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妖後,朕一定要把你打入冷宮!”

關燈
“妖後,朕一定要把你打入冷宮!”

兩人迅速登上畫舫,給畫舫裏飲酒作樂的男男女女們嚇了一跳,眾人驚詫且憤怒地看著他們,發出一陣嘰裏呱啦的罵聲。

但淳安皇帝仿若未聞,李重雪擡起手臂,火銃銃口露出,朝那大船船帆擊出一枚彈丸。

就只聽砰地一聲,帆船在距離樓船二三十步時陡然起火!

那火光跟火銃聲迅速引起了羽林郎註意,樓船終於起了反應,連忙高喊著“後撤”“後撤”“有刺客”……大火蔓延至甲板,引燃大量火藥,火藥在密度極大時會產生爆炸,那艘巨大的帆船引爆了!

船體四分五裂,聲音震耳欲聾。

爆炸激起的沖擊波,使得湖水劇烈波動,樓船在強烈的搖撼之後,遲遲沒能恢覆平靜。

畫舫更是受到無妄之災,它的體型較小,禁不住這般波瀾,船體晃動得令人天旋地轉,那些個從來都沒經歷過風霜的年輕貴公子們哪裏見過這等場面,更是嚇得全部鬼哭狼嚎起來,紛紛失去心智般往下湖水裏跳,劈裏啪啦像下餃子似的。

李重雪也被這陣搖撼波及,禁不住掉進水裏,湖水不停灌進他的喉嚨跟耳朵。

身邊全是人。

他縱使會水,卻折騰不開,怎知才剛解決了一樁麻煩,轉瞬間就要被淹死,堂堂大陳皇帝死法如此清奇,今後史書上可怎麽寫?

正閃念而過,腰間卻被人一抄,有人邊摟著他邊向安全地帶游。蕭少遠的水性只能算是平常,是以他在營救李重雪的過程中,也在不斷的嗆水。

“咳、咳咳、咳……”

兩人身後傳來斷斷續續的爆炸聲。

他倆沒有回頭,能夠識破東海國的陰謀並提前引燃大船,這已經是淳安皇帝所能做到的極限,現在他暴露身份,只能給局面增加負擔,他只有等緩過勁兒來,慢慢分擔些蕭少遠的擔子,跟他一起往更遠處游去……

又困又餓又累。

李重雪與蕭少遠登了岸。

為了徹底脫離險境,他們登岸的地方是處自己都認不出來這是哪裏的郊野。

淳安皇帝出水就打了好幾個噴嚏,天氣並不寒冷,但是他身上都是水,發梢都還在滴滴答答地淌水,嗖嗖地鉆風,別提有多狼狽了。

蕭少遠疼惜他,自家陛下沒過過幾天好日子,他好容易才解了毒,又是奪權又是翻案的,在長安大費周折一番,還為自己的生死不明擔驚受怕了很久,這要是現在再起了風寒生病,實在是太可憐了。

“別走了,咱們休息會兒。”

於是蕭少遠停住腳步,將李重雪安頓到河水邊的一塊圓石上面坐著,自己則是忙前忙後地撿幹柴,刀擊燧石取了火,刀刃刮魚鱗,刀鞘當晾衣桿,給李重雪烤魚烤衣服。

淳安皇帝撐著腮瞧他:“少遠,你這把刀平時也這樣多用嗎?”

“哼。當然不是了。”蕭少遠抿唇,心想若是換了其他人敢這樣用自己的愛刀,他非要把此賊劈成八段。可是旁邊這個人不同,那是他家的愛人和陛下。李重雪比他的性命還重要,所以這把刀就只能委屈一下了。

淳安皇帝越發覺得蕭少遠哼得可愛,趁對方占著手,探過去捏他的鼻梁,然後卻被蕭少遠咬住指尖,指端傳來的濡濕感如電流,驚得李重雪微顫。

接著他視野向上,看見了天,藍天上有白雲浮動。

蕭少遠利落地將刀鞘插在土裏。人壓在李重雪身上,俯身繞李重雪的頭發。

“陛下又主動招惹末將,這裏幕天席地的,你又穿的那麽少,引末將跟陛下親熱。”

李重雪不知怎的就仰面朝天,蕭少遠占據了他的大半視野。

皇帝沒好氣地偏頭:“是蕭卿誤會了,朕只不過想捏捏蕭卿的鼻子,朕捏完了,此事就可以完了,至於什麽‘幕天席地地招惹’……純屬是你解讀過度。”

“那你怎麽不去捏別人?不是喜歡摸我嗎,給你摸個夠啊。”說著蕭少遠捏住他的腕骨,讓李重雪纖細的手腕在自己的側臉摩挲,然後他的嗓音越來越沈,像是剛剛啟壇的陳酒,“好摸嗎?陛下可還滿意?”

