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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無風，憋的讓人心慌。蟬在黑夜深處哀鳴，想要掙脫這沈悶的空氣給予的枷鎖。
黑漆漆的林子旁住著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院子從外面看委實沒有什麽引人的地方，但仔細一看匾額，上面竟是當今聖上親題的“從四品諫議大夫府”。可莫要小看了這從四品的小諫議大夫。如今，只要不是特別說明，這“從四品諫議大夫”便是一個看起來不經世事的小孩兒的專稱。
現下，無論是誰都無法明白，皇上為何這般看中這小孩兒。在朝堂上，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諫議大夫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簡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丞相便是個擺設。因此自他上任這些年裏，流言蜚語從未斷絕。也許是受到這些傳言的影響吧，小諫議大夫自上任來竟沒幾日睡得香的。這不，不知怎麽了，再次驚坐起來。
“哈，哈，呼，呼。”尚連大口喘著粗氣，但又不敢有太大聲響，怕將身邊人吵醒。
他極力平覆自己的心情，盡力控制著那無法控制的心跳。
“呼，嘖。怎麽又夢見了。”尚連微聲抱怨道。他已經連著夢了五年了。自從他當官開始，到如今，都是這一個夢。
同一個夢，夢了五年，這就是擅做決定的報應嗎？
這五年，他反反覆覆夢到的只有自己的母親被人生生打死的情景和陶華冰冷的話語。那句話始終刻在他的腦子裏：“你娘因我而死，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收你當義子，替你申冤，在你有離去之意前，我亦會教你讀書習字；當然你若想離開，我也不會攔你，只是，我也不會認你。”他已經記不得母親的面容了，應該是一張很滄桑的臉吧。他真得記不得了，太久遠了。他的記憶裏沒有留給她太多地方。可他永遠不會模糊陶華對他冷若寒霜的臉和溫熱濕氣中包裹著嚴冰的話，太冷了。如今想來竟還有些發怵。
“嗯，蓮子兒，又做那夢了？”一旁的韓源揉了揉惺忪的眼，半閉不閉道。
“抱歉，又吵醒你了。”尚連溫聲道歉 ，“無甚大事，時辰尚早，你接著睡吧。”又笑勸道。
“嗯...你這不行啊，得趕緊再找個好大夫給你看看，不然遲早出事兒……哈唔～”說著，韓源打了個哈欠。
尚連只是笑笑，並未作答。他知道這病無論請多少名醫都治不好：心結得自己解。
韓源見尚連又是這幅不在意的模樣，心中怒火頓時被點燃，猛的坐起，陰陽怪氣道：“呵，也是，就你這病，找多少大夫都一樣，左右治不好，還浪費銀子，我可沒這麽多閑銀給你治這病。”
尚連雖知這是韓源的氣話，但聽來終是不自在。“不自在便不自在吧，都是自找的。”尚連心道。
見尚連沒一點松口的意思，韓源也不再爭論什麽，賭氣蒙頭就睡。尚連沒管他，也不多做解釋，點了燈走出房門，到書房去了。韓源因為昨晚的事兒也是沒睡多沈，醒的比平常早兩個時辰，但身邊的被窩是冰涼的，絲毫未動，可見尚連昨晚並未回來。
“嘖，果然，又去書房待到天明。”韓源內心十分不快。尚連已經不止一次這麽幹了，只要睡不著，他都會到書房過後半夜，不論是去寫折子還是睡覺。“在書房能有在床上躺著舒服？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腦子是咋想的。”韓源抱怨著。
本以為韓源說出來會解些氣，沒想到竟越說越氣，倏地從床上爬下來，只穿著一身睡衣便出了房門，以一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架勢沖向尚連書房門前。到地方，二話不說，擡腿就踢開書房的門，大喊著：“尚連，你小子還想不想要你的身子了？！”可等韓源看清楚屋內情況時，才知這次是自己莽撞了。
這，誰能想到皇上在休沐的大早上跟臣子聊天啊！親爹都做不到的好吧！更何況，他還蓬頭垢面，穿著睡衣，一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韓源此時只想趕緊找個地縫兒鉆進去，好結束這尷尬的一瞬。此時，韓源心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爹娘都不管用，於是當機立斷，“嘭”的一聲又把門給關上。期間，不曾有一句辯解。
“這都什麽破事兒啊。”門外的韓源心想。
而屋內二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韓源就已在門外了。
“賢侄，剛才那位是誰家兒郎啊？”皇上雖是在韓源踹門時心裏一驚，但並未表現出來，仍舊穩著聲音。不過，這裏有種戲謔的意味。
尚連雖聽出來了，但沒多在意，只是老老實實回答“韓將軍獨子，韓源”。
“原來是韓小將軍。不過朕看他衣衫不整便在府中來回走動，也沒見你要管的意思，就不怕他嚇著府裏的婢女嗎？”皇上的臉上寫滿了興趣：他這個賢侄木訥的很，最是討厭這種整日吊兒郎當、毫無正型之人。怎麽就能容得下這人在自己府裏？真是教人好奇。
尚連聽皇上這麽一問，心裏竟不知如何回答：若是實話實說，皇上自會繼續追問下去；若是撒謊...他還真不知怎麽搪塞過去。尚連內心百般糾結，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見狀，皇上也沒打算追問。正想將這事兒掩過去，不想，尚連卻先一步開口：“府中沒有女人。”
“哦？你對他還真是關懷備至啊。”果然。尚連心裏默默地朝這位皇叔翻了個白眼。不過話還是要接的，“他為陪臣走官場連盡覽河山的願望都拋到腦後了，若是不能讓他在府裏自在些，那便是臣不知好歹了。”
皇上倒是真沒想到緣由在此。不過陶華之前好像還真說過韓源把尚連要走就是為了游山玩水有個伴兒來著。“倒是個重義氣的。”皇上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好吧，但是還是好好囑咐他別這樣莽撞。幸虧這次是我，若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皇上伸個懶腰，打著哈欠便要回宮補覺，尚連跟在其後送行。皇上本想問一句韓源去哪兒了，剛好看到韓源換了一身體面衣裳匆匆朝這邊跑來。皇上頓頓步子，尚連跟著停下，向皇上眼角的餘光望去，也看到了韓源。
