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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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 章

游客聽到這話,怔楞在原地,平靜地扭過頭,覷了眼目光如水的煙鬼畫廊。

煙鬼畫廊此刻也回盯著他。

游客算著天罰降臨的時間,時刻豎起耳朵,耳聽八方。

塔外的打鬥減弱了,守秩者全部撤離,天罰的時間應該快到了,可他還是不急不慢地卡點說:“在地下暗地裏,我獨自一人決定來到這裏,離開時,我跟那被聞妝覆活的男孩的父親,說了一句話。”

煙鬼畫廊好奇地打量著對面的少年。沒想到起初兵戎相見的兩人,如今聊成了忘年交。

“哦?”

“我跟他說,如果他見到小男孩,就幫我帶句話……可惜,那句話沒說完。”游客目光流轉,問道,“這話是不是似曾相識?”

煙鬼畫廊面部肌肉拉扯了幾下,因為五官扭曲變形嚴重,被白色光束映照的臉,已經分辨不出是哭還是笑。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現在的表情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真誠。

游客冷聲道:“男孩的父親說,有什麽話,讓我自己親口告訴他。”

游客小心翼翼地湊近,擡手在他的肩膀上輕輕一扣,挽留一般:“現在,我也想把這話告訴你。”

游客其實對面前的人頗為畏懼,這個滄桑的男人早已放棄了掙紮,游客忌憚他會破罐子破摔,天罰降落時,不顧一切地拉著他墊背。

游客從父母親慘死在他眼前那天起,就已經看淡了生死。

生與死對他而言,無非就是眼睛一睜一閉。他活在世上的唯一牽掛,便是另外一個智能手表的主人。

游客的父親、曾經的聯盟大祭司,從聞妝手裏拿到異能載體時,曾經幫游客親口許諾過,要守護那人一生周全。因為當時的一句隨口諾言,游客在沒有遇見那人時,只是暗暗發誓,自己做他的暗衛,只有自己沒死,千刀萬剮也要守護他。

可世事弄人,他在這段無常的旅途中喜歡上了習籽,一發不可收拾。

其實,喜歡上習籽這事兒對游客來說,是件好事,因為有人愛,有人關心,讓他從一個只有□□皮囊的行屍走肉成為了一個人。

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有靈魂的人。

煙鬼畫廊突然詭異地笑了笑:“你是在占我的便宜?”

“我是在告訴你,不要放棄。我是抱著必死決心來雲端白塔的,現在不也照樣活得好好的?”游客勸說道,“想見她,就自己活著去見。”

煙鬼畫廊擡起卷煙,重重地吸了一口。

不輕易間,他那只骨瘦如柴的左手往游客的手背上輕輕一敲。

剎那間,煙鬼畫廊周身的綠色異能匯聚成了涓涓細流,絲絲縷縷地順著手臂,流入了游客的肩膀。

異能像暖流一般,洗滌和沖蕩著游客的五臟六腑和奇經八脈,溫潤且平和。

游客像是意識到什麽一般,猛地擡頭,瞳孔縮在一起:“你想幹什麽?!”

煙鬼畫廊目光堅毅地攥緊他的手背:“凝神!”

天罰降臨之時,雲端白塔內的所有都將化成齏粉,就因為剛才游客和他來一趟靈魂聊天,難道煙鬼畫廊想在臨死前,把他畢生的異能傳授給自己?

游客心亂如麻,煙鬼畫廊顯然看出了他的顧慮,刻意把嗓子放大,吆喝道:“娃娃,別想那些沒用的。臨死前把畢生功力傳授給外人,那都是玄幻修真小說裏的橋段,壓根與現實邏輯不符,我不會幹這種蠢事。”

游客:“……”

你還真是拆的一手好臺!

他居然能看出自己心中所想,不過,游客一凝神……他意識道,這事好像並不難猜。

手把手,讓異能流入身體,臨終遺言,哪哪都像這麽回事。

“我知道。”游客強行保持人設。

煙鬼畫廊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不是暗夜閣的人,也並不小說裏那些怪異的體質,我也沒有能力將體內的異能煉化成可供普通人使用的能源。異能對所有普通人都有排異性,沒有例外。強行接納,你會生不如死,甚至爆體而亡。”

游客在崇海上第一次遇到習籽,就特意說起過異能的特性,他一個常年跟異能打交道的人怎麽可能不知道普通人無法融合異能這一個常識性的問題?

游客現在好奇的是,煙鬼畫廊在天罰降臨前搞這出,為什麽?

不輸送異能,那現在是在幹什麽?!

游客眼睛一閉,他感受到異能活了一般在他周身流淌,奇怪的現象出現了——這些運轉在筋脈裏的異能就好像漂浮在血液之上,浮沫一般,不僅沒有和他身體融合,產生所謂的排異現象,居然還像外殼一樣,完美地包裹著他的筋脈。

用殼來形容不具體,像是一層……屏障?

對,就是屏障!

