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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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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獄

川原宣判的一例執行處執事的死刑案,由於是十餘年來的第一起,在新城內轟動一時。許多近年才到新城的人,幾乎都已經在自己的生命中忘卻了“死”之一字,此刻卻被逼得重新面對這一未知的由恐懼組成的巨獸。

就在正式宣判下達後的第二天傍晚,新城局部光電出了故障,開始緊急排修。不巧的是,川原幾座大樓正處在這一區域的邊緣,平常燈火通明的大樓就這樣一瞬被人按了閉合鍵。

安全處巡邏隊訓練有素,在黑暗中舉著手電,照常換班值班。

“停電了更要盯得緊些,咱們這兒關的是要犯,就怕有人趁機逃跑。到時出了差錯,誰值班誰吃掛落,明白了嗎?”

“是。”接班的眾人排列整齊,繞過隊長開始出發。

突然,末尾那人覺得眼角一個影子閃了一下,回頭看過去,發現走廊墻角靜悄悄地投著墻壁筆直的陰影。

他腳步頓了一下,正猶豫要不要走去看。

“餵,”他旁邊那人撞他一下,“你瞅啥?隊長看你呢!快跟上,小心一會被噴。”

他只好回頭,搖搖頭——是啊,這麽盡心盡力去查看幹什麽呢?首先最有可能就是他看錯了,其次就算萬分之一可能真有人躲那兒,鬧出事兒也是隊長先受處分。

與其吃力不討好,還不如老實本分,但求無功無過。

拐角後,嚴今期緩緩松開把林辛恪拽回來的手,後背隱隱出了一層冷汗。

片刻後,等那頭的人都走光了,二人才從拐角出來,貼著墻壁,順著晦暗的走廊往前走。

“這條路沒有監視器?”嚴今期低聲道。

林辛恪:“本來有,停電了就沒用了。應急監控是沒有的——如果隱市那邊提供的消息正確的話。”

嚴今期欲言又止,終究沒有再說。她們人都已經潛進了安全處,事已至此,再懷疑信息源的準確性也於事無補,只會降低效率。

林辛恪終端上實時傳送著巡邏隊的位置,並附帶安全處每層的地圖與應急監控位置。

二人放輕腳步,沿著隱市花費四日功夫研究出的既定路線快速挪動時,嚴今期突然將林辛恪猛地一拽。

林辛恪一抖,用眼神問她怎麽了。

嚴今期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空蕩蕩的走廊,好像在分辨著什麽聲音。

林辛恪似乎也聽到了遠處轉角後傳來的微弱聲響,眼裏頓時露出驚惶的神色,低頭看終端,示意嚴今期這條路上此時根本不該有巡邏隊。

“會不會是有人加班路過?”林辛恪無聲地問道。

嚴今期神色嚴肅,搖了搖頭。

遠處的聲音似乎越來越近,也越來越大,讓人能分辨出不止一個人——腳步響動很有規律且不快不慢,儼然就是巡邏隊的聲音!

眼看那隊人越來越近,似乎下一秒就要出現在她們面前,嚴今期一把拉住林辛恪往後退。

“不行,不行!”林辛恪一邊抵抗著一給她看終端,壓著聲音,“那邊也有巡邏隊要過來了……究竟是怎麽回事?為何剛剛那群人終端上沒有提示?”

嚴今期掃視周圍,發現都是緊閉的門,這一條走廊沒有一條岔路口,甚至連樓梯口都沒有。

嚴今期看向她的耳麥:“你連著通話,那邊怎麽說?”

