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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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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肉

“餘敬笙!”

簡雲桉撥開人群,三步並兩步跑到餘敬笙身前。

她不通醫道,故不敢動他,只湊到他耳畔低聲說:“你必須撐住,你設局把我引進來,還沒告訴我全部真相,不能就這麽死了。”

餘敬笙這副皮囊近來委實多災多難,兩日前才被自家牌匾砸了背,今日就遭利箭穿胸。

他眼睫上沾了血,睜眼的動作更加艱難,饒是這樣那雙狐貍眼還是帶笑的,這回笑裏帶著多少算計簡雲桉分不清。

“我果然沒賭錯……”餘敬笙齒縫間都在往外溢血,氣若游絲:“放心,不在要害,我有分寸……”

他有分寸?

難不成這回的當街刺殺也是他安排的?

似是為了證實她的猜測,這時巡邏侍衛抓了放箭人回來。

“這不是聞相身邊的護衛麽?”不知是餘敬笙安排好的,還是真有人認了出來,圍觀者中響起一聲不大不小的嘀咕。

放箭人被兩名侍衛押著,與倒在地上的餘敬笙遙遙對視一眼,隨即雙雙移開視線。

簡雲桉一直留意餘敬笙神色,發現他永遠打滿算盤的眼中騰起少許霧氣,那名放箭人或許是他某個心腹,這一眼即是死別。

人群裏,竊竊私語炸開了鍋。

“你認錯了吧,聞相是餘公子的世伯,怎可能放箭害他?”

“說不準是手下人跟餘公子的私怨呢?”

“可憐餘公子醫者仁心,先是家門落難,今日又遭此橫禍,也不知能不能救回來。”

“家門落難還不是自找的?要怪就怪他那死鬼爹……”

百姓輿論傾向於聞珺楚不會傷人,畢竟聞相幾十年來豎起的形象太偉光正了,崩塌自不在一朝一夕。

但無事生非、小事鬧大乃人之天性,仍不乏好事者對此心生諸多揣度,大街小巷茶餘飯後都在偷議此事。

古井也並非無波。

放箭人扛了兩日刑罰,在第三日黃昏終於對受聞珺楚之命殘害餘敬笙一事供認不諱。至於緣由,他只模棱兩可稱“餘敬笙知道得太多,招了聞相忌憚,或許與上一輩的事有關”。

當夜大理寺即遣人去餘宅了解情況,一眾官員肅立榻側,聽面色慘白的餘敬笙斷斷續續講了個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話。

“近日亡……亡父給我托夢,稱他當年的案子另有隱情,命我調查聞相在此案中的角色……”

隔天放箭人在午門外被斬首示眾,至於他傷害餘敬笙是否為聞珺楚授意,景星延有意讓底下人答得囫圇,還助了把力,讓餘敬笙充滿靈異色彩的供詞悄悄流傳,給足了無知百姓盡情想象的空間。

簡雲桉再見餘敬笙已是一月之後,他雖說有分寸,可瘋子的分寸有異常人,那一箭險險偏過心臟,卻傷到肺部,落下了永久的咳疾。

近來聞、季兩家定然將餘敬笙盯得緊,簡雲桉縱有一萬個疑問,也不想找死摻和進這攤渾水。兩人見面問好,偶爾寒暄,其餘半句都不肯多說。

事實上,餘敬笙居家養傷期間,早在簡雲桉默許下打通了連接兩間鋪子的墻壁,在最不引人註意的一隅開了道小門。

小門兩頭落鎖,只有兩把鎖都打開雙方才能碰頭,饒是如此,景星延仍要求簡雲桉無論多忙,每到入夜都要回家。一開始簡雲桉只當他假公濟私,想把她早早騙回宅子做快樂事。

後來餘敬笙養傷結束,每回見他,景星延都從百忙之中抽身全程陪同,直接導致街坊四鄰乃至鋪中常客暗中戲稱“景侍郎是個夫人奴”。

熱茶氤氳出裊裊熱氣,三人在簡雲桉原先小憩的房間圍桌而坐,如今這小小的空間已成了堆雜物的地方,顯得有些逼仄。

夏末秋初,暑熱未消,門外柳梢上還聽得見蟬鳴,餘敬笙在這樣的天氣竟裹了件大氅,說不了幾句就要咳嗽兩聲。

“餘公子深谙苦肉計之道,”景星延瞥了眼他前胸,厚實大氅包裹著那裏尚未愈合的創口:“只是此計傷身,往後最好還是少用。”

餘敬笙低笑:“景大人,餘家尚在時我也不解,怎麽會有人殘忍到拿自己的一身血肉為餌,來謀求某個死氣沈沈的真相。”

“後來我發現,這正是苦肉計好用的緣由所在,別人不敢信的我能做,別人不忍舍的我能丟,永遠比別人更狠一籌,我才有機會贏。”

餘敬笙從前笑,簡雲桉害怕他隱於笑容之下讓人看不透的那顆心腸,此刻他面容平靜地說著瘋話,她卻動了一絲惻隱。

“餘公子,許多事都不止一條路,你完全可以在一開始就對我們坦誠,大家一起想法子……”

