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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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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2)

“你應該死了。”

請諸伏景光進入了公寓以後,若狹留美只是示意他坐在了沙發上,接著自己也一屁股做了下來,沒有絲毫要給客人倒杯水或者飲料的意思,顯然是不想要他在此逗留太久。

她很不客氣地指出了他站在這裏的不合理性,仔細觀察著他在聽到這一點後會不會有什麽反應。

然而諸伏景光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你知道我應該死了。”

言外之意在於,十七年前脫離組織的淺香本不應該知道他的存在、更不用說他的生死。然而事實證明她卻是知道的——她擁有一個或許直接或許間接的渠道,時至今日也可以通過其獲取組織裏的消息。

這個渠道自然不是朗姆。

諸伏景光心裏很清楚,淺香永遠不可能把他還活著的消息報告給組織。不然她的背叛與未曾失憶便將直接暴露。

其實,見證多了組織裏的勾心鬥角、明刀暗槍,若狹留美不用花費太大的力氣就可以意會到面前這個男人隱藏在話語之下的意思。一想到自己長久以來一直所隱瞞的這麽輕松就可以被他發覺,她愈發地不想讓他在此多加逗留。

“有件事情你可能不清楚。”諸伏景光慢條斯理地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單肩包的夾層裏摸出一個玻璃管——玻璃管大概有一個小拇指那麽大,裏面盛滿了銀白色的粉末,即使是想要裝作不在意,若狹留美在看見這個管子的瞬間瞳孔仍然不自然地放大。

“……有關‘階梯’的真相……”

“‘天國階梯’。”若狹留美打斷了他,更正道,“這個藥劑在當時被稱為‘天國階梯’。”

“好,天國階梯。”諸伏景光不介意地點了點頭。他註意到若狹留美對於這個實驗藥劑的名字展現出了過分的在意,不然她不會刻意地做出更正。這只能夠進一步證明了他們之前的猜想。

“這是前段時間朗姆手底下的實驗室根據十七年前的數據,重新覆原出來的產物。”隔著一層塑料袋,諸伏景光三指輕輕地摩挲了一會兒玻璃管,才將它遞了出去,“經過檢驗,覆原率幾乎可以達到百分之百,我想你應該知道它的效用。”

“啊。嗯。”若狹留美沒有接,只是眼睛死死地盯著它,“加快新細胞產生速度、進而促進機體修覆。甚至會在老細胞拋棄過程中避免掉自由基的影響。”

組織最開始的目的是幫助烏丸蓮耶長久地活下去——於是“銀色子彈”先行一步出現了。它可以保證人的身體機能保持在服下藥物的時候,貝爾摩德作為烏丸蓮耶的親眷終於試驗成功以後,他便也很快接受了銀色子彈的藥物。

但是那個時候他也已經是幾乎可以創造世界奇跡的年歲,即使是穩住年齡,烏丸蓮耶依舊茍延殘喘,長年浸泡在組織特地為他準備的營養液中,勉強維持著生命等待“銀色子彈的最終版”的到來。

十七年前,除了銀色子彈之外,“天國階梯”被同樣開發。然而那個時候出於過於兇猛的藥性以及不知道什麽的實驗結果的原因,這個明明可以帶來類似“返老還童”效用的藥劑卻最終沒有運用到烏丸蓮耶的身上。

長久的實驗說明,銀色子彈的缺陷在於,對不符合特定基因序列的人,服用之後大概率會引起機體劇烈的類排異反應、進而導致機體死亡,那麽“天國階梯”呢?

淺香作為保鏢,可以幾乎不懼怕傷害、即使是受了傷以後也可以快速地恢覆過來,就是因為她服下過這個藥物。哪怕她痛苦而不情願。

她不是特殊的。淺香和萬千個實驗體一樣,安安穩穩地存活、並且從中獲得了所謂“利好”。

但是她也是特殊的。

“組織怎麽可能會相信你無緣無故的失憶……”諸伏景光雙手十指交叉,腕部擱在靠近膝蓋處,身體微微前傾著。說到這裏時他的嘴角呈現出微微的向上,就好像是在譏諷。

“‘天國階梯’,對於大多數人而言,它的副作用,就是失憶。”

他很滿意地看見若狹留美努力繃起的臉上緩緩地出現了一絲的裂痕,然後她開始輕輕地抽起嘴角冷笑。在此期間她的雙眼一直死死地盯著諸伏景光的臉,意圖從他的任何一個微表情中讀出他撒謊的痕跡,然而結果當然是失敗。

她就說——為什麽組織會對她的失憶如此放心,又為什麽沒有直接殺死她。

這件事情。太荒謬了。太可笑了。

她“呵呵呵”地笑著,掌心捂住自己的雙眼、再緩緩上移,十指插進頭發中,臉部埋了下去,被隆起的頭發完完全全地遮住了表情。

諸伏景光看不清晰。他微微頷首,俯視著面前這個女人的崩潰,面無表情。

若狹留美時至今日,只要一閉上眼睛,就好像能夠看見羽田浩司同情、憐憫地看著她,語氣溫柔而帶著些許的責備,說:“自己也還只是一個小姑娘啊,忍耐成這個樣子……這個世界上哪裏來那麽多事,是值得你忍忍的。”

如果沒有淺香的被迫用下藥物,就不會有她因為羽田浩司的溫柔關懷而動容,也就不會有後續的、她在親眼目睹了——好吧,她承認,在朗姆的逼迫下親手造成——羽田浩司的慘死之後的終於無法在組織中效力再多一秒,自然也就不會有最後的假裝失憶、脫離組織。

