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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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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宅

七月初五,尋常的一天。

太陽尋常升起,尋常沒入地平線,月亮尋常地接班,上弦月像只笑瞇瞇的眼。

派去盯梢的人第四次回稟文良侯府風平浪靜,一切如常,簡雲桉總算松了口氣,看來季夏沒能順利跑出來,她也樂得省事。

她對著窗外尚淺的夜色舒展繃緊的身體,準備看著話本子等景星延回家。

可就在這時,靜和匆匆跑來,說季夫人來了,等在外頭想見她一面。

簡雲桉一聽“季”字,右眼皮又有將跳之勢,她邊壓著邊趕到外頭見人。

季夫人等在後門,身上罩了個黑鬥篷,半個字還沒說,就已憑借接頭地點跟穿著打扮帶給了簡雲桉濃重的心虛。

“雲桉,小夏不見了,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兒?”事出緊急,季夫人免了虛偽客套,一開口就炸了個雷。

“……她大概何時不見的?”簡雲桉在想象中給自己吸了個氧,勉強安撫下燥亂的腦子,思路尚算清晰。

“就這一兩個時辰的事,”到了這時候,季夫人也沒再難以啟齒那點早被簡雲桉猜出來的家醜:“小夏近來被侯爺罰了禁閉,下人進去送晚膳時人還是在的,可剛剛府衛來報她房間的窗戶大開,屋裏早沒了人影,整個侯府那麽多人偏生沒一個瞧見她的去向。侯爺不願聲張家醜,拉不下面子派人滿京城找女兒,可我這當娘的總放心不下,這才背著侯爺偷偷跑來尋你。雲桉,我見你近來常給小夏去信,前些日子還來家裏找過她一次,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我……我雖與她投緣,相識時日卻不長,對她的脾氣秉性也並不了解,平素喜歡去的地方更是一無所知,”簡雲桉先有理有據扯了個謊,隨即例行安慰打發人:“夫人您先別急,季夏她興許就是被關得狠了,偷溜出去轉轉,我這邊幫您留意著,如有她的消息一定第一時間通知您。您既是偷偷出來的,這副打扮在外逗留太久不合適,便先回去等消息吧。”

送走季夫人,簡雲桉覷了眼天色,亥時剛至,距離子時尚有一個時辰時間。季夏沒車沒馬,腳程再快也快不過帶輪子的,只要自己能在半路截住她,便不會出事了。

簡雲桉給景星延留了個條子述明去向,半盞茶後,一架相當低調的小馬車從後門悄悄駛出了尹宅。

新娘冢地處荒僻,比不得道路四通八達、大小巷子穿插的鬧市區,去往那兒總共兩條道可走:一條是他們正走的,由北向南走大路一路南行;剩的一條則在東邊,是條小而曲折的羊腸小道,傳聞是京城六成打劫案件的發生地。

文良侯府距離尹宅很近,都位居京城偏西的位置,南行最為安全省時,若要從東邊走則需繞相當大一個圈子,簡雲桉覺得但凡季夏不是個智障都不會選擇那一條。一路上簡雲桉都挑著簾子東張西望,試圖在半路趁早截下季夏,卻始終不見她的身影。

新娘冢其實不是冢,是座地處偏僻的鬼宅,往南是荒山,山上才是真的荒冢。一座座小土包排列無章,沒名沒姓,自也無人拜祭,偶有幾座墳包上插著歪七扭八的小木牌,雖飽受雨打風吹早看不清主人生平,卻已是難得的體面。

簡雲桉原以為這個時候新娘冢外會有層層重兵把守,還提前想好了若被問及來意該如何瞎掰。

然而馬車始終暢行無阻,並不見想象中的半個人影。

簡雲桉不是膽大的人,在距離新娘冢十幾米遠處便讓卞遵停了車。透過車窗往外望,四周空蕩得讓人心慌,這裏的月亮都要比尹宅頭頂的更暗些,風聲呼嘯,由南向北傳來,拂經荒山上一座座墳堆,風裏仿佛也染了陰氣,刮過耳膜像有鬼魂在嚎哭。

馬車掩耳盜鈴地把自己隱匿進一棵粗壯古樹的陰影裏,簡雲桉縮在裏頭手指有些發顫。

“卞遵,現在大概幾時了?”她初來乍到,還沒學會古人估摸時間的本領。

“回夫人,亥時要盡了。”

亥時過完就是子時,季夏既趕著在子時見良緣而來,此刻怎麽說也該到了。

簡雲桉閉了閉眼,她這一路都沒瞅見季夏的影子,越靠近新娘冢,心裏便越是不安,一個念頭緩緩升起:萬一他們晚到一步,季夏已在裏頭丟了命呢?