游客可以確定,這就是護心屏障。

護心屏障和聞妝給他的異能屏障的區別在於,金色屏障屬於外化屏障,用於防禦□□上的實質傷害。而煙鬼畫廊給他註入的綠色異能是內置屏障,可以防止猛烈的外界攻擊,導致體內的筋脈受損。

“這是……護心屏障?”游客震驚。

“有點見識。”煙鬼畫廊輕咳了一聲,他手裏的柳葉卷煙已經抽了半根,他兩指夾煙,在虛空劃拉了一下,“聞妝給的金色屏障只可保□□不損,可強大的沖擊給尋常人帶來的往往是□□和心脈的雙重打擊。有了我給你的護心屏障,加上金色異能屏障,可保你暢通無阻,一路安全。”

煙鬼畫廊居然會幫助他?還順帶給了他這麽大一個恩賜。護心屏障要傳給他人,必須將自身體內的異能徹底轉換才能成功,這可是消耗異能的大事。

“為什麽幫我?”游客問,“你為什麽要幫我。”

“你就當結個善緣吧。”煙鬼畫廊把手一縮。

只聽“嘟”的一聲,游客肩膀上刺眼的綠光一閃,兩人便被一道突然釋放的禁制所隔斷。

那禁制的釋放點,剛好在白光透射的中心。

游客察覺不妙,可只要他的手指碰觸到了禁制,就會被呲啦一聲,觸電般將他快速排開。

游客縱聲問道:“怎麽會這樣?”

“這道隔斷禁制在百年前就被閣主封存在光珠裏,從我進入雲端白塔開始,我的身體就和隔斷禁制生生世世的捆綁在了一起。”煙鬼畫廊看著卷煙上燃起的橙色火光越來越弱,嘴裏吐出的煙也越來越淡,感慨道,“閣主是不會讓我離開的,他得找一個信得過的人幫他看守雄貔貅,幫他逃脫天罰。”

煙鬼像是不服氣似的,朝隔斷禁制吐了個煙圈。

那灰色的煙圈剛碰觸到禁制的光邊,就被立刻驅散幹凈:“看到了嗎?我不能離開白塔。”

游客咬了咬牙,摸了一把護戒:“我用異能護體,試試能不能撕裂這道禁制。”

煙鬼畫廊擡手,那手像能透過禁制觸碰到游客一般,安撫道:“娃娃,別白費力氣了,連我這等暗夜閣異能數一數二的人都不能沖破,就憑你這外置的金色屏障?”

白塔內墻裏,描金的飛天神女壁畫在煙鬼畫廊把手放下的一瞬,竟然全都活了過來,水袖紛飛,騰空起舞。

浮雲、金烏、神女、交匯成一幀幀絕美的異域光景。

游客警惕地往後一退,那金色異能此刻完全覆蓋全身,他死死地盯著那一幅幅詭異的壁畫。

“那是我多年前留下的異能通道。”煙鬼畫廊指著壁畫中心處那兩個迎著金烏飛舞的神女,“神女中央的金烏位置有一道我用煙霧化成的暗門,暗門可直通地下倉庫,你心心念念的夜混沌就被鎮壓在裏面。順著倉庫一側的甬道往下,看到一個耳室,進去之後順著地下地道進去,你就知道路該怎麽走了。”

雲端白塔底部也連接著小鎮的地下暗道?游客心中一凜。

之前他就聽秋苒苒說起過,小鎮底下被暗道徹底挖通。小鎮內的大多數地方都能通過暗道快速抵達。

可鎮壓夜混沌的雲端白塔也打通了暗道,這一點讓他很吃驚。

當年那些挖暗道的格爾納人民基建能力也太強了吧!膽子也忒大了點吧?就不怕挖地道把關押在地下倉庫的夜混沌給挖出來?

游客擡眼道:“謝謝,我會……”

他話音沒落,天空突然銀蛇亂舞!

白色閃電的光芒透過塔外的窗戶透入塔內,讓原本晦暗的塔內猛地連閃了好幾下。

白光照亮了栩栩如生的壁畫,繪制的龍鳳宛若就要脫墻而出。

塔靈渾厚蒼老的聲音從外到內,在白塔內開啟了立體聲環繞模式:“孽畜,今日你的死期到了!”

黑森林邊緣位置的雌夜混沌絲毫沒有感受到災難的降臨,張開巨大的口器咆哮:“哇嗚!!!”

雷電閃爍後開始狂風呼嘯,烏雲碰撞,大雨傾盆。

“天罰要降臨了!”煙鬼畫廊厲聲朝游客喝道,“快走!!!”

游客頭也沒回跑遠,天有異象起,天罰就已經開始進入倒計時。

天罰降臨,連暗夜閣閣主都得殞命,根本不是他能抗衡得了的。

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驚雷不偏不倚地劈中了雲端白塔附近那棵游客做了標記的樹。

窗外火光四射,就連傾盆的暴雨也沒有將火澆滅。

那是天火!

