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當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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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當年(1)
“這就是你所謂的好方法？！”穆蒼將聖旨重重拍在皇帝的幾案上。一旁的太監正想呵斥她，不料卻被皇上示意不必多嘴，還叫皇上趕了出去。
待眾人退下，皇上才看著對面怒氣稍斂的穆蒼道：“如你所見，這是我能想出的最為周全的方法——”皇上故意頓了頓，“既能保住你的顏面又能使事情合理自然。”
呵，可笑，我的顏面？分明就是怕丟皇家的臉面，順便達到圈禁自己、打壓自己的目的。如此野心的話，竟叫他說的這般冠冕堂皇。
昏黃的燭光打在二人的臉上，將二人的面龐分割。
“你忘了我能守住皇城的條件了？”穆蒼神色一冷，散發出絲毫不遜於面前這位的陰冷氣息。她要提醒他自己當年立了多大的功，她是要叫他對自己有著深深的愧歉之意。
“當然記得——你的婚嫁。”皇上笑答道，但語氣中明顯透著不屑，“所以呢？烏蠻太子不還是在出長簾的時候被你設計給毒廢了？現在就算順利登上王位，也是個廢人，他自己都自顧不暇，還有閑工夫管你？”
穆蒼無話可說。這都是當年自己的計策，沒想到事後會吃這麽大的虧。自己當年真不該這麽荒唐，一口就以自己的婚嫁來換取一時的太平。即便這只是其中一條。
而這句話也讓穆蒼意識到她現在還沒有資格去跟皇上叫板，若不是皇上還記著自己的功績，恐怕她已經成為一句屍體送到杜府門口了，可他為何還要讓我進來胡鬧？
啊，為了看到自己如跳梁小醜一般的在他面前晃蕩的可笑模樣。
穆蒼只想當一位賢臣，輔佐君王成就一番霸業。也是，有幾個賢臣沒遭過君王的猜忌。
賢臣難當，更何況是女兒身。
這場博弈，穆蒼輸了個徹底。
“我會抗旨。”穆蒼面色瞬時變得平靜。
“那你全家會死，闔府上下我都不會放過。”皇上撐著下巴，頭一歪，像個孩童，卻頑劣至極。
生死，於他而言，不過一念。
可皇上願意以這個為賭註，賭穆蒼一定會讓步，但這只是他的第一條。
“我不在意。自他們落下用我來換取將軍府一世安寧的第一個子時，我就不在意他們的死活了。”穆蒼轉過身，不想再看這位至高無上的人，“我說到做到。”
見穆蒼要走，皇上倒也不急，笑道：“別忘了，跟你有牽扯的還有杜府。”
“你敢嗎？”穆蒼嗤笑。
皇上確實不敢，杜府，他現在還動不得。那是頂梁柱般的存在。不過，也沒什麽敢不敢，他畢竟是皇上，雖說這時候動杜家有些麻煩，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你母親的遺言呢？你也不想知道？”
穆蒼的身影微頓，連著心也跟著一顫，可聲音聽起來很是堅定：“呵，一個自盡的女人，能留什麽遺言。”
“那不一定啊，萬一就有了呢？”
“沒有那個萬一。”穆蒼冷聲反駁。就算真有她也不感興趣。
也是，當年她在場。她目睹了生母自盡的全過程。她一直在求她，求她不要離開自己，可她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都沒正眼看過自己，毅然決然用三尺白綾結束了她的一生。
可笑啊。
穆蒼驀地擡頭，有長嘆之色，然而她未出聲。
穆蒼長籲一口氣，壓在她身上的包袱似是掉落了：“皇上，咱們打個賭吧”，她退步了，聲音中透著無盡的疲倦。
“好啊，你想怎麽賭？”皇上樂了：只要她敢賭，那她就一定輸。
“賭我會在一月之內覓到良人。”
“好啊，對我有什麽要求嗎？”皇上此時竟掩蓋不住快樂，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有，不多。只要你不當面阻撓就行，暗地裏隨你。”
“好，我應你。”皇上也沒提聖旨的事，直勾勾地看著穆蒼的背影。
穆蒼快步走出大殿。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讓她傲骨盡毀的地方。
壓抑的氛圍將她的傲骨壓折，刻薄的話語將她的自負打散，曾經的功勳將她的天真堙滅……
就這樣吧，尋個好人家，茍且過完這一生吧，無所謂了。
打穆蒼讀書起，她便是傳奇一般的存在，現在傳奇要結束了。
剛才那要呵斥穆蒼的太監知這女子在皇上心中的分位，吩咐一旁的小太監領穆蒼出宮，順便給了那小太監一串銅板，讓他叫馬車去。
“穆姑娘，隨奴才走吧。”那小太監倒是畢恭畢敬。
“有勞公公。”穆蒼敷衍應道。
“穆姑娘放心，皇上待你情深義重，自不會棄您於不顧，屆時定會給您一個不小的名分。”小太監滿臉溫和，跟這冰冷的皇宮多少有些不和。
這小太監，該怎麽說他呢。
穆蒼懶得搭理他，悶聲不語。
見穆蒼沒有要理他的意思，小太監也是識趣，沒再開口。
看到宮門，小太監內心暗自慶幸終於走完這無聊的一路了，等這位姑娘坐上車走後就可以回去吃飯了。
終於等到一輛馬車，可穆蒼出門走得急，身無分文，略顯窘迫，甚至有些局促。見狀，小太監拿出師傅給他的那串銅板付給車夫車錢，並交代了一番。
“穆姑娘，車安排好了，您安心回府吧。”小太監倒是毫不掩飾自己完成任務的高興。
若是平時，穆蒼定會將這小孩兒打趣得面紅耳赤。現在她沒這個心情。
“多謝公公，”穆蒼別扭地上了馬車。那小孩兒正準備走，卻被穆蒼叫住，嚇得他渾身一顫。
“穆姑娘還有什麽吩咐。”小太監很有禮貌地笑著。
“沒什麽大事，公公若是在宮裏有難處可以托人到春肆找我。”
小太監聽完很是疑惑，但出於禮節簡單回應了穆蒼的好意。
穆蒼見狀，也沒再多說，叫車夫駕馬走了。小太監見車夫走遠，慌得忙的回宮吃飯去了。
“但願這小太監能活得長久些吧。”穆蒼心道。
剛回到將軍府，穆蒼就被穆將軍叫到前廳。
呵，消息倒是靈通。
進入前廳，穆蒼環視一遍，連最基本的場面話都沒同穆將軍說，找個順眼的位置直接坐下了。
“真是翅膀硬了，連你老子都不認識了？”穆將軍眉頭緊擰在一起。
“認識啊，所以才沒跟您打起來啊。”穆蒼倒是不在意，慢悠悠地給自己倒茶喝。剛進嘴裏便吐了出來，“不是，家裏是沒錢了還是故意膈應我的？這茶是人能喝的嗎？”
“宮裏茶好，你進宮去。”穆將軍怨氣更重了。
“你還想讓我去給皇上吹枕邊風嘞，你咋不自己吹去？”穆蒼也是沒留面子。
“你！”
“我？”穆蒼眉毛微挑，看著自己的“好父親”氣急敗壞的模樣，她覺得很是賞心悅目，心裏好受許多。
“給我到祠堂裏跪著去，什麽時候跪明白了，什麽時候出來！”
穆蒼坐著半天沒動事兒，待穆將軍正要吼出來時，她才緩緩開口：“其實，從頭到尾我都很好奇，你究竟在以什麽身份問我話？命令我做這做那？”話落，穆蒼起身，眼神陰涔涔地看向穆將軍。
“當然是——”，“你爹”倆字還沒說出口，穆將軍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女兒早就不是自家人了。她現在還能跟著他姓“穆”已是杜家最後的底限。
杜夫美自盡後，杜老爺子第二天便親自前來，將穆蒼接到杜家本家進行撫養。十年間，父女二人一封信未通，一句話未說，甚至一個照面都未打，但女兒的名字卻沒少在她耳邊出現。
原來那時她的名聲便已響徹全朝了啊，跟她母親一樣。
“看樣子，您這是想起來了？”
一陣沈默。
“你為什麽還住在這兒？”
“我交了地租當然要住啊。再說，十幾兩銀子換你們一家子惡心，我覺得挺值啊。”重要的是還能套些軍中情報。
穆蒼伸伸懶腰，準備離身時，穆將軍叫住了她：“總共多少銀子？我折成票子叫人給你送去，這將軍府裏住不下你這尊大佛。”
“不多，一個月按十五兩來算，八年，一千四百四十兩。不過據我了解，將軍府就是掏空底子也拿不出五百兩吧？”穆蒼此時笑得很甜美，倒真像是嚴父前的乖女兒。
“你成婚那天，我會叫人送到皇宮。”穆將軍此刻還很篤定皇上決計不會撤回旨意。
“你這麽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了，皇上撤回旨意了。”穆蒼頑皮地笑笑，回過頭正好看見如今將軍府的獨女：穆蓉。
“阿姐，你回來了？”穆蓉恭恭敬敬地沖穆蒼問好。
呵，要不是探子查到我被下藥這件事是你謀劃的，我還真信了你這幅純良的嘴臉。
穆蒼沒有回她，徑直走向門外。“看在我身體裏還留著你的血的份兒上，我提醒你一句，趁早把兵權給交上去，不然我還真不好說你們一家子的下場有多淒慘。”穆蒼停下步子，轉身對著穆將軍說：“對了，那銀子就當我接濟你們用的。不過你要是執意送上來，我會叫人都扔了……從此以後，我穆蒼同穆府再無瓜葛。”
穆蒼沒管二人的反應，大步流星地走出正門。二人都認為是穆蒼勝利時的狂傲，可只有穆蒼自己清楚，那是一場落魄的逃離。
穆蒼漫無目的地閑逛，不覺間竟到了春肆。
算了，在這兒湊合一晚吧。
我也有叫人收留的時候，感覺還挺新奇。
穆蒼推開已關的春肆的門，悄悄進去，不想還是被發現了。
“出去出去，不知道已經關門了？”裏面的男子喊道。
“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姑奶奶是誰。”穆蒼被逗笑了。
一聽聲音熟悉，男子立刻收了剛剛的暴躁模樣，滿臉調侃的意味盯著穆蒼。“真是稀奇，穆大才女也會來我這兒過夜啊！”
“行了，懶得跟你貧。趕緊給我收拾間偏房，我要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
“喏，知道你要來，早給你收拾好了，躺著去吧。”男子向裏屋指了指。
“哎，還是你懂我，睡了啊。”穆蒼毫不客氣的奔向裏屋，掀起被子就躺進去了。
男子還有書沒整理完，繼續在外屋整理，但還是貼心地減輕了動作，又把蠟燭滅了幾盞，保證穆蒼能入睡。
“終於整完了。”男子小聲感慨道。
突然，裏屋傳來穆蒼的聲音，透著疲倦：“唉，你說，我真能賭贏嗎？”
男子一臉困惑。宮裏雖說有他的眼線，可不足以打探到如此細致的內容。
“你跟誰打得什麽賭？”
“當然是跟上面那位，賭的是我一月之內能覓得良人。”
男子一邊熄燭一邊思索該怎麽回答穆蒼才能叫她不那麽傷心。因為世上沒有人願意奉出一切去做冤大頭。
“你也覺得不可能贏吧？”
男子搖了搖頭，“如果是你，我願意相信老天是偏向你的。”騙騙她吧。
嘖，馬屁倒是拍得響。
“我說的是實話。”男子似是察覺到穆蒼的心思，加緊補了一句。
男子不知道穆蒼在宮裏經歷了什麽，只是覺得現在的穆蒼很累，感覺她做什麽都是在強撐著，一不註意可能便撐不住了。
“那你幫我物色幾個人吧，我看看有沒有順眼的。”穆蒼的聲音比著剛才小了不少。
“行。”男子把各處的燈熄滅，將裏屋的門關上，正欲從偏門出去可又不放心，又大聲交代一句叫穆蒼早點睡，別老想那些有的沒的。直到聽到穆蒼那敷衍至極的應答聲，他才安心回寢。
雖說男子已經安慰過穆蒼了，可這哪裏是幾句話能解決的事情，所以這一夜她自然沒有睡好。
裏屋沒有窗子，所早晚都是黑黢黢一片，穆蒼也因此難得睡個懶覺。但她沒料到自己能睡到天亮，打開屋門的瞬間被陽光刺到了眼睛。
“醒了？”在外整著新到的書的男子聽到了動靜。“醒了的話就去後院梳洗梳洗，打理好了就回來把飯給吃了。”
穆蒼應了一聲後便照著他的吩咐去做了。
到底是入秋了，早上已經有些冷了。穆蒼不禁打個寒噤。