她話沒說完,餘敬笙就看著她笑起來。他沖著她笑,話卻對景星延說:“看來景大人把夫人保護得很好,長到現在仍是稚氣未消。”

“坦誠?多值錢的東西,我怎麽舍得?”餘敬笙冷嗤:“虧吃得狠了就會明白,輕易信人是有罪的,就像我爹一樣。人麽,與己無幹的事誰不是高高掛起,只有一條船上的螞蚱才能抱團。”

這就是他將蔡家敗落與蔡氏慘死的事捅給簡雲桉的原因。

大家一起痛起來,才能勠力同心。

“言歸正傳,”景星延打斷,沒任由他的躁言醜句荼毒簡雲桉:“今日餘公子既約我二人見面,至少說明我們已經通過了你那甚高的信任門檻,你對我們了解得透徹,現在該吐點餘家的東西出來了,餘家跟聞、季兩家的舊怨你知道多少?”

“大人去看看我爹在位早年的實績,就知道我爹一開始確實是名好官,走到這一步大半是被逼的,不是為他開脫,只是……官大一級壓死人啊,”餘敬笙陰惻惻地喟嘆一聲:“戶部尚書,多少人緊盯著的位子,不是摒除誘惑就能在上頭坐穩的,利誘好扛,威逼卻不易,有的是人要拿這個位子當棋子。”

這不是假話,戶部掌一國之財,任誰想謀私利都得從戶部尚書眼皮子底下過,最好的法子就是大家同流合汙,互相都不幹凈。

君子間的合作倚仗肝膽相照,惡人之間則需得彼此都捏著對方的把柄,給盟友拴上狗鏈子。

“他們膽子也沒那麽大,不敢亂調事關百姓生計的糧食價格,通常選擇在沒人留意的小產業上動手,因此受到沖擊的多為商賈,咳咳……”餘敬笙不耐久說,飲盡杯中茶潤了潤發幹的喉嚨:“但紙包不住火,任何事做了就別妄想人不知,我有幾個做生意的朋友,將生意場上這些風言風語告訴了我。”

“得知這些可能是我爹在背後的動作,我第一時間就找到他對峙。”他在此處停頓少頃,唇角勾得詭譎:“多可笑,官場上他們拿地位逼他,回到家愚蠢的兒子還要拿那些虛偽的正義對他橫加指責,我爹夾在中間,不亞於被架在火上烤。那晚他對我坦白了一切,還說即便丟了這頂烏紗帽也不要再跟他們同惡相黨。”

“而就在這時,”知他身子不好,景星延續上自己知道的部分:“聞珺楚突然說要收手了,還提出將女兒嫁你,用姻親將聞、餘兩家綁在一起。餘肅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你若能與聞家女結親勢必仕途無量,所以又動搖了是不是?”

餘敬笙眼中劃過沒掩飾好的恨意,這恨源自被欺騙。

聞珺楚騙了餘肅,他打算收手是真的,可是做過的事必然留下痕跡,他從一開始就算計好要在事後踢掉餘肅,由他來做這個千古罪人。

所以兩家的親事必不能結,季家的橫插一杠也不是一時興起,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局,餘肅避無可避,只能睜著眼陷下去。

“三年前聞懷初死乞白賴不讓他妹妹嫁我,我又何嘗願意應下這樁婚事?”餘敬笙許是笑面虎當慣了,言行下意識穩妥,特地解釋:“逝者已矣,我沒有說聞姑娘不好的意思,只是我不是傻子,不可能明知火坑還心甘情願往下跳。”

“那陣子我故意出入青樓,偽裝出一副紈絝浪子模樣,好不容易聞懷初就要把這場親事鬧沒了,誰知聞懷寧被聞珺楚灌了什麽迷魂湯,又變卦說非嫁我不可。”

“懷寧是為了她哥哥。”簡雲桉後來又向季夏問了新娘冢那夜的詳細情況,此刻將事實真相中餘敬笙不知的部分告訴他:“聞珺楚找來季博識演戲,故意讓懷寧以為她若不應這樁親事,餘家就要找聞懷初的麻煩。”

餘敬笙聽後愕然一瞬,繼而又咳了個天昏地暗。

最狠心的布局者操控人心,局中每一顆被耍得團團轉的棋子都懷著堪稱虔誠的情義,因而也有弱點,註定走向無可挽回的一敗塗地。

有的運氣好些,半途被踢出局,粉身碎骨個幹凈,譬如餘肅、聞懷寧;剩下的則看著棋局一步步走死,越往後越半步挪動不得,只能拿一身血肉拼一條血路出來,譬如連用兩次苦肉計的餘敬笙、新娘冢那夜穿上喜服以己為餌的聞懷初。

“你何時在聞珺楚底下插的人?”簡雲桉又問。

“餘家落難之時,”餘敬笙說:“聞珺楚虧心事做得多,防備心高不可測,朝我放箭的人是我最得力的心腹,用了兩年多才取得他的信任。”

放箭人被斬首示眾餘敬笙想必早已聽說,說到此處他沈默了一會兒,像一場倉促的悼念。

“有件事你們或許不知,我有意向聞珺楚透露我正在追查當年事,他是真的下了命令要殺我,至於景大人說的苦肉計,不過借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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