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念書

關燈
念書

“血光之災”警報解除,簡雲桉可憐的自尊開始發酵,以靜養為由屏退了一眾婢女。

頭頂沒了懸著的大刀,小腹的疼更加明顯,原主在簡家做姑娘時,應是飽受苛待,是以身子弱得厲害,每回來月信都要吃不少苦頭。

簡雲桉把自己蜷成一個球,面朝墻壁默默捱著痛。原先做豪門小姐時,她雖吃穿不愁、花錢闊綽,擁有的關懷與陪伴卻是寥寥。從小到大,即便當會哭的孩子也不會有糖,由此她身子不舒服時通常比別人要安靜些。

她不出聲,房中也很靜,半日下來耗掉的精力都被睡意填補,不多時她的意識已然昏沈。

恍惚間門“吱呀”一聲從外打開,簡雲桉起初沒在意,直至鼻尖縈上熟悉的雪松香,她整個人激靈一下子從混沌的狀態清醒過來。

糟了糟了景星延來了!

狗男人要對她冷嘲熱諷了!

她現下戰力不濟,闔著眼清醒地裝死。

景星延卻連“死人”都不放過,頗具耐心地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肩膀,意圖把她喚醒。

他實在太努力,再不醒就不禮貌了。

無法,簡雲桉戲精上身,硬著頭皮給他表演了一段夢中驚厥。她大口喘著息雙眼迷蒙,神志似乎仍不大清醒,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聽不得任何譏笑和諷刺的弱小可憐。

景星延見狀,輕拍她的動作更加溫柔,嘴上也沒閑著,溫柔哄道:“別怕,沒事了。”

雖說是鬧了烏龍,但在簡雲桉的視角,她的的確確死裏逃生了一回,意外從他口中聽到安慰,一時還有點感動。

但她這回又感動早了,因為緊接著景星延就說:“別怕,我適才問了大夫,他說自己從醫多年,從未見過有女子因月信身亡。”

簡雲桉:好的,更尷尬了。

她剛剛一定是被豬油蒙了心,才會覺得景星延嘴裏能冒出好話。

她的半個身子被景星延托起,他端起一只小瓷碗,舀起一匙黑乎乎的湯水就要往她嘴裏餵。

那湯水顏色晦氣,氣味不祥,簡雲桉一時竟感受到被“大郎喝藥”支配的恐懼。

她先裝了會兒起床氣,哼哼唧唧地把腦袋不聽話地扭來扭去,景星延今日的耐心卻好得可怕,追著她餵樂此不疲。

“這是……什麽?”約莫著再扭怕要露餡,簡雲桉只得半睜開眼,“蘇醒”得時機得宜。

“四物湯,”景星延言簡意賅:“對你有好處。”

四物湯相當於現代的紅糖水,看在他好心,簡雲桉象征性淺嘗了一小口。

噫——好苦!

若單單只是苦還好,偏生這苦中又泛著詭異的甜,也不知哪個大聰明熬藥時自作主張放了半罐子糖,一會兒靜和來了得交代她一句,這種害人的差事不要再交給那人做了。

簡雲桉眨巴著眼睛逡巡一周,見周圍沒可吐的地方,自己又過了能像小孩一樣隨心所欲吐奶的歲數,只得蹙眉咽了下去。

見她終於喝下了一口,景星延滿意地幽幽開口:“是不是沒那麽苦?熬湯時我特意加了許多糖。”

簡雲桉:……不愧是你,我早該想到的。

景星延邊說,罪惡的手又舀了一匙湯要餵給她,簡雲桉忙又想了個新的妖來作。

“你走吧,我不要喝你熬的湯!”她避開他遞來的小匙:“剛剛送我回來後,你跑到哪兒去了?你是不是怕我死在你懷裏,壞了你今後的運氣,所以躲得遠遠的?現在看我性命無礙,才過來假惺惺地關心我……”開始她只是找借口逃避喝藥,說著說著卻動了真氣,真情實感地控訴起來。

“適才,”景星延抿了抿唇,感到尷尬似的,說得有些艱難:“我去跪了佛堂。”

簡雲桉記得靜和曾對她說過,景星延不信鬼神不信命,宅中佛堂是他鮮少涉足的地方。

她仿佛被擊中了啞穴,倏然安靜下來,乖巧地不再做聲,不知不覺就把一碗又苦又甜的四物湯喝了個幹凈。

“中醫講究對癥下藥,”收了碗,景星延補充說:“你既堅持聲稱自己命裏犯煞,招來了血光之災,我原以為尋常大夫是治不了你的,這才去求了旁的門路。”

又來了又來了,簡雲桉嚴重懷疑景星延跟浪漫八字相克,多麽好的氛圍,他都能憑一張三寸爛舌攪得一塌糊塗。

景星延的表情沒有在笑她,但她自己心虛,硬是從他平平無奇的話語裏聽出了滿滿的嘲諷意味。

適才那點溫存一定是狗男人的小把戲,為的就是欺騙她這種心思單純容易被感動的小仙女,讓她心甘情願喝下他精心熬制的“泔水湯”!