來到井邊，穆蒼十分嫻熟地打盆水，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都沒有。隨意潑在臉上讓自己清醒清醒算是洗過了。至於頭發，她也只是對著盆裏的水草草修整，讓它看起來不那麽亂。“我記得我好像有條頭繩來著……”穆蒼往自己身上的荷包裏摸了半天，才找到一條半舊的蒼色頭繩。雖說她名字裏面有一個“蒼”字，但她對蒼色是怎麽也喜歡不起來，總覺得寡淡了些。它既沒有青色那般清新也沒有藏青那樣莊重，更別說跟玄色和胭脂紅色比了……總之，百般不順眼。
算了，將就著用吧，反正晚上是要回杜府的。
“可算是打理好自己了。”穆蒼心道。
吃飯去嘍！
“哎，我飯好沒？”
那男子一臉嫌棄地看著穆蒼，手懶懶指向書櫃前的一方案幾上，上面擺好了菜，還冒著熱氣呢。
“我說，你好歹是杜府的女兒，能不能註意點形象。你這樣子要是讓杜老爺子看見，保準不嘮叨死你。”
“嘮叨就讓他嘮叨唄。反正在軍營裏呆慣了，有些習慣我改不過來啊！還有，外公那兒的規矩實在太多了，記都記不過來，你叫我怎麽遵守去？再說了，有外公罩著我，在杜府想怎麽樣還不是我說的算？”
男子一下子被這話給噎住了：有人疼的人說話就是有底氣啊。
“算了，說不過你，愛咋咋地吧。對了，你要我給你整的冊子整好了，在你身後那格抽替裏了，最上面那個就是你要的。”
穆蒼轉身拉開抽替，一下子便看見了一個包著天青色襯布的折子。
打開隨意翻了一遍，倒是都挺符合她現在的胃口：家境優渥，才貌雙全，家族在朝堂上也有一定地位。
“話說，你怎麽這麽快就整出來了？”
“之前就有不少夫人小姐叫我來整這些東西。要求不一樣，裏面打聽的人物也不一樣，但時間一長就發現好的基本上就那幾個，見得多的便記下來了，然後我只需要根據我記得人物比對一下就行了。再說了，畢竟是你要尋人，要求自然不會低，加上你現在處境尷尬，當然要找朝中有勢力的，能護著你的才行。可符合這些條件的人物在皇城沒有幾個，所以整著要快許多。”男子仍舊打理這屋內的書架。
“多謝了。不過你這兒怎麽這麽多書？昨晚你就開始拾掇，現在還沒弄完？”
“快了，今天中午差不多就好了。”男子揩了把額頭上的汗珠。
穆蒼也沒再問下去，繼續吃著那未吃完的飯，順便翻翻男子給自己整得花名冊。
“安鵬，二十三”，有點印象，好像是安琳的兒子，長相一般，才學都不錯，可惜有些好賭。
“崔理平，二十九”，謔，竟然還有比我大的。崔侍郎的弟弟，治學方面一般，長相倒是可以，但打女人的人就算了，沒出息。
“陳河，二十二”，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陳副使家老幺，才學風評俱佳，相貌也屬上乘，人也風流得很，暫時沒有其他不好的言論，是個值得考慮的。
……
穆蒼翻了多久，飯就吃了多久。本來是不想再往後看了，但秉著把事做絕的原則，她還是往後翻了幾頁。不曾想，一個名字吸引了她的眼睛，教她移不開——陶誠。
這個人給穆蒼的印象不淺。當年他是第一個在書院中表明對自己有愛慕之意的人。當時為了不讓對方難堪，穆蒼並未說什麽過重的話，只是委婉拒絕了他。可誰知此事一過，別的公子也不知是真心還是開玩笑，亦或是覺得她好欺負，總之，穆蒼每天都能收到許多情詩，各種各樣。後來實在受不了這種無聊行徑，專門寫一篇文章貼在書院大門上。由於文章的文風洋洋灑灑，有潑墨千裏之感；外加罵人也不降低自身對文章意境的要求，叫做過此事的人看後都羞得面紅耳赤，引起一陣風波。自此，所有人都見識到穆蒼的嘴皮功夫有多厲害，於是均不敢隨意惹她。她算是徹底清凈了，也因此名聲大噪。
“你這兒有沒有更詳細的底？”穆蒼打定主意了，其他人她都沒有過多接觸，唯有這個陶誠她算是熟悉的，如果他至今沒有成家，那絕對是不二人選。
“定下來了？”
“底子給我才好定，不然叫兩家都難堪。”
男子放下手中的活兒，走到緊靠裏屋門的書架旁，拿起一沓略泛黃的紙，遞給穆蒼。
“這是我能查到的所有的底兒，你看看吧。”
穆蒼接過，草草看了幾頁。嗯，還好，沒成家，沒婚約。雖說其父官不高，但在朝中也算是有威望的，他自己又是商賈，家底殷實，確實是個好人家。
“我現在去清城找他，看看他願不願意。”穆蒼起身要走，男子也沒攔，只交代一句記得給杜老爺子說一聲。他知道，穆蒼肯定要先回杜府拿錢，順便把頭發梳梳，這樣才能見人。
穆蒼應了一聲，筷子一撂，拔腿便出了春肆正門。
“火急火燎的風格倒是一點沒變，真可惜這菜了。”男子邊說，邊收拾著。
“你怎麽知道穆蒼一定會選我？”這時，從偏門走來一位公子，不是旁人，正是陶誠。
“很簡單，一來她對你有印象，而且還不錯。雖然你的背景確實沒辦法同前幾位比，但你的名聲比他們強，家裏也很幹凈，不會有太多煩心事兒。二來則是你認識她，這樣你們即便成婚也心知肚明，分得清彼此的身份：只是朋友，因為這層關系，你也不會因此嘲笑她，你能給她像之前那般的尊重。她是個要強的人，為任何人做任何事情的基礎都是對方肯定她。對皇上忠心耿耿也好，長簾談判也罷，都是如此。這些不是那幾個公子哥能比的。三來，她不是那些只重義不重利的呆子，你於她而言還有價值，她自然要利用好。”男子解釋道。
陶誠也是個明白人，即便之前有疑問也大都明了了，男子口中的“價值”便是他現在有權有錢的地位和能夠真正尊重她。
但陶誠還是不能理解，穆蒼為何不選這位男子。雖然不想承認，可不得不說，這是他見過的唯一能配得上她的人。這人的地位絕不會比他差，所擁有的錢財也定不會比他少，而且他比自己更懂穆蒼。
“為何不是你？”陶誠還是問出來了。
男子難得對外人有除去冰冷冷的笑容之外的表情。不過緊縮的瞳孔很快便恢覆如初。
“太了解了。”
這個回答徹底點醒了陶誠。
是了，過於了解一個人後，無論外人看起來多麽般配，終究是無法走到有情人那一步：二者對其優點缺點都了如指掌，無法做到在每一件事上都有堅定不移的信任。如果幸運的話能夠做一輩子的知己；不幸的話，便成了兵戈相見的仇人……
“好了，陶公子也別傻楞著了，趕緊雇個車回去吧。”男子拿著早已收拾好的碗筷走到偏門，笑著提醒道。
陶誠這才意識到時間一快過去半個時辰，現在再不走，怕是趕不及了，若是被穆蒼發現，便不好解釋了。
陶誠匆忙道句“多謝”，慌慌張張跑出門外。
男子淡淡看著，臉上的笑容很淺，卻擁有一絲溫度。
“這兩人在一起，一定會很有意思。”
穆蒼打理好自己，立刻跑到穆老爺子常待的書房，同他商量此事。
“你決定了？”穆老爺子聽完隔了好長時間才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孫兒心意已決，絕不變更。”穆蒼跪在地上，言辭懇切，不知道的還以為二者感情多麽深厚。
“唉。”一聲嘆息後，穆老爺子許久未發話。穆蒼也一直這樣跪著，紋絲不動。
“你打小就聰明，應該明了此事有多嚴重。蒼兒啊，你這一步走得險啊！”
穆蒼不語。她知道祖父擔心的是什麽：這樣一鬧，別說日後陶侍郎會怎麽看自己，單說現在如日中天的杜府也會受到不小牽連。更何況，自己的處境委實過於麻煩了些：又是將軍府名義上的嫡女，又是杜府的最得寵的後人，即便如此，皇上對自己的敵意日益明顯，背景不管多麽大，都不會有人想同自己走得太近。此事一出，想必是更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不出意外，現在全朝應該都知道她穆蒼外出跟野男人鬼混的事了。
真相於他們而言不重要，他們看重的是利益。
“蒼兒啊，你動身去清城吧。”穆老爺子終於松口了。
穆蒼一激動，當即便是一聲悶響，驚得老爺子趕緊轉身扶她。
“蒼兒啊，你記住，只要老爺子我還活一天，你就能在朝中放肆一天。什麽狗屁名聲，咱不稀罕！”
穆蒼第一次見祖父說話這樣粗魯，心底埋藏的委屈竟被挖了出來。
她還是忍住了，沒在這位老者眼前哭出來。哭出來幹嘛？徒增傷悲。
穆蒼起身，向祖父鞠一躬，緩緩退出去，當作潦草的長辭的最後一面。
“唉，蒼兒大嘍。”穆老爺子感慨道。“夫美，你爹幫你把蒼兒照顧好嘍，你在地下也安心了吧？”說著說著，眼角竟濕潤了。穆老爺子眨眨眼，硬是沒讓淚離開眼眶。
“老爺宮裏傳來消息，說是小姐同皇上打賭，能在一月之內尋到良人！”管家匆匆跑來，急得滿頭是汗。
老爺子倒是沒什麽反應，反而很反常地連連說好。
見狀，管家也不再多說，悄悄退下了。
另一邊，穆蒼做了一個時辰的馬車，總算是到了陶府。
穆蒼同門前小廝說明身份與來意後仍不肯放她進去，甚至連傳話都不願。穆蒼知這是流言的影響。無法，又同小廝說了幾番，終於說動一名小廝願意跟陶侍郎通報，這口氣也算是松下來了。
不出所料，傳話的小廝回來後面露微笑，另一小廝畢恭畢敬地請穆蒼進去。
這……還真是見風使舵的主兒。
穆蒼向來擅長掩飾的嘴角此時不由得抽搐一下。
可穆蒼沒想到的是陶侍郎會親自出來迎她。穆蒼快步上前，禮貌性地虛扶著陶侍郎，以表尊敬。
陶侍郎倒也沒難為她，開門見山地同她聊起外面的流言。
“陶侍郎，此事不假，小女確實已經失身，今天我也是來同您商量這事兒的。”穆蒼接過婢女遞來的茶，坦然說著。
“穆尚書又何必自降身份？不過您的事情確實過於棘手，下官聽說您還跟皇上有賭約，不知此事是否屬實？”陶侍郎倒是不慌不忙。
穆蒼嘴唇微抿，不過還是承認了。
“所以，您就看上了我家獨子？”
“是。”穆蒼第一次不敢直視他人。
“下官沒記錯的話，孽子還追求過您吧？”此時陶侍郎倒有些咄咄逼人，這讓本就理虧的穆蒼更是無話可說，只得點頭以表承認。
今天也只是試試陶家的態度，沒想著一下就成。穆蒼自我安慰著。
見穆蒼如此，陶侍郎倒有些不適。他能看到的穆蒼向來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模樣，再不就是舌戰群儒的辯士姿態，每天都給人以戰士獨有的激情，像今天跟犯錯的孩子一樣坐在自己身前的局促不安的她，倒是從未見過。
“這門婚事……”陶侍郎還沒說完，只聽門外傳來一聲“我同意！”。
幸虧老爹把門給關上了，要是叫穆蒼看到自己是從大門跑來的就不好解釋了。陶誠邊喘粗氣邊想。
不過這一聲可把屋裏二位嚇得夠嗆。
陶侍郎微咳兩聲，喝口茶以平覆方才的驚嚇，穆蒼也趁此時想著後面如何圓場。
“你怎麽接話的？”陶侍郎還是略顯生氣。平日裏教他的那些禮儀規矩真是餵狗了。
畢竟是跑來的，又隔著這麽遠，哪能聽到屋內的談話。不過是聽下人說穆蒼已同父親照過面，現在正說著呢，怕父親為難穆蒼急情之下喊出來的，還不知道能不能對得上。但不管對不對得上，先認錯總是不會錯。
“爹，我錯了，下次會註意點兒的。”陶誠一副嫻熟模樣。他刀子嘴豆腐心的爹最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稍微順著他的意思就能給氣兒消了……就是，有點兒丟人。
此時陶誠偷瞄一眼穆蒼，見她正抿著嘴笑。
我該不會是被嘲笑了吧？！陶誠心裏一陣慌張。
“好了，還杵著幹嘛？趕緊坐著，也不嫌丟人。”陶侍郎的脾氣果然平息了些。
陶誠連著答“是是是”，略顯失落的坐到穆蒼對面的椅子上，頭微低，跟被誰嫌棄了似的。
有意思。穆蒼心道。
這會穆蒼沒等陶侍郎開口，直接對著陶誠，“不知陶公子說的同意是同意什麽？”穆蒼笑得一臉狡黠，透出一副軍痞子樣。
陶侍郎看到後眉頭微皺，眼珠瞥向兒子，發現他竟不爭氣的紅了臉。
這小兔崽子，臉紅個什麽勁兒，不就是說話混了點兒？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陶侍郎內心埋怨著。不過穆蒼之前在軍營裏待過嗎？這混勁兒跟他爹一個樣兒。
