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上一個白晝(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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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個白晝(3)

人常常會在自己最擅長的地方跌跟頭。

江陽最擅長什麽?

狙擊,網絡,還有微妙地操控人心。

她又一次因為自己的網絡信息技術的失誤招致了炸彈的又一次爆炸嗎?不,她沒有,人不可能兩次邁入同一條河流,她也不會因為同一個錯誤而導致相同的後果。

所以哪怕時間過度緊張,她還是順利地控制好自己的步調,就算是現在可用的設備僅僅只有手機也一樣,她的技術不會因為這樣不重要的限制而產生過大的落差。

捕捉信號——雖然周邊使用手機的人不少,甚至有人拿出電子設備就開始錄像,但為了防止炸彈沒有報覆到警察的時候就已經爆炸,他用的控制線路肯定會與其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很快的。一定可以找到的。她感覺自己的臉頰旁側滑下一滴冷汗。

逆向追蹤——

“砰!”

一旁的控制室炸開,哪怕早做準備,但江陽還是被驟然傳來的爆裂聲嚇得渾身一激靈,手指都是出於多年的肌肉記憶才沒有按歪——然而所幸的也正是炸彈犯的這一行動,她徹底捕捉到了那一刻與其餘所有的手機信號都不在同一頻道上的、那個最特殊的一道。

手機鈴聲響起。其實她不是很習慣和松田陣平打電話了,耳機按下、接通,手指短暫地離開屏幕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結果開始跳轉。

“hiza?”太熟悉的聲音,“在我通知你們我已經把炸彈徹底解體之前,千萬不要重新啟動摩天輪噢?”

他說完這話以後沒有立刻做聲,而是重新全身心地投入到下一根電線的剪除。

江陽和他學過幾手拆彈,當時他刻意強調了水銀汞柱的恐怖之處。剛剛的爆炸威力足夠大,還有摩天輪突然停下所導致的慣性下的晃動,基本上啟動這個移動陷阱的概率已經到了百分之百。

“嗯。知道。”她應了一聲,“水銀汞柱嘛。”

她從善如流地把這件事告訴了目暮警官,與此同時手上按下最後一個按鍵——

定位。

米花中央醫院。

江陽挑了挑眉。她後知後覺地想到了炸彈預告書裏寫到的圓桌騎士所佩戴的十字頭盔。

她進一步確信了自己的追蹤是正確的,眼睛都亮了幾分,開口說:“誒松田——”

“勇氣可嘉的警官先生……”

然而就是在這一刻,松田陣平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他的話語的音調低了一整個八度,低沈、猶豫但是偏偏又是堅定。他的聲音把她的話語徹底壓制下去。

江陽瞬間啞然,陷入短暫的沈默——她知道他的這段話是在指什麽。

爆炸前的三秒,告訴他,另一個炸彈在哪裏。

炸彈犯就在現場。聽到了這句提示的江陽和看到文字的松田陣平同時想到。

“松田陣平,拆彈,然後下來。”

江陽的語氣平靜已經到了極致,像是在命令。她現在沒有一點力氣來控制自己的情緒,連表情都是空洞的:“剛剛那個炸彈犯引爆控制室的時候,我逆向追蹤了他的手機信號的歷史基站。我可以找到第二個炸彈。”

“就在——”

“聽著,hiza。”

然而松田陣平的聲音聽上去比她還要冷靜、還要冷漠、還要平淡。

他的語氣是那樣的不容置疑:“不要去追蹤了——我不會拆的。”

江陽的心猛地一涼。

她完完全全地聽明白了松田陣平潛在的意思:他知道她有可能能夠找到最後的答案,但是他選擇了百分之百能夠確認下一個炸彈位置的方式,所以他不希望她因此而心生“如果當時我把他勸下來”的幻想、幹幹脆脆地斬斷掉那絲可能性。

“別追蹤了——別看結果了,好不好?”他們兩個勸服彼此的位置好像突然發生了置換,此刻說這話的人變成了松田陣平。他放緩了自己的語氣,好慢。

“你知道的,我們誰也無法承擔追蹤錯誤的後果。”他的聲音聽上去很溫柔,叫江陽一下子就回想起幾分鐘前他隔著一扇玻璃回頭看她的眼神,但是世界上也沒有比這更加殘酷的聲音了。

——為什麽呢?

為什麽他不相信她的技術呢?

明明她已經找到了炸彈,明明他一直都知道她的網絡信息技術是這個世界上的最最可靠,可為什麽偏偏在這一刻他選擇了不相信她?

“你相信我,你真的相信我。”她的語氣已經快近乎於哀求了。為什麽會是這樣的結局呢?她把一切都算計得太精密,為什麽會把他的所思所想給刨除在了她的計劃之外??

