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千卷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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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脖子上一蕩一蕩。

“原來它在你這裏,看來只是塊普通石頭了。”樓月笑說。

“你……”

樓月看懂她的欲言又止,主動開口:“我母親她去世了,上個月走的。”

宋蠻不知說什麽好。

“我母親她性格偏執,從來不會聽我的。最後的日子,她看開了許多,從小到大她第一次那麽溫和地和我說話。”

“說起來我還要替她向你道歉,”樓月看著她,“十六年前她說我是你父親的私生女,但其實,我姓秦,秦樓月。”

“那你父親?”宋蠻忽然擡頭。

“那時我的父親因病去世,家裏的房子賣掉了,我母親帶著我租下你家隔壁,意外發現隔壁住的是你父親,她的初戀情人。我母親年輕時不簡單,混過社會,做事偏激,為了敲詐她的老情人一筆,故意編了這個謊話。”

樓月神情認真:“那天情況特殊,我不想騙你,誰知道你第二天就跟你父親走了,好不容易回來又生了一場大病。那時我母親剛剛得到陸清野的玉石,整個人有些癲狂,而你父親又去自首。一來二去的,竟沒找到機會告訴你。”

十六年前那天,她裝作剛從樓下上來,和宋郁山對視一眼。只一眼,她就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信她母親的謊言。

宋蠻沈默著,剝開一只橘子遞給她。

樓月接過,繼續說:“去年我因為陸清野與你幾次見面,那時我雖然是為了我母親故意接近他,但我喜歡他卻是真的。”

“所以你才沒有告訴我?”

“對,陸清野對你不一樣,他救過你。同為女性,說不嫉妒是假的。”

樓月提到陸清野,宋蠻身子微微顫抖。註意到她的異常,樓月沒再說話,安靜地吃橘子。

吃完橘子,樓月要走,被宋蠻攔下:“這麽晚了,留下來在我家住。”樓月雖然剽悍,但畢竟是個女孩,一個人走她不放心。

樓月覺得有理,也不推辭,答應了。

宋蠻又給簡易打了電話,這回撥通了。她在圖書館上自習,手機開著靜音,現在剛從學校出來。宋蠻簡單給她講了剛才發生的事,簡易當即說讓高屻山送自己回來。

宋蠻聽有男生護送,也就放心下來。

宋蠻翻出家裏備的牙刷毛巾,樓月接過,進到衛生間洗漱。她看著樓月的身影,問她:“你還在舞團工作嗎?”

樓月刷著牙,看她一眼,點頭。

“我想問你一個人。”

樓月吐掉牙膏沫子,喝水漱口,說:“你想問徐宴文?”

還能有誰,舞團裏認識陸清野的除了她,只有一個徐宴文。

“你能聯系上他嗎?”徐宴文的電話打過去是空號,微博自一個月前停止更新後,私信通道也已經關閉。

樓月搖頭,彎下腰接水沖臉。

“他退出舞團了,上個月的事,”樓月睜開眼,睫毛上還掛著水珠,“那時我在處理母親的後事,具體不清楚……”

宋蠻失神,就連樓月這裏也找不到一絲線索。

看她要走,樓月叫住她:“我知道陸清野不見了蹤跡,我曾經輸給了他,也輸給了你。你要是放棄找他,我就要采取行動了,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宋蠻笑了笑,朝她點頭。

晚上宋蠻和樓月睡一張床,她逐漸陷入沈睡,半夢半醒間,似乎有人坐到她床邊。迷糊中她看見那好像是個少年,長相有些熟悉。

她胸前的雲根石又開始發燙。

“你……”

少年打斷她的話,聲音很奇特:“我會保護你,像我弟弟保護他一樣保護你。”

“‘他’是陸清野對不對?”她聽不清自己的聲音,大概是在夢中的緣故。

“是。”

“他在哪兒?你能帶我去嗎?”