“我，我……”
“陶公子莫急，慢慢說，時間還長呢。”穆蒼倒是毫不避諱，挑逗的意味分外明顯。
陶誠感覺自己的臉快要熟透了，明明已經在心裏默念好幾次了，為什麽親口說出來還是這麽難。
“陶公子，你該不會只是說說吧？”穆蒼一到激人時，總喜歡將身子後仰，手肘放在桌上，握半拳撐著腮幫，把左腳搭在右股上。可此時總歸是不合時宜，楞是忍下來，但上半身已經往後仰了，為不顯得局促，穆蒼幹脆托著臉。
“當然不是！爹，我要娶穆姑娘為妻！”陶誠大聲喊道，給屋裏二位的耳朵帶來再一次打擊。
為妻？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
穆蒼急得趕緊站起來，向陶誠解釋道：“陶公子，我這次前來是同令尊商量婚事，但不是叫您娶我為妻啊。此次前來的目的是讓您把我擡進陶府做妾啊。”
啊？！二陶內心皆一震。陶侍郎是沒想到這樣如此驕傲的人能給人做妾。雖說只是逢場作戲，可面子上無論如何都不能丟，而且他這兒子又這麽喜歡他，趕緊把婚結了說不定還能日久生情早早了卻抱孫子的心願。她要是做妾，那兔崽子準是打死也不娶妻！這穆蒼也肯定不會去管。重要的是，皇上如此重視的女兒，要是給人做了妾，還不知是什麽想法，他陶家還會不會好過。
陶誠倒是沒想那麽多，他倒是認為這是穆蒼想要歸隱的前兆。雖說妾的地位低，但還算自由，不用去管那麽多本家的事兒，並且以她的家世，住哪兒沒人能管得著……還真是“逢場作戲”。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穆蒼見二人臉色都很沈郁，也知自己這個決定多少有失分寸，但她現在真的不想再摻和朝堂上的事了，只想做一個整日待在屋裏的無憂女孩，順便將自己那些年錯過的天真一一拾回來。
二人頻頻搖頭。
“穆尚書啊，且不說皇上認不認，單著杜大人一關，您能過地去嗎？”
“對啊，穆姑娘，陶家又不是不願給您這個名分，您又何苦這般？”
穆蒼倒是沒想到這父子倆都能勸自己，還以會直接被勸退。“二位，是穆蒼配不上這個名分，也不想因這場交易耽誤了陶公子的婚事。今日小女還有他事，便先行告退，望二位見諒。”說罷，穆蒼便起身走了。
陶侍郎見如此，知留不住，吩咐一婢女去送。
看來，穆蒼是鐵了心的不願再插手政事了。陶侍郎心中感慨道。
“你不去送送？”陶侍郎看向陶誠，有些驚訝。
“爹，這事兒您怎麽看？”陶誠沒正面回答，他明白穆蒼所謂的“他事”是去見其他家公子，掩人耳目。
“哼，我能怎麽看，還不得看你小子。”陶侍郎佯裝生氣。
“爹，為什麽這事兒跟皇上有關？”陶誠有這個猜測，但不敢承認，畢竟當年穆蒼立下那麽大的功，如今叫人淪落到這步田地，不怕令群臣心寒嗎？
“你小子一碰上穆姑娘的事兒倒是機靈得不行。”陶侍郎略有埋怨之色。“給你說說也沒什麽。穆蒼這丫頭憑著長簾關談判一事連升三級，升為禮部尚書。她若是個平常女子就算了，告老還鄉後就當沒這人，也翻不起什麽水花，更不會有什麽影響。但她偏偏是穆家嫡女，杜府嫡孫，僅憑這樣一個身份，別說是她一個女子，就算是個男子那也會招人嫉妒，引來橫禍。加上穆蒼早已是皇城裏的風雲人物，結識的貴女多，於是女子想同男子一樣的越來越多，此時已蔚然成風。他們怕女子取代了他們的地位，搶了他們的飯碗，自是不容許穆蒼在待在朝堂上，”
“所以，穆姑娘這次出事，中央的幾乎都參與了？”
“那倒不是，這次出事估計在他們預料之外。你先別急，先聽我說完。穆蒼雖救了我朝一命，可皇上還是起了忌憚之心。不過也因穆蒼是女子，要比男子好辦的多，一道召令下去，也就沒那麽多事兒了。不過麻煩就麻煩在皇上兒，他不想讓穆蒼那樣失意離開，於是又拖了一段時間。在這段是時日裏，穆蒼就出事了。事發之後，也許是他們談過吧，皇上會解決這件事。誰也沒想到皇上下的聖旨竟是封穆蒼為妃，更沒想到的是穆蒼會當面抗旨。後來聽人打聽，穆蒼同皇上打了個賭，賭期為一月。照今天來看，應該是另覓良婚了。”
不想叫穆姑娘那般失意？騙鬼去吧。明擺著是想通過這件事搏個寬宏大量的好名聲，贏得民心。還有下旨娶穆姑娘為妃，說得到好聽，誰知道進了皇宮後皇上會對她做什麽。
一只暴躁的生活在囚籠中的小鳥，仗著外面的雄鷹對它的憐憫，想要雄鷹甘願折斷羽翼同它一起困在囚籠。真是癡兒說夢！
“你小子別呆了，趕緊給你爹我個準話。”見陶誠這幅出神的模樣，陶侍郎略有擔心。
“爹，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陶誠早就想問了，他爹就算再受人尊敬，也不過是個戶部侍郎，怎麽能將宮裏的消息打探得如此仔細？
“關你什麽事兒，趕緊的，應不應？”
想來也套不出什麽話了。“爹，以後穆姑娘有什麽要求，都答應，娘若問起來了，就說是我說的。”說罷，陶誠向門走去。
“你等等，還有個事兒，你娘前兩天給你定了個婚，蘇家二丫頭，時候到了把人家給我娶回來。”陶侍郎眼神躲閃，不敢看看陶誠。
蘇雲暖？這大小姐來湊什麽熱鬧？
“你告訴娘，不想讓兩家鬧得難堪就把婚給退了。”陶誠此時滿臉不滿，同剛才見穆蒼的樣子完全不同。
“你給人家姑娘退了，叫人家看笑話啊？”雖然陶侍郎也不看好這門親事，可退婚委實太不好看，兩家面子都掛不住。
“那就讓蘇家寫和離書給我，我被退。總之，這婚我不結。”陶誠就這麽把臉甩給他爹，拂袖而去。
陶侍郎也沒攔他，任著他來。他明白，這小子只要認定一件事兒，咋也會把事兒做成。跟當年一心想要經商一樣，死小子怎麽都不肯變。
“我擱兒著瞎摻和什麽啊！真是越老越糊塗！”陶侍郎憤憤道。“算了，一會兒還有幫趁著應付老婆子，真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穆蒼這邊隨意挑了幾家惹眼的串串門，嘮嘮嗑。同她想得一般無二，這些人都是避之不及。若不是看在她還未貶職且身後還有杜府撐腰，恐怕會同今日去陶府一樣難堪。
“通天”的人就是不一樣啊。穆蒼默念著。
“算了，反正我現在是個閑人，去天霽那兒去轉轉吧。”正要上車叫車夫到蘇家，穆蒼卻整好聽見熟悉的聲音喚她。
“穆姑娘，留步！”蘇天霽兩步並做一步急急朝穆蒼走去。
穆蒼嘴角微揚，收回剛踩在馬車上的腳，轉向蘇天霽，朗聲道：“你慢些，我又不是不等你？”聲落，轉頭對車夫吩咐幾句話，將車夫打發走了。此時，蘇天霽也已走到穆蒼身邊。
“都同你說了別這麽急，哪一次我沒等過你？看看，又整出一身汗。”穆蒼的態度溫軟得很，這是杜老爺子都沒有見過的模樣。
“不想叫你等太久。”蘇天霽倒是老實回答了。
穆蒼笑笑，沒接他的話。畢竟都是要找夫家的人了，不能再同之前一般沒分寸的撩撥他。
“穆姑娘還有事嗎？沒事兒到在下那兒坐坐吧。”
竟是他先開口找話說，真是少見。
“行啊，本就打算去找你來著，走吧。”穆蒼應得很是幹脆。
二人便這樣慢慢走著。若是之前，穆蒼一定會喋喋不休地同蘇天霽聊東聊西，甚至還會說些渾話刺激下他，可今天，穆蒼卻是出奇的安靜。
一路上，蘇天霽一直都在觀察穆蒼的表情，但除了埋藏眼底的憂心忡忡和心不在焉，什麽都找不到。
“你到底經歷了什麽？為什麽不同我說？”這是蘇天霽最大的疑問。
“你家到了。”穆蒼淡淡說道。
蘇天霽連忙回神，卻還是被穆蒼察覺到了不對勁。
“想什麽這麽用心？連自己家都不認識了？”穆蒼滿臉打趣。
“沒什麽，穆姑娘隨我進去吧。”蘇天霽保持著從前的風度。
蘇天霽領著穆蒼走向自家剛建的亭子中，吩咐下人倒茶拿點心後二人相對坐下。
“這亭子是你讓建的吧？跟你性格挺像。”穆蒼托腮看著對面人。
“是。”
“你不覺得你今天很反常嗎？”穆蒼神色如故。
“我知道。”
“想問什麽就問吧，也不用壓著。大夫說你心思不宜過重，需好生養著。”穆蒼嘆口氣，“怎麽感覺我比你娘還心累。”
這話說得一點不假 ，蘇天霽的身子一直都是穆蒼在幫襯著調理。要是沒有穆蒼，天知道蘇天霽的身體會弱成什麽樣子。
得到許可的蘇天霽毫不避諱，開口便問穆蒼出事那天的詳情。
穆蒼糾結半天，但還是說了。蘇天霽只是聽著，一言不發。
待穆蒼說完，沈默良久的蘇天霽只是問道：“穆姑娘找到了麽？”
“你個養不熟的崽子，都不知道安慰我幾句。”穆蒼笑罵道。
“所以，穆姑娘找到了嗎？”蘇天霽不依不饒。
“算是吧。”穆蒼心裏也沒有底。雖說陶誠和陶侍郎那邊肯定沒有問題，但陶母那邊就不好說了。陶母素來註重名聲，是位極其愛惜羽毛之人。這樣的人，恐怕也不會想迎一個不潔的人進門。
蘇天霽看出穆蒼心中忐忑，可也沒怎麽理會，只是追問“那人是誰”。
蘇天霽比平時強硬許多。這是穆蒼現下唯一的感受。“那人你認識，陶侍郎獨子陶誠。”
“穆姑娘真打算如此？”
“你也覺得我這樣很下作吧，仗著人家還對我留有感情便這樣隨意揮霍。可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破局之人。”穆蒼自嘲般笑著。
“為什麽不是我？明明我比他更了解穆姑娘，也同穆姑娘你最為親近。而且，蘇家在朝中的勢力也要比陶家大，家底也不比陶家薄，他陶誠能給的我一樣能給。”蘇天霽難得一下子說這麽多話，外加情緒激動，多少有些撐不住，剛說完便咳了起來。
“慢些，天天都不知道註意些。”
“咳咳，穆姑娘先回答我，咳。”蘇天霽拂開穆蒼的手，滿眼委屈與怨恨。
“天霽，皇上很看重你，我不想因為我而牽連到你和蘇家的前途。”
“穆姑娘，若不是你，也沒有我蘇天霽。蘇家只為您萬死不辭。”
穆蒼有些動容，可這不是兒戲，她不能把蘇家牽扯進來，她不能利用蘇家對自己的感激之心肆意妄為。穆蒼沈嘆口氣道：“你方才說得不錯，陶家表面上看起來確實不能同蘇家比，但陶侍郎曾是‘通天’的人，沒那麽好打壓，就算我進去，他陶家依舊風光。但蘇家不一樣，伯父和你好不容易在朝堂上熬出頭，根基不穩，若是再多我一個麻煩，很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我雖不比你大幾歲，可好歹你也是我看大的，我不願把你扯進去。這裏水太深，稍有不慎便屍骨無存。”
蘇天霽沒想到，忠心已經表到這份地步了，穆蒼竟還是不領。果然啊，強者只喜歡同強者合作，對於弱者只有悲憫。
“穆姑娘，您可以像利用陶誠那樣利用我。”蘇天霽眼神堅定，叫穆蒼看到後心中一震。
穆蒼抹開臉不去看那雙令她心疼的眼睛。她穆蒼何德何能，竟有人願為她獻上一切。“天霽，我做不到。你也不要執拗於此。”
“穆姑娘，您是覺得我蘇天霽不如‘通天’的人嗎？”蘇天霽當然知道，自己窮盡一生也不一定會有“通天”的實力。那是先皇培養的親信，皇上的利刃。道理都懂，可不甘心。
“你別多想，我沒有這個意思。”
“穆姑娘就不能試著相信我能護著你嗎？”
“對不起，我不敢冒這個險。”穆蒼的眼神極盡溫柔，而蘇天霽只希望她能對自己下下狠心。他想讓她明白他已經可以撐起一片天了。
然而，話都說絕了，也沒必要接著聊了，換一個吧。
“那穆姑娘打算怎麽安排春肆？”
見蘇天霽自己轉移話題，穆蒼松了口氣，若是再問下去真不知要如何體面收場。“春肆是我師兄齊春鳴的，我做不了主。”穆蒼抿一口侍從端上來的茶水。“還有，這次是我對不起雲丫頭。追了人陶誠那麽久，到最後還教我給攪和了。這幾天要辛苦你多開導開導她了。”說罷，穆蒼放下茶盞，偏頭向亭西看去。
“穆姑娘放心，我會多加留意的。”蘇天霽並不打算將蘇雲暖要與陶誠成親的事情告訴穆蒼。他知不論穆蒼知道與否，都不會改變主意。
“對了，天霽啊，你的性子挺適合在翰林院裏編編書賞賞景的。”
她這是叫我不要再管後續的事情。蘇天霽深吸口氣，艱難開口道：“天霽謹遵教誨。”