這人今天是怎麽了？
待尚連定眼一看，韓源手中竟拿著類似上奏用的折子。
他是不想活了嗎？這麽精通律法的人怎會不知越級上報是多大的罪？
尚連想教韓源回去，卻被身前人察覺，硬生生將話吞了回去。
等到韓源氣喘籲籲地將折子恭敬的遞給皇上後，便跪在地上向皇上，未說一字。
尚連垂首等候皇上發話，卻久久得不到回應。無意一瞥，竟見皇上的手指死死捏著那道折子，指腹發白。“看來不是什麽大事。”尚連不自覺松口氣。陶華曾告訴過他，皇上是位極會掩飾自己情緒的人，一旦他的情緒能教你察覺出來，那絕對是裝出來的，不論你覺得再真。起初尚連不甚信，但經過這些年的君臣相處，這句話倒成了世間真理，屢試不爽。
不過這次，皇上倒是有些許敲打的意味。
尚連清楚皇上的心思，可韓源不懂啊。聽到皇上把折子捏的“啪啪”作響，還以為眼前這位是真的發怒了。不過生氣才是正常：哪有君王到臣子家裏同臣子談話還會被人即興寫出一道折子專門拐彎抹角地罵這位君王沒有眼力見，不知體恤臣子的啊！
混賬！
但韓源從不做沒打算的事，既將折子呈了上去，那肯定想好了對策，不論所看之人是什麽反應。
但是……您不說話是幾個意思啊？教我一直跪著？您老可行行好吧。韓源心裏發著牢騷。
似是掐著時間，等到韓源的腿剛有麻意，皇上便開口：“尚諫議，你看這折子寫得如何？”
唉唉唉？！怎麽就叫蓮子兒看了？韓源心裏一陣發苦。
“完了，等著當眾挨罵吧……”韓源真是怎麽也沒想到皇上竟會把折子直接遞給尚連，教他評說。此時他不自覺地將頭低得更狠了。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結果，尚連將折子合上後，非但不是韓源所想，反而笑著誇讚了一番：“皇上，臣覺得這折子寫得甚是不錯。文辭清麗、言簡意賅，善用典故，針砭時弊，若放在科舉考場上能出這麽一篇文章，想來蘇學士也會拍案叫絕。”
皇上眼睛微瞇，將韓源上下打量一番，卻沒讓他起來的意思。但這對韓源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的心思啊還在尚連那聲誇讚上呢，哪裏還有多餘的精力區分給皇上的話。
唉，他這個義侄還真是毫不掩飾地對他好啊。
“既然愛卿都說好了，那朕便也大度一回。趕緊起來吧！”皇上的臉色微緩。
雖說在神游，但好在不是耳聾。聽到自己終於可以離開地面，心裏一陣開心。剛想挪動身子站起來，卻發現根本使不上勁兒。
“忘了腿已經麻了……”韓源心想。
“怎麽還不起來？是嫌朕沒有誠意？”皇上佯裝生氣，聲音有意壓低，眉頭微皺，神色微斂。
“臣不敢，臣對今日所行之事深感愧疚，懇請皇上允臣在地上再跪上一刻，以此謝罪。”韓源言辭懇切，說得同真的一般。皇上沒去追究，由著他在地上繼續跪。
尚連本想將皇上送到正門後再回來，卻被皇上制止了。這一舉動更讓尚連確信他皇上這麽晾著韓源是想叫他長長記性，行事不可莽撞。
可……這也罰得太狠了吧。若時間再長些，腿都要跪出毛病來。
“手給我。”尚連彎下腰，伸出自己的雙手，站在韓源面前，恰巧擋住了惹人厭的刺眼的陽光。韓源感受到一絲涼意，將頭擡起，看到把愧疚、無奈與心疼集於一張臉上的尚連。
怎麽這麽想笑呢。韓源心道。不過先起來再說吧。
尚連費了半天勁兒將韓源的胳膊搭在肩上，韓源倒是沒吭一聲。
“這下長記性了吧。”
“你說皇上這脾氣還真大。”
兩人同時開口，沒覺得尷尬反而都笑了起來。這時，二人才有些許孩子的模樣。
扶韓源回寢屋的路上，韓源蓮子兒蓮子兒的叫個不停，一會兒讓他別忘了給自己擦藥油，一會兒叫他答應給自己做清蒸鱸魚，一會兒還要他去買糕點……在二人玩鬧般地推推搡搡中，尚連一一答應了韓源的所有請求。
好不容易將韓源扶到床上，尚連便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褲腿往上卷。傷不算重，只是膝蓋那兒青了一片，艮得很的地方略偏紫。
尚連本想著直接往他腿上抹，可怕他受不住疼，便吩咐下人趕緊打盆熱湯過來，並拿上一塊兒棉布。
“蓮子兒，你直接塗吧，想來也不會很疼。”韓源是個性子急且坐不住的，雖說怕疼，但也不想這麽一直賴著。尚連清楚他的脾性，可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任憑韓源怎麽軟磨硬泡，甚至連嬌都撒上了，尚連死活不肯松口。
好容易盼到下人敲門的聲音，尚連起身去接。
“耳根兒終於清凈了。”尚連滿臉解脫了的愉悅。
“好了，別嚷嚷了，坐好。”尚連不自覺地白韓源一眼。
話落，韓源乖乖坐好，方才的渾勁兒立刻煙消雲散。
尚連半蹲在韓源面前，耐心地幫他擦腿抹藥，抹完之後又幫他把小腿按了按，不知不覺已到晌午。
“抹好了，你先躺這兒睡會兒吧，我去做魚。”尚連起身拍拍下裳。
“要睡也是你睡，我又不困。韓源還在因尚連不愛惜自己的身子生氣。
“我也不困。”尚連這話說得並不假，長期失眠的人習慣了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若真叫他老老實實專躺在床上睡覺，這恐怕比叫他熬一晚上都難。
道理都懂，但韓源就是不依，試圖把尚連說服。
“你還想不想吃魚了？”尚連知道這張嘴有多厲害，知道自己說不過他，幹脆不同他爭辯，冷不丁冒出來一句話就足以打斷他。可今日不同，韓源聽罷，立刻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魚又不是非得現在吃，糕點又不是非要現在去買，我都沒催你你急什麽？還有，若是我隨口一句話你便放在心上，那你為何偏偏不肯多睡一會兒，為何不願斂斂你那脾氣去見見伯母？你當真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別忘了，事發之時我也在華陰！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可比你清楚，就你那點兒事兒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了？你……”
“夠了！”尚連沒控制住，一下子吼了出來，嚇得韓源心中一顫。
這次反應怎麽這麽激烈？也對，之前從沒說得這麽狠過。
這是他第一次見尚連如此明顯地顯露自己的脾氣。