“為什麽不問歸山呢?他知道。”

“我找不到,”她聲音顫抖,帶上哭腔,“我找不到歸山,他在畫境裏,我進不去。”

少年沒有說話,長長嘆氣。

聲音越來越小,四周安靜下來。宋蠻驚醒,她摸上雲根石,餘溫猶在。環顧四周,房間裏只有她和樓月,少年仿佛從沒出現過。

她何嘗沒想過陸清野就在畫境,可她沒有歸山給的信物,她進不去。阿澗、徐宴文都像是人間蒸發了,想是歸山的意思,不給她任何進去的機會。

阿澗趴在桌上,看歸山給花剪枝。他的動作忽然一滯,轉身大步走過來:“不對。”

“什麽不對啊。”阿澗用下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著桌子。

“雲根石!雲根石不對,”歸山緊鎖眉頭,作思考狀,“百年前雲根石隨陸清野來到現實世界……”

“這個我記得,你還說它的意識是十六年前出來的。”阿澗補充。

“我查過雲根石的意識,它從一開始就在那家正店做工,我指的是從《清明上河圖》誕生的那天起。”

“你的意思,石頭和意識分明是兩樣獨立的存在?”

“雲最深處,孕育出雲根石,同時也孕育出雲根石的意識。所以雲根石與意識的分離其實是它的不成熟形態,等到它們融合的那天,才能成為真正的雲根石。”

“那十六年前就是它們融合的日子?”

歸山點頭:“可惜這個過程被中斷了。”

“是樓歡。”

“沒錯,由於樓歡偷走雲根石,融合被迫中斷,它們不得不再次一分為二。”

“那到底,哪個是意識,哪個是石頭?”

“兩個都不是,不是意識,也不是石頭。”

“怎麽說?”阿澗坐直身子。

“這是石頭,”歸山從地上招來一根枯枝,擺在阿澗面前,兩指並攏蘸上茶水,點在枯枝上,“這是意識。”

“二者融合,你瞧會怎樣?”

那根枯枝重新煥發生機,抽出一兩朵綠芽,歸山就此停下:“只要繼續吃水,枯枝就會生出花來,可現在它是枯枝嗎?它是茶水嗎?不,都不是。”

“那雲根石變成了什麽?”

“變成了人,”歸山看她,“準確說,只有一個變成了人,而另一個,我猜想它因為力量不夠,附在了陸清野身上。石頭裏的力量一半給了那個人,一半給了陸清野,這才是樓歡拿走的雲根石最終變成普通石頭的原因。”

“那個人,你能找到他嗎?”

歸山搖頭:“融合未完成,他現在只是個普通人。我循過他的氣息,沒成功。”

花圃裏的鶴抖抖羽毛,伸長脖子長嘯,發出高亢清亮的聲音。翅膀扇動,引起一道小小的氣流運動。花枝微顫,塵土輕揚,鶴飛入山林,消失不見。

歸山看向鶴消失的方向。

陸清野,你可是做好選擇了?

第 39 章

進入十一月末,陸清野仍是沒回來,卻是有一個消息。那天陽光好,外邊起了風,將霾吹散,天藍得不像話。她想破法子也找不到的徐宴文,竟主動來找她。

徐宴文進到屋子坐下,看著窗邊一排的花,對她笑:“這花你倒是替他養得好,改天也替我養養,我那裏的花被阿澗折騰得不成樣子。”

宋蠻覺得徐宴文和平時不太一樣。她給他倒水,用的是陸清野家裏的杯子。

“你平時都住這裏?”徐宴文拿起杯子,喝下大半。

宋蠻搖頭,之前一個月她確實在他這裏住,那是因為這裏有他生活過的味道。現在她只是每天過來養養花,替他打掃衛生。

“他說過,你是他的故人。既然是故人,我在夢裏應該見過你,但我想不起來了。”

徐宴文正端著水湊到唇邊,聽她這話,笑著把杯子放下。

“你再仔細瞧瞧?”他慢慢換了副模樣,烏發如瀑,寬袍大袖。風從窗外吹進來,一瞬間,他好像要飄到空中去。

是歸山。

風迷住她的眼睛,宋蠻把吹亂的頭發從臉上捋開。徐宴文就是歸山,所以他才會主動接近陸清野,所以他能認識陸阿澗,所以他不用出面就能把雲根石從樓歡那裏召回來,並把它送給她。

所以陸清野才會無條件信任他。

“他知道嗎?”她問。

“他知道,”歸山再次坐下來,給自己倒水,“一開始就知道。九百年前他著了我的道,九百年後他看破卻不說,是在給我留面子。”

可笑他還在陸清野面前演戲,果然是風水輪流轉。

“你這次來,是有他的消息?”她心中隱隱有個猜測。

歸山聽她這樣說,心裏嘆著氣,還是說回了正事。

“……是。”

她忽然紅了眼圈。她就知道,歸山一定知道他的下落。

“他在畫境對不對?”

