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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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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

景星延此刻內心大概也不怎麽太平,簡雲桉分明看見他長而濃密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他眉頭舒展了些,怕驚擾她伸出的手指似的,緩慢又小幅度地略偏過頭,靜待她的下文。

然而簡雲桉並沒有下文,她就是想摸摸他,單純地、真誠地只是想摸摸他。

事後她試圖為自己這一奇怪行為找出一個動機,最終把它歸之為手賤。

眼下尷尬還在繼續,簡雲桉一方面覺得輕薄了景星延,需得給他個說法;另一面又不斷想起過往景星延對她撩完就跑的若幹行徑。

兩相做了番快速且不激烈的鬥爭,她決定從惡如崩,自己這回也瀟灑一把。

於是她原本溫存輕抵景星延額頭的指腹突然間胡亂蹭了蹭,故作雲淡風輕稱讚了句:“皮膚不錯,繼續保持!”

景星延先因她的意外舉動愕然了一瞬,繼而眉梢一剔。

這是個計上心頭的表情。

簡雲桉直覺不妙,起身要走,左腕卻兀地被他扯住,為免發生重心不穩跌坐在他大腿上的狗血橋段,她使出畢生平衡力穩住搖搖欲墜的身軀。不妨景星延隨和地順著她站了起來,同時手臂輕輕攔腰一攬,毫無征兆地就把她箍進了懷裏。

氣息很熱,胸膛有點硬,雪松香淡淡的非常好聞……許是畫仲夏星夜圖時被榨幹了心神,晚上從見到景星延開始她腦子裏就空空的,此刻神智更是盡數出逃,整個人蒼白得僅剩感官。

“雲桉,”景星延的聲音貼耳傳來,卻莫名帶著些縹緲:“我是你的夫君。”

“我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觸碰我,是不需要找借口的。”

他溫熱的吐息從耳中闖入,順著全身經脈在體內徜徉一圈,沿途還不忘禍害原本平靜的血液,血沸騰著直燒到臉上,簡雲桉混沌的腦子本沒覺得羞赧,身體卻先一步有了難為情的錯覺。

景星延的話蠱惑著她,有了再度伸手觸碰的理由,她緩緩擡起手,憑本能想回擁住他順帶在他的窄腰上揩一把油。

“少夫人,少……”

就在這時,靜和急急慌慌闖入,匆忙程度活像身後追了個燃著的炮仗,在看見二人介於少兒不宜與老少皆宜之間的姿勢後,登時頓住步子也啞了聲,表情活像被後頭的炮仗連環崩了八十八個回合。

靜和平日無腦吹景星延好話時,簡雲桉通常擺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架勢,每每有高級的損人句子福至心靈,也從不避諱地直言出來。簡言之,她背地跟靜和說過景星延不少壞話。

此刻被靜和看見跟他抱在一起,簡雲桉頗有種奸情被撞破的不自在。

環繞血液徜徉的那點旖旎登時變異成羞恥,幸而她心理素質還不錯,佯裝無事發生也像模像樣。

“毛毛躁躁成何體統?”簡雲桉四肢僵硬地從景星延懷裏退出來,過程中還不慎踩了他的腳,兩次。她人模人樣地理了理衣裳,又清清嗓子,在嫁進來後頭回擺出女主人的譜:“我平日就是這樣教你做事的麽?”

靜和不作聲——不是不敢,是無法反駁。

簡雲桉從沒教過她做事,她也不知少夫人教人做事會是什麽樣。

靜和不說話,景星延也不說,這就讓在中間獨自表演的簡雲桉有點尷尬,於是她又機智地提了個靜和肯定能回答的問題。

“說吧,這麽慌張,出什麽事了?”

“哦,”靜和從懷裏掏出封折疊非常規矩的信箋:“季家小姐給您回信了。”

她話音剛落,簡雲桉忙過去把信接了過來。

景星延遠遠瞥了那信一眼,看見其規矩得堪稱刻板的折法,眸色不動聲色地一暗。

季夏的信從外觀看頗能給人一種嚴謹肅穆的錯覺,然而簡雲桉懷著期待輕啟,險些沒被裏頭的字亮瞎了眼。

季夏的字很有種神棍鬼畫符的神秘氣質,閱讀起來只覺高深莫測,難窺其意。

往通俗說,就是醜得不能認。

簡雲桉瞇著眼拿出辨認天書的虔誠仔細看過,然後發現這封時隔多日的回信不僅字醜得感天動地,內容亂七八糟得也很慘絕人寰。

“當日一 別即感風寒,幸府中有良醫切勿掛念,進來夜涼照顧好自己,來日再常相聚。”

