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事業

關燈
事業

新娘冢的驚心動魄季夏無從對任何人講,在心裏一壓多日,今日見到簡雲桉,總算有了出口。

談及聞懷初,她有意克制,字裏行間卻難做到完全客觀。

“那天晚上,我們躲在最靠裏的正房,黑衣人往屋裏射箭,他一直保護我,四處閃躲的過程中,我抱了他。我不知那是什麽時辰,我又覺得那一定就是子時。”季夏頓了頓,又說:“雲桉,你認真聽過另一個人的呼吸和心跳嗎?那是我第一次聽,我現在還能記起那個節奏。”

說話時,她的食指輕動,時隔多日在空中又敲出了那晚的心潮洶湧。

簡雲桉覺得有點遺憾,回顧她跟景星延,愛意都滋生在瑣碎裏,他們沒有共患過難,更沒同歷過生死,拿不出那麽澎湃的場景在所有記憶裏一騎絕塵。

她在現代時,各種小說看過不少,還蠻喜歡患難與共相互扶持的感情,可惜在景星延身上,她從未感受過被需要。

他待她好,好得像個聖父:他的錢以一個相當隨手的姿態給她隨便花,無論遇到什麽問題他也都喜歡自己抗下,他從不要求她什麽,似乎在他眼裏,她就是個需要隨時隨地被保護的瓷娃娃,而他樂意保護她、為能讓她過得舒坦而效勞。

可伴侶之間,付出應當是相互的。她不願承認,可事實確是如此:她對景星延只有感情能拿得出手,其餘她什麽都沒有。

面對黑衣人的暗箭,季夏可以在關鍵時候擲出銅錢救聞懷初的命,假如自己置身那樣的環境,她能做些什麽?

她不會武,身子弱得每月來個月信都像渡劫,她又不愛動腦,膽子也小,遇到危險只能讓別人保護,還動不動就愛哭愛生氣,惹人心煩,就像一只除了美麗一無是處的……

“花瓶”二字在腦海中探出頭來,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給了她第二次暴擊。

她是真的不能再這樣混日子了。

“雲桉?”季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簡雲桉如從噩夢驚醒,在熙攘長街相對寥落的一隅找回一無是處的自己。

“新娘冢那夜,其實還有一事我至今沒弄明白。”季夏把人叫回魂,接著說:“你夫君跟你提過那三批黑衣人都是什麽來頭麽?”

簡雲桉搖頭,這些風風雨雨打打殺殺的事景星延從不對她講。

季夏遺憾地嘆了口氣:“我想了好幾日,只能猜出其中一撥是聞家的人,前來監視敖朝並保護聞懷初;還有一撥八成是我爹派去的,想通過滅口壓下三年來這些案子,保下我大哥;至於那第三撥,他們一心殺人,其他什麽都不要,不像趁火打劫。我記得有一人曾無意透露,無論提著聞懷初還是我的腦袋,他們都能跟頭兒領賞,我猜這批人應是跟聞、季兩家都有仇……”

簡雲桉聽她說完從新娘冢聽到的各種信息,腦子就已經亂成了一團,實分不出更多空間分析三撥殺手的來頭,隨口說:“我哪知道,這些大家族我連認都認不全,除了尹家跟景家,就只知道你們季家、聞家還有那什麽餘家了……”

“對!餘家!”季夏像被點破了什麽:“你有沒有覺得,餘家從鼎盛到崩頹毫無征兆?而且,我總覺得我爹和聞伯伯事先知道些什麽,他們前腳剛商量不讓聞懷寧嫁給餘敬笙,後腳又雙雙為餘家向聖上叩頭求情。師父說,一般撲朔迷離的事,多半有鬼,我覺得他們之間怕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關系。”

簡雲桉都快被她繞暈了,說道:“你既懷疑餘家,試探試探餘敬笙不就行了,反正現在大家都知道你死乞白賴愛慕他,親近熱情些也不會惹他生疑……”

說到這兒,她話音頓住,突然睜大了眼:“季夏,如果那第三撥殺手真是餘敬笙派去的,後來景星延的人也沒能將他們趕盡殺絕,那你豈不是早暴露在了他眼皮子底下?要不你往後還是離他遠點吧。”

季夏想想也覺得後怕,打著哆嗦給自己編排了個新劇本:“正好他對我也並不熱絡,那我就假裝對他心灰意冷了,我還要留著小命嫁給聞懷初呢!”

“他今年也十九了,”說回聞懷初,她輕輕嘆息一聲:“到了該娶妻的歲數,真希望他等等我,別娶得那麽早。”

簡雲桉楞了:“聞懷初他才十九?你確定麽?”

他雖不老,卻也沒那麽嫩吧。

季夏點頭:“他親口告訴我的,怎麽?”

簡雲桉:“沒什麽,我就是覺得他長得……。”

季夏看著簡雲桉,緩緩露出一個與她說景星延狗時簡雲桉臉上如出一轍的死亡微笑。

簡雲桉默默咽了口唾沫,將剩的半句“稍微有點著急”吞回腹中。

果然,無塑料不姐妹!