歸山卻對著她搖頭,她怔住,不明白他的意思。不在畫境,那他去了哪裏?

“他確實來過,在敦煌,我給過他一道選擇題。上個月送你回來後,他告訴了我答案。”

“然後呢?”她心猛地往下墜。

“然後他做了選擇。”

“是……什麽樣的選擇?”她不想知道答案,但還是問出口。

“他在自己和你之間,選擇了你。”

宋蠻側開臉,怕被歸山看見她在哭。

“這是他給你的信,你想知道的都在這裏。”歸山從懷裏摸出一封信,遞給她。她轉身抹著眼角,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後才接過信。

他的心事都寫在信箋上,薄薄一張紙,毛筆寫就,用的是他的方式。

宋宋,

很抱歉以這樣的方式與你告別,請原諒我的自私。醒來這一百年,我經歷過太多離別,情最難久,我便隱居山林,望能寡性。你看,我只曉得逃避,要讓你笑話了。

你與我的接引關系是我沒想到的,也許是我的緣故,將你牽扯進來。但這已經不再重要,一切都因我過早蘇醒,歸山說要想成為一個壽命正常的人,就必須回到原本的軌道上去。

一旦我作出決定,你便再不會記得我。可要是不這樣,我不老不死,而你一天天老去,這對你是一種煎熬,對我亦是。相信我,我會陪你走到人生盡頭。但一旦你到了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我依舊是二十歲模樣,我怕世人以異樣的眼光看你,社會對女性的惡意太大,大到我不敢拿你去賭。

再,我在同一個地方不會待太久,在北京你有你的事業和你的親友,要你拋棄他們,跟著我四處躲藏,原諒我做不到。

因你是一個人,不是我的附屬品。

還記得我們在畫境的那個晚上嗎?你說如果有下輩子,要我等你,宋宋,不用下輩子,我想要你每一輩子都是好的。翻山越嶺太苦,這件差事交給我,你站著不動就好。

我會來找你,即便你忘了我,我也忘了你。

我相信因果,我相信緣分。

她終於忍不住,痛哭出聲。

二月,這一年過年早,立春也早。天氣暖得較往年快些,陸清野走了四個月,歸山說不會太久,等他醒來,她就會忘了他。

宋蠻在他屋裏,給花松土。花長勢很好,也不知他什麽時候才醒來。

如果他一直不醒,她就把這些花搬回去養。他一天不醒,她就一天不忘。

有人敲門,她起身走到門邊。門外是簡易,她看著宋蠻,欲言又止。

“怎麽了?”她問。

“有件事……要告訴你。”簡易翻到一篇訃告,給她看。

手機屏幕發出刺眼的光,白底黑字寫著顧老先生於今日上午十點十五分在敦煌病逝,享年九十九歲……

“顧老先生家中設立靈堂,從明天開始接受吊唁。現在訂機票過去,來得及。”

這是他的師弟,他不在,她要替他去。

宋蠻簡單收拾好行李,直奔機場。消息突然,她來不及想其他。她忘了,簡易不該知道她認識顧老先生的事。她看到顧老先生訃告立即決定前去吊唁,簡易仿佛一點也不驚訝。

簡易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輕微笑。說了要保護你,就連遺憾的事也不會讓你留下。

靈堂擺滿花圈和挽聯,黑白照片上的人,半年還坐在明晃晃的陽光裏看書,聽到他們來,擡起頭看他們,和藹地笑。

社會各界人士紛紛前來送別先生,靈堂寂靜,一片莊嚴肅穆中,只聽得見腳步聲和衣服摩擦聲。宋蠻在先生面前深深鞠躬,久久不曾起身。

先生,走好。

宋蠻走出靈堂,被人叫住。她擡頭一看,一個氣質嫻靜的女人站她面前。衣著得體,只是眼睛紅腫,是半年前接待她和陸清野的老先生外孫女。

她沖宋蠻微笑:“感謝宋小姐前來送別外公。”

宋蠻忙回說應該。

“外公走的那天,陸先生趕來見過他最後一面,我想外公應當沒有遺憾了……”

“陸先生?你、你是說……陸先生?”