松田陣平的回答是一聲輕笑。

你知道答案的,江陽。然而那個聲音又一次出現在了她的耳畔。

這件事你不是沒有做過,因為這樣可能導致的結果太過於嚴重,所以只能夠選擇那個百分之百穩妥的方案。你沒有任何資格指責他。

——因為你自己也是這樣的人。

在那一個瞬間江陽突然想通了,那是她當時覺得不對勁、但是始終都沒有真正觸及到答案的錯誤。

在主線的故事裏,工藤新一在看到幾個字母的提示之後就可以疊加自己之前的推理得到最後的答案,然後在爆炸時間到來之前把剩餘的那幾根電線剪斷,保住自己的性命。

那麽,松田陣平呢?

比十七歲的高中生偵探更成熟的、有更加完備清晰的思考的、拆過更多炸彈、手指更加靈活也因此手速更快的松田陣平呢?

他怎麽可能得不到答案。

在想明白這件事的那一刻,江陽就知道,她永遠不可能把松田陣平從這個摩天輪上勸下來。

他們賭不起,他們要百分之百的正確。松田陣平放不下他自己的責任,其實他們都一樣,價值排序下總有些東西高高地淩在自我之上。

但她沒有時間懊悔、沒有時間難過,最正確的選擇總是要在一剎那間做出,江陽轉身就奔進了周邊剛剛疏散開的人群中。

人群擁擠,她從摩肩接踵的縫隙間企圖去觀察人們的表情——有沒有人在愉悅?有沒有人拿著手機卻沒有拍照、只是蓄勢待發?

只要找到那個炸彈犯,一切就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江陽。”

兩個字如雷貫耳。

松田陣平憑借記憶,有些生澀地吐出他沒有接觸過的語言。他從初見開始就格外熟稔地拿“hiza”做昵稱問候,這一次他卻突然用了這樣的稱呼,陌生得讓江陽腳下一個踉蹌。

他低低地笑了,好像從對面因為驚詫的沈默裏得到了什麽。

炸彈的倒計時告訴他,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後的一分鐘,剛剛平靜地抽完一支煙,好像自己的決定已經被推動著就做下了。

“我應該沒猜錯吧?嗯?”他沒有把話說得太清楚。

其實江陽足夠謹慎,每一次都及時地關閉自己的語音,沒有一個她的私下的關鍵話語會順著電子產品傳進他的耳朵。但是松田陣平也同樣敏銳,他可以從每隔一段時間好友的、為自己的行動完全保密的舉動中察覺到些什麽。

江陽張了張嘴。她沒有從這一群人群中找到可疑的人物,這意味著她可能真的無法阻止這一切。於是她沒有說謊,只是含糊著:“……啊,嗯。”

“雖然這麽說好像有點不負責任。”松田陣平確認了自己的答案,也沒有太大遺憾,摸了摸下巴,“但是我沒能幫助hagi找到兇手,就拜托你了。”

他在拜托的時候江陽突然想起來佐藤美和子,她依舊因為臨時同事的即將犧牲而感到悲傷,但也僅僅只是因為同事了。不知道是不是該惡毒地羨慕一聲幸運。

至少在這個瞬間世界上沒有人會比她更感受到眩暈,一切來得太快了,沒有人會去通知遠在另一個區域的伊達航,更遑論如今根本不知道在何方的降谷零和諸伏景光。

只有她一個人了。

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此刻沒有人同她共情。

江陽緩緩地停下自己的腳步。她的時間觀感還算好,她知道自己終於還是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了,面前的人群被她檢查幹凈、還是沒有結果。

“米花中央醫院。”在那三秒裏,松田陣平說,“再見啦。抱歉。”

於是時隔四年她再一次也不知道有沒有在自己的耳邊聽到了爆炸聲。因為她的失誤、因為她的漏算一步。

爆炸巨大,乃至整個摩天輪都開始微微顫動,72號車廂的鐵皮四散飛開,把人群驚得慌亂、四散而逃。只有江陽一個人木木地站在原地,任由自己的身邊狠狠地墜下一塊碎片。

是這一次相隔的距離太近了嗎?她瞪大了眼睛,不想要眼淚落下來。耳朵旁側因為太大的聲音耳鳴隆隆,幾乎是相同場景的覆刻,人們的哭喊聲模模糊糊地隔著一層、在幾秒後才炸開,可她聽不太清楚。

她的腦海裏只有那句堪稱溫和又放松的“再見啦,抱歉”,在反反覆覆地重播著。

“目暮警官。”

剛剛的電話因為對面的手機再也撥不出一組號碼而自動掛斷,江陽點上屬於目暮十三的號碼,對面立刻接通,一句好著急的“江川”闖進她的耳畔,好像在擔心她。但她聽不清。

“米花中央醫院。讓爆zha物處理班去那裏。”她的聲音已經是氣音了,立刻掛斷電話的手指也是顫抖的。可是咬字清晰得要命。

你是怎麽做到這麽從容地去死的呢?

她閉上眼睛。她的眼前現在只有一片黑暗。

——和你一樣。

所以真是恭喜你,江陽。你又在一件事情上和他們彼此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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