聽到回答後，穆蒼沖蘇天霽很抱歉的笑笑，起身揮袖告別，沒讓蘇天霽送，獨自走了。
“哥，你為什麽不同穆姐姐說我要和陶誠成親了？你這樣叫我們兩個怎麽辦？”蘇雲暖氣沖沖跑來質問。
蘇天霽轉頭不應，只是看著蘇雲暖氣得發紅的臉。
“哥！”蘇雲暖快急哭了，她不想因為此事跟穆蒼翻臉。這是她最敬佩的女人，她舍不得穆蒼因自己受半點非議，但她也不想就此退讓。可她哥現在竟一點反應都沒有，怎能叫她不急？
“即便說了，穆姑娘也不會讓步。”蘇天霽能感受到，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穆蒼於自己不知道的夜裏沈睡了，而醒來的這一位是謀求一己安穩、想要躲避朝堂紛爭的疲憊者。
蘇雲暖看到哥哥這般傷神，明了他心裏也不好受，只好先作罷，忍著氣回房了。
之後的日子裏，陶、杜兩家便安排相關事宜，蘇家那邊也有了動靜。這些天，皇城內流言蜚語不斷，傳得五花八門。皇上那邊自然也沒閑著，派暗衛仔細打聽有關穆蒼婚事的消息。
子時，皇宮。
“陛下，歇息會兒吧。”站在幾下的太監勸著。
皇上在折子上落下最後一筆朱紅，放下狼毫，將一團亂的折子整理好，蓋上一條黃綢緞後，示意那太監過來給自己按摩。太監見後，趕快移到皇上身邊，按起皇上的太陽穴。
“穆妃的消息打探清楚沒？”皇上的聲音中難得透著疲憊。
“回陛下，暗衛說穆妃娘娘要與陶家公子成親。”至於當妾的事還是別同皇上說了。
“齊福，把話說全乎。”皇上雖沒有睜眼，但寒意已顯露出來，叫齊福心中一顫。
別慌，跪下老實回答便是。齊福在心中□□道。“回稟皇上，暗衛還報說，穆妃娘娘要...要給陶家公子做妾。是奴婢該死，擅作決定。”齊福算是鼓足了勇氣才把這話說全，可到了“做妾”二字，聲音還是不有自主地怯了。
齊福等待著皇上的怒火，可遲遲沒有到來。大約半刻，齊福聽到皇上一聲沈重的嘆息。
“起來吧，這次朕不怪你，若有下次，舌頭就不必要了。”皇上依舊是沒有睜眼。
齊福得到指令，謝恩後重新從地上爬起，在一旁的盆中洗凈手後又走到皇上身邊按摩。
一切如常。
與穆蒼打過賭後，皇上也再次審視了自己對穆蒼的感情。確實是動心的，喜歡的，但並未達到陶誠那般地步，願為她傾註一切，接受她的一切。他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這樣想來，穆蒼於他不過是一種執念：想要超過她，勝過她，叫她心甘情願臣服。說來也奇怪，那種初見時的崇拜究竟是什麽時候變成的嫉妒與不甘？是他爭到這個位置後嗎？不，應該比這更早。
算了，如今糾結這些也是無用，穆蒼的一切成果都因他那一道聖旨磨滅，隨之消失還有穆蒼的風發意氣。不會有人再去記掛著穆蒼的長簾關談判，只會聽到穆蒼也不過是個以色侍君的東西。這些都是他的錯，是他讓一個如此耀眼的星辰從此黯淡無光。
他早便料到穆蒼不會給人當正室，她要以這樣的方式告昭天下，她穆蒼就是給人當妾，也不會進這皇宮裏給這九五之尊之軀當妃子，甚至是皇後。
算了，賭約就當沒打吧。既是放過穆蒼，也是放過自己。
“齊福，明日叫人告訴穆尚書，賭約期限延長到六年。”
“謹遵旨意。”
“還有，明日下旨，迎穆將軍次女穆蓉為妃，封號嫻安。”
“是。”
“把穆蓉放在自己身邊，會給她減去不少麻煩吧，但願朕沒再錯。”皇上心想。“齊福，吩咐下去，擺駕回乾寧殿。”
又是一日，齊福領著一群小太監們到穆將軍府宣旨。碰巧穆蒼在此收拾東西，便也省了些事兒。
待穆蓉謝主隆恩過後，齊福便向穆蒼走去，將皇帝關於賭約期限更改的事情告知穆蒼。穆蒼道謝後給齊福一錠銀子，權當是跑路費，叫齊公公千萬收著。齊福本不想接，皇上看上的人，哪裏敢占她的便宜。奈何穆蒼在官場上是出了名的能磨人，齊福拗不過，只好收下。
“算算，這兩天也該去上朝了。”穆蒼想著。“對了，還沒給穆蓉這丫頭道喜。”雖說不情願，但流程還是要走全乎。
“恭喜啊妹妹，能叫皇上看中，也是你的福分。不過進宮後可不能如在家裏這般自在，想做什麽做什麽，多少小心些才是，別把爹和姚姨娘搭進去了。”穆蒼此時扮演地倒如一位知心好姐姐一般，言語極盡溫柔，可卻讓穆蓉嚇出一身冷汗。
穆蒼應該只是無心之言，不會發現是我給她下藥的，我處理的這麽幹凈，別嚇自己。
“妹妹怎麽不說話？可是太激動了？”穆蒼滿心關切。
“姐姐可莫要打趣妹妹了，妹妹還有些事沒處理，就先失陪了。”穆蓉微笑著回道。
“妹妹別急著走啊。姐姐今日一走，還不知什麽時候能再與妹妹見面。今日姐姐便多與妹妹說幾句，免得妹妹以後不懂規矩，沖撞了貴人。”穆蓉用手輕推穆蒼想婉言拒絕，不料穆蒼一把抓住穆蓉推她的手，揩著穆蓉頭上的汗珠子，到：“瞧我，竟是忘了妹妹這樣弱不禁風。不過今日日頭也不毒辣，妹妹怎麽生出一頭汗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妹妹是被皇威嚇得，”穆蒼突然湊上前去，垂首在穆蓉耳邊小聲說著“還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不敢在太陽底下見這麽多人啊？”
穆蓉內心咯噔一聲，強壓著恐懼慢慢向後退著，哈哈笑著說“怎麽會呢？”，便以身體不適不便久留跑回房了。
穆蒼也沒再阻攔，沖著穆蓉大喊：“妹妹可是第一位妃嬪，好好珍惜啊！”，罷了，大笑兩聲便跟沒事兒人一樣清點著自己的物品。
“延期，納妃，想著彌補我嗎？還真是叫人感動得很吶...”回想剛才的事情，穆蒼臉色漸沈。
直到現在，穆蒼都覺得這一切都如做夢一樣。那天一睜眼便看見皇上和自己在一起躺著，本就驚嚇不小，加上自己渾身酸痛，立刻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可她到現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中招的。按理說，學過醫術的她不會這麽容易被撂倒，除非這藥還有什麽條件才能起作用。除這一點，以穆蓉的膽量和人脈，肯定不會跟皇上扯上關系，那又是哪家想要把自家女兒推進皇宮呢？還不要命地算計皇上。如果要玷汙我本就不是皇上，那那名被利用的女子又在哪裏？已經這麽些天了，竟沒有一點類似於這樣的消息。
哎，已成定局，多思無用，還是多盤算盤算日後的日子吧。
六年，應該能處理好與陶家，蘇家的關系，到底是終身大事，莫要惹得三家關系僵硬。
穆蒼再次核對完物品是否缺漏後，便隨著杜府腳夫啟程去皇城成落古道的院子。那是她這幾日剛剛置辦下來的，雖說上朝不太方便，但清凈，沒那麽多破事兒，比那如意街強多了。
穆蒼這邊算盤打得差不多了，但肯定有人不願意，這不，陶誠他娘又開始跟陶侍郎嚼舌根了。
“你再勸勸誠兒，趕緊拒絕那穆蒼。”陶夫人一臉不情願，對陶誠擅作主張很是不滿，“真不知道那穆蒼有什麽好的，一個破了身的老丫頭也想吃咱家這嫩草。”
陶侍郎這些年來雖寵著陶夫人，但聽見這話還是忍不住反駁兩句。“你也真是，孩子們的事兒叫他們自己解決就行，你在這兒生氣也是白生氣，陶誠那小子除了穆蒼的話誰說都不管用，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有，人穆蒼好歹也是朝中重臣，多少尊重點。”
“是是是，你們父子倆都看好她，那你叫人家雲暖怎麽辦？白叫別人看笑話？”陶夫人也是窩了一肚子火。見狀，陶侍郎趕忙跑去給自家夫人捶背捏肩順氣，陪著笑臉。陶夫人也是直管受著，嘴上卻依舊不依不饒：“真不知道那穆蒼有什麽好的，把誠兒迷的顛三倒四的。”
“夫人也莫要生悶氣了，咱當年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嗎？且放手交給孩子們卻去辦吧。”陶侍郎安慰著。
“話雖如此，但下次穆蒼來了，必須讓我見見，不許瞞著藏著護著。”陶夫人正色道。
“是是是，都聽夫人的，天也不早了，早些休息吧。”陶侍郎一臉誠懇地打著哈哈。“你小子最好把事兒給我辦漂亮了，不然我這當爹的日子也該不好過了……”陶侍郎暗自叫苦。
陶夫人呢，雖說嘴上還是不饒人，但也總歸是聽了陶侍郎的建議，先睡下了。
後來的日子裏，穆蒼一邊整理著新院子，一邊去陶府和蘇府兩邊商量婚事如何操辦，還要每日上朝去應付那些大臣們，最重要的是還得好好籌備皇上納妃一事……真是把穆蒼切成四瓣兒也忙活不過來啊。現在想想，之前過得都是什麽快活日子：在禮部，不是國家祭祀、皇帝娶妃、外臣來朝基本上都不需要穆蒼出面解決，禮部的侍郎們都能解決。如今真是啥事兒都堆一塊兒了。穆蒼內心叫苦不跌。
“算了，吃著國家的餉銀，得給國家當牲口……。”穆蒼心裏正罵著，身後突然有人喊住她，讓她不自覺打一激靈。
穆蒼故作鎮定地轉過身子，看見水梓正走過來。
“還真是穆尚書啊，剛才在背後看著像您，便叫住您了，沒礙著您什麽事兒吧？聽說您最近還挺忙的。”水梓一臉燦爛。
講真，但凡換一個人穆蒼都會覺得這人一定不安好心。這話說得，凈給人添火。唉，伸手不打笑臉人，知道他什麽秉性，給自己添堵做什麽。
“水副將哪裏話，在忙也不會忙得連跟您說話的空兒都沒有。”穆蒼也禮貌性地回了一個笑臉。“剛巡街回來？不如到我家坐坐，正好趁著午飯咱倆再敘敘舊？”
“多謝尚書好意，內人還在家裏等著呢，不便多留，怕她等急了。”水梓仍舊一副笑臉。“不過尚書，您怎麽在城郊啊？不回杜府吃飯嗎？”
看著水梓滿臉疑惑的表情，真不知該說什麽好。說他傻倒也不傻，至少在哄媳婦這方面，在她穆蒼見過的人裏，沒人能比得過他；但你要說聰明，真的不敢恭維，就拿現在來說，稍微想想也能猜到她搬到這附近住了啊，好歹自己搬外面住這事兒還是引起不小轟動，這人兒還能問出她在這兒幹嘛也真是夠清奇。“水副將啊，不是我說你，你當年是怎麽把那麽精明的嫂子追到手的啊？”
水梓也沒想到怎麽就轉到這個話題上，但還是照實回答了：“你嫂子說我夠傻，不會瞎算計人，就看上我了。”
這……別說，還真是到處都透著傻氣。
“您還沒說您為什麽在這兒呢？”
“噢，就是覺得自己快三十的人了，又鬧出這檔子兒，也不好再在杜府住著，便找了個清凈地方住著。”
言語間，水梓大概是猜出穆蒼的話，環顧四周，指著一雙緊閉著的下面長著青苔的門道：“穆尚書可是住這兒？”
“呃，是住這兒，不過您怎麽猜出來的？”這會算是輪到穆蒼疑惑了：成落古道雖然老，院子也沒幾個，但不至於一下子就叫人猜出來一個剛來的人住哪。
“其實，我就住您隔壁。主要是您每次搬東西都是在黃昏時，動靜又大，所以記得清楚了些。”
“哈哈，原來如此，打擾到附近了，抱歉抱歉。”這都什麽事兒啊，看來以後還是要多跟著點腳夫，省的打擾到他人。“對了，公子今日可還好？要不要我再去看看？”
“哎，您別說，得虧是遇見了您，濂小子才好點，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麽整了。唉，還有啊，向尚書您問個事兒，”說著水梓的聲音不覺低了下來，“您這幾天還好吧？”
這倒讓穆蒼感到吃驚，竟然還顧著她的面子。這幾天裏，不管男的女的，可都是堂而皇之的問出來啊。“您不必擔心，我好的很。”穆蒼笑答著。
“那您知道跟您一塊兒的是誰嗎？”水梓仍舊壓著聲音。
“不認識，被人陷害了還能找個頂好的不成？”至少穆蒼沒全撒謊，作為結婚對象，皇上確實不是個合適人選。
“您今日有喝避子湯之類的東西嗎？可別因為這事兒隨便叫人訛上了啊！”
“該做的都做了，如果還能懷上，這只能說這孩子命不該絕，到時候好好養著就是。至於有人訛我，我看世上有哪個敢？”穆蒼眼神裏透出一股子狠厲，這竟讓水梓有些熟悉。
