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起居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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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起居註
長安宮廷最難幹的活兒是做什麽？
內侍省太監小允子答曰——記錄帝王起居註。
您個兒問了，為何會是這個差事，這分明是全皇宮最不費腦子、也不需要伺候人的任務了吧？
就連新任的內官總管，處理不當宮廷瑣事都有可能擔著風險，記錄個起居註而已，只管秉筆直書就是了。
畢竟古往今來有大把大把的皇帝，為了讓自己在起居註上面落個好名聲，不惜賄賂作註的太監。這分明是太監之中的閑差，肥差，美差，大大好的差事啊。
然而，隨著淳康帝李重雪登基，小允子在給天子記錄了半年的起居生活以後，終於，忍不住了。
“大總管，求求您把我調進雜役房吧，浣衣局也成……”
小允子在某天早上，頂著侵占半張臉的黑眼圈，啞著嗓子懇求。
＊＊＊
大總管第一次聽到這種請求，以為自己聽岔了，作為一名有追求的太監，總管對小允子這種不肯進步的思想，提出了嚴肅的批評。
“我說，你這小兔崽子。要不是我在文墨之道上頭不如你，早就跟陛下請求去寫起居註了，人往高處走啊。你說說你這是怎麽回事？”
小允子聞言險些哭出來：“——這是□□折磨！還有精神汙染！陛下如果再這樣下去，這起居註誰來都寫不成！”
“陛下怎麽回事？”大總管追問。
小允子苦瓜臉：“陛下……是個在下面的。”
“ 大膽！？”大太監急了，呵斥完後，壓低了聲音斥道，“我還以為你有什麽高論。你這不是廢話嗎？”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小允子只能直接剖明利害：“起居註最大的作用就是記錄言行和房事，帝王行房叫做‘臨幸’，臨某宮幸某嬪。可咱陛下是下面那個，我能寫他被人臨幸了嗎！？”
“……”
他這話一說完，宮殿裏出現了長久的沈默，大總管不厚道地將嘴角扯到了耳朵根，忍著內傷憋住了一聲笑，內官總管眼睛珠子一轉，指教道：“實心眼子，你就不能反過來寫嗎？”
“怎麽反？”
“咱們陛下被蕭將軍欺負，你給他改過來不就成了？
“不成！”小允子擡頭，目光堅定，“起居註的底限就是務實，要準確記錄帝王言行。為後世所瞻仰參考，我怎麽能夠弄虛作假？”
大總管心說你這就是死心眼，咱們不過是個給皇上辦事的太監，怎麽到你這裏就跟史官一樣了呢？
喔，對了，說起史官……大總管福至心靈：“你參考參考古人的做法，來個春秋筆法、曲筆婉書？比如說……”
“比如什麽？”
“非要寫什麽臨幸啊，規避掉關鍵詞語不行麽？”
“那我婉了！”小允子匯報道，“這也是我搜腸刮肚才想出來的詞兒，皇帝被臨幸不好聽，所以我把‘幸’改做了‘承’，一字之差，攻守易形，記錄的也是事實，但總感覺不太對勁吶。”
“哪裏不對？”
大總管拿起居註草草翻閱，那扯到耳朵根子的嘴角終於拉不下來，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公您不能這樣笑啊，公公，會被人聽見的！”
起居註含蓄版曰：
——某年某月某日，天子臨禦書房，承蕭將軍四次；
——某年某月某日，天子臨禦花園，觀風亭中面熱情動，承蕭將軍兩次，被抱歸。
——某年某月某日，帝於殿內被置於書案，奏章散亂，筆墨橫斜，承蕭將軍兩次，力盡而止。
——某年某月某日……
這他娘是起居註嗎？
這不就是活脫脫的文言版風月話本子嗎！
讓一個太監寫這種玩意兒，這不是要人家的命嗎！？
大內總管理解了小允子在寫這些話時的心理陰影有多大，畢竟這世間能有幾多愁，最愁的莫過於一群太監上青樓：“辛苦了辛苦了，你不容易，你不容易。”
聽到大內總管總算對自己的工作有了了解與肯定，小允子終於有了些被同情理解的歸屬感，泣涕漣漣：“其實我覺得‘承’這個字用得挺好，可正是用得太好了，好得讓人渾身不適。簡直是精神折磨，痛苦極了。”