游客腳底抹油,目光定位到飛天神女手捧的金烏時,幾乎沒有思考,直接把手靠了過去。

起初手觸碰到是暖烘烘的,片刻後,金烏四周嵌入的狹小夾層處噴出了煙霧。

下一秒,他整個人就被繚繞的煙霧吸進了壁畫裏。

“嘟!”

游客被一股奇妙的力量從石墻裏推出,差點摔了個趔趄。

被通道傳送進了地下倉庫後,他沿著倉庫一側的甬道往下跑時,還不忘四下打量。

這裏說是一個倉庫,卻更像是一個被包裹得嚴絲合縫的透明囚牢!

游客甚至能透過薄膜一般的結界,看清楚囚牢中心被關押的夜混沌。

那龐然大物全身每個關節處被打了手臂粗的鎮魂鋼釘,鋼釘豁口隱隱釋放一團暗紅色的血氣。頭部和四肢被玄鎖懸空掛在一塊巨大的血木上,木頭上還刻了奇怪詭異的封印銘文。

整個結界散發著血肉和木頭腐爛後混合的漚氣,讓人想吐。

那夜混沌敏銳地察覺有人經過,嘶吼了一聲!

哇嗚!!!

就算有結界的阻隔,游客也剛好釋放出金色異能屏障,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都差點把他的耳膜給震破。

好恐怖的實力。

這時,他心口綠光一閃,心脈被包裹了一層防護罩,很快,那種撕扯靈魂而引發的劇烈不適感才減緩。

原來,煙鬼畫廊特意在天罰前把護心屏障給他,就是為了讓他能不受夜混沌幹擾,安全通過甬道。

否則,他一路過,身體看似安然無恙,內裏器官全都得爆裂開,體內大出血。

“轟轟!!!”

突然,地下倉庫猛地一晃,強烈的震感襲來。

游客咬牙,把體內外屏障全部打開,沿著煙鬼畫廊給的方向跑。

雄夜混沌也在這時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可它已經被囚禁,只能慷慨赴死,連逃脫的可能都沒有。

雲端白塔得摧毀,兩只夜混沌也得死在這裏,就算這裏發生的一切都是暗夜閣閣主茍且偷生的手段,也得一錯到底。

夜混沌現世,人間必將大亂。

借天罰鏟除兩個禍患,是當前最好的辦法。

游客望著那夜混沌感慨道:要怪就怪你們生錯了世道。

游客暗自咋舌,一咬牙,往耳室裏撲了進去。

雲端白塔內,一束頂光打在了禁制的中心。

煙鬼畫廊平靜地吐了口煙,看著煙霧裏一個漆黑的身形安全鉆入了耳室,他緊攥的左手才緩緩松開。

掌心早已經汗涔涔了。

煙鬼畫廊感受著白塔的劇烈晃動,不急不慢地道:“地崩山摧,電閃雷鳴,我煙鬼畫廊死在這天罰之下,也算是體面。”

“甘心嗎?”塔靈縹緲的聲音問。

底下那人瞇著眼,環視四周,竟然萌生出依依不舍的感情。

這是他呆了二十二年的地方,馬上就要與這白塔一起形神俱滅。

死後居有定所,也算無憾了。

“愛過、恨過、怨過、人這一生不過須臾一瞬,當年老閣主拋棄性命鎮壓夜混沌,百年後,我煙鬼畫廊替天下蒼生而死,對得起聞妝了。”煙鬼畫廊眼角垂下一行淚。

晶瑩的淚光中,二十二年前的過往,如走馬燈般在他眼前閃過。

“甘心嗎?”塔靈又重覆。

“護心屏障和護體屏障都在那娃娃身上,我跟她,也就只有這樣才能圓滿了。”

塔靈說話時,居然帶著罕有的心疼:“你把異能給了那小子,沒有異能護體。天罰那四十九道雷,你會如千刀萬剮,你還甘心?”

這時天雷滾滾,騰飛巨龍一般的閃電,在夜空快速游走,天空被照的恍如白晝。

黑森林周遭大雨滂沱,雷聲、閃電聲、雨聲重疊,聲音振聾發聵,卻帶著一股子死氣。

天罰之下,沒有活物。

煙鬼畫廊溫柔地閉上眼:“甘之如飴。”

最後一刻,他居然望著塔靈,嘴裏念著老閣主的名字,像在做最後的道別。

塔靈粲然一笑,發出一陣淒厲的笑聲:“老夫一縷殘魂茍且了數百年,也該了斷了!”

七七四十九道撼天動地天罰雷同時劈斬而下,塔外的雌夜混沌甚至都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隨著雲端白塔化成了一道奪目的白光。

轟隆!

齏粉在虛空中炸開,在暴雨的沖刷下,塵歸塵,土歸土。

黑森林裏,躲在暗處的雨亦奇,看著白塔附近那如同太陽降臨的光芒,眼前白了足足五分鐘。

“老師,你一定要平安。”他心裏默念著。

那道白光,在那夜仿佛日月同輝,卻淒美得蕩氣回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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