忿忿瞪了他一眼,簡雲桉翻了個身滾出他懷裏,恢覆從前的姿勢面朝墻壁閉目送客。

然而“客人”景星延毫無自覺,非但沒被“送”走,還又往前湊了一些。

許是體內的四物湯開始發揮作用,簡雲桉覺著小腹的疼有所緩和,好像又具備了一戰之力。

只當景星延留下是為著繼續對她施以嘲笑,她轉過身子揚起下巴,拉開標準的戰前陣勢。

“疼得還厲害麽?”

“敵方主將”卻兀地伸手在她前額摸了一把。

從未有人問過她這樣的話,原主的身體、她的靈魂都沒有。

她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憑借本能往後縮了縮:“我額上都是汗,臟死了,你不要碰。”

大家都愛高貴美麗的東西,傾慕綽約風姿與衣香鬢影,傷口跟血汗是沒人會喜歡的。

任她是誰都不行,小仙女也不行。

景星延聞言擰了下眉,她額上冷汗少了許多,卻仍有一些,他低聲輕叱:“矯情什麽,還不躺好?”

簡雲桉身體誠實照做,嘴上仍碎碎念叨:“兇什麽兇,別人不舒服是要安慰的,你娘沒有教過你嗎?”

“嗯,”景星延竟然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沒有人教過我。”

“從前你有哪裏痛時,你家裏人也不會安慰你嗎?”

景星延想了想說:“你來這幾日,應當也看出了我與母親並不親近,至於父親,大抵因為他是將軍,對傷痛素來不甚在意。幼年我學武時常受傷,開始也總是哭,但他每次都說‘一點疼痛都忍不了,還怎麽做我景嘉瑞的兒子’,後來我就不哭了。”

簡雲桉撇撇嘴,這麽聽來他跟她還是有那麽點像的——既沒人疼沒人愛,又不缺錢花。

她在心裏架了個小天平,把虛無縹緲的關心與貨真價實的財富放在兩端,稱了稱重量後默默得出結論:雖有遺憾,但日子過得也蠻不錯,他們倆都還算幸福的小孩。

“聽大夫說,”景星延不欲把更深層的過去剖開展覽,淺嘗輒止地浮在表面,換了個話題:“是因為你身體底子太差,每個月才會這麽疼,從前那麽多年你都是怎麽捱的?”

她不大清楚原主經歷裏的這些細節,但她自己遇到傷痛時,習慣通過玩手機分散註意力得到緩解,可惜在這落後的古代架空文明,手機已經離開她很久了。

“我……都是看話本子,有時看著看著就把疼給忘了。”簡雲桉編了個相似的,突然福至心靈,說道:“景星延,要不你給我講個故事吧?或者念念書也行,什麽都行。”

提到故事,景星延眼中流露出一絲迷茫,簡雲桉見狀,自認十分機智地把要求降低為念書。

然而她這份機智與景星延在四物湯裏放糖異曲同工,她發誓,如若能早一點預料到後續的事,一定把這點“靈光一現”狠狠摁熄在腦子裏,毫不留情。

簡雲桉屬實始料未及,景星延這個鬼才居然坐在她床邊,一本正經地給她灌了半個多時辰醫書之祖《黃帝內經》,邊念還偶爾評價幾句“適當鍛煉對你的身體有好處”、“這個方子有益補血健體,明日我跟廚房提一下”……

簡雲桉:當事人就是後悔,非常後悔……

作為一名經歷過九年義務教育和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苦逼青年,她也有一念書就犯困的通病,不一會兒就拋棄景星延,去夢裏跟英俊風趣、起碼不會給她念黃帝內經的周公相約下棋。

聽見床上的人呼吸逐漸均勻,景星延合上自己珍藏的床頭讀物,打算去書房處理些公事,起身時袖子卻被輕輕一扯,原來睡夢中簡雲桉不知何時攥住了他的袖子。

隱隱的痛意作祟,簡雲桉睡得很輕,經這輕輕一扯便睜開了眼睛。

她眼中先閃過一絲茫然,似是訝異他竟然還在,但很快整個人就放松下來。

“景星延,我們和離吧。”

她神色鄭重而蒼白,說完就又陷入昏昏淺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