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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個白晝(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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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個白晝(4)

她其實還不是獨自一個人。

夜深人靜的時候,江陽還會如此安慰自己。

其實搜查一課根本沒有可以處理的地方,犯人莫名其妙地失蹤在人群中,爆炸之後信號也追蹤不到,所以與其說是收尾更加不如叫是無能狂怒。

警視廳給她很體貼地在處理完了案件之後放了幾天假,雖然僅僅只講感情來說這個假期她甚至都不想要,畢竟只有在忙到腦子沒有時間去思考,才可以不用去隨意去發散自己的情感。

但是。

她要救諸伏景光。

她是不是要卑劣地去慶幸?因為現在有了更多的時間用以尋找他、開始自己的又一次準備。

你看,她現在每走一步,都寫著明明白白的算計與權衡。

於是江陽一邊恍惚一邊痛苦,她把自己之前在組織還掌控爆zha物走私線的時候遺留下的暗線人脈運用到極致,從中抽調出了盡可能多的爆zha物。

但是,她把假死計劃完善到極致的前提,是她可以知道最後諸伏景光亡命時選擇的天臺到底是哪裏。

江陽確認不了。

她沒有未蔔先知的能力,整個東京又是何其地大,她沒有被上天垂青的運氣,怎麽可能可以瞎貓碰上死耗子。

她居然只能夠被動地等待。

直到她的手機收到消息——

“蘇格蘭是日本公安的臥底。”

雖然早就知道這一天會到來,但這條消息還是讓江陽不由得眼前一黑。她的眼球有些發熱,撫上去的時候有點難受。她把耳麥戴好、打開書房的燈、啟動電腦電源。

她才剛剛拉開椅子,琴酒的電話就已經打了過來。

江陽下意識地想要先關語音,手指在反應了一秒以後才直接接通電話。

她太清楚這個電話意味著什麽了——就和之前每一次的或者日本公安、或者FBI、CIA的臥底暴露一樣,他們的地址會被她追蹤,可能會手下留情、也可能會不留絲毫餘地。

她聽完對面的命令,沈默著掛斷電話。

諸伏景光和松田陣平、萩原研二最大的不同之處,就在於他的救濟實在是太危險了。她這一次不是和瘋狂的炸彈犯與爆zha物作鬥爭,而是每一步都有可能生生將自己暴露在組織的視線之下。

就好像琴酒在電話中有意無意地提醒她的那樣:蘇格蘭是日本公安,年齡與她相近。不管與她有沒有聯系、這都可能成為朗姆手上有意打壓她的把柄,所以這一次抓捕蘇格蘭的行動對莫斯卡托而言,重要性遠比表面上要高。

沒錯,太重要了。

可是她聯系不上諸伏景光。

他的反偵查意識太好,江陽根本沒有辦法直接追蹤。她已經快是瘋了一樣地給他打電話,可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接通。

莫斯卡托的權限已經足夠她看見東京大多數組織成員的行動,一層層疊加的包圍圈,實在是太讓人絕望了。

不能放棄、不能放棄!

每一次通話被自動掛斷的下一秒,江陽都要立刻再次撥打出去。

終於——

耳旁“嘟”的聲音一斷,取而代之的是風聲,這個聲音於她而言如聞天籟。

“hiro!”她根本不給對面反應的時間,“你在哪裏,告訴我地址,我來救你!——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幫到你!”

