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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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梁知會一動不動地平躺在床上,對著正上方陌生的房梁靜默良久。

她腦袋空空一片,神思和靈魂仿佛相約著一塊出走了,只記得自己從川原出來後就暈了過去,醒來便到了這裏。此刻她並不關心自己身在何處,也對自己現在是死是活也不感興趣,便索性睜著眼睛這樣僵直著。

突然,她眨了下眼——

一向靈敏的嗅覺告訴她,周遭出現了一股淡淡的清甜味兒。

梁知會那具仿佛沒有靈魂的肉身被這股香味兒提著線拉了起來,順著香氣的感召走向窗邊,發現了氣味的罪魁禍首。

她想道:哦,早點攤。

這個念頭浮起半刻後,梁知會卻徹頭徹尾地僵住了。她盯著街對面那家散發清香的早點鋪,手指不自覺地扶上窗欞。

她此刻竟然是在凡世……而且——梁知會看著自己摸上木頭窗欞的手,她能夠顯形了。

街市上人來人往,各路小商販擔著沈重的貨物穿梭往來,趕早市的人們在路上問價喧嘩,路邊支攤的人們在敲鑼打鼓——釘小家具的,敲糖的,“叮叮咚咚”四下零碎地響起。

梁知會呆楞地對著眼前的街景,一時不知這是夢是真。那層總是蒙在感官前的霧氣似乎突然散了,凡世獨有的雜亂煙火不請自來地敲響了她的耳膜。

“客官?”門外傳來一道小心翼翼的聲音,“您醒了嗎?”

梁知會一震,下意識有些倉皇地轉身,貼在窗旁。

門外人等了半晌也沒聽見回答,敲了敲門道:“您醒了我給您送吃食進來?您再不答應我們也擔心啊,怕沒法給您朋友交代。再不應我們只好進屋……”

“進。”梁知會聲音有些緊繃。

“好嘞。”門外老板推門而入,隨意瞥了梁知會一眼,就轉身往桌上布置吃食,一面說道,“您昨日睡得如何?”

梁知會僵在原地一動不動,試著說話道:“你——看得見我?”

“啊?”老板一楞,隨即哭笑不得道,“您這是開什麽玩笑呢!別不是沒睡醒,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吧?”

梁知會:“……你也聽得到我說話?”

“聽不到,我什麽都聽不到,也看不到你!”老板笑著擺完最後一道菜,“行了!快吃點東西醒醒神罷——對了,這是您朋友訂好的,她有事出去了,叫您醒了隨意去城裏逛逛。”

梁知會安靜地站在一旁,看她擦幹凈手、提起空食盒、出門關門——終於如夢方醒似的擡起自己的雙手,看著這真的不能再真的一雙爪子,心跳逐漸加速。

突然,她想起了什麽,幾步跑到梳妝鏡前,抓過鏡子對著自己的臉——

不是那個叫“支會”的小道姑的臉,不是平日賣薏米的職業江湖騙子的臉,不是川原系統裏給她自動調整的假臉。

甚至也不是生前梁知追的臉。

這是一張屬於梁知會自己的面容——經過川原一年半載後,眉眼神色都較之生前更為深邃開闊的面容。

帶著晨露水汽的陽光從窗外打進來,描摹出她的五官臉頰,讓她棕色的瞳孔呈現出透明晶瑩的光澤。晨光將她黑色的睫毛與發絲鍍上了淺金的光華,早晨的涼風帶著發絲輕輕地撓過她的下巴。

明明在新城內隨時隨地都能看見,可此時她卻仿佛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臉一般,捧著銅鏡,端詳了足足半柱香時間。

隨後,她“嘭”地扔下銅鏡,一股風般地沖出房門。

小二:“餵餵這位客官,剛剛老板應該去給您送了……呃,餵!盤子都差點給我撞掉,急著投胎啊……”

梁知會置若罔聞,擦過上上下下來往的客人和店小二,在狹窄的過道中不管不顧地穿梭,直沖大門跑去,仿佛有什麽東西需要她迫不及待地去證實。

她一步跨出門檻,幾乎是跳躍般落在了門口的空地上。

寬闊明媚的街道上,陽光帶著朝霞的輕柔與溫和,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透過指縫斑駁地落在她的脖頸上。

那家把她叫醒的早點鋪此刻就近在眼前。

上了年紀的老板笑瞇瞇地為客人挑揀分裝,嘴上飛快地與客人嘮兩句家常,還不耽誤手裏動作麻利,幾大摞蒸籠圍在她手旁,籠蓋不時揭開又關上,裏頭白白胖胖的各種小蒸糕羞澀地露出一角,使得甜香四溢。

老板:“——下一個!”