不可能是他，他已經死了快七八年了，性別也對不上，怎麽可能呢。
“行吧，您有打算就成，內人也很擔心您情況，這幾天光催我去問問，今兒問道了，我們也就都放心了。先回去了啊，有什麽要幫忙的直管說就是，別老是您個人扛，您一個女子，也不容易。”說罷就急匆匆回家吃飯去了。
穆蒼站在那裏楞了半天神，看著那個向家奔去的身影，倒是一分沒變。
“副將，多謝。”
之後穆蒼便也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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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你所謂的好方法？！”穆蒼將聖旨重重拍在皇帝的幾案上。一旁的太監正想呵斥她，不料卻被皇上示意不必多嘴，還叫皇上趕了出去。
待眾人退下，皇上才看著對面怒氣稍斂的穆蒼道：“如你所見，這是我能想出的最為周全的方法——”皇上故意頓了頓，“既能保住你的顏面又能使事情合理自然。”
呵，可笑，我的顏面？分明就是怕丟皇家的臉面，順便達到圈禁自己、打壓自己的目的。如此野心的話，竟叫他說的這般冠冕堂皇。
昏黃的燭光打在二人的臉上，將二人的面龐分割。
“你忘了我能守住皇城的條件了？”穆蒼神色一冷，散發出絲毫不遜於面前這位的陰冷氣息。她要提醒他自己當年立了多大的功，她是要叫他對自己有著深深的愧歉之意。
“當然記得——你的婚嫁。”皇上笑答道，但語氣中明顯透著不屑，“所以呢？烏蠻太子不還是在出長簾的時候被你設計給毒廢了？現在就算順利登上王位，也是個廢人，他自己都自顧不暇，還有閑工夫管你？”
穆蒼無話可說。這都是當年自己的計策，沒想到事後會吃這麽大的虧。自己當年真不該這麽荒唐，一口就以自己的婚嫁來換取一時的太平。即便這只是其中一條。
而這句話也讓穆蒼意識到她現在還沒有資格去跟皇上叫板，若不是皇上還記著自己的功績，恐怕她已經成為一句屍體送到杜府門口了，可他為何還要讓我進來胡鬧？
啊，為了看到自己如跳梁小醜一般的在他面前晃蕩的可笑模樣。
穆蒼只想當一位賢臣，輔佐君王成就一番霸業。也是，有幾個賢臣沒遭過君王的猜忌。
賢臣難當，更何況是女兒身。
這場博弈，穆蒼輸了個徹底。
“我會抗旨。”穆蒼面色瞬時變得平靜。
“那你全家會死，闔府上下我都不會放過。”皇上撐著下巴，頭一歪，像個孩童，卻頑劣至極。
生死，於他而言，不過一念。
可皇上願意以這個為賭註，賭穆蒼一定會讓步，但這只是他的第一條。
“我不在意。自他們落下用我來換取將軍府一世安寧的第一個子時，我就不在意他們的死活了。”穆蒼轉過身，不想再看這位至高無上的人，“我說到做到。”
見穆蒼要走，皇上倒也不急，笑道：“別忘了，跟你有牽扯的還有杜府。”
“你敢嗎？”穆蒼嗤笑。
皇上確實不敢，杜府，他現在還動不得。那是頂梁柱般的存在。不過，也沒什麽敢不敢，他畢竟是皇上，雖說這時候動杜家有些麻煩，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你母親的遺言呢？你也不想知道？”
穆蒼的身影微頓，連著心也跟著一顫，可聲音聽起來很是堅定：“呵，一個自盡的女人，能留什麽遺言。”
“那不一定啊，萬一就有了呢？”
“沒有那個萬一。”穆蒼冷聲反駁。就算真有她也不感興趣。
也是，當年她在場。她目睹了生母自盡的全過程。她一直在求她，求她不要離開自己，可她一句話都沒有說，甚至都沒正眼看過自己，毅然決然用三尺白綾結束了她的一生。
可笑啊。
穆蒼驀地擡頭，有長嘆之色，然而她未出聲。
穆蒼長籲一口氣，壓在她身上的包袱似是掉落了：“皇上，咱們打個賭吧”，她退步了，聲音中透著無盡的疲倦。
“好啊，你想怎麽賭？”皇上樂了：只要她敢賭，那她就一定輸。
“賭我會在一月之內覓到良人。”
“好啊，對我有什麽要求嗎？”皇上此時竟掩蓋不住快樂，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有，不多。只要你不當面阻撓就行，暗地裏隨你。”
“好，我應你。”皇上也沒提聖旨的事，直勾勾地看著穆蒼的背影。
穆蒼快步走出大殿。她真是一刻也不想待在這個讓她傲骨盡毀的地方。
壓抑的氛圍將她的傲骨壓折，刻薄的話語將她的自負打散，曾經的功勳將她的天真堙滅……
就這樣吧，尋個好人家，茍且過完這一生吧，無所謂了。
打穆蒼讀書起，她便是傳奇一般的存在，現在傳奇要結束了。
剛才那要呵斥穆蒼的太監知這女子在皇上心中的分位，吩咐一旁的小太監領穆蒼出宮，順便給了那小太監一串銅板，讓他叫馬車去。
“穆姑娘，隨奴才走吧。”那小太監倒是畢恭畢敬。
“有勞公公。”穆蒼敷衍應道。
“穆姑娘放心，皇上待你情深義重，自不會棄您於不顧，屆時定會給您一個不小的名分。”小太監滿臉溫和，跟這冰冷的皇宮多少有些不和。
這小太監，該怎麽說他呢。
穆蒼懶得搭理他，悶聲不語。
見穆蒼沒有要理他的意思，小太監也是識趣，沒再開口。
看到宮門，小太監內心暗自慶幸終於走完這無聊的一路了，等這位姑娘坐上車走後就可以回去吃飯了。
終於等到一輛馬車，可穆蒼出門走得急，身無分文，略顯窘迫，甚至有些局促。見狀，小太監拿出師傅給他的那串銅板付給車夫車錢，並交代了一番。
“穆姑娘，車安排好了，您安心回府吧。”小太監倒是毫不掩飾自己完成任務的高興。
若是平時，穆蒼定會將這小孩兒打趣得面紅耳赤。現在她沒這個心情。
“多謝公公，”穆蒼別扭地上了馬車。那小孩兒正準備走，卻被穆蒼叫住，嚇得他渾身一顫。
“穆姑娘還有什麽吩咐。”小太監很有禮貌地笑著。
“沒什麽大事，公公若是在宮裏有難處可以托人到春肆找我。”
小太監聽完很是疑惑，但出於禮節簡單回應了穆蒼的好意。
穆蒼見狀，也沒再多說，叫車夫駕馬走了。小太監見車夫走遠，慌得忙的回宮吃飯去了。
“但願這小太監能活得長久些吧。”穆蒼心道。
剛回到將軍府，穆蒼就被穆將軍叫到前廳。
呵，消息倒是靈通。
進入前廳，穆蒼環視一遍，連最基本的場面話都沒同穆將軍說，找個順眼的位置直接坐下了。
“真是翅膀硬了，連你老子都不認識了？”穆將軍眉頭緊擰在一起。
“認識啊，所以才沒跟您打起來啊。”穆蒼倒是不在意，慢悠悠地給自己倒茶喝。剛進嘴裏便吐了出來，“不是，家裏是沒錢了還是故意膈應我的？這茶是人能喝的嗎？”
“宮裏茶好，你進宮去。”穆將軍怨氣更重了。
“你還想讓我去給皇上吹枕邊風嘞，你咋不自己吹去？”穆蒼也是沒留面子。
“你！”
“我？”穆蒼眉毛微挑，看著自己的“好父親”氣急敗壞的模樣，她覺得很是賞心悅目，心裏好受許多。
“給我到祠堂裏跪著去，什麽時候跪明白了，什麽時候出來！”
穆蒼坐著半天沒動事兒，待穆將軍正要吼出來時，她才緩緩開口：“其實，從頭到尾我都很好奇，你究竟在以什麽身份問我話？命令我做這做那？”話落，穆蒼起身，眼神陰涔涔地看向穆將軍。
“當然是——”，“你爹”倆字還沒說出口，穆將軍才意識到自己這個女兒早就不是自家人了。她現在還能跟著他姓“穆”已是杜家最後的底限。
杜夫美自盡後，杜老爺子第二天便親自前來，將穆蒼接到杜家本家進行撫養。十年間，父女二人一封信未通，一句話未說，甚至一個照面都未打，但女兒的名字卻沒少在她耳邊出現。
原來那時她的名聲便已響徹全朝了啊，跟她母親一樣。
“看樣子，您這是想起來了？”
一陣沈默。
“你為什麽還住在這兒？”
“我交了地租當然要住啊。再說，十幾兩銀子換你們一家子惡心，我覺得挺值啊。”重要的是還能套些軍中情報。
穆蒼伸伸懶腰，準備離身時，穆將軍叫住了她：“總共多少銀子？我折成票子叫人給你送去，這將軍府裏住不下你這尊大佛。”
“不多，一個月按十五兩來算，八年，一千四百四十兩。不過據我了解，將軍府就是掏空底子也拿不出五百兩吧？”穆蒼此時笑得很甜美，倒真像是嚴父前的乖女兒。
“你成婚那天，我會叫人送到皇宮。”穆將軍此刻還很篤定皇上決計不會撤回旨意。
“你這麽一說，我突然想起來了，皇上撤回旨意了。”穆蒼頑皮地笑笑，回過頭正好看見如今將軍府的獨女：穆蓉。
“阿姐，你回來了？”穆蓉恭恭敬敬地沖穆蒼問好。
呵，要不是探子查到我被下藥這件事是你謀劃的，我還真信了你這幅純良的嘴臉。
穆蒼沒有回她，徑直走向門外。“看在我身體裏還留著你的血的份兒上，我提醒你一句，趁早把兵權給交上去，不然我還真不好說你們一家子的下場有多淒慘。”穆蒼停下步子，轉身對著穆將軍說：“對了，那銀子就當我接濟你們用的。不過你要是執意送上來，我會叫人都扔了……從此以後，我穆蒼同穆府再無瓜葛。”
穆蒼沒管二人的反應，大步流星地走出正門。二人都認為是穆蒼勝利時的狂傲，可只有穆蒼自己清楚，那是一場落魄的逃離。
穆蒼漫無目的地閑逛，不覺間竟到了春肆。
算了，在這兒湊合一晚吧。
我也有叫人收留的時候，感覺還挺新奇。
穆蒼推開已關的春肆的門，悄悄進去，不想還是被發現了。
“出去出去，不知道已經關門了？”裏面的男子喊道。
“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你姑奶奶是誰。”穆蒼被逗笑了。
一聽聲音熟悉，男子立刻收了剛剛的暴躁模樣，滿臉調侃的意味盯著穆蒼。“真是稀奇，穆大才女也會來我這兒過夜啊！”
“行了，懶得跟你貧。趕緊給我收拾間偏房，我要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
“喏，知道你要來，早給你收拾好了，躺著去吧。”男子向裏屋指了指。
“哎，還是你懂我，睡了啊。”穆蒼毫不客氣的奔向裏屋，掀起被子就躺進去了。
男子還有書沒整理完，繼續在外屋整理，但還是貼心地減輕了動作，又把蠟燭滅了幾盞，保證穆蒼能入睡。
“終於整完了。”男子小聲感慨道。
突然，裏屋傳來穆蒼的聲音，透著疲倦：“唉，你說，我真能賭贏嗎？”
男子一臉困惑。宮裏雖說有他的眼線，可不足以打探到如此細致的內容。
“你跟誰打得什麽賭？”
“當然是跟上面那位，賭的是我一月之內能覓得良人。”
男子一邊熄燭一邊思索該怎麽回答穆蒼才能叫她不那麽傷心。因為世上沒有人願意奉出一切去做冤大頭。
“你也覺得不可能贏吧？”
男子搖了搖頭，“如果是你，我願意相信老天是偏向你的。”騙騙她吧。
嘖，馬屁倒是拍得響。
“我說的是實話。”男子似是察覺到穆蒼的心思，加緊補了一句。
男子不知道穆蒼在宮裏經歷了什麽，只是覺得現在的穆蒼很累，感覺她做什麽都是在強撐著，一不註意可能便撐不住了。
“那你幫我物色幾個人吧，我看看有沒有順眼的。”穆蒼的聲音比著剛才小了不少。
“行。”男子把各處的燈熄滅，將裏屋的門關上，正欲從偏門出去可又不放心，又大聲交代一句叫穆蒼早點睡，別老想那些有的沒的。直到聽到穆蒼那敷衍至極的應答聲，他才安心回寢。
雖說男子已經安慰過穆蒼了，可這哪裏是幾句話能解決的事情，所以這一夜她自然沒有睡好。
裏屋沒有窗子，所早晚都是黑黢黢一片，穆蒼也因此難得睡個懶覺。但她沒料到自己能睡到天亮，打開屋門的瞬間被陽光刺到了眼睛。
“醒了？”在外整著新到的書的男子聽到了動靜。“醒了的話就去後院梳洗梳洗，打理好了就回來把飯給吃了。”
穆蒼應了一聲後便照著他的吩咐去做了。
到底是入秋了，早上已經有些冷了。穆蒼不禁打個寒噤。