她本來以為諸伏景光會立刻告訴她結果、以為剛剛電話被不斷地掛斷是因為他沒有時間接通。

但是事實證明,江陽,她又錯了。

她分明都還是聽得清楚諸伏景光的呼吸聲的。他將手機舉在自己的臉側,卻始終沒有說話,而不是因為在與其他的成員周旋而無暇告知他身在何處。

——他在猶豫。

“hiza……”

在聽到熟悉聲音使用熟悉稱呼、徹底確認電話的那頭絕對就是諸伏景光的那一個瞬間,江陽知道時間絕對不容許她再多哪怕一秒的猶豫。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底牌翻開:“我真的可以,我是莫斯……”

“hiza。”然而諸伏景光驟然拔高了聲音,隔著遙遠的距離按住她翻開底牌的手。

他的語氣好平淡。平淡到讓江陽不由得回憶起松田陣平,這讓她心中不安的預感愈發作祟。

諸伏景光翻進一個空無一人的店鋪,短暫逃脫了追擊的他倚靠在墻上,深呼吸著、盡可能快地恢覆自己的體力。

他揚了揚嘴角。

他說:“hiza,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誰——但是我同樣感覺得出來,你不是主動沈淪在黑暗世界裏面的人。你是和我一樣的人。”

他的語氣溫柔到幾乎悲憫了。這個時候與日本公安剛剛開到他面前的計劃無關,僅僅是作為好友、作為同為站在組織對抗線的紅方的“戰友”,他對她循循善誘,好像在引導她走向她明明知道正確的、他也希望她能夠一如既往地堅持自己的方向。

“好好想想你的責任——你確定你要冒著暴露身份的危險、讓你的任務前功盡棄的風險,這一切都會化為烏有……你也要來救我嗎?”

他的所指,好清晰。

江陽完全懂。

江陽太懂了。

所以她知道諸伏景光的意思是什麽、他又想要做的是什麽。心臟被抓緊了一樣生疼,可盡管她知道他說得完全正確,但是她還是不甘心、還是不自覺地反駁說:

“可是我想要!”

“——不,你不想。”

諸伏景光低低地笑了,聲音有些低垂:“在這場戰役中,有犧牲是很正常的事情。千千萬萬的人已經倒在了這條路上,只是現在要多我一個而已。”

“可是!”江陽的淚水有些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真的相信自己不會因為自己的行為受到懷疑,這也使得她的選擇格外明晰,“你不是我的千千萬萬!你是諸伏景光!”

“求求你了hiro,把你的位置告訴我好不好?!”

“不好。”

諸伏景光說。

“——請代替我,好好等待黎明與白晝的到來吧。”

他掛斷了電話。

江陽的手已經顫抖到幾乎無法使用了,因為緊張又難過。她只能夠憑借本能追蹤諸伏景光的手機訊號。

只要找到了……只要找到了……

抓住電話掛斷前最後的一點點信號,她的最後的機會——

在那裏!

江陽的瞳孔驟然放大。

離她有一點距離,但是沒有關系,只要松田陣平開車,速度一定——

她楞住了。

沒有這個只要了。

松田陣平……一個月前已經死在了摩天輪上。

唐澤成也因為她那個時候的追蹤、還有在醫院因為炸彈的牽扯臨時躲去“避嫌”,最後導致的結果也是不在她的身邊。

她又錯過了。

一步踏錯,然後就沒有了然後。

江陽跌坐在地上,她這個時候才覺得自己雙腿發軟,指甲無知無覺地把手心劃破,紅色的液體染了一手。

她真的很想要就這樣保持著這個坐姿,一直坐到天明、看見天邊一抹白色、看見象征著光明的白晝到來,然後腦子裏什麽都不想。

可是她的理智告訴她這不行。於是她重新跌跌撞撞地站起來,朝著門外走去、想著不管怎麽樣也至少趕到現場去,膝蓋因為那一跪生疼。

“hiro,你可真是……”

她想找形容詞,但是找不出來。在沈默中她看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飛快減少到一樓,門開的那一瞬間在終於張開了口,嘴角的弧度拉扯到難看的地步。

“真是自以為是啊。”