“你以為我不想嗎？”尚連頓時洩了氣。剛才的憤怒瞬時與同屋外熱風一齊飄走，只留下了多年的委屈。
“你以為我就真是個白眼兒狼嗎？”尚連癱坐在屋內木凳上，背靠在身後墻上。這一句聽得韓源更錯愕了：尚連的語氣中竟帶有哭腔。
“你以為我真能放得下嗎？”韓源想去確認，看看他的眼眶是不是紅了，但他不能：不論是腿還是他對尚連多年的了解，他都不能擅自邁出這一步。
“我...”韓源剛想道歉，可尚連沒聽見，接著說：“你知道陶誥命在我臨走前說得什麽嗎？”尚連把臉偏向韓源，額前連著鬢邊的碎發都偏了一偏。尚連的眼睛確實紅了，紅得教人心疼，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韓源硬生生地將道歉的話語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從嘴中擠出來的“說的什麽？”
“記著，你回來，我也不會認你。”說罷，尚連嘴角微揚，眼淚不聽話地溢出眼眶，劃過臉龐。明明是仲夏，正炎熱的時候，尚連的笑容也異常溫和，韓源心裏卻如數九寒冬，暖不起來。
他這伯母，當真是字字誅心！
“對不起，我……”
“這不是你的錯，你也：不用道歉。”尚連再一次打斷韓源。用手隨意地擦擦臉，起身走了。
韓源第一次覺得自己無話可說。
“伯母，你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韓源苦笑。
其實韓源早感覺出來陶華定是同尚連交代過什麽才讓尚連無論如何都不肯回一次故土。但他沒想到緣由在此。
哎，碰到兩個死要面子的人，韓源真不知該勸哪一方先松口了。
“不如再給伯母寫封信吧。”韓源心想。
其實，陶華在去年返京述職時就已私下找過韓源叫他試探尚連的意思，看他是否願意回來看看。韓源那時也沒當回事兒，嬉笑著答應了。現在想來，陶華當時的態度同之前和他相處時不同：不是長對幼的慈軟，而是共商計策時較為誠懇的探問。
韓源現在正盤算什麽時候再次找尚連好好談一番。一經此事，韓源就算再笨也猜出來尚連緣何一直失眠了。
“幸虧我沒將伯母那些來信給扔掉，不然還真不知道要怎麽才能教蓮子兒信我。”韓源心道。
在韓源養傷的幾天裏，尚連都按時來給韓源抹藥按腿，按時給他送飯，也把魚和糕點給他送來了。但除了隨時間準時出現的“該吃飯了”和每日共枕之外，二人誰也沒有主動找誰說過一句話。
尚連是死要面子的性格，韓源則是在整理陶華與自己之間的信件並等著陶華給自己的回覆：若是陶華願意放下當年的那股子別扭勁兒是最好；若是放不下，那便之前的信件打動尚連吧。不求他能徹底放下過往，動身去華陰看望陶華，只求他能主動找陶華寫一兩封信也稱得上是莫大的進步。
“不過蓮子兒最近倒是睡得安穩不少。”韓源突然意識到。看來這個“惡人”還得自己做到底咯。
不知不覺韓源的腿算是好全了。若不是之前在去華陰的路上凍傷了腿，這點傷根本算不得什麽，稱死兩天便能像往常一樣活蹦亂跳。
“韓小主，您的信。”府裏那專管府內信件的下人見到正在府裏瞎轉悠的韓源，便將信遞與他。
“有勞。不過這次的信來的怎麽慢了這麽多天？”
“信早些日子便到了，只是尚大人特意吩咐過奴才們沒事兒不要去打擾您養傷，才遲遲未送來，還望小主見諒。”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那人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見那人走遠，韓源將信封撕開，讀了起來。一看字跡便知，伯母這幾天也沒好到哪兒去：本就稍許弱的身子如今更是不經風，剛入秋便病了。
不過只是過去了五年，伯母便已經病成這樣了嗎？以後可要怎麽辦啊？早知道就吩咐謙兒多管著點伯母了。
正想著怎麽言語委婉地讓陶華聽進去自己勸言的韓源，忽然被一聲聲急促的呼喊打斷思路。
“嘖，沒事在大白天鬼叫什麽啊，嚷嚷地人心煩。”韓源正在心裏抱怨著，可以細聽才發現不對勁兒，“這是蓮子兒的聲音！”
韓源心裏咯噔一聲，將信胡亂塞到胸前，急忙沖著聲源方向跑去。
見到韓源，尚連一反常態地撲向他。那一瞬，韓源看到尚連手中的信紙。
“呃，蓮子兒？”韓源小心翼翼地喚著。
見身上人沒動靜，韓源也沒再叫，任他在自己身上趴著。
他在抖。這是韓源唯一的感受。
看來這事兒對他的沖擊不小啊。
“你什麽時候開始寫的？”良久，尚連才開口。
“你剛在京城站穩腳的時候。”韓源感覺到肩頭一片濕熱。
那就是四年前了。原來，自己那日沒有聽錯，陶華一直都在照顧著自己，無微不至。
尚連心思敏感，他已經做好參加科舉，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準備了。但事實同他的想象大相徑庭。踏入皇城不到一個月，尚連便被皇上私下裏叫去，安排自己與蘇學士“偶遇”。那時就覺得不對勁兒，但沒多想，只是覺得皇上可能查到自己同陶華有些關系便想親近些。現在想來自己當年的想法還真可笑。以為自己是誰啊，能叫皇上對一從未謀面的無名小卒青睞有加，還花大力氣去查他的身世背景？若是沒有陶華在背後打點關系，他又怎會如此順利地走到如今的位置。
可笑，太可笑了。
臨走那日，尚連隱約聽見陶華對著一個人說話，但沒聽真切，“多照顧他點兒”“舉薦他”的字眼模模糊糊飄進他的耳朵。起初不在意，直到聽到“尚小子”，才知同自己有關。但不願承認就是了：他不願承認陶華會那麽看重自己，願意為自己料理好關系。
那當年的銀兩也是她拿的吧，還有皇上三番五次暗示自己回華陰……
都解釋通了。
“韓源，我想給母親寫信。”尚連的聲音顫巍巍的，但能感受到他在極力克制，讓自己顯得正常些。
“哪個母親？”韓源知自己這話有些煞風景，但此時，他真不確定這位“母親”指的是哪位。
“哪個能回信，就是哪個。”尚連破涕為笑，但還是趴在韓源肩上，沒擡頭。
韓源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看來伯母在蓮子兒心裏的分量不小啊。
“好，不過你也別想著一下子就能寫完，家書不是奏折，沒那麽好寫，不急這一時。”韓源怕尚連一激動，又熬一整宿。
“嗯。”
“不過你怎麽還不起來？我衣服都濕了。”
“沒事兒，我給你暖幹。”
這……這還是尚連嗎？心結一解開，人都變了？
可能這就是他吧。
“蓮子兒啊，咱們先回屋吧，外面有點冷。”
“好啊。”
好半天後，尚連才從韓源肩頭上離開。他可算是知道尚連為什麽非要過趴一會兒了，原來是不想讓自己的苦相再被他看到。