似這般火上澆油,李重雪也絕非清心寡欲的聖人,自然是遭不住的,只不過要讓他在野外屈就,他又實在過不去心裏那道坎兒,既心癢又羞澀,淳安皇帝臉燒起來。

溪水潺潺。

草叢翕動。

水邊的花影不時露出淳安皇帝一道朦朧剪影,足有多半個時辰,李重雪被折騰得狠了,才好些的嗓子又啞起來,自是氣惱萬分,可卻沒想出什麽能刺激到對面這個厚臉皮的話,只好在雲散雨收時悶聲道:“妖後,蕭少遠,你就是個妖後,朕一定要把你打入冷宮,再也不讓你禍害朕了……”

說完淳安皇帝憤憤地扭了個身,帶起陣草葉窸窣碎響。

李重雪困得很,火堆上的魚索性也不吃了,剛想合上眼休息片刻,但是沒有料到,自己才剛閉上眼睛,那溪水另一頭有人聲傳出來:“是誰在那裏生火,還不趕緊將火熄滅!”

是附近的山民。

李重雪掩緊衣服,接著蕭少遠在他額上安撫地啄了一口:“慢慢穿。”

他從草叢裏起身,攔住山民接近李重雪的腳步,若無其事道:“我等是迷路流落此地,之前不曾見到官府的禁火令,怎麽水邊也要禁火嗎?”

山民見到蕭少遠,先是被他的身高驚了一驚。

再聽他口音,認定他是個北方人,這倒是正好與他所說的“流落至此”給對上了,這時李重雪才從草地裏起來,面容紅潮未退,眼尾眼角都是飛霞,直看得人心驚。

架上烤著魚。李重雪咳嗽了幾聲,又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位公子可是生病了?”山民畢竟淳樸,打量兩人這番狼狽,還以為是病餓交加的外鄉人不懂本地規矩這才生火,也就不再多言,只是小跑過去幾個山民趕緊把火滅了,連火星子都踩滅。

李重雪兩人倒不在意,反正該吃魚也吃了,該做的事也都做了,只是有些好奇,輕咳幾聲懶散道:“朝廷都沒有要求,此處為何禁火?是因為山民以砍伐山中木料為營生,還是因為山上全都是茅草房,禁不住大火焚燒?”

“嗐,都不是。”山民滅了火,見李重雪兩人儀表堂堂,心下也有好感,對李重雪解釋道,“這附近有位著名的禪師名叫玄隱,玄隱禪師醫術不凡,並且慈悲為懷,經常來山裏給大夥看病。不過近來他招惹了是非,我等最後一次見他時,他留下句話,叫我們封山閉戶,盡可能掩藏起自己的行跡,所以哪怕朝廷沒下禁火令,我們也怕這火堆升上去的煙霧,會暴露本村所在,違背了玄隱大師的一番好意。”

“玄隱?”

山民這番話講完,李重雪心中隱隱有了計較,這個法號,他曾經在樓船上聽崔執簡跟自己匯報過的,那禪師當初極力反對朝廷租賃給東海國地皮,並上疏給餘杭府衙,引起當地不大不小一場風波。

李重雪追問:“他一個方外之人,卻管紅塵之事,他招惹了什麽是非?”

“餘杭乃龍興之地,靈隱寺是當今聖主淳安陛下朝拜過的佛寺,天子對靈隱寺極其重視,眼下天子要跟外邦做生意,有個老和尚卻堅決不許,不是跟皇帝過不去嗎?朝廷怎能容他?靈隱寺方丈又怎能容他?”

山民自以為給李重雪理清楚了前因後果,李重雪道:“難道朝廷處置了他?”

山民搖頭,言語之中竟不乏憤慨,握拳道:“不,是靈隱寺那個玄苦方丈怕得要死要活,擔心玄隱禪師給寺裏帶來災厄,就讓他強行閉關,關進禪房給軟禁起來了!”

另有山民補充道:“是是是,我還聽說,若不是玄隱大師在寺中威望頗高,寺裏不便動用私刑,還有僧人建議要把玄隱大師綁起來,交給餘杭府衙投案自首呢!這樣淳安天子就不會怪罪靈隱寺了……”

簡直荒唐。

當了一段時間的皇帝,對於各地欺下媚上的行徑,李重雪不能說了如指掌,也能稱得上深有體會。以前他確實來過靈隱寺進香,當時祈求得是母親的在天之靈能夠得到安息,至於像現在寺裏對外宣揚得那般:多次進香、非常重視——這就有點誇張,根本達不到這種程度好嗎?