來到井邊，穆蒼十分嫻熟地打盆水，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都沒有。隨意潑在臉上讓自己清醒清醒算是洗過了。至於頭發，她也只是對著盆裏的水草草修整，讓它看起來不那麽亂。“我記得我好像有條頭繩來著……”穆蒼往自己身上的荷包裏摸了半天，才找到一條半舊的蒼色頭繩。雖說她名字裏面有一個“蒼”字，但她對蒼色是怎麽也喜歡不起來，總覺得寡淡了些。它既沒有青色那般清新也沒有藏青那樣莊重，更別說跟玄色和胭脂紅色比了……總之，百般不順眼。
算了，將就著用吧，反正晚上是要回杜府的。
“可算是打理好自己了。”穆蒼心道。
吃飯去嘍！
“哎，我飯好沒？”
那男子一臉嫌棄地看著穆蒼，手懶懶指向書櫃前的一方案幾上，上面擺好了菜，還冒著熱氣呢。
“我說，你好歹是杜府的女兒，能不能註意點形象。你這樣子要是讓杜老爺子看見，保準不嘮叨死你。”
“嘮叨就讓他嘮叨唄。反正在軍營裏呆慣了，有些習慣我改不過來啊！還有，外公那兒的規矩實在太多了，記都記不過來，你叫我怎麽遵守去？再說了，有外公罩著我，在杜府想怎麽樣還不是我說的算？”
男子一下子被這話給噎住了：有人疼的人說話就是有底氣啊。
“算了，說不過你，愛咋咋地吧。對了，你要我給你整的冊子整好了，在你身後那格抽替裏了，最上面那個就是你要的。”
穆蒼轉身拉開抽替，一下子便看見了一個包著天青色襯布的折子。
打開隨意翻了一遍，倒是都挺符合她現在的胃口：家境優渥，才貌雙全，家族在朝堂上也有一定地位。
“話說，你怎麽這麽快就整出來了？”
“之前就有不少夫人小姐叫我來整這些東西。要求不一樣，裏面打聽的人物也不一樣，但時間一長就發現好的基本上就那幾個，見得多的便記下來了，然後我只需要根據我記得人物比對一下就行了。再說了，畢竟是你要尋人，要求自然不會低，加上你現在處境尷尬，當然要找朝中有勢力的，能護著你的才行。可符合這些條件的人物在皇城沒有幾個，所以整著要快許多。”男子仍舊打理這屋內的書架。
“多謝了。不過你這兒怎麽這麽多書？昨晚你就開始拾掇，現在還沒弄完？”
“快了，今天中午差不多就好了。”男子揩了把額頭上的汗珠。
穆蒼也沒再問下去，繼續吃著那未吃完的飯，順便翻翻男子給自己整得花名冊。
“安鵬，二十三”，有點印象，好像是安琳的兒子，長相一般，才學都不錯，可惜有些好賭。
“崔理平，二十九”，謔，竟然還有比我大的。崔侍郎的弟弟，治學方面一般，長相倒是可以，但打女人的人就算了，沒出息。
“陳河，二十二”，沒記錯的話應該是陳副使家老幺，才學風評俱佳，相貌也屬上乘，人也風流得很，暫時沒有其他不好的言論，是個值得考慮的。
……
穆蒼翻了多久，飯就吃了多久。本來是不想再往後看了，但秉著把事做絕的原則，她還是往後翻了幾頁。不曾想，一個名字吸引了她的眼睛，教她移不開——陶誠。
這個人給穆蒼的印象不淺。當年他是第一個在書院中表明對自己有愛慕之意的人。當時為了不讓對方難堪，穆蒼並未說什麽過重的話，只是委婉拒絕了他。可誰知此事一過，別的公子也不知是真心還是開玩笑，亦或是覺得她好欺負，總之，穆蒼每天都能收到許多情詩，各種各樣。後來實在受不了這種無聊行徑，專門寫一篇文章貼在書院大門上。由於文章的文風洋洋灑灑，有潑墨千裏之感；外加罵人也不降低自身對文章意境的要求，叫做過此事的人看後都羞得面紅耳赤，引起一陣風波。自此，所有人都見識到穆蒼的嘴皮功夫有多厲害，於是均不敢隨意惹她。她算是徹底清凈了，也因此名聲大噪。
“你這兒有沒有更詳細的底？”穆蒼打定主意了，其他人她都沒有過多接觸，唯有這個陶誠她算是熟悉的，如果他至今沒有成家，那絕對是不二人選。
“定下來了？”
“底子給我才好定，不然叫兩家都難堪。”
男子放下手中的活兒，走到緊靠裏屋門的書架旁，拿起一沓略泛黃的紙，遞給穆蒼。
“這是我能查到的所有的底兒，你看看吧。”
穆蒼接過，草草看了幾頁。嗯，還好，沒成家，沒婚約。雖說其父官不高，但在朝中也算是有威望的，他自己又是商賈，家底殷實，確實是個好人家。
“我現在去清城找他，看看他願不願意。”穆蒼起身要走，男子也沒攔，只交代一句記得給杜老爺子說一聲。他知道，穆蒼肯定要先回杜府拿錢，順便把頭發梳梳，這樣才能見人。
穆蒼應了一聲，筷子一撂，拔腿便出了春肆正門。
“火急火燎的風格倒是一點沒變，真可惜這菜了。”男子邊說，邊收拾著。
“你怎麽知道穆蒼一定會選我？”這時，從偏門走來一位公子，不是旁人，正是陶誠。
“很簡單，一來她對你有印象，而且還不錯。雖然你的背景確實沒辦法同前幾位比，但你的名聲比他們強，家裏也很幹凈，不會有太多煩心事兒。二來則是你認識她，這樣你們即便成婚也心知肚明，分得清彼此的身份：只是朋友，因為這層關系，你也不會因此嘲笑她，你能給她像之前那般的尊重。她是個要強的人，為任何人做任何事情的基礎都是對方肯定她。對皇上忠心耿耿也好，長簾談判也罷，都是如此。這些不是那幾個公子哥能比的。三來，她不是那些只重義不重利的呆子，你於她而言還有價值，她自然要利用好。”男子解釋道。
陶誠也是個明白人，即便之前有疑問也大都明了了，男子口中的“價值”便是他現在有權有錢的地位和能夠真正尊重她。
但陶誠還是不能理解，穆蒼為何不選這位男子。雖然不想承認，可不得不說，這是他見過的唯一能配得上她的人。這人的地位絕不會比他差，所擁有的錢財也定不會比他少，而且他比自己更懂穆蒼。
“為何不是你？”陶誠還是問出來了。
男子難得對外人有除去冰冷冷的笑容之外的表情。不過緊縮的瞳孔很快便恢覆如初。
“太了解了。”
這個回答徹底點醒了陶誠。
是了，過於了解一個人後，無論外人看起來多麽般配，終究是無法走到有情人那一步：二者對其優點缺點都了如指掌，無法做到在每一件事上都有堅定不移的信任。如果幸運的話能夠做一輩子的知己；不幸的話，便成了兵戈相見的仇人……
“好了，陶公子也別傻楞著了，趕緊雇個車回去吧。”男子拿著早已收拾好的碗筷走到偏門，笑著提醒道。
陶誠這才意識到時間一快過去半個時辰，現在再不走，怕是趕不及了，若是被穆蒼發現，便不好解釋了。
陶誠匆忙道句“多謝”，慌慌張張跑出門外。
男子淡淡看著，臉上的笑容很淺，卻擁有一絲溫度。
“這兩人在一起，一定會很有意思。”
穆蒼打理好自己，立刻跑到穆老爺子常待的書房，同他商量此事。
“你決定了？”穆老爺子聽完隔了好長時間才問出這麽一句話來。
“孫兒心意已決，絕不變更。”穆蒼跪在地上，言辭懇切，不知道的還以為二者感情多麽深厚。
“唉。”一聲嘆息後，穆老爺子許久未發話。穆蒼也一直這樣跪著，紋絲不動。
“你打小就聰明，應該明了此事有多嚴重。蒼兒啊，你這一步走得險啊！”
穆蒼不語。她知道祖父擔心的是什麽：這樣一鬧，別說日後陶侍郎會怎麽看自己，單說現在如日中天的杜府也會受到不小牽連。更何況，自己的處境委實過於麻煩了些：又是將軍府名義上的嫡女，又是杜府的最得寵的後人，即便如此，皇上對自己的敵意日益明顯，背景不管多麽大，都不會有人想同自己走得太近。此事一出，想必是更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
不出意外，現在全朝應該都知道她穆蒼外出跟野男人鬼混的事了。
真相於他們而言不重要，他們看重的是利益。
“蒼兒啊，你動身去清城吧。”穆老爺子終於松口了。
穆蒼一激動，當即便是一聲悶響，驚得老爺子趕緊轉身扶她。
“蒼兒啊，你記住，只要老爺子我還活一天，你就能在朝中放肆一天。什麽狗屁名聲，咱不稀罕！”
穆蒼第一次見祖父說話這樣粗魯，心底埋藏的委屈竟被挖了出來。
她還是忍住了，沒在這位老者眼前哭出來。哭出來幹嘛？徒增傷悲。
穆蒼起身，向祖父鞠一躬，緩緩退出去，當作潦草的長辭的最後一面。
“唉，蒼兒大嘍。”穆老爺子感慨道。“夫美，你爹幫你把蒼兒照顧好嘍，你在地下也安心了吧？”說著說著，眼角竟濕潤了。穆老爺子眨眨眼，硬是沒讓淚離開眼眶。
“老爺宮裏傳來消息，說是小姐同皇上打賭，能在一月之內尋到良人！”管家匆匆跑來，急得滿頭是汗。
老爺子倒是沒什麽反應，反而很反常地連連說好。
見狀，管家也不再多說，悄悄退下了。
另一邊，穆蒼做了一個時辰的馬車，總算是到了陶府。
穆蒼同門前小廝說明身份與來意後仍不肯放她進去，甚至連傳話都不願。穆蒼知這是流言的影響。無法，又同小廝說了幾番，終於說動一名小廝願意跟陶侍郎通報，這口氣也算是松下來了。
不出所料，傳話的小廝回來後面露微笑，另一小廝畢恭畢敬地請穆蒼進去。
這……還真是見風使舵的主兒。
穆蒼向來擅長掩飾的嘴角此時不由得抽搐一下。
可穆蒼沒想到的是陶侍郎會親自出來迎她。穆蒼快步上前，禮貌性地虛扶著陶侍郎，以表尊敬。
陶侍郎倒也沒難為她，開門見山地同她聊起外面的流言。
“陶侍郎，此事不假，小女確實已經失身，今天我也是來同您商量這事兒的。”穆蒼接過婢女遞來的茶，坦然說著。
“穆尚書又何必自降身份？不過您的事情確實過於棘手，下官聽說您還跟皇上有賭約，不知此事是否屬實？”陶侍郎倒是不慌不忙。
穆蒼嘴唇微抿，不過還是承認了。
“所以，您就看上了我家獨子？”
“是。”穆蒼第一次不敢直視他人。
“下官沒記錯的話，孽子還追求過您吧？”此時陶侍郎倒有些咄咄逼人，這讓本就理虧的穆蒼更是無話可說，只得點頭以表承認。
今天也只是試試陶家的態度，沒想著一下就成。穆蒼自我安慰著。
見穆蒼如此，陶侍郎倒有些不適。他能看到的穆蒼向來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模樣，再不就是舌戰群儒的辯士姿態，每天都給人以戰士獨有的激情，像今天跟犯錯的孩子一樣坐在自己身前的局促不安的她，倒是從未見過。
“這門婚事……”陶侍郎還沒說完，只聽門外傳來一聲“我同意！”。
幸虧老爹把門給關上了，要是叫穆蒼看到自己是從大門跑來的就不好解釋了。陶誠邊喘粗氣邊想。
不過這一聲可把屋裏二位嚇得夠嗆。
陶侍郎微咳兩聲，喝口茶以平覆方才的驚嚇，穆蒼也趁此時想著後面如何圓場。
“你怎麽接話的？”陶侍郎還是略顯生氣。平日裏教他的那些禮儀規矩真是餵狗了。
畢竟是跑來的，又隔著這麽遠，哪能聽到屋內的談話。不過是聽下人說穆蒼已同父親照過面，現在正說著呢，怕父親為難穆蒼急情之下喊出來的，還不知道能不能對得上。但不管對不對得上，先認錯總是不會錯。
“爹，我錯了，下次會註意點兒的。”陶誠一副嫻熟模樣。他刀子嘴豆腐心的爹最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主兒，稍微順著他的意思就能給氣兒消了……就是，有點兒丟人。
此時陶誠偷瞄一眼穆蒼，見她正抿著嘴笑。
我該不會是被嘲笑了吧？！陶誠心裏一陣慌張。
“好了，還杵著幹嘛？趕緊坐著，也不嫌丟人。”陶侍郎的脾氣果然平息了些。
陶誠連著答“是是是”，略顯失落的坐到穆蒼對面的椅子上，頭微低，跟被誰嫌棄了似的。
有意思。穆蒼心道。
這會穆蒼沒等陶侍郎開口，直接對著陶誠，“不知陶公子說的同意是同意什麽？”穆蒼笑得一臉狡黠，透出一副軍痞子樣。
陶侍郎看到後眉頭微皺，眼珠瞥向兒子，發現他竟不爭氣的紅了臉。
這小兔崽子，臉紅個什麽勁兒，不就是說話混了點兒？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陶侍郎內心埋怨著。不過穆蒼之前在軍營裏待過嗎？這混勁兒跟他爹一個樣兒。
“我，我……”
“陶公子莫急，慢慢說，時間還長呢。”穆蒼倒是毫不避諱，挑逗的意味分外明顯。
陶誠感覺自己的臉快要熟透了，明明已經在心裏默念好幾次了，為什麽親口說出來還是這麽難。