哎，死要面子。
“蓮子兒，你這趴還不如不趴，一趴眼睛更腫了。”韓源忍不住笑道。
說罷，尚連的臉立刻紅了起來，用寬大的手掌遮住自己下半邊臉，另一只呢則捂住韓源的眼睛。
怎麽就能哭得這麽毫無防備呢？
“擋我幹嘛？又不是沒看過。”韓源略有些脾氣，但沒去推開那只手，隨他遮住自己的目光，可嘴仍舊不依不饒，“你忘啦？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在哭，唔……”
“好了，別說了。”尚連擋著韓源眼睛的那只手可算是把他的嘴給捂住了。不過尚連恢覆得也算快，眼睛沒剛才那麽紅腫了，看著有種喝高了的感覺。
自覺捂得差不多了，尚連將手松開。韓源倒也識趣，沒再說下去。
這次尚連沒想像之前那般徑直回書房，反而叫韓源陪著他在府裏轉悠一會兒。
“我說，這可是你的府邸啊，你該不會還沒我熟吧？”韓源戲謔道。
“誰天天跟你一樣，整日沒事兒幹，不是在府裏轉悠就是到外面轉悠，我能記住大門到書房再到寢室的路都算不錯的了。”尚連沒好氣地懟了回去。
這麽說，不對啊。
“那你是怎麽摸到那兒的？剛才那地兒挺偏的啊，”韓源突然想到什麽，“蓮子兒，你該不會在你自家府裏迷路了吧？”
本來也沒什麽不好意思，可尚連見韓源這麽直白地問出來，頓覺顏面掃地，紅色從臉上漫到脖子，不自覺的撇過頭，不想看韓源。
見尚連這副模樣，韓源算是知道這人還真是“一心只讀聖賢書”。
“你，從今以往後必須抽出來兩個時辰跟著我出去轉轉。”
尚連心裏很抗拒，他向來不喜歡熱鬧的地方，總覺得那裏烏泱泱的都是人，很不好受。
或許是剛哭過的緣故，尚連的心思完全可以從臉上看出來。
跟小孩兒一樣。
“你不想也沒用，這事兒必須聽我的。萬一哪天你們從皇宮回來都能迷路了呢？”
“怎麽可能，這路我都走了多少遍了，若是還能迷路那我這官也不用當了，幹脆天天跟著三歲孩童學認路算了。”尚連心裏憤憤道。
見尚連沒動靜，韓源也不想逼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說說你，都快跟我走遍大半個國了，咋就連路都不認呢？”
“就是因為你天天帶我走，我才不認路的。”尚連滿臉怨氣。
造孽，為何要教他陪我轉，府裏隨便找個人都比他強。當真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發現自己身旁怨氣頗重，韓源立即閉嘴。“哎呀，我這不是開完笑麽，您大人有大量，放過小人一碼唄。”
正經不過二刻。
“算了，你都這麽說了，我不放過你豈不是不給你面子。”尚連朝韓源擠了擠眼。
果然，解開心結之後的人是真的會變。尚連之前絕不會做這種動作，活脫脫一面癱。
熱烈的陽光隨著兩個少年的交談漸漸收斂光芒，露出令人憐愛的微醺的紅，照在世間上。一陣暖風拂過，打散了少年的推搡嬉鬧，吹入了沈眠人的夢鄉。
那一晚，尚連聽了韓源的話，沒有急著寫回信，早早地便歇息了。
那一晚，尚連睡得很踏實安穩。
翌日，又是在將近正午才從床上坐起的韓源，揉了揉雙眼，隨意用手順了順頭發，隨便從衣櫃裏拽了幾件衣裳當作驕陽的第一次照面。簡單收拾一下，甚至連頭都沒梳，便是今日一天的裝束。
“奇了怪了，蓮子兒今天怎麽沒叫我。”正思索著，便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你今日起得倒是早。”
雖說是事實，可聽著怎麽這麽不是滋味兒呢。
“好了，你就別埋汰我了。政事處理完了？”
韓源難得沒有那麽沖。
“嗯，走吧，教我寫家書。”尚連面帶微笑，強行穿過門的陽光將他的額角磨平了些，看起來溫良無害。雖說人依舊不怎麽說話，但還是柔和了許多，不似之前那般冰冷了。
“好啊，尚諫議，你可得好好學啊。”韓源仍舊嬉皮笑臉，手搭在尚連肩上，不緊不慢地走到書房。
不過，還真叫韓源說中了。尚連這官話說得數一數二，文采也是不容置疑的，但家書寫成這樣倒真是矯揉造作，一點兒真情實感都沒有，這怎麽能讓陶華相信這是尚連親自寫的啊！真要這麽寄過去，韓源收到的下一封信準是陶華的滿篇責問。
唉，算了，不急，那麽多話想來也不是一兩張信紙能寫完的，大不了讓他多寫幾分，漲漲記性，我多費費口舌，少點兒轉悠的時間。
“我說，蓮子兒啊，咱不能先把你平時寫折子的習慣放放。你這寫得哪裏是什麽家書嘛，簡直就是官府公文。”韓源也是真服了，說了那麽多就是不開竅。
“可是寫給長輩的信難道不該正式一些嗎？”尚連略顯不服。
“正式跟正經兒是一個概念嗎？你這一本正經兒地寫出來的家書，伯母還以為是我的‘述職報告’呢！羅列地這麽明白，跟那起居註有什麽區別。”韓源難得這麽吼人，沒想到竟是對著尚連。
“你說話能不能註意些，好在府裏人少，不然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掉。”
“別想著岔開話題，給我重寫！”韓源氣得臉都發紅了。他也不知道在氣什麽，總之覺得尚連能把好端端的家書寫成經綸倒也是真有本事。
韓源癱在書房椅子上，手捏著他的眉頭，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尚連見他這樣子也沒說什麽，看看韓源給陶華寫的家書，再看看自己的，確實是比韓源正經兒不少，但有自己的痕跡才能讓陶華認出來是自己寫的啊，若是跟韓源一樣，文辭活潑得很，她反而不一定會信。
算了，韓源說得也不無道理，稍微放些官場架子吧。
約莫半個時辰，尚連又寫了一封。篇幅不長，大約寫了五六張，皆是工筆正楷，看著比韓源的好受多了。
尚連寫完後叫韓源過來再看看。韓源應了兩聲，拖著腳走到尚連身邊，認真讀起來。
還成。叫這樣一個暮氣沈沈的人將文字寫得輕快些於他而言也是不容易。
“嗯，就這樣吧。這樣既能看出你不是被我勉強的，也能認出來是你寫的。”
看來他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怎麽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你是不是故意的。”尚連突然問道，語氣略有不快。
“尚諫議，小的哪敢啊。小的不是怕尚諫議不長記性嘛，幹脆叫您多寫幾遍，才能出效果啊，您說對吧？”韓源那狡黠的雙眼彎成兩彎新月，臉上布滿孩子氣，倒是叫人討厭不起來。
尚連只好嘆口氣，不想同他爭辯什麽。
“說笑歸說笑，蓮子兒，你打算什麽時候見伯母？”韓源立刻正經起來，毫無剛剛的嬉笑模樣。