“你下次也別寫那麽詳細，寫‘承……事畢’，草草結束，就得了。”總管支招。
“也不成！”怎知道他的提議又被小允子拒絕，小允子義正言辭地說，“歷代起居註都有這些，我是個寫起居註的，又怎能夠主動克扣質量，讓後世人提起這事兒就恥笑呢？”
到此小允子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心中的苦惱，一股腦兒地道出：“要不是因為祖宗制度，哪個知道這有什麽好記的？反正陛下侍寢的就只有那一個人！反正他承了再多次也生不出！可是起居註就是要這樣記的，就是要這樣記的……”
最後一句話他回聲般重覆了好多次。明明做得是無用功，卻還要被迫營業，每天兢兢業業地聽房，哪個太監不得被逼瘋了？
小允子那兩只大黑眼圈，越發深邃了。
＊＊＊
“過來，既然求到本督這裏了，那我給你出個主意。”實在不忍直視小允子把自己活活逼瘋，大總管眼珠一轉支招道，“今日你就向陛下進諫，為了避免尷尬，陛下跟蕭將軍每行房事前，只要預先咳嗽一下就好了。行幾次，咳嗽幾聲，然後你記錄下來趕緊走，省得在現場受刺激。”
不愧是大陳宮廷大總管，人精當中的人精，簡直就是老山參化了形。
小允子咂摸了一下其中的道道，深以為然，覺得可行。
——這樣既省得自己聽那麽仔細，陛下也可以避免太過難為情。
“妙啊。”
小允子給總管深深鞠了一躬。感謝他拯救了太監的睡眠質量，也感謝他使自己不至於再每天遭受精神汙染。歡天喜地地去了。
然而不過三五日後。
某天，大內總管驚奇地發現，小允子眼眶底下的黑眼圈兒似乎變得更加規模宏大了。甚至倆眼袋耷拉下來，可惜這會兒大陳子民還並不知有一種動物叫做袋鼠，否則非要把它們跟小允子那雙腫泡眼類比到一起：“我說你這眼睛又怎麽啦？”總管問。
小允子聲音悲戚，這會兒見到大總管，滿肚子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傾訴之地：“公公您出得好一個餿主意呦……”
“餿主意？”總管一怔，這幾天宮廷俗務繁忙，他百事纏身，還是反應了一會兒才回想起來，自己跟小允子說，讓他勸陛下用咳嗽代替要做房事，“怎麽，辦法不好用？”
“——簡直更要我的命了！！！”
“這話怎麽講？”總管不明所以。
小允子幾乎從地板上跳起來：“陛下……他騙我！”
“啊？”
“四次！他明明做了四次！可是他分明只咳嗽了輕輕一聲！就跟小貓哼唧似的！可是事實情況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他應該咳嗽四聲，四聲的！”本著對起居註完全負責的精神，小允子的記錄不能有允許任何地方，跟實際情況出入。
總管楞了，就見小允子幽憤道：“所以我不能讓陛下做出欺騙起居註的事，聽得更仔細了，我確定他最近是四次，第五次他就要踹人了。”
總管：“你還真是兢兢業業負責任。”但是也能想到淳安皇帝為何要騙人，畢竟一個在下面的天子就已經夠丟人了，還要在數量上備受欺淩，皇帝的臉皮也掛不住啊。
怎麽辦？
小允子那邊已經完全要陷入崩潰的狀態，看來這件事，若是自己不給個主意，大陳史冊上就要出現頭一位被起居註逼瘋的太監了。
大陳總管嘆了口氣，略作沈吟，最終擺一擺拂塵道：“就憑陛下那張薄臉皮，你就別打算他在房事方面跟你交實底了，不如去求蕭將軍。”
“怎麽求？”小允子靜待下文。
總管說：“你讓蕭大人行事以前給你咳嗽一聲，反正主動權在他，他想怎麽對待陛下，你根據咳嗽聲如實記錄就好了嘛。”
總管自以為移交責任人的方法，能夠順理成章解決這個問題，不由會心微笑。
小允子卻提出些許質疑，挑眉說：“那……萬一蕭將軍故意炫耀自己，咳，那方面能力出眾，他咳嗽得次數太多呢？”起居註豈不是又失真了？
“不會的。”大內總管篤定地拍拍小允子的肩膀，“不是還有咱們陛下再旁邊嘛？他虛報產量，陛下總不會聽憑他信口開河，為了床上那點兒僅存的龍威，也得起好監督作用嘛。”
“聽起來倒是有點兒道理？”小允子點頭。
總管亦點頭：“不妨趕緊回去試試。”
此計一出，作用明顯。
於是，勤政殿寢宮起居註記錄人小允子，終於過上了能夠吃得好睡得香的幸福生活。