簡雲桉回到尹宅,第一時間翻出被她冷落多日的陶坯。從前在學陶瓷畫時,她其實很能付出辛苦,然而她的目的只是在需要上臺面時拿出這門技藝驚艷一把四座,並沒指望靠它實現什麽經濟獨立。

換言之,陶瓷畫只是她孔雀開屏時若幹華麗羽毛的其中一根,沒什麽實質意義,從小在優渥環境裏長大的人很少會往“獨立”方向考慮。

此時此刻,她再看手中沒有任何花紋和顏色的陶坯,頭一回覺得這是她的靈魂立於世間的支柱。

同樣是人,景星延站在那兒是令人敬畏的刑部侍郎,她站在那兒卻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勢的刑部侍郎妻子,她不能以景星延為身份,她希望有朝一日別人提起她,會說她是一位優秀的陶瓷畫師。

簡雲桉把自己原來的房間重新布置一番,添了些桌椅和置物架,成為一間簡易的工作室。其後一連幾日,她都陷入了工作室和窯廠兩頭跑的忙碌。

不同火候燒出的瓷器在顏色上存在很大差異,每回給窯廠送畫好的陶坯,她都得親自跟燒瓷的匠人仔細叮囑過才能放心。

閑暇時間她還時常約上季夏在京城周邊看看山水,盛夏時節綠意盎然,山青水碧,到處都是風景,也到處都是瓷畫的素材。

簡雲桉發現,盡管在大興她認識的人屈指可數,可出門倒時常碰上一兩熟人,還都是不大想見的那種。

第一回她上堯山,在山上寺廟歇腳時跟冉沙碰了正著,冉沙應是聽說了最新消息,知道景嘉瑞時已接納她,這廝油嘴滑舌不減當年,一個勁兒稱自己一時糊塗,騙傻子似的把鍋全甩給簡成仁,還越說越離譜,稱如果簡雲桉對他仍心存芥蒂,他就只剩從堯山頂上跳下去這一條路了。

簡雲桉懶得聽傻叉逼逼,擺擺手示意他閉嘴。

冉沙顯然會錯了意,當她舍不得他死,還和幼年一樣心腸軟好說話,順桿往上爬,跟頂頭長官的兒媳套近乎。

簡雲桉再忍不住,人美心善小仙女人設崩了半秒,朝他投以一個關愛智障的眼神:“不讓你跳,是因為狗的命也是命,你不要多想。”

第二回去茶莊,她在大片茶田裏與餘敬笙的視線對個正著,險些當場心梗。餘敬笙對她莫名熱絡,還特意讓她給景星延帶好。

自從那日她跟季夏對他有了些不好的猜測,簡雲桉總覺得他沒憋好屁,溫潤地笑也成了笑裏藏刀,她留著心眼少說話,只問候、點頭、微笑禮貌三連。

第三回游揚湖,游船駛到湖中心,不知對面畫舫是沒長眼不慎誤撞還是長了眼有意碰瓷,兩條船在遼闊的湖面局促對碰,畫舫裏的聞懷初聞訊走到船頭,正望見同樣探頭查看情況的季夏。

趁左右沒外人,聞懷初不再避諱與季夏是舊識,足尖在兩條船的船頭依次點過,直接躍了過來,跟她們同桌而坐,飲了一壺茶。

看著季夏的一雙星星眼,被冷落在一旁的簡雲桉嗤之以鼻,越看聞懷初越不順眼——這個大騙子,謊報年齡,哄騙未成年少女!她問了景星延,聞懷初今年明明二十二!

不過她沒拆穿,因為景星延說聞懷寧死的那年他十九,三年虛度,聞懷初面上瞧著自在風流,其實始終沒能走出。

第四回,在京城最外緣一片空曠寧靜的綠野,她總算看見了位想見的熟人。

景星延負手背對她立著,不知已等了多久。

景星延對簡雲桉這些天的變化很敏銳,她閑在家中的時間越來越少,白日裏大多窩在“工作間”畫瓷畫,出門就是去窯廠,偶爾去山野采風。

今日他好不容易迎來休沐,按以往簡雲桉都要掰著手指頭數日子,提前與他商量這來之不易的一天該如何過,然而這次她竟忘了。

是以他特地跟卞遵問了她的安排,還周全地叫聞懷初暗中截住季夏,自己則事先等在這兒,準備與她共赴一場難得的約會。

簡雲桉這些日子雖也跟他說話,偶爾還做做“快樂事”,可到底不是什麽心胸寬廣之人,對他這些天的冷落耿耿於懷。

此刻見了他,她嘴角分明在第一時間就咧到了腮幫子,反應過來又很矜持地收回去,硬凹出一副高貴冷艷的模樣。

“侍郎大人不忙公務了麽?”

景星延早料到要有這樣一出,脾氣很好:“今日休沐,陪你。”

他伸出手,弓著身子擡頭從下往上看她:“夫人,賞光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