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誠在過道裏向童昭堂耳語了幾句，童昭堂的眼中頃刻湧動起覆雜的神色，但沒過多久就平靜了下來。

“我知道了。”

童昭堂隔著窗欞與屏風向榮清風的位置看去，然後轉頭看向韓誠，眼中異樣的光芒讓韓誠心顫了一下。韓誠一時情急，脫口叫道：“將軍？”

他不知道為何將軍會用這種帶著濃重的疑惑和探究的眼神看他，下意識為了遮掩什麽便叫了出來。是因為將軍發現了他對夫人的感情嗎，可他一直掩藏的很好呀，而且，他從不敢對夫人有所覬覦，從那一晚在樹下跪下起，他就決定了這一生只做一個護花使者，難道，僅僅是如此，將軍也不能允許！好像要失去最珍貴的東西的感覺一下子裹緊了韓誠的心，他雙唇囁嚅著，就要懇求出聲。

從韓誠不斷變換的表情，童昭堂終於可以肯定自己的猜測，而韓誠眼中最後流出無比痛苦，讓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他擡手，示意韓誠不要再說，命令道：“準備進宮。”然後，負手而立，又看向榮清風的方向。

看到將軍不想再說的決絕，韓誠明白，將軍是真的知曉了他對夫人的情意，而且，對此已經有了打算，將軍是他誓死效忠的人，不論將軍做出怎樣的決定，他都會遵從，韓誠斂下眼簾，拱手領命，退了下去。

韓誠落寞離去的背影，令童昭堂的心上劃過一道苦澀，他又看了看那個方向，那種感覺隨即消逝。

只要你是平安幸福的，我沒有什麽放不開的。

想到這裏，他走了出去。

甜兒看到韓誠面無表情地走出來，又什麽都不說就匆匆離開，心中不禁緊張起來。如果皇上真的臨幸了榮清風，她的堂哥哥一定會非常難受，想到堂哥哥可能正在承受的痛苦，甜兒也不禁痛苦了起來，手帕的紋路在她泛白的指節下已經有些扭曲了。

兩個小丫頭看到甜兒緊張而痛苦的樣子，心中更加惶恐。

童老夫人立在院中，兩個兒子在兩邊扶著她。她從童昭堂的神色和急切中明白那個女孩對他很重要，然而皇上的喜好難以違抗，她不知道她的堂兒能否承受住接連的打擊。

就在眾人為他擔憂不已的時候，童昭堂一臉平靜地走了出來。

香茗最先發現了出現的人影，驚喜地叫道：“主人！”

眾人紛紛向門口看去，院中，一時間又恢覆了安靜，靜的只有樹葉刮擦的聲音。

童昭堂明白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擔心他，但是，他沒有太多的時候一一安慰，他必須利用有限的時間，做出最周全的安排。

“娘，”童昭堂最先走到童老夫人的身邊，“您出來了這麽久，父親會擔心的，讓兩個哥哥送您回去吧。”

看到堂兒最先向她走來，童老夫人著實欣慰了一下，然而，這種欣慰立即又被震驚代替了。回去！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童昭堂，她的兒子不可能枉顧她的身體！然而，童昭堂面對她的震驚和質疑依舊平靜而堅定。

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麽，心中瞬間又被不安占據了，低聲告誡道：“堂兒，不論你多喜歡一個女孩兒，都不能沖動……”

童昭堂搖了搖頭，柔聲說：“兒子不會，何況，皇上根本沒有臨幸她。”

童老夫人心中更加震驚，也更加不安。皇上既然沒有碰那個女孩，就說明她的堂兒不是為了沖冠一怒為紅顏而讓她離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面對母親和兩位兄長詢問的眼神，童昭堂只是搖了搖頭，然後對兩位兄長說：“盡快，把娘平安送到家。”他的老家在三國交界附近，各種勢力綜合交錯，而他的父親在當地占有一席之地，只要母親平安到家，他的家人，應該就不會出現什麽問題。

一句話，帶了多少嘆息和玄機。聽著這話的三人不由得都深吸了一口氣。

“堂兒！”

“三弟！”兩個哥哥也聽出了不對，不由得為童昭堂的處境擔憂起來，也不想將他一人留在這裏。

童昭堂看向兩個哥哥。他的兩個哥哥，應該還不知道其實他們不是血親，而且，也不知道……他們其實比他小。童昭堂又看向母親，堅定地說：

“娘，相信兒子！”

一句話，讓童老夫人一下子紅了眼眶。

“好，娘相信你！”她明白自己離開的越早，就能讓堂兒的顧慮越少。她握了下兩個兒子的手，道：“我們走。”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童昭堂一眼，嘆了口氣，然後，扶著母親離開了。

童昭堂目送母親離開後，轉過身，看到三個淚流滿面的小人兒。看來，她們也察覺到了不對。這樣也好，能省去很多麻煩。

“堂哥哥。”

“主人……嗚嗚……我們也要走嗎？”

“不用。”童昭堂將三個人一起攬進懷裏，扶著香茗的長發說。他不能把她們交給母親一起帶回，那個家一直容不下他，從那個父親為了避免自己可能爭奪家產，讓後出生的弟弟做了哥哥就可見一斑。如果把她們安置到別處，戰火紛飛，動亂四起，反而更易遭受傷害，也更可能激怒那位皇弟。所以，他要另想辦法保護她們。