結果因此陰差陽錯地對上了天國階梯最終的效果。若狹留美得償所願,而十七年前的組織則失去了天國階梯的、唯一一例成功的案例。

——世事大多都如此出於巧合,被組織逼迫著扇動翅膀的蝴蝶,引起的一場熱帶風暴,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擊回到了組織自己身上。

她仔細回憶了一下。組織之所以願意為烏丸蓮耶做牛做馬、為他的長生不老夢科研做藥、研究信息技術做到AI存活,目的可不是換回一個失去記憶的老人。

“所以呢。”她說到底還是那個游走於黑色與灰色雙方陣營的若狹留美,短短的時間之內就已經冷靜了下來,“為什麽‘天國階梯’又出現了?宮野家的小姑娘的研究,是在同時推進天國階梯,和組織所需求的最後結合體嗎?”

她擡頭定定地望著諸伏景光。在看到他的嘴角慢慢地浮現出一抹微笑的時候,她的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種不詳的預感。

“啊。所以說……”諸伏景光一字一頓地說道,“當年你確實是看著宮野夫婦死掉的。”

在接到江陽給他傳來的全部資料以後,他花費了不少的時間把所有的內容都瀏覽了一遍,分析做得也不少。一些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內容,在同時獲取了來自組織的黑方情報、與來自已經變成了灰原哀的雪莉的研究成果之後,便變得豁然開朗了起來。

在聽到天國階梯的再次出現的時候,若狹留美的第一反應是宮野志保對此的推進——她甚至還知道她是負責“結合體”的研發,雖然不知道那個藥品的名字叫aptx4869——而不是之前負責這個項目的宮野夫婦仍然活著。

當年實驗室一次爆炸,所有人都灰飛煙滅,哪怕殘肢都找不到。但是她依舊如此斷定他們的死亡。

他在套她的話。若狹留美很清晰地意識到了這件事。

“蘇格蘭。”她重覆了一遍他的酒名,“真的很可惜你是日本公安,不然我會認你為那個可以代號威士忌的人。”

事情已經進展到了如今的局面。她不想要為組織服務分毫、更不想要主動卷入這一場對抗之中。

但是赤井務武如今已經長久地下落不明,給她傳遞消息的人不知具體身份。若狹留美知道她需要為自己留下一條後路,而現在諸伏景光的仍然存活、以及現有的情報,說明他在組織裏仍然擁有高身份的合作夥伴。

日本公安與組織。她打算用誠意來換取兩條退路。

她的誠意——一些組織的絕對的機密。

“威士忌?”諸伏景光又念了一次這個“代號”——他是不想要相信這是一個代號的。威士忌作為六大基酒之一涵蓋的範圍實在是太廣、太廣,他的“蘇格蘭”全稱是“蘇格蘭威士忌”,波本、黑麥其實也是威士忌的種類,為什麽這也可以成為某一個人的代號?

“那是很久以前的說法了,諒你也不會知道。”若狹留美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她原本以為這樣至關重要的情報會被她永遠地埋在心底,只除了很久之前告訴給赤井務武聽過——只不過他也未曾告訴過他人——沒有想到會在今天說給蘇格蘭聽……

說給可以與面前這位觀察力幾乎能夠說是可怕的蘇格蘭作為盟友的,那個組織裏的、或是紅方的某個高層的人聽。

“基酒。琴酒和朗姆不必多說,他們的地位你是清楚的。威士忌在十七年前代指的是田納西或者麥卡倫——我也不指望你知道這個代號。他們兩個當時爭得如火如荼的時候麥卡倫死了,所以你要是說田納西也行。白蘭地現在還不好說,雖然我一直偏向幹邑……”

“伏特加算是個小意外吧,可以算是繼承代號。不過你也別因為他整天跟在琴酒身邊就太小看他的能力。”若狹留美的臉詭異地抽搐了一下,“高殺傷性武器的組裝……代號能夠到基酒的,怎麽可能是真的是這樣弱。”

諸伏景光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輕輕地眨了眨眼睛。

他不確定是不是應該更進一步,還是就此點到為止、因為她大概率不會再透露出任何多餘的信息。

“我想你應該很清楚組織裏目前的情況。”他們兩個是一樣的同病相憐、絕對不能夠再出現在組織面前的人——確切地說是諸伏景光更甚——若狹留美毫不介意地展現她此刻能夠拿到組織情報的事實。

“貝爾摩德是進不了核心圈的BOSS心腹,朗姆有些一家獨大的意思,莫斯卡托似乎倒受到了BOSS的重用。幹邑怎麽看地位都比雅文邑要高……”她一邊說著組織裏有可能會與蘇格蘭產生關系的代號,一邊仔細地打量著他的微表情變化。

結果依舊是讓她失望的。臥底先生這方面的訓練當然不差,溫柔微笑的臉上讀不出任何的情感變化。

若狹留美心中的不爽愈甚。

“再多的消息我給不了你。我也不會給你。”她這樣說道。這些話半真半假,她知道面前的這個男人一定看得出來,但是那又怎樣。

他是有分寸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

諸伏景光慢吞吞地站了起來,右手放在胸口前,微微躬身,做了一個行禮的樣子。

“合作愉快。若狹小姐。”他說。

雖然他覺得面前這個女人的臉上滿臉都寫著“我不想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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