉都打腫了。

張才人垂眼,瞥了眼滾到腳邊的死老鼠,沒什麽表示,依舊撫著那精致的青花地蓮紋水缸,入神瞧著她的兩尾紫羅袍。

劉少監知道這回事情大發了,只得親自上前,將那惡心人的玩意兒一兜,甩手給了身後的小內監。料理完了,撲通一聲跪下,膝行至張才人腿邊,哀哀告罪,“娘娘,此事沒什麽可說的,全是內侍省的罪過。娘娘千萬別惱,奴才一定好好徹查此事,給娘娘一個交代。”

一臉死了老子娘似的悲切愁容,邊說,邊覷著空兒,眼神往張才人面上一飛,見她仍不動聲色的,咬了咬牙,擡起手,一下下扇自己嘴巴子,“娘娘切莫動氣,若為著此事,大節下的叫闔宮不寧,那奴才真是萬死也難辭其咎。”

“行了,”皮肉聲踢裏踏拉的,好聽麽?張才人開口叫了停,回過身來,示意他起來說話,“究竟是什麽緣故,劉少監與我都心知肚明,冠冕堂皇的話就不用提了。”

劉少監在宮裏蹉跎了半輩子,早熬成了人精,後宮裏那些個娘娘各自是什麽脾氣,他心中和明鏡兒似的。張才人慣常不耐煩與俗務兜搭,瞧著是個沒鋼火的,可不代表她好性兒,旁人在乎的那些她都瞧不上眼罷了,自然能處成尊萬事不沾身的大佛。

劉少監仍小意佝僂著腰,“依娘娘的意思……”

張才人似笑非笑的,慢條斯理地開口,“劉公公放心,我沒興致叫闔宮知道,您回頭上內侍省怎麽折騰,我也不理會。在禦賞裏藏只死老鼠,該怎麽辦,您自己掂量,只一樣,別下回冷不丁叫我在膳食裏吃到砒/霜,我就感激不盡了。”

張才人聲口細軟,語氣淡淡的,裏頭的意思卻厲害得緊。劉少監嚇得半死,連聲說不敢,再三下保給要給娘娘一個交代,張才人聽得煩,揮揮手趕緊打發他走了。

近身的女使西蘭猶疑不定,“娘娘真不聲張?這風氣要開了頭,往後朝雲殿可沒太平日子過了。”

張才人沒放在心上,只搖了搖頭,十分同情地嘆氣,“新近入宮的都是些什麽人啊?官家也真夠倒黴的,身邊盡是這等沒腦子的寶貝。”

果然此事還是叫闔宮知道了。太後親自遣了身邊兒的藺姑姑前來垂詢,藺姑姑說了一大通好話,唯恐張才人有丁點兒的不稱意,又特特賞了兩斛明珠,方才算完。

酉時上,連官家都親自來了。

聖駕才出皇儀門上了甬道,便有禦前的黃門來傳信兒,朝雲殿上下一時都是懵的。

“官家?”西蘭迷瞪瞪地瞅了眼張才人,“官家來幹嘛?”

天爺,官家來瞧自己的妃嬪,還能幹什麽?黃門在心中翻了個白眼,聲口裏卻不敢露出來分毫,“官家聽說了今日朝雲殿中事,很掛心才人。”

要說張才人也是真不給面兒,聽了這話,竟嗤地一聲笑。

成吧,來就來了,張才人領著人,裝模作樣地上朝雲殿門口迎駕。那黃門還有話講,“才人,按規矩,您得上前頭延和門……”

西蘭橫了一眼那黃門,“中貴人,您進宮多長時候了?”

黃門叫人截住了話頭,生生將不滿往肚裏咽,沒好氣地吐出句快一年了。

西蘭“噢”了一聲,毫無顧忌地擺起譜來,搖頭晃腦地教訓他,“沒一年就到禦前了,說明您運道不錯,既這麽,我勸您學著惜福,別和好運道過不去,該閉嘴時就得閉嘴——您師傅沒教過您這個?”

“……?”