顧老先生外孫女不懂眼前的女孩為何突然紅了眼眶,她嘴唇顫抖,握著她肩膀,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天陸先生匆匆趕來,圓了外公最後的願望。”那天上午九點,陸清野一個人出現在病房外,身邊沒有宋蠻。顧先生家屬不方便問,想是宋蠻抽不出空,沒法一並跟來。

“謝謝!”宋蠻緊緊握住她,又鞠了一躬。

陸清野醒了,可她卻沒忘記他。她不明白出了什麽差錯,換了今天回去的機票,只是想快點回去見他。

很久沒給他打電話,在候機大廳再打過去時,既怕他接了,又怕他不接。到最後他沒有接,她竟悄悄松了口氣。

下了飛機,又打過去,她盯著機場裏的時鐘,數著等待的秒數。不知該說運氣好還是不好,恰恰碰見某個明星出機場,她不小心被接機粉絲推搡進人群裏。手機還放在耳邊,這回電話通了。

她不敢說話,怕這只是一場夢。周圍粉絲喊口號的聲音震得她耳朵疼,偏偏他的聲音,她聽得清楚。

“宋宋?”他似乎有些疲憊。

淚水止不住往下掉,她捂著嘴,逆著人流往外走。不知是誰絆住她的腳,她跌坐在地。

電話裏等了太久,他的聲音急切起來:“宋宋?”

似乎有人問她:“你沒事吧?”

她哭著搖頭,只對著電話說:“你在哪兒?”

“在家。”

“那你等我,我就回來。”

陸清野,你讓我等你,可你又知不知道,我根本不想等,一分一秒都不想等。

她撐著行李箱站起身,四周的人不斷往後退,那些景致一幕幕閃過,點模糊成線。她不住地走,機場人太多,小腿時不時往行李上撞,到最後碰一下都疼。

她怕路上堵,不敢打車,直接去擠地鐵。機場到家裏的地鐵要一小時,中間換兩趟車,她站在地鐵門旁,也不坐,只想著到站能立馬下去。

一路不敢耽擱,終於到了家門口。她小心地將鑰匙插入鎖孔開門,行李放在玄關,她看了一圈,客廳沒人。

臥室門虛掩,她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她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床邊,手上拿著他送給她的磨喝樂。

這四個月來,上面的顏彩快被她摸沒了。

男人轉頭看她,向她張開雙手。她撲過去,抱住他。

陸清野將下巴抵在她頭頂,下巴長了胡茬,磨得她頭皮發癢。

“讓我抱一會。”他的聲音從胸腔傳出,震著她的耳膜。

剛從畫境蘇醒,他就接到電話,訂了最快的航班去敦煌。顧老先生躺在病床上,家屬說他剛睡著,讓陸清野先去休息,他擺手拒絕:“沒關系,我就在這裏等。”

家屬再三感謝他,準備飯食的時候一並做了兩份,一份給顧老先生,一份給他。

陸清野坐了一整晚,顧老先生終於醒了,陸清野上前握住他瘦的只剩骨頭的手,喚他:“師弟。”顧老先生紅了眼,眼眶盈滿淚水。

顧老先生的家屬很是欣慰,老爺子應該沒有遺憾了。

“師兄,你又來看我啦?”老先生吃力地說話,聲音虛弱,家屬們要仔細辨認才能聽清。

陸清野緊緊握住他:“師弟,師兄回來了,當年不告而別是師兄的錯。如今從戰場回來,你看看師兄,毫發無傷。”

顧老先生笑起來,眼睛亮亮的,他說:“師兄這些年去哪兒了?是師弟的不好……讓師兄在那冷冰冰的戰場上躺了那麽多年,都沒能、沒能讓你睡個舒服的覺。”

“我過得很好,師弟無須擔心,師兄這些年睡得好、吃得好,還給你找了個嫂子。”

顧老先生轉動眼珠子環顧病房,臉上似有疑惑,最後再看向陸清野:“師兄,嫂子呢?我怎麽……沒看見嫂子啊?”

