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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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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信

後過來的這位夫人除去年歲稍長,眉眼輪廓竟跟簡雲桉昨日在轉角撞上的那名女子別無二致。

適才看賽看得專註,她一時忘了“血光之兆”這茬,這會兒再見到相似的臉,心中潛藏的夢魘被戳中,不由遍體生寒。

“雲桉?”身後景星延覺察異樣,喚了她一聲,無奈不待過問什麽,便有人稱聖上召見,匆匆叫走了他。

簡雲桉留在原地,身側像是埋了個地雷,渾身從裏難受到外。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覺著小腹開始隱隱作痛,四肢都提不起勁來。

偏生新來的“地雷”夫人對她熱情得緊,拉著她左看看右看看,誇讚連連,模樣瞧著不似商業互捧,倒真像對她喜歡得緊,簡雲桉瞧在眼裏更覺毛骨悚然。

嗚嗚嗚她一定是被什麽六合外的神秘力量給盯上了!

幸好景星延回來得還算快,他一眼便捕捉到簡雲桉隱匿在微笑面具下那絲不易察覺的勉強,禮貌地與夫人們告別,將她帶走。

簡雲桉兩眼木木地望著前方,一掃半炷香前的興致,她幾乎能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心如死灰,面色慘白。

“季夫人嚇著你了?”景星延問她,解釋說:“她十幾年前走丟了女兒,從此每每見著與她女兒年紀相似的姑娘都會比較熱情。”

說來也怪,這樣半死不活的狀態下,他的話簡雲桉竟還能聽進,她銹住的大腦甚至慢慢恢覆了思考的功能。

“她丟了女兒?”想來也是巧,簡雲桉說:“昨日我出門時,遇見了一個跟季夫人長相極似的……”

她一時想不出該如何界定,那人比一般姑娘詭異,又遠沒有天師道士們長得令人信服,她私心當其是魑魅魍魎,但若就這樣說恐有失禮貌。

所以她頓了頓,便掠過稱謂繼續往下說:“她要給我看相,當時我有些怕……不是,那個……我著急回家,她卻非拉著我叫我當心今日有血光之災。”

簡雲桉語速越來越快,顯見是真慌。

景星延聽罷,命卞遵將此事知會季夫人,自己帶著狀態不佳的簡雲桉回家。

簡雲桉一路捂著小腹神色惴惴,見狀景星延問:“那裏很疼?”

“好像疼,又好像不疼。”

景星延:……

其實景星延覺著她實在是大驚小怪,江湖騙子唬人的東西,怎麽值當憂心至此?

然而一轉念,他又記起昨夜簡雲桉說今日的第一要緊事便是在家睡覺。

她今日本不打算出門的。

那為什麽還是來了?

景星延不是喜歡胡思亂想的人,通常滿腦子轉的都是刑律,偶有閑暇,也是循環滾動黃帝內經。此刻思緒卻仿佛由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又想起簡雲桉朝他比的那個新奇手勢。

“你知道‘心’字的甲骨文怎麽寫麽?”兀地,他這樣問。

簡雲桉怎麽會知道,於是她沒有搭理他。

不僅如此,她還十分生氣:妻子命在旦夕,做夫君的不說溫柔撫慰,居然拉著她探討甲骨文這種嚴肅又沒用的學術問題!

但苦於現下身體真的開始不適,她只能暫壓下不滿等待秋後算賬。

事實證明,每一只優秀的鬥雞都需要一個強健的體魄。

正自籌謀著等身子好了如何將狗男人大卸八塊,景星延冷不防又問出下一句,也是鋪墊過後他真正想要知道的問題:

“你在看臺上朝我比的,是‘心’字麽?”

他說到“心”字時,簡雲桉的心如有感應般跟著一顫。

在現代社會,比個心多麽輕易的事,鬧著玩似的比劃一下,之後便再沒人在意,更不會有人提起。

此時此刻,景星延以一種堪稱莊嚴的神色鄭重其事地問她,竟把她問出幾分羞赧。

簡雲桉嘴唇動了動,斟酌這謊該怎麽撒——作為一個高貴矜持的小仙女,她是一定不能承認給他比了心的。

就在這時,她的小腹卻如同被幾百根鋼針齊齊穿透,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疼。

簡雲桉第一反應是預謀瞎掰遭了報應,下一秒才惶惶起從昨日便籠罩在她頭頂的血光之災,面色登時又白了一個度:怕是黑白無常來抓她回地府了!