“陶公子，你該不會只是說說吧？”穆蒼一到激人時，總喜歡將身子後仰，手肘放在桌上，握半拳撐著腮幫，把左腳搭在右股上。可此時總歸是不合時宜，楞是忍下來，但上半身已經往後仰了，為不顯得局促，穆蒼幹脆托著臉。
“當然不是！爹，我要娶穆姑娘為妻！”陶誠大聲喊道，給屋裏二位的耳朵帶來再一次打擊。
為妻？這可不是我的意思啊？
穆蒼急得趕緊站起來，向陶誠解釋道：“陶公子，我這次前來是同令尊商量婚事，但不是叫您娶我為妻啊。此次前來的目的是讓您把我擡進陶府做妾啊。”
啊？！二陶內心皆一震。陶侍郎是沒想到這樣如此驕傲的人能給人做妾。雖說只是逢場作戲，可面子上無論如何都不能丟，而且他這兒子又這麽喜歡他，趕緊把婚結了說不定還能日久生情早早了卻抱孫子的心願。她要是做妾，那兔崽子準是打死也不娶妻！這穆蒼也肯定不會去管。重要的是，皇上如此重視的女兒，要是給人做了妾，還不知是什麽想法，他陶家還會不會好過。
陶誠倒是沒想那麽多，他倒是認為這是穆蒼想要歸隱的前兆。雖說妾的地位低，但還算自由，不用去管那麽多本家的事兒，並且以她的家世，住哪兒沒人能管得著……還真是“逢場作戲”。
“不知二位意下如何？”穆蒼見二人臉色都很沈郁，也知自己這個決定多少有失分寸，但她現在真的不想再摻和朝堂上的事了，只想做一個整日待在屋裏的無憂女孩，順便將自己那些年錯過的天真一一拾回來。
二人頻頻搖頭。
“穆尚書啊，且不說皇上認不認，單著杜大人一關，您能過地去嗎？”
“對啊，穆姑娘，陶家又不是不願給您這個名分，您又何苦這般？”
穆蒼倒是沒想到這父子倆都能勸自己，還以會直接被勸退。“二位，是穆蒼配不上這個名分，也不想因這場交易耽誤了陶公子的婚事。今日小女還有他事，便先行告退，望二位見諒。”說罷，穆蒼便起身走了。
陶侍郎見如此，知留不住，吩咐一婢女去送。
看來，穆蒼是鐵了心的不願再插手政事了。陶侍郎心中感慨道。
“你不去送送？”陶侍郎看向陶誠，有些驚訝。
“爹，這事兒您怎麽看？”陶誠沒正面回答，他明白穆蒼所謂的“他事”是去見其他家公子，掩人耳目。
“哼，我能怎麽看，還不得看你小子。”陶侍郎佯裝生氣。
“爹，為什麽這事兒跟皇上有關？”陶誠有這個猜測，但不敢承認，畢竟當年穆蒼立下那麽大的功，如今叫人淪落到這步田地，不怕令群臣心寒嗎？
“你小子一碰上穆姑娘的事兒倒是機靈得不行。”陶侍郎略有埋怨之色。“給你說說也沒什麽。穆蒼這丫頭憑著長簾關談判一事連升三級，升為禮部尚書。她若是個平常女子就算了，告老還鄉後就當沒這人，也翻不起什麽水花，更不會有什麽影響。但她偏偏是穆家嫡女，杜府嫡孫，僅憑這樣一個身份，別說是她一個女子，就算是個男子那也會招人嫉妒，引來橫禍。加上穆蒼早已是皇城裏的風雲人物，結識的貴女多，於是女子想同男子一樣的越來越多，此時已蔚然成風。他們怕女子取代了他們的地位，搶了他們的飯碗，自是不容許穆蒼在待在朝堂上，”
“所以，穆姑娘這次出事，中央的幾乎都參與了？”
“那倒不是，這次出事估計在他們預料之外。你先別急，先聽我說完。穆蒼雖救了我朝一命，可皇上還是起了忌憚之心。不過也因穆蒼是女子，要比男子好辦的多，一道召令下去，也就沒那麽多事兒了。不過麻煩就麻煩在皇上兒，他不想讓穆蒼那樣失意離開，於是又拖了一段時間。在這段是時日裏，穆蒼就出事了。事發之後，也許是他們談過吧，皇上會解決這件事。誰也沒想到皇上下的聖旨竟是封穆蒼為妃，更沒想到的是穆蒼會當面抗旨。後來聽人打聽，穆蒼同皇上打了個賭，賭期為一月。照今天來看，應該是另覓良婚了。”
不想叫穆姑娘那般失意？騙鬼去吧。明擺著是想通過這件事搏個寬宏大量的好名聲，贏得民心。還有下旨娶穆姑娘為妃，說得到好聽，誰知道進了皇宮後皇上會對她做什麽。
一只暴躁的生活在囚籠中的小鳥，仗著外面的雄鷹對它的憐憫，想要雄鷹甘願折斷羽翼同它一起困在囚籠。真是癡兒說夢！
“你小子別呆了，趕緊給你爹我個準話。”見陶誠這幅出神的模樣，陶侍郎略有擔心。
“爹，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陶誠早就想問了，他爹就算再受人尊敬，也不過是個戶部侍郎，怎麽能將宮裏的消息打探得如此仔細？
“關你什麽事兒，趕緊的，應不應？”
想來也套不出什麽話了。“爹，以後穆姑娘有什麽要求，都答應，娘若問起來了，就說是我說的。”說罷，陶誠向門走去。
“你等等，還有個事兒，你娘前兩天給你定了個婚，蘇家二丫頭，時候到了把人家給我娶回來。”陶侍郎眼神躲閃，不敢看看陶誠。
蘇雲暖？這大小姐來湊什麽熱鬧？
“你告訴娘，不想讓兩家鬧得難堪就把婚給退了。”陶誠此時滿臉不滿，同剛才見穆蒼的樣子完全不同。
“你給人家姑娘退了，叫人家看笑話啊？”雖然陶侍郎也不看好這門親事，可退婚委實太不好看，兩家面子都掛不住。
“那就讓蘇家寫和離書給我，我被退。總之，這婚我不結。”陶誠就這麽把臉甩給他爹，拂袖而去。
陶侍郎也沒攔他，任著他來。他明白，這小子只要認定一件事兒，咋也會把事兒做成。跟當年一心想要經商一樣，死小子怎麽都不肯變。
“我擱兒著瞎摻和什麽啊！真是越老越糊塗！”陶侍郎憤憤道。“算了，一會兒還有幫趁著應付老婆子，真一個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穆蒼這邊隨意挑了幾家惹眼的串串門，嘮嘮嗑。同她想得一般無二，這些人都是避之不及。若不是看在她還未貶職且身後還有杜府撐腰，恐怕會同今日去陶府一樣難堪。
“通天”的人就是不一樣啊。穆蒼默念著。
“算了，反正我現在是個閑人，去天霽那兒去轉轉吧。”正要上車叫車夫到蘇家，穆蒼卻整好聽見熟悉的聲音喚她。
“穆姑娘，留步！”蘇天霽兩步並做一步急急朝穆蒼走去。
穆蒼嘴角微揚，收回剛踩在馬車上的腳，轉向蘇天霽，朗聲道：“你慢些，我又不是不等你？”聲落，轉頭對車夫吩咐幾句話，將車夫打發走了。此時，蘇天霽也已走到穆蒼身邊。
“都同你說了別這麽急，哪一次我沒等過你？看看，又整出一身汗。”穆蒼的態度溫軟得很，這是杜老爺子都沒有見過的模樣。
“不想叫你等太久。”蘇天霽倒是老實回答了。
穆蒼笑笑，沒接他的話。畢竟都是要找夫家的人了，不能再同之前一般沒分寸的撩撥他。
“穆姑娘還有事嗎？沒事兒到在下那兒坐坐吧。”
竟是他先開口找話說，真是少見。
“行啊，本就打算去找你來著，走吧。”穆蒼應得很是幹脆。
二人便這樣慢慢走著。若是之前，穆蒼一定會喋喋不休地同蘇天霽聊東聊西，甚至還會說些渾話刺激下他，可今天，穆蒼卻是出奇的安靜。
一路上，蘇天霽一直都在觀察穆蒼的表情，但除了埋藏眼底的憂心忡忡和心不在焉，什麽都找不到。
“你到底經歷了什麽？為什麽不同我說？”這是蘇天霽最大的疑問。
“你家到了。”穆蒼淡淡說道。
蘇天霽連忙回神，卻還是被穆蒼察覺到了不對勁。
“想什麽這麽用心？連自己家都不認識了？”穆蒼滿臉打趣。
“沒什麽，穆姑娘隨我進去吧。”蘇天霽保持著從前的風度。
蘇天霽領著穆蒼走向自家剛建的亭子中，吩咐下人倒茶拿點心後二人相對坐下。
“這亭子是你讓建的吧？跟你性格挺像。”穆蒼托腮看著對面人。
“是。”
“你不覺得你今天很反常嗎？”穆蒼神色如故。
“我知道。”
“想問什麽就問吧，也不用壓著。大夫說你心思不宜過重，需好生養著。”穆蒼嘆口氣，“怎麽感覺我比你娘還心累。”
這話說得一點不假 ，蘇天霽的身子一直都是穆蒼在幫襯著調理。要是沒有穆蒼，天知道蘇天霽的身體會弱成什麽樣子。
得到許可的蘇天霽毫不避諱，開口便問穆蒼出事那天的詳情。
穆蒼糾結半天，但還是說了。蘇天霽只是聽著，一言不發。
待穆蒼說完，沈默良久的蘇天霽只是問道：“穆姑娘找到了麽？”
“你個養不熟的崽子，都不知道安慰我幾句。”穆蒼笑罵道。
“所以，穆姑娘找到了嗎？”蘇天霽不依不饒。
“算是吧。”穆蒼心裏也沒有底。雖說陶誠和陶侍郎那邊肯定沒有問題，但陶母那邊就不好說了。陶母素來註重名聲，是位極其愛惜羽毛之人。這樣的人，恐怕也不會想迎一個不潔的人進門。
蘇天霽看出穆蒼心中忐忑，可也沒怎麽理會，只是追問“那人是誰”。
蘇天霽比平時強硬許多。這是穆蒼現下唯一的感受。“那人你認識，陶侍郎獨子陶誠。”
“穆姑娘真打算如此？”
“你也覺得我這樣很下作吧，仗著人家還對我留有感情便這樣隨意揮霍。可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破局之人。”穆蒼自嘲般笑著。
“為什麽不是我？明明我比他更了解穆姑娘，也同穆姑娘你最為親近。而且，蘇家在朝中的勢力也要比陶家大，家底也不比陶家薄，他陶誠能給的我一樣能給。”蘇天霽難得一下子說這麽多話，外加情緒激動，多少有些撐不住，剛說完便咳了起來。
“慢些，天天都不知道註意些。”
“咳咳，穆姑娘先回答我，咳。”蘇天霽拂開穆蒼的手，滿眼委屈與怨恨。
“天霽，皇上很看重你，我不想因為我而牽連到你和蘇家的前途。”
“穆姑娘，若不是你，也沒有我蘇天霽。蘇家只為您萬死不辭。”
穆蒼有些動容，可這不是兒戲，她不能把蘇家牽扯進來，她不能利用蘇家對自己的感激之心肆意妄為。穆蒼沈嘆口氣道：“你方才說得不錯，陶家表面上看起來確實不能同蘇家比，但陶侍郎曾是‘通天’的人，沒那麽好打壓，就算我進去，他陶家依舊風光。但蘇家不一樣，伯父和你好不容易在朝堂上熬出頭，根基不穩，若是再多我一個麻煩，很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我雖不比你大幾歲，可好歹你也是我看大的，我不願把你扯進去。這裏水太深，稍有不慎便屍骨無存。”
蘇天霽沒想到，忠心已經表到這份地步了，穆蒼竟還是不領。果然啊，強者只喜歡同強者合作，對於弱者只有悲憫。
“穆姑娘，您可以像利用陶誠那樣利用我。”蘇天霽眼神堅定，叫穆蒼看到後心中一震。
穆蒼抹開臉不去看那雙令她心疼的眼睛。她穆蒼何德何能，竟有人願為她獻上一切。“天霽，我做不到。你也不要執拗於此。”
“穆姑娘，您是覺得我蘇天霽不如‘通天’的人嗎？”蘇天霽當然知道，自己窮盡一生也不一定會有“通天”的實力。那是先皇培養的親信，皇上的利刃。道理都懂，可不甘心。
“你別多想，我沒有這個意思。”
“穆姑娘就不能試著相信我能護著你嗎？”
“對不起，我不敢冒這個險。”穆蒼的眼神極盡溫柔，而蘇天霽只希望她能對自己下下狠心。他想讓她明白他已經可以撐起一片天了。
然而，話都說絕了，也沒必要接著聊了，換一個吧。
“那穆姑娘打算怎麽安排春肆？”
見蘇天霽自己轉移話題，穆蒼松了口氣，若是再問下去真不知要如何體面收場。“春肆是我師兄齊春鳴的，我做不了主。”穆蒼抿一口侍從端上來的茶水。“還有，這次是我對不起雲丫頭。追了人陶誠那麽久，到最後還教我給攪和了。這幾天要辛苦你多開導開導她了。”說罷，穆蒼放下茶盞，偏頭向亭西看去。
“穆姑娘放心，我會多加留意的。”蘇天霽並不打算將蘇雲暖要與陶誠成親的事情告訴穆蒼。他知不論穆蒼知道與否，都不會改變主意。
“對了，天霽啊，你的性子挺適合在翰林院裏編編書賞賞景的。”
她這是叫我不要再管後續的事情。蘇天霽深吸口氣，艱難開口道：“天霽謹遵教誨。”
聽到回答後，穆蒼沖蘇天霽很抱歉的笑笑，起身揮袖告別，沒讓蘇天霽送，獨自走了。
“哥，你為什麽不同穆姐姐說我要和陶誠成親了？你這樣叫我們兩個怎麽辦？”蘇雲暖氣沖沖跑來質問。
蘇天霽轉頭不應，只是看著蘇雲暖氣得發紅的臉。
“哥！”蘇雲暖快急哭了，她不想因為此事跟穆蒼翻臉。這是她最敬佩的女人，她舍不得穆蒼因自己受半點非議，但她也不想就此退讓。可她哥現在竟一點反應都沒有，怎能叫她不急？