尚連沒有回答，低著頭，盯著桌上的信箋，面露有些沈郁之色。見狀，韓源也明了他的意思，不再多說什麽。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
見韓源略有些失意，模模糊糊給了給個回應：“過幾年吧，過幾年我就回去。”
雖說這幾年也不知是幾年，也沒什麽準頭，但比沒有強。
“嗯，好。”韓源再次露出燦若驕陽的笑容，竟照得尚連有些羞愧。
算了，沒準頭就沒準頭吧，他能松口便好。
“蓮子兒，我想吃八寶鴨了。”
“好，我叫廚子做。”
太陽正掛在天空。溫適的秋風拂過地上的落葉，將這一消息伴著一路半青的景色，捎去華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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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無風，憋的讓人心慌。蟬在黑夜深處哀鳴，想要掙脫這沈悶的空氣給予的枷鎖。
黑漆漆的林子旁住著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院子從外面看委實沒有什麽引人的地方，但仔細一看匾額，上面竟是當今聖上親題的“從四品諫議大夫府”。可莫要小看了這從四品的小諫議大夫。如今，只要不是特別說明，這“從四品諫議大夫”便是一個看起來不經世事的小孩兒的專稱。
現下，無論是誰都無法明白，皇上為何這般看中這小孩兒。在朝堂上，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諫議大夫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簡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丞相便是個擺設。因此自他上任這些年裏，流言蜚語從未斷絕。也許是受到這些傳言的影響吧，小諫議大夫自上任來竟沒幾日睡得香的。這不，不知怎麽了，再次驚坐起來。
“哈，哈，呼，呼。”尚連大口喘著粗氣，但又不敢有太大聲響，怕將身邊人吵醒。
他極力平覆自己的心情，盡力控制著那無法控制的心跳。
“呼，嘖。怎麽又夢見了。”尚連微聲抱怨道。他已經連著夢了五年了。自從他當官開始，到如今，都是這一個夢。
同一個夢，夢了五年，這就是擅做決定的報應嗎？
這五年，他反反覆覆夢到的只有自己的母親被人生生打死的情景和陶華冰冷的話語。那句話始終刻在他的腦子裏：“你娘因我而死，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收你當義子，替你申冤，在你有離去之意前，我亦會教你讀書習字；當然你若想離開，我也不會攔你，只是，我也不會認你。”他已經記不得母親的面容了，應該是一張很滄桑的臉吧。他真得記不得了，太久遠了。他的記憶裏沒有留給她太多地方。可他永遠不會模糊陶華對他冷若寒霜的臉和溫熱濕氣中包裹著嚴冰的話，太冷了。如今想來竟還有些發怵。
“嗯，蓮子兒，又做那夢了？”一旁的韓源揉了揉惺忪的眼，半閉不閉道。
“抱歉，又吵醒你了。”尚連溫聲道歉 ，“無甚大事，時辰尚早，你接著睡吧。”又笑勸道。
“嗯...你這不行啊，得趕緊再找個好大夫給你看看，不然遲早出事兒……哈唔～”說著，韓源打了個哈欠。
尚連只是笑笑，並未作答。他知道這病無論請多少名醫都治不好：心結得自己解。
韓源見尚連又是這幅不在意的模樣，心中怒火頓時被點燃，猛的坐起，陰陽怪氣道：“呵，也是，就你這病，找多少大夫都一樣，左右治不好，還浪費銀子，我可沒這麽多閑銀給你治這病。”
尚連雖知這是韓源的氣話，但聽來終是不自在。“不自在便不自在吧，都是自找的。”尚連心道。
見尚連沒一點松口的意思，韓源也不再爭論什麽，賭氣蒙頭就睡。尚連沒管他，也不多做解釋，點了燈走出房門，到書房去了。韓源因為昨晚的事兒也是沒睡多沈，醒的比平常早兩個時辰，但身邊的被窩是冰涼的，絲毫未動，可見尚連昨晚並未回來。
“嘖，果然，又去書房待到天明。”韓源內心十分不快。尚連已經不止一次這麽幹了，只要睡不著，他都會到書房過後半夜，不論是去寫折子還是睡覺。“在書房能有在床上躺著舒服？一天天的也不知道腦子是咋想的。”韓源抱怨著。
本以為韓源說出來會解些氣，沒想到竟越說越氣，倏地從床上爬下來，只穿著一身睡衣便出了房門，以一副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架勢沖向尚連書房門前。到地方，二話不說，擡腿就踢開書房的門，大喊著：“尚連，你小子還想不想要你的身子了？！”可等韓源看清楚屋內情況時，才知這次是自己莽撞了。
這，誰能想到皇上在休沐的大早上跟臣子聊天啊！親爹都做不到的好吧！更何況，他還蓬頭垢面，穿著睡衣，一腳打斷了他們的談話……
韓源此時只想趕緊找個地縫兒鉆進去，好結束這尷尬的一瞬。此時，韓源心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連爹娘都不管用，於是當機立斷，“嘭”的一聲又把門給關上。期間，不曾有一句辯解。
“這都什麽破事兒啊。”門外的韓源心想。
而屋內二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韓源就已在門外了。
“賢侄，剛才那位是誰家兒郎啊？”皇上雖是在韓源踹門時心裏一驚，但並未表現出來，仍舊穩著聲音。不過，這裏有種戲謔的意味。
尚連雖聽出來了，但沒多在意，只是老老實實回答“韓將軍獨子，韓源”。
“原來是韓小將軍。不過朕看他衣衫不整便在府中來回走動，也沒見你要管的意思，就不怕他嚇著府裏的婢女嗎？”皇上的臉上寫滿了興趣：他這個賢侄木訥的很，最是討厭這種整日吊兒郎當、毫無正型之人。怎麽就能容得下這人在自己府裏？真是教人好奇。
尚連聽皇上這麽一問，心裏竟不知如何回答：若是實話實說，皇上自會繼續追問下去；若是撒謊...他還真不知怎麽搪塞過去。尚連內心百般糾結，眉頭不自覺地皺起。
見狀，皇上也沒打算追問。正想將這事兒掩過去，不想，尚連卻先一步開口：“府中沒有女人。”
“哦？你對他還真是關懷備至啊。”果然。尚連心裏默默地朝這位皇叔翻了個白眼。不過話還是要接的，“他為陪臣走官場連盡覽河山的願望都拋到腦後了，若是不能讓他在府裏自在些，那便是臣不知好歹了。”