這樣自以為是的保護。

而偏偏,他真的是對的。

所以她擦幹凈眼淚,恢覆成為了江陽的模樣。

沒有配合,沒有同伴。她此刻孤立無援,救諸伏景光不劃算不合適弊大於利是癡心妄想癡人說夢——那麽有道理,可她說服不了自己。傷心欲絕還要冷靜思考。

但是江陽的準備不夠,莫斯卡托根本不能夠出手。

那都是為了以後。他們所有人拼盡全力、拼盡自己的性命也要爭取的未來。

她很快就做了取舍,冷靜又體面。

-

等到唐澤成知道這一切趕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太多。

大多數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波本和黑麥威士忌之前就有的矛盾莫名其妙地被激化,所有人都在新散布開的謠言下得知了波本晚了一步、被黑麥搶走擊殺臥底的功勞的事情。

莫斯卡托在流言紛雜中隱藏好了自己的存在,只有偶然幾句話之間有人口口相傳說:

“誒,你知道莫斯卡托做那事了嗎?”

“什麽啊?”

“不是組織的人死了的沒死的半死不活的都會被拉到科研組那裏做實驗嗎——她沒讓人拉走,直接把骨灰寄到警視廳公安部去了。”

“臥槽,狠人啊。”

“你以為她只是想要殺人誅心嗎……聽說莫斯卡托這段時間沒在組織任何任務露臉,就是在那裏蹲著看能不能通過其餘警察的反應猜出來蘇格蘭的真實身份呢。”

“莫斯卡托也就和蘇格蘭出過兩個任務吧,什麽仇什麽怨啊,嘖嘖嘖……”

組織裏莫斯卡托的耳目很多,嘴巴也不少。她想要大家知道什麽就會有什麽傳出去。

莫斯卡托把蘇格蘭的骨灰寄回去了是真的,這段時間沒有露面也是真的。但前者的行為是痛苦與盡可能地、但已經沒有了意義的補償,後者只是她真的沒有辦法保證自己的表情能夠保證出曾經的滴水不漏。

“啪!”

唐澤成毫不猶豫地送了她狠狠的一巴掌。

“江陽,我看你真的是瘋了。”

唐澤成知道江陽已經不能夠做得更好、更體面了,她不是沒有感情的機器,所以這是作為人的最冷靜的頭腦的抉擇。可是她還是不夠狠。

——她不該打電話。

她可以去現場,只要情緒把控住就可以。可真正要命的是她為了救他打的電話。如果諸伏景光自殺的時候沒有銷毀手機那就太致命了,哪怕莫斯卡托可以辯解說這只是為了追蹤。

他也不想這麽逼她。可是臥底真的不能有情感。

現在的時間太關鍵了。組織那麽的危險,她一點點的不對都有可能被發覺……她怎麽敢……

他冷聲提醒她:

“在除去組織的這條道路上,我們已經有了夠多的犧牲了。十四年前的戰爭我相信你也不想回憶。所以,為什麽你可以死,我可以死,我們國安其他人都可以死——唯獨你所謂的朋友諸伏景光不可以死?”

不是他冷血。他當然知道江陽有多痛苦,面對“戰友”的死亡他也痛心。

只是莫斯卡托閉門不見客,只要琴酒或者朗姆起了疑心、直接上門或者暗中調查,別說臥底任務了,她和他們這些輔助她的國安的性命一個也保不住。

“……”

江陽知道,她這樣不行的。

她必須,把自己的情感往後放,再往後放。

因為她是臥底。

“放心,阿成哥,之前可能有點糊塗,但現在我很清醒。”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這麽說道,雖然她的大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是怎麽動起來的。

“你也別去聯系小吳哥。他們學物理的就怕實驗被打斷。我可以調節好自己。”她很清晰地預判了他的想法,然後在取舍中又一次放下了自己。

“但是我得更正你一點——”

江陽的眼睛好黑。好冷。

“在最後的決戰到來之前,你可以死,他可以死,但是我不能死。”

“我還要當上二把手,我還要重啟當年的程序,這是只有我才能夠做得到的事情。這是我必須做到的事情。”

電車正在沖著整個世界疾馳而來,她不能夠改變軌跡,哪怕站在那條名為死亡的鐵軌上的人是她的好友。

他們每一個人,都好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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