林辛恪臉色煞白:“那頭說她們也不知道。”

那一瞬間,嚴今期腦子裏的信息飛快地過著——隱市不可能賣掉她們,宗雲鄉這麽費勁地設計她入夥,不可能只是為了在此刻往她後背捅刀……那只能是信息源出了問題,宗雲鄉的內應——那個托名“忠臣”者,究竟是什麽來頭……

就在這時,嚴今期的終端突然顯示有人送來了一條信息。

她低頭看去——

遞茶:進房間231。

兩頭的腳步聲越來越大,仿佛敲著時間的尺度,往中間擠壓著每一寸空氣。情急之下不及細想,嚴今期憑著直覺,擡眼看向前右方的一扇門——正是“231”,直接拉著林辛恪躲了進去。

悄無聲息地,就在門板合上的下一秒,嚴今期的耳麥裏突然傳來一個通訊請求,她渾身緊繃,下意識想關閉,可就在她垂眼看清屏幕上的“遞茶”二字後,她輕輕深吸一口氣,雙擊耳麥,選擇了接通。

“滴——已接通。”

電子聲後,一道柔和的女聲傳來:“待在這裏,別出去。”

林辛恪在黑暗中一臉找不著北地看著嚴今期,而後者在接通通訊後,臉上同樣出現一瞬間的空白。

林辛恪緊張道:“怎麽了?誰?”

耳麥裏:“那個姓林的妹妹在跟她‘老家’聯系嗎?讓她通知她老家,就說問題解決了。”

嚴今期向林辛恪搖了搖頭,示意先別問,面不改色地向她轉達了耳麥中那位的意思。

林辛恪雖不知所以,但在危急時刻,她本著對嚴今期的無條件信任,忙低頭發送消息。

耳麥裏:“怎麽走這條路?今晚因為停電加了巡邏人手,你們事先沒得到消息嗎?”

嚴今期用發送信息回道:沒有。

耳麥裏:“別走那條路了。通話別關,一會等門口的隊伍過去了,跟著我的指令走,我讓停就停,我讓動就動。”

嚴今期指尖停頓了一下,發送道:好。

林辛恪的眼神盯著一個“沒有”和一個“好”,完全看不懂發生了什麽,驚疑不定地用嘴型問她:怎麽回事?

嚴今期做了個手往下壓的動作,又點了下頭。

林辛恪猶疑地點了點頭,見嚴今期沒有阻止,將此事如實打字發回了隱市。

隨後她愕然地發現,此後的一路竟然暢通無阻——她跟在嚴今期的身後,嚴今期停她就停,每次都能綽綽有餘地避開所有人,甚至她心驚膽戰地路過了好幾個隱市地圖標註“應急監控”的地方,都有驚無險地發現並未觸動任何警備。

二人順著一條狹小的應急員工通道,下到了地下三層。

林辛恪心裏浮出一絲慶幸的喜悅,正想著地下三層會不會有人工把守,突然迎頭就看到三十米遠外站著一個側身而立的人。

嚴今期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巴——耳麥裏同時傳來一道冷靜的指令:“別怕,那是幫手。多餘的麻煩已經解決了,現在你站在層樓門鎖前,輸入一串字符,有人念,你邊聽邊輸。”

耳麥那次突然就空白了一瞬,隱約傳來一段快速對話。然後繼續是方才那個聲音,她似乎有些無奈道:“好吧我念。準備,□□9,1883……”

“啪嗒。”鎖輕輕彈開。

嚴今期回頭,與林辛恪對視一眼,後者點頭,示意她在這裏守著。

她快步地小跑著,掃過一串號碼,徑直來到了最靠裏的一間,刷開了那最後一道門鎖。

屋裏一片黑暗,她屏住呼吸踏進去,首先看向床榻,卻沒看到人。

屋子不大,嚴今期的心突然有片刻的慌亂,瞬間想過無數種可能——梁知會已經被轉移走了,或者梁知會已經被帶去死刑執行點……

直到她看到墻角一團白色的身影,心裏的石頭才重重地落了下來。

“知會。”嚴今期輕不可聞地喚道,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蹲下,“醒醒……我來接你走。”