皇上倒是真沒想到緣由在此。不過陶華之前好像還真說過韓源把尚連要走就是為了游山玩水有個伴兒來著。“倒是個重義氣的。”皇上的嘴角不自覺地勾起。
“好吧，但是還是好好囑咐他別這樣莽撞。幸虧這次是我，若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皇上伸個懶腰，打著哈欠便要回宮補覺，尚連跟在其後送行。皇上本想問一句韓源去哪兒了，剛好看到韓源換了一身體面衣裳匆匆朝這邊跑來。皇上頓頓步子，尚連跟著停下，向皇上眼角的餘光望去，也看到了韓源。
這人今天是怎麽了？
待尚連定眼一看，韓源手中竟拿著類似上奏用的折子。
他是不想活了嗎？這麽精通律法的人怎會不知越級上報是多大的罪？
尚連想教韓源回去，卻被身前人察覺，硬生生將話吞了回去。
等到韓源氣喘籲籲地將折子恭敬的遞給皇上後，便跪在地上向皇上，未說一字。
尚連垂首等候皇上發話，卻久久得不到回應。無意一瞥，竟見皇上的手指死死捏著那道折子，指腹發白。“看來不是什麽大事。”尚連不自覺松口氣。陶華曾告訴過他，皇上是位極會掩飾自己情緒的人，一旦他的情緒能教你察覺出來，那絕對是裝出來的，不論你覺得再真。起初尚連不甚信，但經過這些年的君臣相處，這句話倒成了世間真理，屢試不爽。
不過這次，皇上倒是有些許敲打的意味。
尚連清楚皇上的心思，可韓源不懂啊。聽到皇上把折子捏的“啪啪”作響，還以為眼前這位是真的發怒了。不過生氣才是正常：哪有君王到臣子家裏同臣子談話還會被人即興寫出一道折子專門拐彎抹角地罵這位君王沒有眼力見，不知體恤臣子的啊！
混賬！
但韓源從不做沒打算的事，既將折子呈了上去，那肯定想好了對策，不論所看之人是什麽反應。
但是……您不說話是幾個意思啊？教我一直跪著？您老可行行好吧。韓源心裏發著牢騷。
似是掐著時間，等到韓源的腿剛有麻意，皇上便開口：“尚諫議，你看這折子寫得如何？”
唉唉唉？！怎麽就叫蓮子兒看了？韓源心裏一陣發苦。
“完了，等著當眾挨罵吧……”韓源真是怎麽也沒想到皇上竟會把折子直接遞給尚連，教他評說。此時他不自覺地將頭低得更狠了。
果然，姜還是老的辣……
結果，尚連將折子合上後，非但不是韓源所想，反而笑著誇讚了一番：“皇上，臣覺得這折子寫得甚是不錯。文辭清麗、言簡意賅，善用典故，針砭時弊，若放在科舉考場上能出這麽一篇文章，想來蘇學士也會拍案叫絕。”
皇上眼睛微瞇，將韓源上下打量一番，卻沒讓他起來的意思。但這對韓源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現在的心思啊還在尚連那聲誇讚上呢，哪裏還有多餘的精力區分給皇上的話。
唉，他這個義侄還真是毫不掩飾地對他好啊。
“既然愛卿都說好了，那朕便也大度一回。趕緊起來吧！”皇上的臉色微緩。
雖說在神游，但好在不是耳聾。聽到自己終於可以離開地面，心裏一陣開心。剛想挪動身子站起來，卻發現根本使不上勁兒。
“忘了腿已經麻了……”韓源心想。
“怎麽還不起來？是嫌朕沒有誠意？”皇上佯裝生氣，聲音有意壓低，眉頭微皺，神色微斂。
“臣不敢，臣對今日所行之事深感愧疚，懇請皇上允臣在地上再跪上一刻，以此謝罪。”韓源言辭懇切，說得同真的一般。皇上沒去追究，由著他在地上繼續跪。
尚連本想將皇上送到正門後再回來，卻被皇上制止了。這一舉動更讓尚連確信他皇上這麽晾著韓源是想叫他長長記性，行事不可莽撞。
可……這也罰得太狠了吧。若時間再長些，腿都要跪出毛病來。
“手給我。”尚連彎下腰，伸出自己的雙手，站在韓源面前，恰巧擋住了惹人厭的刺眼的陽光。韓源感受到一絲涼意，將頭擡起，看到把愧疚、無奈與心疼集於一張臉上的尚連。
怎麽這麽想笑呢。韓源心道。不過先起來再說吧。
尚連費了半天勁兒將韓源的胳膊搭在肩上，韓源倒是沒吭一聲。
“這下長記性了吧。”
“你說皇上這脾氣還真大。”
兩人同時開口，沒覺得尷尬反而都笑了起來。這時，二人才有些許孩子的模樣。
扶韓源回寢屋的路上，韓源蓮子兒蓮子兒的叫個不停，一會兒讓他別忘了給自己擦藥油，一會兒叫他答應給自己做清蒸鱸魚，一會兒還要他去買糕點……在二人玩鬧般地推推搡搡中，尚連一一答應了韓源的所有請求。
好不容易將韓源扶到床上，尚連便小心翼翼地把他的褲腿往上卷。傷不算重，只是膝蓋那兒青了一片，艮得很的地方略偏紫。
尚連本想著直接往他腿上抹，可怕他受不住疼，便吩咐下人趕緊打盆熱湯過來，並拿上一塊兒棉布。
“蓮子兒，你直接塗吧，想來也不會很疼。”韓源是個性子急且坐不住的，雖說怕疼，但也不想這麽一直賴著。尚連清楚他的脾性，可仍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任憑韓源怎麽軟磨硬泡，甚至連嬌都撒上了，尚連死活不肯松口。
好容易盼到下人敲門的聲音，尚連起身去接。
“耳根兒終於清凈了。”尚連滿臉解脫了的愉悅。
“好了，別嚷嚷了，坐好。”尚連不自覺地白韓源一眼。
話落，韓源乖乖坐好，方才的渾勁兒立刻煙消雲散。
尚連半蹲在韓源面前，耐心地幫他擦腿抹藥，抹完之後又幫他把小腿按了按，不知不覺已到晌午。
“抹好了，你先躺這兒睡會兒吧，我去做魚。”尚連起身拍拍下裳。
“要睡也是你睡，我又不困。韓源還在因尚連不愛惜自己的身子生氣。
“我也不困。”尚連這話說得並不假，長期失眠的人習慣了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若真叫他老老實實專躺在床上睡覺，這恐怕比叫他熬一晚上都難。
道理都懂，但韓源就是不依，試圖把尚連說服。
“你還想不想吃魚了？”尚連知道這張嘴有多厲害，知道自己說不過他，幹脆不同他爭辯，冷不丁冒出來一句話就足以打斷他。可今日不同，韓源聽罷，立刻接著他的話說了下去：“魚又不是非得現在吃，糕點又不是非要現在去買，我都沒催你你急什麽？還有，若是我隨口一句話你便放在心上，那你為何偏偏不肯多睡一會兒，為何不願斂斂你那脾氣去見見伯母？你當真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你別忘了，事發之時我也在華陰！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可比你清楚，就你那點兒事兒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了？你……”
“夠了！”尚連沒控制住，一下子吼了出來，嚇得韓源心中一顫。