陸清野臉上的表情微微一滯,不動聲色掩飾住,他輕聲安慰老先生:“她行動不便,就不過來了。”

顧老先生一笑:“嫂子是要給師兄生個大胖小子吧?師兄不知道,你那個後輩前些時候來看望我,還帶了媳婦,那可是一對璧人……師兄真是好福氣。”

陸清野笑開了來,眼裏的淚水隨著他的動作往下掉,“是,好幾世修來的福氣。”

“師兄,上次我對你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師兄聽見了。”陸清野握緊顧老先生的手。

“師弟沒有遺憾了,師弟這一生,對得起先師,對得起國家,對得起我們的文化。如今連師兄也找到了……師弟也想,走的時候能有人對我說那句話,師兄……可以說給師弟聽嗎?”

陸清野兩手握著顧老先生的手,朝他點頭:“師弟,一路保重。”

顧老先生笑了,他漸漸闔上眼。他的手溫度逐漸涼下去,陸清野低頭不忍再看,滾燙的眼淚滴到手上,給他打上烙印。

第 40 章

送走師弟後,陸清野趕回北京,他想早些與宋蠻見面,卻與她恰巧錯過。

他捏著宋蠻手心:“師弟剛走,我去送他最後一程。”

所以他才沒來找她。

她哭著點頭,她都明白。

“最後關頭,我放棄了。”放棄選擇忘記她。

“嗯。”

他低下頭,吮她的唇。她被抱到他腿上,側坐著回應他。很燙,他的臉、身子都很燙,他的唇終於離開她。

她喘氣,低聲問:“為什麽?”

“因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握著她的腰,往上提。“如果沒了我,十六年前誰去救你?”

“以後不準你不告而別。”她說。

他的鼻尖輕輕觸碰她的臉,由額頭往下,是眉骨、鼻梁……最後他吻上她的嘴角,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她心跳加速,紅著臉要從他身上下去,被他撈回來,換了個面對面的姿勢。抱得比先前更緊。

“晚上別走。”他將頭埋在她身前,手也伸進來。

屋內開著暖氣,她身上只有一件軟糯毛衣,他的大手覆上她的後腰,不住地摩挲。宋蠻下巴後仰,他的頭發有一下沒一下刮蹭著脖子,癢得她受不了。

他抓著她衣服下擺,要往上拉,她賭氣似的用手擋住。他看過她兩次,可他的,她卻一次也沒見過。

她作勢要掀開他襯衫,扣子被扯掉幾粒。他卻抓住她手,身子離開她,取笑自己:“你看我,還穿著四個月前的衣服。”

他起身幫她整理,整理完又從衣櫃翻出幾件衣服,往浴室去洗澡。也許是畫境與現實世界不同,他身上聞不出異味,反倒帶上一股好聞的花香。

聽著浴室的水聲,宋蠻禁不住在床上打滾。他出來時,從她背後貼過來,挨著她耳朵,說:“我看你今天有些累,好好睡一覺。”她的行李還在門口放著,應該是出去了一趟,回來以後直接趕過來的。

他想抱住她,把她往裏挪一挪,卻不小心碰到她小腿。她吃痛,小腿忍不住往後縮。

他坐起來,挽起她的褲子,察看小腿:“怎麽了?”

膝蓋下面四五厘米的地方是青紫一片,淤血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

“拖行李時撞的,不礙事。”她向他解釋。

他沒說話,起身在箱櫃裏一番尋找,回來時手上提了個藥箱。她吃驚看他,用手在臉上比劃:“你不是不受傷的嗎?”怎麽還會在家裏準備藥。

他坐上來,握住她的腳腕放在自己腿上,活血化瘀的藥膏被他用手焐熱,然後輕輕按摩她的小腿。

“我不用,可有人要用。”他擡眼看她。

到最後,在他的按摩下,她沈沈睡去。

早上醒來,是在他懷裏。看她醒了,陸清野下床給她做早飯,昨天剛買的菜,幸好這屋子她時常來,和他離開時別無兩樣,廚房無需打掃,直接就可以用。

宋蠻到衛生間洗漱,她在他家放了她的東西,牙刷、毛巾都齊全。收拾妥當,陸清野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吃飯時,他突然問她:“最近雲根石有異常嗎?”

宋蠻冷不防被他一問,楞了幾秒,要說異常倒有兩次,一次是遇見變態男時雲根石差點燙傷她,還有一次也是同一晚,雲根石又發燙,出現個少年。

她只把第二次的情況告訴他,他下了結論:“他也是雲根石。”想了一下,總覺得不對勁,又問她:“他怎麽會出現?你是不是發生什麽事了?”