童昭堂擡起頭，不期然對上榮清風深深的凝視，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門口。

他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正欲開口，卻看到了她了然的眼神。不論如何，她都相信他，聽他的話，不論如何，她都與他，同進同退！

榮清風走到童昭堂身邊，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遞給他。

童昭堂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取過小布包，在榮清風的示意下打開，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映入眼簾，童昭堂微怔，撫摸著那繡工精巧的荷包，品味著她深深的情意。

他擡頭看向她，一雙明眸如若一汪深潭，濃烈的情意應著對面美目中滿溢的柔情。

甜兒看著四目交纏的兩人，心中再次湧出無限黯然，曾經，她以為她堂哥哥的眼中不會出現熱烈繾綣的目光，然而，此刻，她才明白，他可以有這樣的目光，之所以自己看不到，是沒有出現承載這目光的人，而現在，這個人已經出現了，就是……榮清風！想到這，甜兒幾不可聞地長長地嘆了口氣。

童昭堂將荷包收好，剛要對榮清風說什麽，突然，餘光看到韓誠的身影匆忙出現在院子入口。

他隨即轉過頭問道：“怎麽了？”

“皇上下旨，宣您進宮。”

童昭堂掃視了一圈面前的人，拍了拍紅著眼睛的甜兒和香屏的肩，又揉了揉香屏的頭發，看了一眼榮清風，視線又落回香茗的頭頂，笑著說：“不許哭了，我這還沒上戰場呢。”

香茗一聽“上戰場”，連忙拉住童昭堂的袖子問：“主人，你會上戰場嗎？”此問一出，在場的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戰爭已經開始很久了，只是戰火離這裏還很遠，而童昭堂又一直在都帝都附近，所以，大家都忽視了這個可能，真的被問出來的時候，才發現，這種可能並不遙遠，擔憂與不舍迅速席卷了每個人的心頭。

“如果國家需要，如果戰事需要，我就得去。”對於這個問題，他只能實話實說。

“主人，我不想你去……嗚嗚。”香茗天真而直接的話到讓其他的人不由得心生羨慕：年紀小，閱歷少，考慮的問題少，想法也簡單，反而可以無所顧忌地說出真心話。

“傻丫頭，你還擔心我會出事嗎。再說，就算真有什麽危險，需要我上前線的時候，我也必須去呀。”

香茗不甘願的撅起小嘴，可是，一想主人說的也有道理，再看看幾位姐姐，也都很難過，卻都在一旁默默忍耐著，便不再說什麽了，可是好不容易才慢慢收住的眼淚又止不住湧出好多。

童昭堂豈會不知道這些丫頭們都舍不得自己沖鋒陷陣，只是，保家衛國是一個軍人的職責，再大的危險也不能讓他推脫，何況，如果要他選擇一種結束自己生命的方式，就是戰死沙場，對軍人，以這種方式結束生命，是一種榮譽！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如果我真的上戰場了，你這樣我怎麽能放心呢。”童昭堂拍了拍香茗的肩膀，柔聲勸道。

香茗一聽這話，立即用帕子去抹眼淚，她不要主人在戰場上因為自己分心，那會讓主人陷入危險，她在童昭堂還在以軍營為家的時候，就和姐姐香屏一起跟在他的身邊了，對戰場分心的危險性很清楚。

看到香屏粗魯地抹眼淚的樣子，童昭堂笑了一下，他就知道這句話好使，看了一眼等在院子門口的韓誠，他對幾個人柔聲說：“好好在家等我，你們不出什麽事，我做事才能安心。”最後看了一眼榮清風，他才離開院子。

似是有所感應，榮清風看著那道挺拔的身影在視線中消失，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四個人，都在院中默默垂淚。

童昭堂自離開將軍府以後，一臉平靜，卻一句話都沒有說，韓誠明顯地感受到走在前方的將軍的壓抑，加上自己心中有事，也一句話都沒說。

時間在靜默中流淌的飛快，轉眼就到了中宮門口，童昭堂徑自向勤政殿趕去，韓誠默默向偏殿走去。當韓誠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回望了一眼，看到將軍已經得到通傳，進入了勤政殿。

韓誠從沒覺得自己的心這麽忐忑過，就連瀕死的一刻也沒有這麽忐忑，但是，沒有太多時間感受自己的心情，他被後到一位相熟的都統拉進了偏殿一起交流信息。

午飯都解決了，也沒見勤政殿走出一個人來，心中的忐忑因為時間的累積也愈加躁動，韓誠開始沒有意識地在門口踱步。當他無意聽到一個聲音時候，立刻止住了步子，向說話的人湊了過去。果然是他，韓誠記得他常年被一位老將軍壓制，可能是由於得不到承認的緣故，他非常喜歡賣弄，現在，他正被眾人圍在中間，好像在說“機密”軍情。

剔除自吹自擂之用的成分，還是有許多有用的信息。比如韓誠知道了，黎國上次雖然戰敗，但是並沒有像皇上及諸將預料的那樣元氣大傷，反而在兩個小國聯合進攻奇國漸漸不支後迅速聚齊十五萬精兵向奇國進攻，再比如，他還聽說了，領兵的元帥不是久經戰陣的老將，而是一個名不見經傳卻已征戰沙場多年的普通將領。

好像，是叫葉……錦榮。

勤政殿之內，童昭堂在同一時間得到了敵軍主帥的名字，當他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黯淡了一個上午的眼眸卻迸發出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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