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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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沅用過糕點,覺得有些困倦了,起身準備回去。

王衍卻叫住了她:“再等片刻。”

姜沅不解,王衍卻將目光投向她身後。

姜沅循著他的目光望去,不知幾時,山與山相連之間,已有朝陽初升。

起初,那光影影綽綽,將整個天地照得混沌不開,只隱隱見得。而後越來越亮,越來越耀眼。

迎著初晨的光,王衍微微瞇起眼睛。他的下頜長出些胡渣,不若往日的少年模樣,一塵不染,反而多了幾分滄桑成熟之感。

姜沅頭一次見這樣的他。

“幼時我曾與祖父住往山間。阿翁嚴厲,總是四更就督促我起身讀書。我那時年歲尚小,自是不願的,可是又忤逆不得。為了勉勵自己,我就將初陽作為給自己的獎賞,搶在它升起前將功課讀完,就能正大光明地趴在窗口上去看它。”

姜沅還是第一次聽王衍講他小時候的事情。他在她心中向來是自律嚴謹到可怕,沒想到他也曾有這樣的時候。

王衍不再說話。

那朝陽爬升至一半。

還未全露.出來,姜沅已覺得震撼。她瞇著眼睛擡眼看去,只待著初陽完全升起的那刻。

然而不知是不是與他們對著幹,原本晴空萬裏的天際,忽的烏雲密布,終於遮住了那山際間的朝陽,頃刻之間,竟下起了雷雨。

夏雨無常。

王衍也是哭笑不得:“原以為能同你一道看一次日出。怕是不行了。”

姜沅本來還滿懷期待,誰想天公不作美。

“先回去罷。”

王衍將自己的外衫脫下,遞給姜沅遮雨。

他們走到一半,正正好遇到書煙和幾個小廝來接他們。

同行一路,到了院子口才分道。

“姑娘身子如何?”姜沅方才淋了雨,書煙很擔心她。

“無礙。”

“姑娘心情可是大好?”

姜沅瞥她一眼:“從何看出?”

“回來途中,姑娘一道都是笑著的。”

姜沅不語。末了,她想起了什麽,特意叮囑書煙:“你那邊可有新做的荷包?”

書煙想了想:“巧了,路上做了一個。”

“拿出來我瞧瞧。”

書煙從行囊中翻出來,遞給姜沅。

姜沅翻著看了看,道:“一會兒將這物件送去給旁邊屋子的那位。”

“需要帶什麽話嗎?”

姜沅沈吟片刻,方才道:“同他說,你家姑娘不想丟人。讓他把那破爛早些處理掉,省得礙眼。”

書煙一一應下。

送了東西回來,姜沅問她如何,書煙道:“衍少爺收下了,並未說什麽。”

暫且算了卻一樁心事。

用過早膳,陳氏帶著姜沅去做早習。

去時二房已經到了。姜芷一見姜沅,就急著沖她使眼色,

姜沅會意。兩人找了處安靜的地方,姜芷才說道:“阿姐昨日是去哪了?留我一人在此,好不無聊。”

“我以為你願意聽經的。”

姜芷撇撇嘴:“誰會願意,不過做做樣子罷了。”

“再忍兩日即可。”

姜芷無奈地點點頭。

枯坐一天,又是聽得昏昏欲睡。王衍待著也是無事,一道前來聽經,坐得端正,未見有任何枯燥之意。

姜沅不覺佩服他。

吃齋飯時,姜沅問他:“可能聽懂?”

王衍笑著搖搖頭:“並未聽進去多少,我在思考一些其他事。”

姜沅:“……”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回到禪房中休息,陳氏卻道:“阿沅這兩日可有溫習功課?”

誰都知道陳氏對姜沅的學業並不上心,現在這樣問,定有蹊蹺。

“並無。”

果然,陳氏一聽這話便道:“閑著也是閑著,不若讓你阿衍哥哥考習你一番,也好‘溫故而知新’。”

姜沅哪裏會不知陳氏的打算。她暗自嘆口氣:“他自有自己的事忙,應無時間。”

王衍卻道:“我無事要忙。”

陳氏順勢接話:“既如此,有勞阿衍了。我一會兒即送阿沅過去。”說完,先送走了王衍。

待四下無人,陳氏方才肅了臉色,同姜沅道:“阿衍既年長於你,又是你先生的長孫,你理應敬重待他。往日裏縱著你難免嬌慣一些,如今對著兄長竟也一口一個‘那位’一口一個‘他’,不知者還以為我們家教如此。阿沅,切不可恃寵而驕,免失人心。”

陳氏向來寵著姜沅,難得說這樣重的話。姜沅也知道自己再任性下去就有些不合時宜了。畢竟負她者已是前塵過往,早已煙消雲散,今生的王衍並不欠她什麽。

思及此,姜沅斂了心思,應下陳氏的教誨。

陳氏將姜沅送到王衍的院子裏。上一次王衍代王蕎授課,是惹哭了姜沅的。如今再次授習經典,自然小心翼翼,過分謹慎。

姜沅看出些門道:“何須慎言如此,我又不是陶瓷娃娃,不會再像上次那般失態。況且你暫時教我習課,我願尊你為一日之師。”