“就是……在回家的公交車上遇到個變態,但是車上有乘警,我沒事的。”她盡量把問題說得不那麽嚴重,好讓他放心。

“以後我都不會走了,晚上下班等我來接。”

她輕輕嗯聲。

等等,“不會走”是什麽意思,她疑惑看他:“你不走,不怕你的秘密……”

“我有個猜想,現在先不提,”他賣了個關子,反倒是問,“你覺得那晚出現在你面前的少年,看著熟悉嗎?”

宋蠻絞盡腦汁,搖頭,過了幾秒,她又點了點頭:“想起來了,我在夢裏見過他!就是你進入畫境沈睡那天,我在雅閣門外看見他坐在那裏。”

“確實是他沒錯,不過我要問的不是這個,你再仔細想想,身邊有沒有可疑的對象?”

宋蠻搖頭,她身邊並沒有這樣身形的少年。

“先吃,待會我們去見歸山。”

這次見歸山,是在他北京的家,更準確些,是“徐宴文”的家。阿澗也在,看到陸清野,激動地跳上去抱住他:“老祖宗真男人!阿澗愛你!”

歸山皺著眉把她扯下來,和她低下聲氣:“晚上再來收拾你。”說完他看著陸清野,笑說:“你這個選擇,我倒是沒料到。”

陸清野沖他笑笑,帶著宋蠻坐下,環視一周,問他:“你這裏有刀沒有?”

不等歸山發話,阿澗直說有,熟門熟路地翻出把小刀,遞給他,然後坐到宋蠻身邊,一個勁往她身上撒嬌。

從今天起,她陸阿澗找到了比老祖宗還大的靠山。

陸清野拿到刀,在歸山註視下對準手心,輕輕一劃,一道淺淺的傷口出現,鮮紅的血從掌心緩緩滲出。

沒有愈合的跡象。

宋蠻一把抓過他的手,一臉吃驚:“怎麽會這樣?”幸好她包裏隨身帶著創口貼,撕開來給他貼上。

陸清野反手覆住她的,將她牢牢握在手裏。

他看向歸山:“我給你講一件事。”

四個月前,陸清野看著身後的“自己”一點點從床榻上消失,這一天是1924年11月5日。

只要他重新躺上去入睡,外面的“自己”便會消失。

他慢慢走過去,這一步,忘的是思忠救他的情;下一步,忘的是二十世紀的學生為民族舍身的義;第三步,忘的是王國維陳寅恪兩位先生用生與死教會他的格局;第四步,忘的是李濟先師帶著他開創屬於中國的考古未來的期望;第五步,忘的是師弟的拳拳赤子之情;第六步,忘的是他奔赴戰場的決心……

最後一步,忘的是她。

他站在床榻前,久久不動。踏出最後一步,世上再無“陸行邁”,他將不再是他,宋蠻也再不是他的小姑娘。

粉白的杏花被風吹進雅閣,落在他肩上。杏花似乎是沒有味道的,竟也染了他一身的香氣。

他調轉腳尖,步步後退。那已經不是他了,就算再找見她,那也不是她的陸清野。她還在家裏等他,十六年前的小女孩也在冰窟窿裏等他去救。

終於他退到門邊,一腳已經踩在門外。眼前一陣刺眼白光,將他包裹在裏面,他閉上眼。再睜開,周圍仍是白茫茫一片,不遠處蹲著七八歲的小男孩,五官與剛才雅閣外的少年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

男孩跑到他面前,說話透著與面孔不符的成熟:“你終於來了。”

“這是哪裏?”

“你做了選擇。”男孩手一揮,四周的模樣清晰起來。入眼是暗紅色花格子窗,糊著紙,屋內的陳設古舊,這是思忠救他的四合院。

“他”躺在床上,要到明年二月才醒。

白茫茫的霧再一次聚攏,遮住這些場景。陸清野了然,他幹脆盤腿往地上一坐,兩手撐在膝蓋上,大拇指互相打轉。

“你是誰?”

“狹義上,我保護了你十六年;廣義上,是九百年。你說我是誰?”

“雲根石。”陸清野看他。

“不錯。”

“雅閣外的少年,同你長得很像,他是你的誰?”