然而龍床上面皇帝夫夫兩人，卻長久間陷入了“如何提高房事頻次”跟“如何讓蕭妖後清心寡欲”這種持續爭論無果的話題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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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宮廷最難幹的活兒是做什麽？
內侍省太監小允子答曰——記錄帝王起居註。
您個兒問了，為何會是這個差事，這分明是全皇宮最不費腦子、也不需要伺候人的任務了吧？
就連新任的內官總管，處理不當宮廷瑣事都有可能擔著風險，記錄個起居註而已，只管秉筆直書就是了。
畢竟古往今來有大把大把的皇帝，為了讓自己在起居註上面落個好名聲，不惜賄賂作註的太監。這分明是太監之中的閑差，肥差，美差，大大好的差事啊。
然而，隨著淳康帝李重雪登基，小允子在給天子記錄了半年的起居生活以後，終於，忍不住了。
“大總管，求求您把我調進雜役房吧，浣衣局也成……”
小允子在某天早上，頂著侵占半張臉的黑眼圈，啞著嗓子懇求。
＊＊＊
大總管第一次聽到這種請求，以為自己聽岔了，作為一名有追求的太監，總管對小允子這種不肯進步的思想，提出了嚴肅的批評。
“我說，你這小兔崽子。要不是我在文墨之道上頭不如你，早就跟陛下請求去寫起居註了，人往高處走啊。你說說你這是怎麽回事？”
小允子聞言險些哭出來：“——這是□□折磨！還有精神汙染！陛下如果再這樣下去，這起居註誰來都寫不成！”
“陛下怎麽回事？”大總管追問。
小允子苦瓜臉：“陛下……是個在下面的。”
“ 大膽！？”大太監急了，呵斥完後，壓低了聲音斥道，“我還以為你有什麽高論。你這不是廢話嗎？”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小允子只能直接剖明利害：“起居註最大的作用就是記錄言行和房事，帝王行房叫做‘臨幸’，臨某宮幸某嬪。可咱陛下是下面那個，我能寫他被人臨幸了嗎！？”
“……”
他這話一說完，宮殿裏出現了長久的沈默，大總管不厚道地將嘴角扯到了耳朵根，忍著內傷憋住了一聲笑，內官總管眼睛珠子一轉，指教道：“實心眼子，你就不能反過來寫嗎？”
“怎麽反？”
“咱們陛下被蕭將軍欺負，你給他改過來不就成了？
“不成！”小允子擡頭，目光堅定，“起居註的底限就是務實，要準確記錄帝王言行。為後世所瞻仰參考，我怎麽能夠弄虛作假？”
大總管心說你這就是死心眼，咱們不過是個給皇上辦事的太監，怎麽到你這裏就跟史官一樣了呢？
喔，對了，說起史官……大總管福至心靈：“你參考參考古人的做法，來個春秋筆法、曲筆婉書？比如說……”
“比如什麽？”
“非要寫什麽臨幸啊，規避掉關鍵詞語不行麽？”
“那我婉了！”小允子匯報道，“這也是我搜腸刮肚才想出來的詞兒，皇帝被臨幸不好聽，所以我把‘幸’改做了‘承’，一字之差，攻守易形，記錄的也是事實，但總感覺不太對勁吶。”
“哪裏不對？”
大總管拿起居註草草翻閱，那扯到耳朵根子的嘴角終於拉不下來，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公公您不能這樣笑啊，公公，會被人聽見的！”
起居註含蓄版曰：
——某年某月某日，天子臨禦書房，承蕭將軍四次；
——某年某月某日，天子臨禦花園，觀風亭中面熱情動，承蕭將軍兩次，被抱歸。
——某年某月某日，帝於殿內被置於書案，奏章散亂，筆墨橫斜，承蕭將軍兩次，力盡而止。
——某年某月某日……
這他娘是起居註嗎？
這不就是活脫脫的文言版風月話本子嗎！
讓一個太監寫這種玩意兒，這不是要人家的命嗎！？
大內總管理解了小允子在寫這些話時的心理陰影有多大，畢竟這世間能有幾多愁，最愁的莫過於一群太監上青樓：“辛苦了辛苦了，你不容易，你不容易。”
聽到大內總管總算對自己的工作有了了解與肯定，小允子終於有了些被同情理解的歸屬感，泣涕漣漣：“其實我覺得‘承’這個字用得挺好，可正是用得太好了，好得讓人渾身不適。簡直是精神折磨，痛苦極了。”
“你下次也別寫那麽詳細，寫‘承……事畢’，草草結束，就得了。”總管支招。
