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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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

跟尹冰旋談過後,景嘉瑞像黏了部分魂魄在會客堂裏,他渾渾噩噩走出去,被正午的烈日刺得瞇了瞇眼,偏頭正見在外等候的景星延。

景星延上前,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遞給他。

景嘉瑞瞥了眼上頭的紋飾,擺手沒有接過。

“禦賜之物,你留著吧。”

“我用不上金瘡藥,還是父親用吧。”景星延強行塞進景嘉瑞掌心,目光在他右側肩胛逗留一霎,問道:“聽說您傷得很重,是真的麽?”

景嘉瑞只輕輕頷了下首,不欲就此多說。

“因為我成婚?”景星延偏追著問。

“不能怪你。”景嘉瑞立刻說。

景星延深深吸進一口氣,好半晌沒能呼出。

偏偏是真的,偏偏是因為他,偏偏景嘉瑞這個父親說話行事雖欠妥,心裏卻真惦記他這個兒子。

許多時候,感情都覆雜得讓人想罵娘,好與壞像雲煙一樣纏繞成一團,恩怨交織,叫人愛不得也恨不得。

父子倆都不是話多的人,本就不怎麽親近又多日未見,雙雙立在房檐下,像一個模子刻出的靜默無言。

一天最熱的時候,太陽仍緩緩往上攀,灑下的光能暈糊視線。

就在太陽升到最高處時,景星延忽然對著景嘉瑞跪了下去。他仰頭看著景嘉瑞,這個角度,景嘉瑞周身洋溢著七彩光暈,身形又回到了他幼年所見的偉岸。

“父親,吾與吾妻雲桉乃兩情相悅,我此生不會娶妾,更不會休妻。不求父親能喜歡她,只盼您不要因我這不孝子的姻親之事情志不舒,心氣郁結,再度有損康健。”景星延說完,端正叩首。

景嘉瑞回來時一心想著要給兒子換個全天下最好的妻子,這麽多年,他不知偷偷比較了多少姑娘,他的兒子這麽好,怎麽能為著一點恩情隨隨便便娶一個出身寒微的女子為妻?他知簡家曾對尹家有恩,不欲令尹冰旋背上忘恩負義的惡名,於是自己做了從前最為不齒的齷齪行徑。得知身邊的校尉冉沙與簡雲桉是舊識,他隱晦授意冉沙自己對新兒媳的不滿,想利用冉沙搞壞簡雲桉的名聲,如此一來,提出休妻便能無可指摘、順理成章……

他想了許多許多,想得寢食難安,深夜輾轉,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遲來的慈父之心辦的竟盡是錯事,景星延竟真愛他這個貧賤的妻子。

“起來,孩子。”景嘉瑞眼眶酸澀。

他想起景星延帶簡雲桉離開會客堂時,二人緊緊交握的手。

尹冰旋說得不錯,他是個婚姻裏的失敗者,也是過錯者,他害人害己,蹉跎到現在才恍然自己究竟最想要什麽。

“是……是爹給……給你們添麻煩了。”景嘉瑞沒怎麽認過錯,話難以啟齒,停頓幾次:“對……對不住……”

景星延愕然擡頭,適才的日光不知何時已悄然翻過房檐,到了另一頭,景嘉瑞被留在陰影裏,眉目蕭索。

他順著景嘉瑞的手起身,曾幾何時,山一樣高大的男人竟已需要他俯視。山岳在他心中塌縮,掀起驚濤駭浪哽住了喉頭,他一時說不出話。

“星延,”景嘉瑞回首又看了一眼門扉緊閉的會客堂,視線妄圖穿透無情鐵壁描摹出那個竹綠色的修直身影,看了好一會兒,他說:“你喜歡她的時候,也別忘了要喜歡你娘,爹沒能……爹沒能給你娘的,你替爹多給一點,好孩子,你一直是爹最喜歡的孩子,一直都是。”

說到最後,景嘉瑞聲音顫抖,他說完就走,下臺階時踉蹌了一下,堪稱落荒而逃。

“父親!”景星延追出兩步叫住他。

景嘉瑞停下腳步,但沒回頭。

“您最初教我習武時贈給我的木劍,我把它粘好了,就掛在寢房,您如果想念它,可以隨時來看。”景星延說。

如果想念我們,也不妨常來坐坐……

景嘉瑞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始終沒有回頭,聽完就大步走離了景星延的視線。

黃昏時分,將軍府來人,稱將軍今晨在尹宅遺落了兒媳送的禮物,特命他來取。此外,他還給簡雲桉帶了見面禮——一對通體無瑕的青白玉鐲。

尹冰旋見了那鐲子,下意識往腕上摸了摸。這是景家送給媳婦的家傳之物,景嘉瑞幼年最貧寒的時候景家老夫人都沒舍得當掉換糧,這對鐲子曾在尹冰旋腕上待過十個年頭,又在她領著景星延離府之日被完璧歸趙,現在能輾轉到簡雲桉的手上,便算景嘉瑞將這兒媳認下了。

景嘉瑞前後反差如此之大,簡雲桉肯定景星延跟他說了什麽,無奈軟硬兼施都沒問出來。

後來問著問著就問到了床上,簡雲桉往外推他,不告訴就不給進,景星延不知從哪信口叼來一句狗言狗語哄她:

“我說我們雲桉是小仙女,喜歡小仙女的人會有好福氣,百戰百勝,一世安穩順遂……”

“你騙人!”簡雲桉被哄得高興,也沒再接著問。她知道,他前半句是隨口瞎編,後半句卻是對景嘉瑞真心實意的祝願。

既然這樣,她就也祝景嘉瑞逢戰必勝、一世平安好了,畢竟小仙女是要給喜歡她的人帶來好福氣的——不是為景嘉瑞,是為景星延心想事成,所願皆所得。

其後幾日,簡雲桉都格外黏景星延,表現就是一睜眼就想見他,無論待在一起多久都覺得不夠。

若非英年早婚,按照正常戀人的進程評斷,他們現下應當正處在熱戀期,可惜景星延每天都很忙,午膳時間都拿來處理公務,也擠不出更多時間陪她。

簡雲桉每天在家無聊得仿佛要長草,對景星延這一天到晚不著家的破差事充滿了怨懟。盡管興陽窯廠那邊早就差人送了按她要求做成的陶坯過來,她也遲遲提不起興致動筆。

“今天燕子飛過我窗前二十三次,桌上那盆花有八十七片葉子,門上驚鳥鈴響了一百三十五聲……”簡雲桉雙手捧臉幽怨地看著景星延:“你體會出了什麽嗎?”

她當然不至於真的去數,只是隨口扯淡,讓寂寞更形象一點。

景星延還剩兩本案卷沒看完,拿回宅子繼續挑燈夜看,聞聲只輕輕掀了掀眼皮,邊揉著隱隱發脹的太陽穴邊說了句什麽,成功把簡雲桉氣回了她原來的房間。

她在榻上輾轉一夜,景星延都沒來哄她。聽靜和說,他昨夜趴在桌上和衣湊合了一宿,今晨天還未亮就又往刑部去了。

簡雲桉初嘗風花雪月後的雞毛蒜皮,一時很不能適應,約了季夏出門訴苦。

“你知道那個狗說什麽嗎?”簡雲桉怨氣沖天,學著昨夜景星延的動作輕輕摸了摸季夏的腦袋,皮笑肉不笑說:“腦子空不是什麽大事,沒必要非得裝幾個沒用的數進去晃蕩。”

“那個狗真是這麽說的?”季夏配合她聲討,喜提塑料姐妹的死亡微笑臉。

“雖然他很狗,但是你不可以這樣說。”

季夏:……

“雲桉,”既然話題到了這兒,她順勢說道:“你有沒有覺得自己現在跟他是不對等的?”

“有嗎?”簡雲桉茫然一瞬,還試圖找補:“其實他嘴不毒的時候,對我還是挺好的。”

“我不是說這個,”季夏舉例引證:“你看啊,每天他在外辦差的時候,你始終在房裏等著他回家,你成日惦記他,他卻分不出多少精力來想念你,你不覺得這在感情上很不公平嗎?”

簡雲桉扁扁嘴:“沒辦法嘛,他太忙了。”

季夏抿了抿唇,放棄委婉的說辭,直言:“不,是你太閑了,我若是你,定會給自己找點事情做,哪怕在街邊擺攤算命都比全身心吊在一個男人身上痛快得多。”

這回簡雲桉聽明白了,整個人如遭雷亟:她竟險些把自己灑脫自由的現代靈魂囚入內宅,倚靠丈夫指縫漏下的愛卑微度日!

事實證明,小仙女長出戀愛腦也會變得平庸,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得有自己的事情做,如果能讓景狗也嘗嘗妻子忙於事業無心戀愛的滋味,那就一舉兩得,再好不過了!

季夏一語驚醒夢中人,然而“夢中人”是個死傲嬌,不承認自己做夢,只高貴冷艷地點了點頭,裝模作樣說:“這個我自然知道,剛剛只是試探一下你的覺悟,還算不錯,不愧是我的姐妹!”

季夏眼角抽了抽,體貼地沒有拆穿。

說完自己,簡雲桉又問:“你跟餘敬笙怎麽樣了?怎麽全京城都在傳你對他情根深種,卻遭到你爹棒打鴛鴦?”

為了將新娘冢那晚的“斷片”做真做實,這些日子季夏在所有人眼裏堅定不疑地相信自己找尋的命定良緣就是餘敬笙,佯裝不記得和聞懷初的同生共死。

饒是一步一鬼的季博識,也在她每天掛在嘴邊的一聲聲“餘公子”中忘了追究她那晚究竟見了什麽,又聽了什麽,一心防著自家白菜投向餘家那頭窮困落魄的豬,拉低整片白菜地的檔次。

至此,她知道太多秘密的小命便算保住了。

“嗐,瞎傳去唄,”季夏聳聳肩,顯然對此事不怎麽上心,她做賊似的左右打量一圈,將簡雲桉拽離人群,帶到一處相對僻靜之地,悄悄跟簡雲桉咬耳朵:“告訴你個秘密,其實那晚子時我看見的人是聞懷初,他才是我真正的良緣。”

“而且……我確定我喜歡他,不僅是因為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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