還有那個玄隱和尚,其實他倒是一片好意,只不過倒黴得很,他給餘杭府衙上告,府衙官吏剛好收了東海國使者的賄賂,怎能聽他的話阻止通商,肯定也要申飭他一頓以儆效尤。

思及至此,李重雪不由對這座寺,以及寺裏那位在附近山民心底威望頗高的玄隱大師,越發充滿了好奇。

這時蕭少遠問:“正好我們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地方投宿,靈隱寺在哪兒?”

幾個山民們對他們印象不錯,再加上那位穿白衣服的漂亮公子,確實看著需要找地方喝杯熱姜茶再好好歇一歇,於是順手望山上某個方向一指:“就在山裏,沿著山路走到盡頭,是靈隱寺的山門後門。”

還有山民補充道:“守門的小沙彌法號清善,是玄隱大師的小徒弟。”

“多謝。”李重雪向山民道了謝,與蕭少遠兩人在下午暑氣漸消時進山,山中全是霭霭煙氣跟郁郁蔥蔥的林蔭。

淳安皇帝走不動路,走得久了,酸麻勁兒就泛起來,他的小腿連著腰際都不舒服,他於是就一邊責備著蕭少遠是個妖後,另一邊趴在蕭少遠的後背,由著對方背起自己,距離靈隱寺越來越近。

※※※

靈隱寺不愧是座大寺。

即使現在已是夜晚,這裏乃是山門後門,一樣能有數量可觀的香客在寺門外翔集。

蕭少遠和李重雪混在其中,兩人瞧見這山寺實在香火鼎盛,不亞於長安國寺禪林寺,不由與眾多香客站在一處,緊挨著一塊鐫刻著張揚的行草紅字的太湖石。

“登、臨、處。”蕭少遠念道。

他剛說完,山寺後門站著兩個小沙彌,其中一個連連點頭:“施主好眼力,這字正是請餘杭城中有名的書法大家所題寫,‘登臨處’‘登臨處’,這意思是指當朝聖主淳安帝聖駕曾經光臨鄙寺,走的時候正是從這裏離開的呢……”

李重雪擡眸,忽然道:“你說皇帝曾站在過此地?”

小沙彌點頭,似乎跟圍著石頭那一圈兒香客相比,還是李重雪兩人顯得更引人註意。

於是小沙彌直面兩人,笑意滿面,更為津津樂道地講起來:“當今陛下不止光顧過這裏,請隨小僧進來,這裏面還有龍淵池,那是淳安天子在此餵魚的地方。池對面有塊九龍璧,自從聖駕登龍,那些錦鯉都受到陛下的龍氣感化,有時鱗片隱隱浮現出金色,若是碰上陰雨天氣,仔細聽九龍璧間回蕩著的動靜,還能夠隱隱聽到龍吟聲呢……”

小沙彌越說,越使靈隱寺與當朝天子之間像是產生了什麽神秘的聯系,合掌道:“阿彌陀佛。”

眾香客也虔誠道:“阿彌陀佛。”

四周香客多為士紳學子,李重雪靜靜觀察,越發了解這些香客的心思,他們無非是要求仕途,到最後都為了能夠進朝廷。

所以給點兒香火錢,燒幾柱高香,再拜一拜皇帝都拜過的寺廟,當然能夠讓這些人從心底覺得與淳安皇帝更近一層。

——要說,靈隱寺這代方丈玄苦,還真是個精明人物。

聽得那小沙彌繪聲繪色地講寺裏其他關於當朝天子的掌故,李重雪不免越發感慨於玄苦的天才頭腦,“欽佩”令他脫口而出:“玄苦大師真乃神人。”

小沙彌一怔,怎回事?怎麽這人不知前言後語的?自己分明正在跟他講皇帝的事,為何他反而要誇讚起方丈來了?

但是既然是香客盛讚,這小沙彌當然是要謙虛一番再表示認同,當即合掌道:“阿彌陀佛,師父對敝寺的發展盡心竭力,他不論是在佛法的造詣還是對世情人情的把握,都是我等所不能企及的。”

“呸!虛偽!”