梁知會眼神一動。

“下一個!”老板大聲道,“妹,發啥楞呢?說你呢,快點!你要什麽!”

梁知會:“要蒸糕。”

“要蒸糕?什麽蒸糕?姨這兒全是蒸糕!”老板的大概是吆喝慣了,即便沒有必要,那音量也降不下來,帶著十足的中氣,足以叫醒任何一個渾渾噩噩的世間客。

梁知會被吼得耳旁嗡嗡作響,忍不住也大聲答道:“那就每種都要!”

“好嘞!”老板喜笑顏開,為著突然大好的生意,也為著遇見大嗓門的同道中人,“每種兩個成不?”

梁知會:“成!”

“妹,從沒見過你呢!”老板麻溜地轉圈拿著蒸糕,皺褶堆在眼角,帶著歲月獨有的溫暖與熱烈,“路過的?”

梁知會卡了一下,含糊道:“嗯啊。”

“那得在咱這兒好好轉轉!”老板嘮嗑道,“沒啥特別的,但勝在風水好!莊稼好!你去莊稼地裏逛一回啊,整個人都精氣足了!”

梁知會點頭答應了,待接過那一大摞紙包時,她才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與此同時,老板也心有靈犀般地敏銳地意識到了——那始終燦爛的笑容突然僵化了:“呃……妹啊,你不會沒錢吧?”

“……”

梁知會緩緩縮回接東西的手,下意識地探向腰間,卻突然碰到了一個錦囊。她不可置信地低頭,一把抓住那搖搖晃晃的綢緞囊袋取了下來,拉開看到了裏頭滿滿當當的銀錢。

“當然——”她面不改色地隨便抓了一把,笑容得體地遞給老板,“有錢。謝謝姨,不用找了。”

梁知會在老板“再來啊”的送別聲中,做夢一般地飄離了小攤。直到熱騰的蒸糕入口,清甜味傳上舌尖,她才又一次被眼前無與倫比的真實感擊中。

這只是一個開始。

接下來的不知幾個時辰裏,梁知會沿著街道,哪裏熱鬧往哪兒湊,哪裏人多往哪兒擠,看完人家店鋪掛花燈又看街邊居民灑掃,逛完一年中最鬧騰的集市又逛不知道祭祀什麽的會,手裏蒸糕吃了個七七八八,轉頭不知道被落在哪兒去或被小孩兒撿走找不著了,只好又去尋覓吃食,拉拉雜雜一路上都在往兜外掏銀子。眼看戲樓要開場,又擠在人群中沖去看戲,叫了個不大不小的包房,和一群人不認識的一起圍在二樓欄桿前嗑瓜子,眼裏耳裏、五感皆充斥著臺上的悲歡喜樂。

如同任何一場好戲一樣,總要有繁華褪去、落幕散場的一刻。梁知會意猶未盡,大概被一日的亂跑耗盡了精神,若有所失地順著人流往戲樓外慢騰騰地挪動,這才發覺外頭竟然已是滿目夜色。

她被人群擠得歪歪斜斜,旁若無人地兀自擼下一顆糖葫蘆叼在嘴裏,還沒開始嚼,目光裏就闖進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柔和的夜色中,四面八方的燈火交織掩映,她和嚴今期隔著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夜市中遙遙相望。

“撲通。”

梁知會嘴裏的糖葫蘆掉了下去,在地上咕嚕咕嚕地滾了兩圈。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被那枚倒黴的冰糖山楂球吸引走,嚴今期就在這時走上前,隔著手帕把它撿了起來。

梁知會看著嚴今期在一步之遙外的地方站定,心跳不由得有些急促了起來。

“對不起。”只聽嚴今期輕聲道,隨後擡眸,“我是不是打攪了你的好夢?”

梁知會有些僵硬地搖了下頭:“什麽夢?”