王衍道:“並非因你。是我不善與人相處罷了。”若不然何至於每次都惹哭姜沅。

姜沅卻道:“你同我阿兄均是相處融洽。”不僅如此,日後他還會憑著這本領成為謝湛的心腹,朝廷的肱骨。

“是你兩位兄長為人寬和。”

“你未免太自謙了。”

“人貴在自知之明。”

姜沅卻有意同他唱反調:“過頭了就是自負,小先生。”

姜沅伶牙俐齒,這些渾話張口就來。

王衍卻覺得耳目一新,分外有趣。

他們難得相處得這樣融洽。

旁院的陳氏聽聞如此,略感欣慰。

沒幾日傳來消息,說是山石已除,往返的道路通了。

王衍自覺該告辭,卻隱隱覺得有幾分不舍。

這份感情陌生,又來的突兀,可相熟的時日尚短,未來得及容他多想。

“阿衍不妨再住幾日,也好一道回去。”陳氏挽留他。

王衍有些遲疑,倒是姜沅道:“王衍阿兄又不同你我這樣的閑人,自然是有其他事要做的。”

陳氏聞及此,也不便再多言。

她並不知道自家女兒的心思。這些天來與王衍朝夕相對,竟讓她又有了往年間那種熟悉的情愫。她是發誓不再跳入同一火坑的,當然不會再縱容這火勢再度蔓延開來。

所以讓他走了也好,留她一人清靜。改明日見了,依舊是橋歸橋路歸路,二人各歸各。

王衍先一步離開了金覺寺。

王衍走後,日子驟然變得漫長起來。

倒是姜芷時常來尋她說話,聊以打發時間。

好不容易筵席結束,陳氏為姜沅求了幾道符咒,遞給書煙,命她縫在姜沅常穿的衣服上。

臨走時,姜芷依依惜別,很是不舍就這樣同她阿姐分開。

“待我回家,即要與那位表哥相見。”姜芷憂心忡忡。

姜沅勸她寬心:“俗語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你暫且先不必憂心。”

姜芷哀嘆一聲,臨了說道:“待他走了我即尋阿姐來府中玩。”

姜沅打趣:“只盼見過他後,到時你仍記得我這個阿姐。”

姜芷略有些臉紅,嬌嗔一聲:“怎會。阿姐又胡說。”

進了巷口,兩家的馬車分道揚鑣。

姜沅回家後,走前派出去的小廝求見。

其中一個名喚天冬的,最是伶俐,姜沅一早就看好他,很是倚重,走前特意命他掌管其餘幾人。

天冬回稟道:“這幾日均在查有關流螢閣的事。可惜只有傳聞,我們這等身份之人難有機會接觸。至於常三爺那邊,倒是查到他定期會去一酒館坐上半柱香時間,只是他行事很是謹慎,至今仍未找到那酒館在哪兒。”

說來說去,布置下的任務一件也未分明。

姜沅不覺有些頭痛。

天冬又道:“另外還有一事。昨日在酒肆中蹲守常三爺時,有一著棕色衣衫的人落座一旁,走時暗地裏遞交與我一信封。我見上面寫著姑娘的小名,未敢私自開啟。”

“有這樣的事?”姜沅一怔,“拿來我看看。”

天冬早有準備,從衣袖中取出那信封,雙手奉上。

上面確實寫了“阿沅親啟”四字。

姜沅展開,看著看著,面色凝重起來。

“姑娘……”

姜沅擺了擺手,示意天冬別說話。

看到最後,姜沅才將那信箋疊起來,讓一旁天冬燃了燈,將那信同信封一道點燃,扔到盆中,直至燒到渣都不剩。

“這事你可與旁人說了?”姜沅問他。

天冬搖頭:“姑娘還未發話,怎敢。”

姜沅滿意地點點頭,方才說道:“這事你做的還算不錯。我再交與你一事,你可要做穩當了。”

天冬見姜沅神情嚴肅,也凝重起來:“自是當然。”

姜沅這才從梳妝奩的一隔間中取出一信封來。

“你將這信交給阿耶去。有兩點,第一,不許叫人瞧見,要悄悄的。第二,別讓我阿耶看到你。你自個兒挑個人少的時候去送,送完即回,免得旁生枝節。”姜沅一一叮囑。

天冬領命。他原是以為自家姑娘只是個被寵壞了的小紈絝,也是這段時間為她做事,才發覺她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

天冬走後,姜沅才將書煙喚進來:“三哥哥可在府中?”

書煙才奉命派人問過:“在的。”

“那好。”姜沅道,“尋個人請他來,就同他說,我有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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