“也不成！”怎知道他的提議又被小允子拒絕，小允子義正言辭地說，“歷代起居註都有這些，我是個寫起居註的，又怎能夠主動克扣質量，讓後世人提起這事兒就恥笑呢？”
到此小允子終於忍不住了。
他把心中的苦惱，一股腦兒地道出：“要不是因為祖宗制度，哪個知道這有什麽好記的？反正陛下侍寢的就只有那一個人！反正他承了再多次也生不出！可是起居註就是要這樣記的，就是要這樣記的……”
最後一句話他回聲般重覆了好多次。明明做得是無用功，卻還要被迫營業，每天兢兢業業地聽房，哪個太監不得被逼瘋了？
小允子那兩只大黑眼圈，越發深邃了。
＊＊＊
“過來，既然求到本督這裏了，那我給你出個主意。”實在不忍直視小允子把自己活活逼瘋，大總管眼珠一轉支招道，“今日你就向陛下進諫，為了避免尷尬，陛下跟蕭將軍每行房事前，只要預先咳嗽一下就好了。行幾次，咳嗽幾聲，然後你記錄下來趕緊走，省得在現場受刺激。”
不愧是大陳宮廷大總管，人精當中的人精，簡直就是老山參化了形。
小允子咂摸了一下其中的道道，深以為然，覺得可行。
——這樣既省得自己聽那麽仔細，陛下也可以避免太過難為情。
“妙啊。”
小允子給總管深深鞠了一躬。感謝他拯救了太監的睡眠質量，也感謝他使自己不至於再每天遭受精神汙染。歡天喜地地去了。
然而不過三五日後。
某天，大內總管驚奇地發現，小允子眼眶底下的黑眼圈兒似乎變得更加規模宏大了。甚至倆眼袋耷拉下來，可惜這會兒大陳子民還並不知有一種動物叫做袋鼠，否則非要把它們跟小允子那雙腫泡眼類比到一起：“我說你這眼睛又怎麽啦？”總管問。
小允子聲音悲戚，這會兒見到大總管，滿肚子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傾訴之地：“公公您出得好一個餿主意呦……”
“餿主意？”總管一怔，這幾天宮廷俗務繁忙，他百事纏身，還是反應了一會兒才回想起來，自己跟小允子說，讓他勸陛下用咳嗽代替要做房事，“怎麽，辦法不好用？”
“——簡直更要我的命了！！！”
“這話怎麽講？”總管不明所以。
小允子幾乎從地板上跳起來：“陛下……他騙我！”
“啊？”
“四次！他明明做了四次！可是他分明只咳嗽了輕輕一聲！就跟小貓哼唧似的！可是事實情況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他應該咳嗽四聲，四聲的！”本著對起居註完全負責的精神，小允子的記錄不能有允許任何地方，跟實際情況出入。
總管楞了，就見小允子幽憤道：“所以我不能讓陛下做出欺騙起居註的事，聽得更仔細了，我確定他最近是四次，第五次他就要踹人了。”
總管：“你還真是兢兢業業負責任。”但是也能想到淳安皇帝為何要騙人，畢竟一個在下面的天子就已經夠丟人了，還要在數量上備受欺淩，皇帝的臉皮也掛不住啊。
怎麽辦？
小允子那邊已經完全要陷入崩潰的狀態，看來這件事，若是自己不給個主意，大陳史冊上就要出現頭一位被起居註逼瘋的太監了。
大陳總管嘆了口氣，略作沈吟，最終擺一擺拂塵道：“就憑陛下那張薄臉皮，你就別打算他在房事方面跟你交實底了，不如去求蕭將軍。”
“怎麽求？”小允子靜待下文。
總管說：“你讓蕭大人行事以前給你咳嗽一聲，反正主動權在他，他想怎麽對待陛下，你根據咳嗽聲如實記錄就好了嘛。”
總管自以為移交責任人的方法，能夠順理成章解決這個問題，不由會心微笑。
小允子卻提出些許質疑，挑眉說：“那……萬一蕭將軍故意炫耀自己，咳，那方面能力出眾，他咳嗽得次數太多呢？”起居註豈不是又失真了？
“不會的。”大內總管篤定地拍拍小允子的肩膀，“不是還有咱們陛下再旁邊嘛？他虛報產量，陛下總不會聽憑他信口開河，為了床上那點兒僅存的龍威，也得起好監督作用嘛。”
“聽起來倒是有點兒道理？”小允子點頭。
總管亦點頭：“不妨趕緊回去試試。”
此計一出，作用明顯。
於是，勤政殿寢宮起居註記錄人小允子，終於過上了能夠吃得好睡得香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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