季夏今夜要來新娘冢的事她若不知道還好,可季夏偏偏告訴了她,並且是只告訴了她一個人;而她在最初不知京城西南角是新娘冢時,還好死不死主動插進來一腳,之後知道了也不知天高地厚地沒同任何人講,還美滋滋地覺得自己是個保守秘密小能手……

她作為一個相識不久的外人,幾番提醒、派人阻攔又深更半夜驅車追到這兒來,確是盡了力,甚至稱得上仁至義盡,說季夏是咎由自取也完全說得通。

然世上人動輒生幾百副面孔,事自然也沒那麽黑白分明。

拋開對錯是非不論,簡雲桉知道,若季夏真出了事,自己心裏必是難安的。

“等不起了,我們兵分兩路,分別從前後門潛進去找人。”她盡量控制著聲音不抖,下車時一個趔趄卻暴露了此刻心慌。

先前以為能在半路把人截住,再不濟新娘冢也定有官兵接應,她顧及季夏名節想著大事化小,這才只叫了卞遵過來。

接連自作聰明,現在想來真是莽撞至極,蠢得一塌糊塗,景星延叫她出門帶腦子果然頗有道理。

這回若能全須全尾回去,景星延無論損她什麽她都一定不回嘴。

簡雲桉四肢都在發僵,邁出第一步就順了拐。她萬眾矚目太久,留意旁人眼光已成慣性,饒是生死關頭也下意識看向卞遵,想看看自己這副醜態有沒有被他瞧見,剛一轉頭卻見他抽出了身側佩刀。

卞遵朝她比了個“噓”的手勢,下巴示意她看向他們來的那條路。

簡雲桉視線掃去,正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左顧右盼著跑來,瞧著倒不似殺人犯,更像個賊。

來的是個瘦小男子,一副雜役裝扮,還長著兩撇滑稽的小胡子。簡雲桉在來時路上便見過此人,但當時她急著尋季夏並沒細看,此刻再見竟越看越覺眼熟。

一縷妖風適時刮過,把那人唇邊的小胡子吹丟了一撇,簡雲桉終於認出了她。

難怪偌大一個文良侯府乃至她安排在外頭盯梢的那麽多人都沒察覺季夏離府,原來她為了離家出走把自己打扮成了這副熊樣!

及時逮著了人,簡雲桉一時也不再那麽害怕,她命卞遵原地待命,自己則上前在季夏站在新娘冢門口準備探出膽大包天的腦袋時,帶著三分怨氣三分怒火四分後怕從後揪住她衣領洩憤似的猛扯了一把。

季夏滿心歡喜奔著良緣而來,卻到了這麽一片不像有活人的荒地,剛從懷裏摸出銅錢準備占個吉兇,冷不防被衣領扼住了命運的咽喉,天大的膽子也險些喊出聲。

手中銅錢跟著掉了一地,幸而這裏是土路,才沒砸出叮當聲響。

簡雲桉捂住季夏的嘴把驚叫強行摁熄回去,扯住她袖子就要往馬車方向拽,用氣音斥道:“你不要命了?這兒可是新娘冢,今晚很可能有連環殺人犯過來的。”

“別怕,”季夏力氣碾壓簡雲桉這個弱雞,輕易抽出袖子:“我算過的,我們倆都是逢兇化吉、遇難成祥的長壽王八命,不然也不會拉你過來蹚這渾水。”

說完不待簡雲桉答話,她便撿起地上銅錢看了一眼。

不遠處叫過幾聲寒鴉鳴,嘶啞淒切,聽得簡雲桉渾身一抖,直覺不怎麽吉利。

與此同時,季夏眉心輕輕蹙起,為這不吉之兆愈添了一抹不祥。

見季夏蹙眉,簡雲桉比針幣還小的膽子更是一顫,適才決定進去尋人時不得已調出的那點勇氣早已煙消雲散,愁眉苦臉地自己嚇自己:“怎麽,不會是什麽在劫難逃之類的喻意吧?”

季夏擰眉看著掌心五反一正的銅錢,與其說是憂慮,倒更像不解:“五陰在下,一陽在上,陰盛而陽孤,這是小人得勢君子困頓的山地剝卦象,跟咱們關系倒不大……我就是不太明白,這君子是誰,小人又是誰?這兒還有別人麽……”

眼見季夏在隨時可能有殺人犯過來的前兇案現場門口一本正經分析起了卦象,一心只想茍下仙女命的簡雲桉簡直要急得跳腳。

“別想了我告訴你,君子是我,小人是你,你就是來克我的。”她邊說邊又伸手去拽季夏,無奈對方看著纖瘦底盤卻穩,她拽不動。

沒辦法,簡雲桉視線不動聲色地游移到季夏後腦,準備不講武德地來個偷襲,順帶試試練了半月的五步拳。可就在這時,新娘冢內卻兀地傳出了動靜。

裏頭詐屍似的一出聲,簡雲桉渾身打了個激靈,一晃神的功夫,身邊翻窗出走、喬裝改扮、瞎掰算命樣樣精通且藝高人膽大的季姑娘已從大門門縫無聲滑了進去。

簡雲桉害怕歸害怕,卻也做不到看季夏一個人進去,她朝馬車方向招了招手示意卞遵過來護駕,隨即也硬著頭皮蹭進了大門。

只是她沒看到,停靠馬車的位置從適才傳來寒鴉聲起就已沒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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