梁知會沒有吭聲,也沒有動。

嚴今期湊近,這才發現梁知會的眼睛竟然是睜著的——她根本沒有睡。

嚴今期心裏不覺重重一跳,她托著梁知會的臉,才看清了她眼裏的血絲與失神。

她心裏突然湧上一股酸脹感——自上次滯留至今,二人上一回好好的見面還是在客棧的那次。眨眼之間陰陽幾變,世事顛倒,最後一眼竟是生離死別。

接連數日分別,竟恍如已隔三秋,她心裏原本充斥著許多的無措——對往日的小追的無措,對眼前分別兩世的梁知會的無措,對如何面對二人感情的無措……此刻這些醬醋油鹽般雜糅在一起的東西,突然就變得不再重要、也不再困擾了。

嚴今期傾身緊緊攬住了眼前的人,摸到了梁知會瘦削得不正常的脊梁。

“……我來晚了,對不起。”嚴今期側頭,強行壓下洶湧的情感,拉起梁知會的手就要站起來。

突然,那一側傳來一股相反的阻力,讓梁知會的手從她手裏脫了出去。

嚴今期不可置信地回頭,看著梁知會下垂的手。

梁知會無神的眼睛終於遲鈍地動了動,落在了她的身上。

“你快走吧。”她嗓子有些喑啞,遂咳了兩聲,道,“我想繼續在這兒待著。”

嚴今期艱難道:“……你說什麽?”

“這是我應得的。”梁知會聲音無波無瀾,“犯事受罰,天經地義,我最初就決定為此承擔後果,對這個處決沒有什麽異議。我自己的錯,不該拉你、拉無幹的人下水。”

眼前的人分明還是記憶中那無比熟悉的模樣,可嚴今期突然恍惚覺得她變得陌生了起來。

“你現在清醒嗎?”她聲音有些艱澀道。

“很清醒。”梁知會答,“你們冒險找我,我應當感謝。不過為你們安危著想,此時收手為時不晚。你快走吧……再等就要來人了。”

嚴今期肯定道:“我會把你一起帶走。”

梁知會似乎笑了一下。她擡起眼,眼裏的血絲還未消:“我不能走。雖然我常常罵川原,可我不可否認的是,‘梁知會’依靠這個地方‘活著’。我在這個地方建起了自己的事業,在這裏獲得了前世夢寐以求的為‘人’的機會,在這裏結識了能互為對方兩肋插刀的好友,遇到了前世今生以來待我最像‘長輩’一樣的一個……兩個人,得到了前世梁知追從來沒有過的溫情。”

嚴今期楞楞地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

“川原雖破爛,”梁知會道,“可‘梁知會’靠這些活著。所以,恕我不能離開……對不起。”

嚴今期突然意識到了一個事情——一個足以讓她的心肝俱顫的事情。

在她缺失的這些日子裏,她的小追在這個屬於逝者的世裏獲得了新生。對於現在的梁知會而言,她的人生裏可以有新的友情,有師生情,甚至對著這個判處她死刑的川原,都可以有著一絲自己都尚未察覺的感情……

可這些情誼中,獨獨沒有愛情,沒有留給她的愛情。

“梁知會”的人生裏,她缺席了。

那年春三月的京城街巷裏,身中劇毒、決意悄悄赴死的梁知追,孤身一人穿梭在京師喧鬧中,將這世間所有可能牽掛她的人都見了一遍。可是沒有一個人看出了她的不對,甚至沒有一個人問一句她方才去了哪裏、又遇見了什麽。

她抱著死前最後一面的心態,見完了每一個人,卻沒有得到一句溫情。她逛完那一圈,仿佛不是為了做什麽離別,更像是借這些人的冷漠給自己的赴死打氣。

春寒夜幕下,梁知追獨自摸黑出城、孑然面對亂軍的時候,她在想著什麽?

“是我該說對不起。”嚴今期顫聲道。

她低頭緩了緩,苦澀地一笑:“從前我就說是我害死了那位故人,你總說不是——看,我其實並沒有說錯。當年你見的最後一個人是我。我本可以抓住這個機會,可我……眼睜睜地看著它從光影裏溜走了……從此再也找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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