簡雲桉對著這封期盼已久的驢唇不對馬嘴的回信,參悟了一遍又一遍,總算參出了些玄機。

信上只四句話,從每句中分別提出一個字,連在一起恰是“一切照常”。

季夏信中說得這樣隱晦,想來是被人盯著寫的,許是下午自己特地過去那一趟,侯府的人怕她見不到人生疑。

簡雲桉猜測,季夏又是偷算命工具,又是排斥跟簡成仁的接觸,怕是數罪並罰被關了禁閉。她在自己家,安全定然是不必擔心的,何況還有閑心惦記七月初五晚上的行動,精神狀況想來也並不堪憂。

想到這兒,簡雲桉不由有些佩服,在這樣嚴峻的處境下,她竟還操心著那八字沒一撇的良緣。

但感佩歸感佩,簡雲桉決定明日跟卞遵說一聲多在侯府外加派幾個盯梢人手,做季夏去新娘冢找死的第二道防線。

“你跟這位季姑娘關系不錯?”突然,景星延開了口。自從靜和過來,他就一直沒做聲。

“嗯……也不算,就那樣吧。”簡雲桉也不知該如何界定,除去那並不美妙的初見,她跟季夏就只正式見過一次,但季夏是個自來熟,現在兩人之間又有了最能拉進女孩子關系的小秘密,四舍五入算半個傾蓋如故?

景星延抿了抿唇,簡雲桉知道他這個神色代表著欲言又止。

她忽然記起靜和在景星延邀她看擊鞠賽前說過的話。

“咱們尹家世代從商,且家大業大,牽扯進官場上的事不好。侍郎入仕已然惹有心人忌憚,咱們平日裏說話行事更需小心……”

尹冰旋社交圈子很窄,為數不多幾個“交好”的夫人也都是做生意時經常打交道的,相當於客戶。她為著不卷入權貴間的覆雜爭鬥,平日連面都鮮少露,自己在社交上委實不該太過隨意。

季夏畢竟是文良侯府的女兒,她雖是在外頭野大的,沒什麽壞心思,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暗中緊盯尹家的一雙雙眼睛想要憑流言攪弄風雲實在太容易了。

“我還有件跟她有關的事沒辦完,等此事過了,我便不再……”意識到不妥,簡雲桉正打算說些什麽,打消景星延的顧慮,卻被他中途打斷。

“季姑娘並非長在京城,心性相對單純,即使憑你那點城府,與她接觸我也還算放心。”景星延先給她隨意交友的事打了記定心針,然後才道出轉折:“只是你要當心她父親文良侯,此人不是善茬,又什麽事都做得出,你適才看的這信跟侯府公函的折法一致,我懷疑……”

不待他懷疑完,簡雲桉就對他亮出信的內頁,指著上頭醉酒後張牙舞爪亂爬似的字說:“其實,我還挺相信這個是季夏寫的。”

“……”景星延瞥了一眼信的正文,有一瞬間似在懷疑人生——不知寫信人是怎麽做到把字寫得這樣醜的。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這才又把話續上:“總之,侯府這是非之地盡量少去,如不得不去時,也記得帶……”

他急急頓住斟酌一番措辭,隨後在靜和一副磕到了的神情中嚴肅地繼續說:“帶上你聰明的小腦子。”

景星延仿佛生來就不會正常關心人,再好的心意從他舌頭底下轉一圈,出口都得帶點毒。

他適才本想內涵簡雲桉平常說話行事不怎麽過腦,但畢竟剛剛抱過的餘溫猶在,兩人間的磁場與以往不大相同,於是他自作聰明地臨場換了個頗為……不清新但脫俗的說法。

簡雲桉聞言險些被噎個半死不活,看在他這麽努力地說人話,強壓下唇畔笑意,點頭應“好”時仿佛能感受到小腦子四溢的聰明氣息。

接下來的幾日,景星延應是刻意遵守了之前對她“有妻有家,應當早些回去”的承諾,每夜兩人都能相處些時間,加上早上的晨練時光,竟給了她夫妻過日子的感覺。

接觸越多,她越能發現景星延的更多面,由此她每天都要在那幅仲夏星夜圖的瓷畫上再添幾筆,拖了許久都還沒給他看過。

七日轉眼即過,聞懷寧的祭日在多人的輾轉難眠與忐忑不安中如約而至。

一大清早簡雲桉右眼皮就突突跳個不停,她以“要把災難捂住不讓它跳,騰不出手打拳”為由企圖逃避當日的晨練,慘遭冷面教頭景星延無情拒絕,對方還大放厥詞稱出了事算他的,就差把她來月信那次因為迷信出的醜再拎出來鞭屍。

但事實證明,邪門說法既然存在必有其合理之處。

她沒捂住右眼皮跳的災,到晚間果然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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