“你今天白日過得如何?”嚴今期問罷,低頭看她腰間癟癟的錢袋,嘴角動了一下,“看來過得不錯。你原本得以暫時從那些事情裏解脫出來,可是當你看到我……就會想起許多不愉快的事情吧?”

梁知會沒有否認,只是低著頭評論那前半句:“什麽‘解脫’?都是逃避罷了。夢雖好,可好夢也是夢,沒什麽可值得流連的……”

周圍的人逐漸散得差不多了,嚴今期擡腳,緩緩地轉身離開。

梁知會跟追在她身後:“可夢裏沒有你。”

嚴今期背對她駐足,讓人只能看見她微微垂下的側臉,和一動不動的背影。許久後,她道:“沒有我,不是也可以是‘好’的麽?”

“也許吧。可也許我說‘好’,只是我根本就沒見過何為‘好’、不知何為‘好’呢?”梁知會道,“畢竟我的夢中從來都沒有你。你從來沒答應過入我夢中。”

嚴今期驀然回頭,微紅著眼眶:“你怎麽能說從未答應?”

“那麽你答應的是誰?”梁知會見她這樣,嘴裏還強硬著,氣勢卻早就微弱下去,“在你心裏,我究竟是誰?是以前那個屁事都不懂還天天在你面前丟人現眼的傻蛋?還是……”

嚴今期一把拉住她的衣領,將她拽得一踉蹌,打斷了她的言辭。

“我不許你這樣說以前的自己。”嚴今期一字一頓道,“你很好,從前的小追也很好,我從不覺得你是什麽傻蛋,沒有人能這麽說——即便是你自己。”

“我自己?”梁知會反問道,“抱歉——她是她,我是我。我消除過記憶,現在找回來了,梁知追的事情我知道歸知道,可那不屬於我,找回記憶的過程就像翻看一本精妙絕倫的話本,看到的都是別人的人生——你看書時會把書中人與自己混為一談嗎?除非我精神錯亂。”

不知是不是梁知會的錯覺,嚴今期的手仿佛松了一些,像是被抽了力氣。

“……隨你。”嚴今期道,又低低地重覆了一遍,“隨你。”

兩人間一時陷入沈寂。

“至少你與她是不一樣的。”嚴今期道,“在我這裏。”

梁知會精神緊繃著,忍不住小聲追問道。

“什麽?”

“自始至終,與我而言,小追只是妹妹,是親人。”嚴今期道。

梁知會胸口不易察覺地快速起伏著,緊緊地盯著她,卻見嚴今期半晌不再出聲,而是轉身快步離開。

梁知會緊跟在她身後,卻見嚴今期腳步越走越快,幾乎要小跑起來,卻就是不肯回頭看她。

梁知會伸手要拉她的手,卻只抓住了一片袖口衣角——這本是一個小小的意外,卻瞬間讓梁知會心慌意亂的情緒達到頂峰,她猛然用力,伸手一把攬住嚴今期,順勢將她帶到街旁的巷口處。

幾米遠外就是鬧市喧嘩、燈彩琉璃,在這個高墻搭築的小小暗處裏,梁知會將嚴今期抵在墻上,手毫無章法地在她後背上亂抓著,臉埋在她的脖頸後。

嚴今期被她磨得氣喘,將手穿過她的肩,輕輕地撫上梁知會的後頸。

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的熾熱與周身的冬夜寒氣仿若冰與火的交疊,晦暗的街角與亮如白晝的鬧市只有一線之隔。

梁知會帶著哭腔的喘氣逐漸平息下去,同時偃旗息鼓的還有被黑夜催化而起的情緒。她兩只手老老實實地圈著嚴今期的腰,不再亂動了。

“別在這兒。”嚴今期用指關節輕輕地撓著她的耳朵。

梁知會身體一僵,故作不懂道:“……什麽別在這兒?”

嚴今期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不再多言。

隔著衣物,她的手心觸碰到了來自另一個人的溫熱,這種溫熱在寒夜裏給了她莫大的慰藉。她放松地和梁知會倚在一起,在這鬧市中取得了一種別樣的安寧。腦袋輕輕地搭在她的肩上,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投向張燈結彩、紅燈高掛的街市。

“……年關將至。”她輕不可聞道,“生辰快樂,知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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