那黃門簡直傻眼了。

說話間官家到了,下了擡攆進來朝雲殿,果然一句怪罪的話都沒有,甚至連請安都叫免,徑直擡手朝裏一指,“進去說話。”

浩浩蕩蕩一幫子人往殿裏擁,百忙之中,西蘭還抽出空來,朝那呆立的黃門瞪了一眼。

官家進了正殿坐下,又和氣地讓張才人坐。她也不客氣,大大方方落了座,女使們上茶的上茶,添香的添香,遞手爐的遞手爐,一時間,正殿上簡直稱得上熙熙攘攘。

官家看得頭疼。尋常妃嬪有這待遇,哪個不是緊早將底下人趕得幹幹凈凈的,巴望著靠近些,好與他說說體己話?可她不,四平八穩地站幹岸,半分沒有親自動動手,以示體貼的意思,他不問話,她甚至連聲兒都懶得出。

人影兒晃得他眼暈,官家清了清嗓子,好歹先開口了,“晌午你宮裏的事,朕也聽說了,內侍省已經將事情原委報給了朕,後頭伸手的是新進宮的王氏——河陽節度使王震家的女兒。朕已經處置了她,褫奪位份,幽閉景和殿,永世不得出。”

張才人垂下眼簾,不置可否,“叫官家費心。”

二品大吏的女兒,才進宮沒幾天,行差踏錯一著,這輩子就這樣交代了。說實話,這差錯可大可小,等閑王氏這背景,瞧在她娘家的面兒上,多半申斥一番也就罷了,今日這懲罰,不可謂不重。

殿上十數雙耳朵,背後各有各的主人,官家聖諭由此輾轉傳遍後宮,想必自會掂量出朝雲殿的份量。

官家有日子沒見過張才人了,眼下是年節,上回應當是中秋……那就是百來天。官家擡眼瞧她,明麗的眉目,豐潤的臉頰,襯出下巴尖尖,巴掌大一張臉,生得真是比印象裏還要好。

氣色也好。想必過得很順意,宮裏旁的妃嬪,無論得寵的不得寵的,拍馬都趕不上她。

張才人在後宮裏幾乎避世,她不承寵,卻活得比任何人都舒心。雖不是第一天知曉了,可平常眼不見為凈,此時直面,官家驀然覺得她的舒心紮眼得很。

“張才人。”冷不丁喊她,她也就勉強揚一揚臉,丁點兒笑意都沒有。官家近日諸事不順,加上聖躬有些小恙,很容易心浮氣躁。不知是不是這個緣故,雖她向來是這副樣子,今日官家瞧著,心中噌地就騰起了火。

加重了聲量,又喊了一聲,“張才人!”

張才人終於睡醒了似的,“官家有何吩咐?”

官家很不滿意她的態度。她活得這樣順意,怎麽對著聖顏,就連個笑臉都不願意賞?看來這宮中,唯一能叫她不快活的,只有他自己了。

官家很快想通此節,也不在乎傷敵一百自損八千,決定今日就要戳在她眼裏惡心她。

官家倨傲地吩咐,“朕要在朝雲殿用晚膳。”

張才人自打官家在東宮時嫁給他,至今快四年,從沒同他一道吃過飯。她樂得很,完全沒有要打破這陳例的意思。

好端端的,這又鬧哪出?

張才人不大樂意。她不樂意起來,對官家也沒有婉轉話,“官家晚上點了禦幸的妃嬪沒有?您還是直接去承幸的妃嬪宮裏用膳吧,省得來回折騰。”

官家臉色又紅又綠。反了天了,他要在嬪妃宮裏傳頓膳,都不能夠了?他想叱她,可憋了半天,卻莫名其妙地憋出句不相幹的話來,“朕躬違和,近日不禦幸!”

張才人聞言訝然,緩過神,慢慢又勾出點冷嘲,“官家聖躬違和,所以才想起來上朝雲殿來了?”

官家神色一滯,“也不是……”

其實算不得假話。晌午出了事,太後特地打發人來囑咐他親自去趟朝雲殿,“官家正好趁著這個由頭,去親近親近張才人,聖躬指不定就大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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