“被你發現了,他是我……哥哥。”男孩笑起來,終於流露出一絲稚氣,“嚴格來說,現在的他還不算。”

男孩的話有邏輯可循,陸清野默默揣摩,最後問他:“現在的你是十六年前誕生的?”

“聰明。”男孩學著他的樣子,坐到他對面,一臉讚許。

“十六年前,我,”他指著陸清野胸口雲根石待過的位置,又指向旁邊空氣,示意是雅閣門外,“與我哥哥,我們找到了融合的契機,只要融合成功,我們就可以擁有實體,成為一個……特殊的人,類似於你們人類所說的精怪。”

不用男孩再解釋,陸清野已經猜到是樓歡破壞了這個過程。

“融合的契機為什麽會是十六年前?”他不信是個巧合。

“因為我哥哥十六年前才從畫中出來。”

陸清野心中一動,問:“是我原本應該醒來的日子?”

“是。”男孩毫不避諱。

“融合失敗後發生了什麽?”

“融合失敗,我們再次一分為二。哥哥本就是意識,拿到我部分力量後,有了實體,只不過變成了有生老病死的普通人,生活在你們的世界。而我拿到哥哥的意識,卻不能化而為人,只能依附在你身上。”

“為什麽是我?”

“這就要說起雲根石的來歷了,還記得九百年前你第一次見柏舟姑娘,她的庭園中有許多太湖石嗎?花崗石之害你又是否還記得?”

當年宋徽宗在東京城營造艮岳,從江南由運河往北,通過汴河運送太湖石,十船為一綱,後來有了專門的名字“花石綱”。勞民傷財,民怨沸騰,以至於出現方臘起義。

陸清野猶記得,當初柏舟對著這些奇石同情又厭惡的眼神。

“為營造艮岳,太湖石、靈璧石源源不斷地送往汴京。都說雲根石生於雲深之處,可究竟是雲生石,還是石生雲,我們自己也不知。我們只知,雲四處飄散,把畫境外那些奇石上面的怨氣、血氣帶進來,帶給我們。”

第 41 章

陸清野不知道竟還有這樣的隱情。

“哥哥誕生之初與我分離,但他時不時還會回來,就是因為他需要雲氣凈化體內的怨氣。後來歸山帶你進來,他把我用在你身上是個正確的決定。你內心純粹,恰好可以凈化我,而我也確實能拯救你。”

男孩指了指周身白茫茫的霧氣:“這九百年,我在你體內把怨氣完全驅散,這霧氣的顏色就可以證明。十六年前樓歡拿到雲根石,她心思太重,我怕九百年的努力功虧一簣,只能棄卒保帥,將餘下的怨氣留在雲根石裏,讓她用生命去凈化,而我依附在你身上。”

難怪樓歡會被雲根石反噬,那裏面早已不是祥瑞雲氣。

“我那些死不了傷不了的能力……”

“是我,這都是我的能力。這也是哥哥無法長生的原因,他沒有與我完全融合。”

“這能力我不想要,你拿回去。”陸清野站起來,男孩與他一樣動作。

他對陸清野笑:“你在雅閣外抓住哥哥的那一刻,這能力已經沒了。”

不等陸清野細細思考,這個世界已經開始搖動崩塌,男孩盯住他:“外面已有四個月,你要醒了。”

“哪個外面?是1925年,還是2020年?”

“兩個都是。”

周圍的場景快速變換,眼看著男孩就要消失,他只來得及問最後的問題:“我提前醒來的原因是什麽?接引人為什麽是宋蠻?”

“這你得問我哥哥。”

男孩徹底消失不見。

阿澗在一旁聽得入神,不像歸山是當事人,也不像宋蠻從頭到尾在夢中旁觀,陸清野的往事她只知道個大概。她挑了個最關心的問題:“你抓著他哥哥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清野搖頭:“我不知道,但他的表情很奇怪。”

“這麽重要的事,弟弟沒說清楚嗎?”

歸山說出自己的推想:“哥哥和弟弟應該從未見過面,也就是說,弟弟並不知情,但他接觸過陸清野,知道他身上沒了那種力量。”

陸清野沒說話,或許這才是哥哥和弟弟融合的真正契機。

歸山轉向宋蠻,問她:“你見過他幾次?”

宋蠻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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