這次反應怎麽這麽激烈？也對，之前從沒說得這麽狠過。
這是他第一次見尚連如此明顯地顯露自己的脾氣。
“你以為我不想嗎？”尚連頓時洩了氣。剛才的憤怒瞬時與同屋外熱風一齊飄走，只留下了多年的委屈。
“你以為我就真是個白眼兒狼嗎？”尚連癱坐在屋內木凳上，背靠在身後墻上。這一句聽得韓源更錯愕了：尚連的語氣中竟帶有哭腔。
“你以為我真能放得下嗎？”韓源想去確認，看看他的眼眶是不是紅了，但他不能：不論是腿還是他對尚連多年的了解，他都不能擅自邁出這一步。
“我...”韓源剛想道歉，可尚連沒聽見，接著說：“你知道陶誥命在我臨走前說得什麽嗎？”尚連把臉偏向韓源，額前連著鬢邊的碎發都偏了一偏。尚連的眼睛確實紅了，紅得教人心疼，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韓源硬生生地將道歉的話語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從嘴中擠出來的“說的什麽？”
“記著，你回來，我也不會認你。”說罷，尚連嘴角微揚，眼淚不聽話地溢出眼眶，劃過臉龐。明明是仲夏，正炎熱的時候，尚連的笑容也異常溫和，韓源心裏卻如數九寒冬，暖不起來。
他這伯母，當真是字字誅心！
“對不起，我……”
“這不是你的錯，你也：不用道歉。”尚連再一次打斷韓源。用手隨意地擦擦臉，起身走了。
韓源第一次覺得自己無話可說。
“伯母，你可真是給我出了個大難題啊。”韓源苦笑。
其實韓源早感覺出來陶華定是同尚連交代過什麽才讓尚連無論如何都不肯回一次故土。但他沒想到緣由在此。
哎，碰到兩個死要面子的人，韓源真不知該勸哪一方先松口了。
“不如再給伯母寫封信吧。”韓源心想。
其實，陶華在去年返京述職時就已私下找過韓源叫他試探尚連的意思，看他是否願意回來看看。韓源那時也沒當回事兒，嬉笑著答應了。現在想來，陶華當時的態度同之前和他相處時不同：不是長對幼的慈軟，而是共商計策時較為誠懇的探問。
韓源現在正盤算什麽時候再次找尚連好好談一番。一經此事，韓源就算再笨也猜出來尚連緣何一直失眠了。
“幸虧我沒將伯母那些來信給扔掉，不然還真不知道要怎麽才能教蓮子兒信我。”韓源心道。
在韓源養傷的幾天裏，尚連都按時來給韓源抹藥按腿，按時給他送飯，也把魚和糕點給他送來了。但除了隨時間準時出現的“該吃飯了”和每日共枕之外，二人誰也沒有主動找誰說過一句話。
尚連是死要面子的性格，韓源則是在整理陶華與自己之間的信件並等著陶華給自己的回覆：若是陶華願意放下當年的那股子別扭勁兒是最好；若是放不下，那便之前的信件打動尚連吧。不求他能徹底放下過往，動身去華陰看望陶華，只求他能主動找陶華寫一兩封信也稱得上是莫大的進步。
“不過蓮子兒最近倒是睡得安穩不少。”韓源突然意識到。看來這個“惡人”還得自己做到底咯。
不知不覺韓源的腿算是好全了。若不是之前在去華陰的路上凍傷了腿，這點傷根本算不得什麽，稱死兩天便能像往常一樣活蹦亂跳。
“韓小主，您的信。”府裏那專管府內信件的下人見到正在府裏瞎轉悠的韓源，便將信遞與他。
“有勞。不過這次的信來的怎麽慢了這麽多天？”
“信早些日子便到了，只是尚大人特意吩咐過奴才們沒事兒不要去打擾您養傷，才遲遲未送來，還望小主見諒。”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那人應了一聲，便退下了。
見那人走遠，韓源將信封撕開，讀了起來。一看字跡便知，伯母這幾天也沒好到哪兒去：本就稍許弱的身子如今更是不經風，剛入秋便病了。
不過只是過去了五年，伯母便已經病成這樣了嗎？以後可要怎麽辦啊？早知道就吩咐謙兒多管著點伯母了。
正想著怎麽言語委婉地讓陶華聽進去自己勸言的韓源，忽然被一聲聲急促的呼喊打斷思路。
“嘖，沒事在大白天鬼叫什麽啊，嚷嚷地人心煩。”韓源正在心裏抱怨著，可以細聽才發現不對勁兒，“這是蓮子兒的聲音！”
韓源心裏咯噔一聲，將信胡亂塞到胸前，急忙沖著聲源方向跑去。
見到韓源，尚連一反常態地撲向他。那一瞬，韓源看到尚連手中的信紙。
“呃，蓮子兒？”韓源小心翼翼地喚著。
見身上人沒動靜，韓源也沒再叫，任他在自己身上趴著。
他在抖。這是韓源唯一的感受。
看來這事兒對他的沖擊不小啊。
“你什麽時候開始寫的？”良久，尚連才開口。
“你剛在京城站穩腳的時候。”韓源感覺到肩頭一片濕熱。
那就是四年前了。原來，自己那日沒有聽錯，陶華一直都在照顧著自己，無微不至。
尚連心思敏感，他已經做好參加科舉，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準備了。但事實同他的想象大相徑庭。踏入皇城不到一個月，尚連便被皇上私下裏叫去，安排自己與蘇學士“偶遇”。那時就覺得不對勁兒，但沒多想，只是覺得皇上可能查到自己同陶華有些關系便想親近些。現在想來自己當年的想法還真可笑。以為自己是誰啊，能叫皇上對一從未謀面的無名小卒青睞有加，還花大力氣去查他的身世背景？若是沒有陶華在背後打點關系，他又怎會如此順利地走到如今的位置。
可笑，太可笑了。
臨走那日，尚連隱約聽見陶華對著一個人說話，但沒聽真切，“多照顧他點兒”“舉薦他”的字眼模模糊糊飄進他的耳朵。起初不在意，直到聽到“尚小子”，才知同自己有關。但不願承認就是了：他不願承認陶華會那麽看重自己，願意為自己料理好關系。
那當年的銀兩也是她拿的吧，還有皇上三番五次暗示自己回華陰……
都解釋通了。
“韓源，我想給母親寫信。”尚連的聲音顫巍巍的，但能感受到他在極力克制，讓自己顯得正常些。
“哪個母親？”韓源知自己這話有些煞風景，但此時，他真不確定這位“母親”指的是哪位。
“哪個能回信，就是哪個。”尚連破涕為笑，但還是趴在韓源肩上，沒擡頭。
韓源沒想到會這麽順利。
看來伯母在蓮子兒心裏的分量不小啊。
“好，不過你也別想著一下子就能寫完，家書不是奏折，沒那麽好寫，不急這一時。”韓源怕尚連一激動，又熬一整宿。
“嗯。”
“不過你怎麽還不起來？我衣服都濕了。”
“沒事兒，我給你暖幹。”
這……這還是尚連嗎？心結一解開，人都變了？
可能這就是他吧。
“蓮子兒啊，咱們先回屋吧，外面有點冷。”
“好啊。”
好半天後，尚連才從韓源肩頭上離開。他可算是知道尚連為什麽非要過趴一會兒了，原來是不想讓自己的苦相再被他看到。
哎，死要面子。
“蓮子兒，你這趴還不如不趴，一趴眼睛更腫了。”韓源忍不住笑道。
說罷，尚連的臉立刻紅了起來，用寬大的手掌遮住自己下半邊臉，另一只呢則捂住韓源的眼睛。