“即便說了，穆姑娘也不會讓步。”蘇天霽能感受到，之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穆蒼於自己不知道的夜裏沈睡了，而醒來的這一位是謀求一己安穩、想要躲避朝堂紛爭的疲憊者。
蘇雲暖看到哥哥這般傷神，明了他心裏也不好受，只好先作罷，忍著氣回房了。
之後的日子裏，陶、杜兩家便安排相關事宜，蘇家那邊也有了動靜。這些天，皇城內流言蜚語不斷，傳得五花八門。皇上那邊自然也沒閑著，派暗衛仔細打聽有關穆蒼婚事的消息。
子時，皇宮。
“陛下，歇息會兒吧。”站在幾下的太監勸著。
皇上在折子上落下最後一筆朱紅，放下狼毫，將一團亂的折子整理好，蓋上一條黃綢緞後，示意那太監過來給自己按摩。太監見後，趕快移到皇上身邊，按起皇上的太陽穴。
“穆妃的消息打探清楚沒？”皇上的聲音中難得透著疲憊。
“回陛下，暗衛說穆妃娘娘要與陶家公子成親。”至於當妾的事還是別同皇上說了。
“齊福，把話說全乎。”皇上雖沒有睜眼，但寒意已顯露出來，叫齊福心中一顫。
別慌，跪下老實回答便是。齊福在心中□□道。“回稟皇上，暗衛還報說，穆妃娘娘要...要給陶家公子做妾。是奴婢該死，擅作決定。”齊福算是鼓足了勇氣才把這話說全，可到了“做妾”二字，聲音還是不有自主地怯了。
齊福等待著皇上的怒火，可遲遲沒有到來。大約半刻，齊福聽到皇上一聲沈重的嘆息。
“起來吧，這次朕不怪你，若有下次，舌頭就不必要了。”皇上依舊是沒有睜眼。
齊福得到指令，謝恩後重新從地上爬起，在一旁的盆中洗凈手後又走到皇上身邊按摩。
一切如常。
與穆蒼打過賭後，皇上也再次審視了自己對穆蒼的感情。確實是動心的，喜歡的，但並未達到陶誠那般地步，願為她傾註一切，接受她的一切。他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這樣想來，穆蒼於他不過是一種執念：想要超過她，勝過她，叫她心甘情願臣服。說來也奇怪，那種初見時的崇拜究竟是什麽時候變成的嫉妒與不甘？是他爭到這個位置後嗎？不，應該比這更早。
算了，如今糾結這些也是無用，穆蒼的一切成果都因他那一道聖旨磨滅，隨之消失還有穆蒼的風發意氣。不會有人再去記掛著穆蒼的長簾關談判，只會聽到穆蒼也不過是個以色侍君的東西。這些都是他的錯，是他讓一個如此耀眼的星辰從此黯淡無光。
他早便料到穆蒼不會給人當正室，她要以這樣的方式告昭天下，她穆蒼就是給人當妾，也不會進這皇宮裏給這九五之尊之軀當妃子，甚至是皇後。
算了，賭約就當沒打吧。既是放過穆蒼，也是放過自己。
“齊福，明日叫人告訴穆尚書，賭約期限延長到六年。”
“謹遵旨意。”
“還有，明日下旨，迎穆將軍次女穆蓉為妃，封號嫻安。”
“是。”
“把穆蓉放在自己身邊，會給她減去不少麻煩吧，但願朕沒再錯。”皇上心想。“齊福，吩咐下去，擺駕回乾寧殿。”
又是一日，齊福領著一群小太監們到穆將軍府宣旨。碰巧穆蒼在此收拾東西，便也省了些事兒。
待穆蓉謝主隆恩過後，齊福便向穆蒼走去，將皇帝關於賭約期限更改的事情告知穆蒼。穆蒼道謝後給齊福一錠銀子，權當是跑路費，叫齊公公千萬收著。齊福本不想接，皇上看上的人，哪裏敢占她的便宜。奈何穆蒼在官場上是出了名的能磨人，齊福拗不過，只好收下。
“算算，這兩天也該去上朝了。”穆蒼想著。“對了，還沒給穆蓉這丫頭道喜。”雖說不情願，但流程還是要走全乎。
“恭喜啊妹妹，能叫皇上看中，也是你的福分。不過進宮後可不能如在家裏這般自在，想做什麽做什麽，多少小心些才是，別把爹和姚姨娘搭進去了。”穆蒼此時扮演地倒如一位知心好姐姐一般，言語極盡溫柔，可卻讓穆蓉嚇出一身冷汗。
穆蒼應該只是無心之言，不會發現是我給她下藥的，我處理的這麽幹凈，別嚇自己。
“妹妹怎麽不說話？可是太激動了？”穆蒼滿心關切。
“姐姐可莫要打趣妹妹了，妹妹還有些事沒處理，就先失陪了。”穆蓉微笑著回道。
“妹妹別急著走啊。姐姐今日一走，還不知什麽時候能再與妹妹見面。今日姐姐便多與妹妹說幾句，免得妹妹以後不懂規矩，沖撞了貴人。”穆蓉用手輕推穆蒼想婉言拒絕，不料穆蒼一把抓住穆蓉推她的手，揩著穆蓉頭上的汗珠子，到：“瞧我，竟是忘了妹妹這樣弱不禁風。不過今日日頭也不毒辣，妹妹怎麽生出一頭汗來？不知道的還以為妹妹是被皇威嚇得，”穆蒼突然湊上前去，垂首在穆蓉耳邊小聲說著“還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不敢在太陽底下見這麽多人啊？”
穆蓉內心咯噔一聲，強壓著恐懼慢慢向後退著，哈哈笑著說“怎麽會呢？”，便以身體不適不便久留跑回房了。
穆蒼也沒再阻攔，沖著穆蓉大喊：“妹妹可是第一位妃嬪，好好珍惜啊！”，罷了，大笑兩聲便跟沒事兒人一樣清點著自己的物品。
“延期，納妃，想著彌補我嗎？還真是叫人感動得很吶...”回想剛才的事情，穆蒼臉色漸沈。
直到現在，穆蒼都覺得這一切都如做夢一樣。那天一睜眼便看見皇上和自己在一起躺著，本就驚嚇不小，加上自己渾身酸痛，立刻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可她到現在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中招的。按理說，學過醫術的她不會這麽容易被撂倒，除非這藥還有什麽條件才能起作用。除這一點，以穆蓉的膽量和人脈，肯定不會跟皇上扯上關系，那又是哪家想要把自家女兒推進皇宮呢？還不要命地算計皇上。如果要玷汙我本就不是皇上，那那名被利用的女子又在哪裏？已經這麽些天了，竟沒有一點類似於這樣的消息。
哎，已成定局，多思無用，還是多盤算盤算日後的日子吧。
六年，應該能處理好與陶家，蘇家的關系，到底是終身大事，莫要惹得三家關系僵硬。
穆蒼再次核對完物品是否缺漏後，便隨著杜府腳夫啟程去皇城成落古道的院子。那是她這幾日剛剛置辦下來的，雖說上朝不太方便，但清凈，沒那麽多破事兒，比那如意街強多了。
穆蒼這邊算盤打得差不多了，但肯定有人不願意，這不，陶誠他娘又開始跟陶侍郎嚼舌根了。
“你再勸勸誠兒，趕緊拒絕那穆蒼。”陶夫人一臉不情願，對陶誠擅作主張很是不滿，“真不知道那穆蒼有什麽好的，一個破了身的老丫頭也想吃咱家這嫩草。”
陶侍郎這些年來雖寵著陶夫人，但聽見這話還是忍不住反駁兩句。“你也真是，孩子們的事兒叫他們自己解決就行，你在這兒生氣也是白生氣，陶誠那小子除了穆蒼的話誰說都不管用，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有，人穆蒼好歹也是朝中重臣，多少尊重點。”
“是是是，你們父子倆都看好她，那你叫人家雲暖怎麽辦？白叫別人看笑話？”陶夫人也是窩了一肚子火。見狀，陶侍郎趕忙跑去給自家夫人捶背捏肩順氣，陪著笑臉。陶夫人也是直管受著，嘴上卻依舊不依不饒：“真不知道那穆蒼有什麽好的，把誠兒迷的顛三倒四的。”
“夫人也莫要生悶氣了，咱當年不也是這麽過來的嗎？且放手交給孩子們卻去辦吧。”陶侍郎安慰著。
“話雖如此，但下次穆蒼來了，必須讓我見見，不許瞞著藏著護著。”陶夫人正色道。
“是是是，都聽夫人的，天也不早了，早些休息吧。”陶侍郎一臉誠懇地打著哈哈。“你小子最好把事兒給我辦漂亮了，不然我這當爹的日子也該不好過了……”陶侍郎暗自叫苦。
陶夫人呢，雖說嘴上還是不饒人，但也總歸是聽了陶侍郎的建議，先睡下了。
後來的日子裏，穆蒼一邊整理著新院子，一邊去陶府和蘇府兩邊商量婚事如何操辦，還要每日上朝去應付那些大臣們，最重要的是還得好好籌備皇上納妃一事……真是把穆蒼切成四瓣兒也忙活不過來啊。現在想想，之前過得都是什麽快活日子：在禮部，不是國家祭祀、皇帝娶妃、外臣來朝基本上都不需要穆蒼出面解決，禮部的侍郎們都能解決。如今真是啥事兒都堆一塊兒了。穆蒼內心叫苦不跌。
“算了，吃著國家的餉銀，得給國家當牲口……。”穆蒼心裏正罵著，身後突然有人喊住她，讓她不自覺打一激靈。
穆蒼故作鎮定地轉過身子，看見水梓正走過來。
“還真是穆尚書啊，剛才在背後看著像您，便叫住您了，沒礙著您什麽事兒吧？聽說您最近還挺忙的。”水梓一臉燦爛。
講真，但凡換一個人穆蒼都會覺得這人一定不安好心。這話說得，凈給人添火。唉，伸手不打笑臉人，知道他什麽秉性，給自己添堵做什麽。
“水副將哪裏話，在忙也不會忙得連跟您說話的空兒都沒有。”穆蒼也禮貌性地回了一個笑臉。“剛巡街回來？不如到我家坐坐，正好趁著午飯咱倆再敘敘舊？”
“多謝尚書好意，內人還在家裏等著呢，不便多留，怕她等急了。”水梓仍舊一副笑臉。“不過尚書，您怎麽在城郊啊？不回杜府吃飯嗎？”
看著水梓滿臉疑惑的表情，真不知該說什麽好。說他傻倒也不傻，至少在哄媳婦這方面，在她穆蒼見過的人裏，沒人能比得過他；但你要說聰明，真的不敢恭維，就拿現在來說，稍微想想也能猜到她搬到這附近住了啊，好歹自己搬外面住這事兒還是引起不小轟動，這人兒還能問出她在這兒幹嘛也真是夠清奇。“水副將啊，不是我說你，你當年是怎麽把那麽精明的嫂子追到手的啊？”
水梓也沒想到怎麽就轉到這個話題上，但還是照實回答了：“你嫂子說我夠傻，不會瞎算計人，就看上我了。”
這……別說，還真是到處都透著傻氣。
“您還沒說您為什麽在這兒呢？”
“噢，就是覺得自己快三十的人了，又鬧出這檔子兒，也不好再在杜府住著，便找了個清凈地方住著。”
言語間，水梓大概是猜出穆蒼的話，環顧四周，指著一雙緊閉著的下面長著青苔的門道：“穆尚書可是住這兒？”
“呃，是住這兒，不過您怎麽猜出來的？”這會算是輪到穆蒼疑惑了：成落古道雖然老，院子也沒幾個，但不至於一下子就叫人猜出來一個剛來的人住哪。
“其實，我就住您隔壁。主要是您每次搬東西都是在黃昏時，動靜又大，所以記得清楚了些。”
“哈哈，原來如此，打擾到附近了，抱歉抱歉。”這都什麽事兒啊，看來以後還是要多跟著點腳夫，省的打擾到他人。“對了，公子今日可還好？要不要我再去看看？”
“哎，您別說，得虧是遇見了您，濂小子才好點，不然真不知道該怎麽整了。唉，還有啊，向尚書您問個事兒，”說著水梓的聲音不覺低了下來，“您這幾天還好吧？”
這倒讓穆蒼感到吃驚，竟然還顧著她的面子。這幾天裏，不管男的女的，可都是堂而皇之的問出來啊。“您不必擔心，我好的很。”穆蒼笑答著。
“那您知道跟您一塊兒的是誰嗎？”水梓仍舊壓著聲音。
“不認識，被人陷害了還能找個頂好的不成？”至少穆蒼沒全撒謊，作為結婚對象，皇上確實不是個合適人選。
“您今日有喝避子湯之類的東西嗎？可別因為這事兒隨便叫人訛上了啊！”
“該做的都做了，如果還能懷上，這只能說這孩子命不該絕，到時候好好養著就是。至於有人訛我，我看世上有哪個敢？”穆蒼眼神裏透出一股子狠厲，這竟讓水梓有些熟悉。
不可能是他，他已經死了快七八年了，性別也對不上，怎麽可能呢。
“行吧，您有打算就成，內人也很擔心您情況，這幾天光催我去問問，今兒問道了，我們也就都放心了。先回去了啊，有什麽要幫忙的直管說就是，別老是您個人扛，您一個女子，也不容易。”說罷就急匆匆回家吃飯去了。
穆蒼站在那裏楞了半天神，看著那個向家奔去的身影，倒是一分沒變。
“副將，多謝。”
之後穆蒼便也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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