身側景星延還等著她的答案,見她突然捂著小腹彎下了身子,一顆心像被誰猛攥了一下,悶悶地泛起潮意。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把簡雲桉撈進懷裏,讓她以一個舒服些的姿勢靠著自己,可效果微乎其微,她前額的冷汗止不住地往外湧,半個字都再吐不出。

她不會真的要這麽死了吧。

景星延素來沈著理性的大腦兀地冒出一個封建迷信的幼芽,幼芽生長迅速,繁殖力驚人。一股強烈的失去感很快席卷了他的整個胸腔,他一時無所適從。

簡雲桉躺在他胸口,恰好能聽見他加速紊亂的心跳,她疼得兩眼發黑,視野忽明忽暗,恍惚間看見他額角的青筋似乎也在跳。

“景星延……”她氣若游絲。

自覺這或許是生命的最後一刻,應當交代句遺言什麽的,可惜她嘴唇上下翕張許久,都沒想好這至關重要的最後一句應當留給什麽。

時間一秒一秒流去,像生機一滴一滴流失,簡雲桉很是心疼,也不再窮講究地要求遺言必須得高端大氣或是對仗工整,索性想起什麽就說什麽。

“是心……”她忽然說。

許是因為思緒在簡雲桉身上與回府的路上兩處流竄,自己繞暈了自己。景星延腦中一片混沌,聽見聲音他楞了一楞,一時竟反應不過來她的意思。

“我給你比的是心,”她又說了一遍:“景星延啊,雖然我總是同你吵架,但其實我覺得你還挺好的……”

簡雲桉自覺人之將死,說出的話頗為友善,自認很有一種一笑泯恩仇的豁然。她聲音很輕,星星之火迸進景星延耳中卻燎了滿原。

她承認給他比了心。

她還說覺得他很好。

她在生死關頭放不下的原來是這些……

千頭萬緒糾纏,念頭越積越亂,唯一清晰的就是——她一定不能有事。

終於,駿馬長鳴一聲,馬車停在尹宅。

等不及車停穩,景星延便打橫抱著簡雲桉從車廂躍了下來。

“大夫呢?立即請大夫來少夫人房間!快!”景星延面容冷硬,緊繃著臉,下頜線清晰。

簡雲桉在他懷裏擡眸,瞧見他這副著急的模樣,腹痛之餘,還走了個神暗讚:景星延臨終關懷做得真不錯,挺讓人受用的!

哪知把她抱到房間後,景星延連句話都沒交代,轉頭就兀自走了。

簡雲桉被他一通操作驚得目瞪口呆,邊撫著胸口順氣邊在心裏發誓:以後她再也不要跟他好好講話了,就算快死了也不要!

如果她還有以後的話……

宅中年逾花甲的老大夫匆匆被傳喚進來,握著簡雲桉的脈搏把了又把,雙眉緊鎖,面色凝重,簡雲桉看在眼裏,越發確信“我命休矣”,塵埃落定,心境倒慢慢平和下來。

她忍著疼將蜷縮的身體放平,沒被老大夫把脈的手規矩地搭在小腹上,憑借多年來優秀的表情管理努力扯出一個微笑來,緩緩闔上了眼。

上輩子翻車翻到陰溝的死相一定難看至極,她為此耿耿於懷多日,這回有了充足時間準備,死後她一定要做整片墓地最靚的崽!

她好不容易樂觀笑對了現實,老大夫遲遲開口:“老朽許是醫術不精,連診數次,實在診不出少夫人的身體有何異樣。老朽揣測,少夫人的腹痛許是月信所致,平日裏還應註重調理才是。”

話音一落,圍成一圈的婢女們俱長長松了一口氣,靜和更是喜極而泣:“太好了少夫人您沒事,真是嚇死奴婢了嗚嗚嗚。”

簡雲桉臉上猶掛著安詳美麗的淺笑,羞恥心已然碎成了渣渣:

有的人活著,她已經社會性死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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