李重雪微訝,連忙向旁邊看去,原來這出言吐槽的人,竟然不是他身邊的蕭大人,而是小沙彌旁邊那另外那個從始至終都沒說過一句話的同伴。

這人在外人面前,完全不給方丈面子,實在讓李重雪覺得稀罕極了:“這位小師父是……”

“清善,你這是什麽意思?”剛才那一直負責介紹靈隱寺的小沙彌發作起來。

那個叫清善的小和尚不甘示弱,情緒頂上來,竟是將面子完全都不管不顧了:“清慈,我什麽意思?我倒要問問你們師徒幾個什麽意思?堂堂佛門清凈之地,不思潛心鉆研佛發普度眾生,你們卻要把紅塵之間那套市儈氣完全搬來!難道我堂堂大寺少得這點香火錢就不過了嗎!?”

臉皮既撕也撕破了,清善話音還未落地,清慈也不顧得同門情誼,露出個譏笑的神情回敬:“嗬,倒是好一番教誨,清善你師徒幾個下山施醫布藥,藥材是大風刮來的?可需要錢?”

清善:“我——”

“我什麽我!”清慈將他打斷,繼續駁斥,“玄隱師叔慈悲為懷,時常將窮苦山民帶回本寺,吃穿用度,一切開支皆由本寺負擔,這些可需要錢?”

清善:“師父帶著我們超度做法事,難道沒有收到過香火錢?”

“有。”清慈斬釘截鐵,但又繼續數落道,“玄隱師叔佛法造詣精深,他是代表敝寺對外做過共計三百一十二場法事,所得香火錢二十三兩三錢八分六厘,皆上繳本寺公中,但這其中有八十二場法事他分文未取,反倒讓敝寺人力物力折進去許多,這兩相抵扣下來,你瞧瞧你師父賺得香火錢還可觀嗎?”

寺內圍觀的人越發多了。

李重雪完全插不上話,只覺得這清慈小和尚牙尖嘴利得很。他每說一句,便會在後頭加上句“可需要錢”,算賬還算得頭頭是道,竟然還能精確到厘,可見平日裏玄隱這般大手大腳的作為,背地裏沒少招人記恨。

清善立即漲紅上臉,弄得辯無可辯。

李重雪不免感慨:人都說修行之人能夠脫俗避世,可是人就生在這紅塵世間,哪能夠完全出塵絕世?

清慈繼續冷聲:“天子曾來過敝寺,確有此事。師父沒有半分誆騙世人之處。師父也沒有按著香客的頭索要香火錢,你情我願,何來市儈?——倒是你師父玄隱,他風涼涼地公開忤逆陛下旨意,這事早就傳開了,難道他不僅要當寺裏的米蟲,還要成為敝寺的禍害嗎!”

這話說得可真是太絕了。

李重雪暗暗稱奇,那清慈最後還要把軟禁玄隱所作所為,全都用“忤逆君王”來定性,可謂是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讓人沒法不驚嘆。

眾香客免費瞧了這麽一出大戲,自是插不上話,但又分不清楚誰錯誰對。

天色越來越暗,聚得人可是越來越多。

眼見得無法收場時,人群之外忽聞禪杖聲響,有數名寺內高級僧人接近人群,為首的老和尚素發蒼顏,披一身質地精美的袈裟,對著這邊的香客跟晚輩弟子道:“清慈,當著這麽多人,你在胡言亂語什麽?玄隱是你師叔,清善是你師兄,山門規矩全都被你忘了個幹幹凈凈,還不趕緊到戒律院領罰去!”

“師父!”

“去。”

“是,師父,弟子有錯。弟子去戒律院領罪。”清慈退下。

清善見到方丈,卻也沒什麽好臉,他對玄苦雙手合十,聲音卻是冷的:“師弟出言辱我師父,我亦出言中傷了方丈師叔。師叔處罰清慈,沒有必要放過清善,我自領罪去了。”說著那倔驢似的小沙彌也往戒律院走。

玄苦搖首微嘆,還不忘危機公關一番:“敝寺近來因為東海國轉運基地的事,內部鬧了一些矛盾。按說老衲等方外之人,不當幹預這紅塵之事,唉,玄隱師弟也是著相了。”

這解釋一出,玄苦環顧四下香客:“阿彌陀佛。”

李重雪連忙低頭,他曾經與玄苦禪師有過一面之緣,恐怕他認出自己,好在天色本來就黑下去了,蕭少遠長得又高,他索性把自己完全躲在蕭少遠的背影後面,推蕭大人在前擋著。

蕭少遠感知其意,手伸向背後,握住了李重雪的手,把淳安皇帝擋得嚴嚴實實。提起聲調道:“方丈大師,我等是羈旅游學行至此地的外鄉人,路過靈隱寺,借住一晚可以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