怎麽就能哭得這麽毫無防備呢？
“擋我幹嘛？又不是沒看過。”韓源略有些脾氣，但沒去推開那只手，隨他遮住自己的目光，可嘴仍舊不依不饒，“你忘啦？咱們第一次見面你就在哭，唔……”
“好了，別說了。”尚連擋著韓源眼睛的那只手可算是把他的嘴給捂住了。不過尚連恢覆得也算快，眼睛沒剛才那麽紅腫了，看著有種喝高了的感覺。
自覺捂得差不多了，尚連將手松開。韓源倒也識趣，沒再說下去。
這次尚連沒想像之前那般徑直回書房，反而叫韓源陪著他在府裏轉悠一會兒。
“我說，這可是你的府邸啊，你該不會還沒我熟吧？”韓源戲謔道。
“誰天天跟你一樣，整日沒事兒幹，不是在府裏轉悠就是到外面轉悠，我能記住大門到書房再到寢室的路都算不錯的了。”尚連沒好氣地懟了回去。
這麽說，不對啊。
“那你是怎麽摸到那兒的？剛才那地兒挺偏的啊，”韓源突然想到什麽，“蓮子兒，你該不會在你自家府裏迷路了吧？”
本來也沒什麽不好意思，可尚連見韓源這麽直白地問出來，頓覺顏面掃地，紅色從臉上漫到脖子，不自覺的撇過頭，不想看韓源。
見尚連這副模樣，韓源算是知道這人還真是“一心只讀聖賢書”。
“你，從今以往後必須抽出來兩個時辰跟著我出去轉轉。”
尚連心裏很抗拒，他向來不喜歡熱鬧的地方，總覺得那裏烏泱泱的都是人，很不好受。
或許是剛哭過的緣故，尚連的心思完全可以從臉上看出來。
跟小孩兒一樣。
“你不想也沒用，這事兒必須聽我的。萬一哪天你們從皇宮回來都能迷路了呢？”
“怎麽可能，這路我都走了多少遍了，若是還能迷路那我這官也不用當了，幹脆天天跟著三歲孩童學認路算了。”尚連心裏憤憤道。
見尚連沒動靜，韓源也不想逼他，無奈地嘆了口氣，“你說說你，都快跟我走遍大半個國了，咋就連路都不認呢？”
“就是因為你天天帶我走，我才不認路的。”尚連滿臉怨氣。
造孽，為何要教他陪我轉，府裏隨便找個人都比他強。當真狗嘴裏吐不出象牙。
發現自己身旁怨氣頗重，韓源立即閉嘴。“哎呀，我這不是開完笑麽，您大人有大量，放過小人一碼唄。”
正經不過二刻。
“算了，你都這麽說了，我不放過你豈不是不給你面子。”尚連朝韓源擠了擠眼。
果然，解開心結之後的人是真的會變。尚連之前絕不會做這種動作，活脫脫一面癱。
熱烈的陽光隨著兩個少年的交談漸漸收斂光芒，露出令人憐愛的微醺的紅，照在世間上。一陣暖風拂過，打散了少年的推搡嬉鬧，吹入了沈眠人的夢鄉。
那一晚，尚連聽了韓源的話，沒有急著寫回信，早早地便歇息了。
那一晚，尚連睡得很踏實安穩。
翌日，又是在將近正午才從床上坐起的韓源，揉了揉雙眼，隨意用手順了順頭發，隨便從衣櫃裏拽了幾件衣裳當作驕陽的第一次照面。簡單收拾一下，甚至連頭都沒梳，便是今日一天的裝束。
“奇了怪了，蓮子兒今天怎麽沒叫我。”正思索著，便聽見熟悉的腳步聲。
“你今日起得倒是早。”
雖說是事實，可聽著怎麽這麽不是滋味兒呢。
“好了，你就別埋汰我了。政事處理完了？”
韓源難得沒有那麽沖。
“嗯，走吧，教我寫家書。”尚連面帶微笑，強行穿過門的陽光將他的額角磨平了些，看起來溫良無害。雖說人依舊不怎麽說話，但還是柔和了許多，不似之前那般冰冷了。
“好啊，尚諫議，你可得好好學啊。”韓源仍舊嬉皮笑臉，手搭在尚連肩上，不緊不慢地走到書房。
不過，還真叫韓源說中了。尚連這官話說得數一數二，文采也是不容置疑的，但家書寫成這樣倒真是矯揉造作，一點兒真情實感都沒有，這怎麽能讓陶華相信這是尚連親自寫的啊！真要這麽寄過去，韓源收到的下一封信準是陶華的滿篇責問。
唉，算了，不急，那麽多話想來也不是一兩張信紙能寫完的，大不了讓他多寫幾分，漲漲記性，我多費費口舌，少點兒轉悠的時間。
“我說，蓮子兒啊，咱不能先把你平時寫折子的習慣放放。你這寫得哪裏是什麽家書嘛，簡直就是官府公文。”韓源也是真服了，說了那麽多就是不開竅。
“可是寫給長輩的信難道不該正式一些嗎？”尚連略顯不服。
“正式跟正經兒是一個概念嗎？你這一本正經兒地寫出來的家書，伯母還以為是我的‘述職報告’呢！羅列地這麽明白，跟那起居註有什麽區別。”韓源難得這麽吼人，沒想到竟是對著尚連。
“你說話能不能註意些，好在府裏人少，不然十個腦袋也不夠你掉。”
“別想著岔開話題，給我重寫！”韓源氣得臉都發紅了。他也不知道在氣什麽，總之覺得尚連能把好端端的家書寫成經綸倒也是真有本事。
韓源癱在書房椅子上，手捏著他的眉頭，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尚連見他這樣子也沒說什麽，看看韓源給陶華寫的家書，再看看自己的，確實是比韓源正經兒不少，但有自己的痕跡才能讓陶華認出來是自己寫的啊，若是跟韓源一樣，文辭活潑得很，她反而不一定會信。
算了，韓源說得也不無道理，稍微放些官場架子吧。
約莫半個時辰，尚連又寫了一封。篇幅不長，大約寫了五六張，皆是工筆正楷，看著比韓源的好受多了。
尚連寫完後叫韓源過來再看看。韓源應了兩聲，拖著腳走到尚連身邊，認真讀起來。
還成。叫這樣一個暮氣沈沈的人將文字寫得輕快些於他而言也是不容易。
“嗯，就這樣吧。這樣既能看出你不是被我勉強的，也能認出來是你寫的。”
看來他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怎麽有種被耍了的感覺……
“你是不是故意的。”尚連突然問道，語氣略有不快。
“尚諫議，小的哪敢啊。小的不是怕尚諫議不長記性嘛，幹脆叫您多寫幾遍，才能出效果啊，您說對吧？”韓源那狡黠的雙眼彎成兩彎新月，臉上布滿孩子氣，倒是叫人討厭不起來。
尚連只好嘆口氣，不想同他爭辯什麽。
“說笑歸說笑，蓮子兒，你打算什麽時候見伯母？”韓源立刻正經起來，毫無剛剛的嬉笑模樣。
尚連沒有回答，低著頭，盯著桌上的信箋，面露有些沈郁之色。見狀，韓源也明了他的意思，不再多說什麽。
話已至此，多說無益。
見韓源略有些失意，模模糊糊給了給個回應：“過幾年吧，過幾年我就回去。”
雖說這幾年也不知是幾年，也沒什麽準頭，但比沒有強。
“嗯，好。”韓源再次露出燦若驕陽的笑容，竟照得尚連有些羞愧。
算了，沒準頭就沒準頭吧，他能松口便好。
“蓮子兒，我想吃八寶鴨了。”
“好，我叫廚子做。”
太陽正掛在天空。溫適的秋風拂過地上的落葉，將這一消息伴著一路半青的景色，捎去華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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