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一切最好的東西都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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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上一切最好的東西都襯他。
樂舞聲起！
帕薩琳赤著足，腳腕纖細系著銅鈴，她伴隨鼓點腳步不斷踩在柔軟的絨毯，肢體婀娜舒展，那雙波光閃動的眼睛就好像會說話。
不多時，麟德殿就有一些年輕人禁不住蠱惑，目光像是拉絲的麥芽糖，不斷追隨著帕薩琳。
可能是曼妙的舞姿令人淪陷，不知不覺樂曲聲停，一舞暫畢。帕薩琳垂眸，她的鴉翅般的長睫撲簌，再度向大陳的淳安天子致意。
此時的天色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
鴻臚寺主辦的這場朝見典禮，吸引住在殿內連夜辦公的不少官吏，剛才帕薩琳獻舞時他們不幸只看到了個結尾，這會兒樂舞已經跳完了。
東海國王女，實在是太美了。也不知是人美還是舞美，又或者兩者相得益彰，總之大夥仍然伸長脖子，顯得意猶未盡。
李重雪似是很了解大夥的心意，於禦座之上吩咐道：“點起庭燎，再跳一曲吧。”
庭燎就是燃燒在中庭開闊處用來照明的大火炬。
有皇帝吩咐，內官迅速操辦，庭燎在麟德殿外灼灼燃燒起來。有了庭燎的加持，帕薩琳滿身金燦燦的光華，使她顯得宛如罩著層仙氣。
不過這道請東海國王女再度獻舞的旨意下來，眾臣在能夠大飽眼福之餘，又不覺面露愕然：李重雪自繼位以來還從未對哪個女子產生過如此濃厚的興趣，皇帝跟蕭將軍的關系那是整個長安都心照不宣的事情……難不成……
眾臣工冒犯地揣度：難道是皇帝知曉蕭將軍的死訊，大受打擊，反而矯正了自己的斷袖之癖？以後要把聖心挪移至女子身上，於是瞧中了這帕薩琳？
——蒼天開眼啊！！！
——祖宗顯靈啊！！！
禮部尚書險些要跪叩向西，給李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行個大禮。
如今別管這是東海國王女，還是西海國帝姬，管她是什麽國的，只要陛下能夠近了女色，他正值盛年，怎麽著後宮不生他個六七八位小殿下？
大陳皇位傳承有望，只可惜第一位小殿下八成要是個混血……
不過混血就混血吧，有就成，有就成，禮部尚書宛如長安城所有見到兒女適婚卻未能將終身大事落定的家長，現在條件已經放低到了不管淳安皇帝跟誰生，反正只要先生出位殿下就行。
禮部尚書還在慶幸之時，崔執簡卻在樂舞聲中，越發不安起來。但是崔丞相說不上來這種不安的具體來源：皇帝沒有被失去摯愛這件事打擊，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
帕薩琳就在眾人欣賞的目光中，連跳了六支舞。
庭燎都連續添了兩次柴火助燃。
亥時過半，這時候，帕薩琳已經跳得氣喘籲籲，香汗淋漓，眼睛裏面的霧氣更濕潤了，她仿佛從渾身容光包覆的海上神女，變成能讓任何男子沈淪的海妖。
她止住舞步，用標準的中原官話，曼聲對李重雪道：“陛下讓妾跳了六支舞，妾有些疲倦了，能不能給妾安排個去處，暫且讓妾身休息？”
這話說得委婉，內裏的含義卻很熱烈。
如果李重雪不傻，那麽他就必然會順水推舟安排帕薩琳夜宿在勤政殿休息，到時候年輕的君主與東海國王女乃是孤男寡女，之間的郎情妾意，又有誰能不知？
禮部尚書整個人都拉滿了期待。
內官們更是激動萬分，覺得自己要見證淳安一朝後宮首位新貴的誕生。
負責寫帝王起居註的太監，握緊了手中的筆——帝王房事也在太監的記錄範圍之內，此前他們皇帝是在下面那個，哪怕房事再頻，記錄進起居註，也有損帝王英名，如今終於有正事幹了，這位公公誓要為李重雪能夠一振雄風而努力……
眾臣矚目下，淳安皇帝道：“確實時候不早了，朕新得了個岫玉清涼枕，就賜給你做禮物，在麟德殿住下吧。”
眾臣越發開了眼界：難道皇帝等不及回勤政殿，就要在麟德殿寵幸東海國王女嗎？
猴急啊！好事啊！
那他們這些局外人是不是得趕緊避一避嫌？
群臣正要拱手告辭。
“至於東海國使節稟告通商的事，朕有意向，但具體細節還需再議。”
怎知接著，皇帝撤離得竟比群臣還快，李重雪起身：“擺駕回勤政殿吧，朕還在子時約見了國子博士，平時朕忙，沒時間聽博士講史，這會兒尚有餘興，朕回去還要聽博士跟朕講□□如何連斬十七名前朝追兵，揭竿為旗創業。”
群臣楞住。
美人皇帝，就……就把美人王女丟在原地，回書房當聽那麽血腥的故事去？？？
帕薩琳也楞住了，但接著淳安皇帝移步，毫不留情，卻留下整座殿閣的大臣，面面相覷。
崔執簡跟著李重雪回了書房。
淳安天子因為精疲力竭，聽著博士講學，掌不住，最後是趴在桌子上睡著的。
他怕國子博士因為自己的沈睡大受打擊，提前在紙上寫好了對這段個人講座的評價，看得國子博士熱淚盈眶，直以為國家遇到了勤勉的明君，而自己遇到了知音。
李重雪睡著了，睡容卻不踏實，仿佛誰一碰他，他就會立時驚醒。
伺候皇帝的內官連忙向崔丞相討主意：讓皇帝就這麽打盹兒到天亮委實不合適。
崔執簡沒奈何，皇帝睡著，他這個丞相就是主心骨。於是崔丞相招手喚來丁文，兩人同時出手，這才將李重雪擡起。
倒不是崔執簡沒有抄起皇帝的膝彎，將他橫抱回房的力氣，天子非常清瘦，軀體纖細，抱是能抱動的，只是他不敢而已。
不敢僭越。
當然，他更怕皇帝會在朦朧之中，勾動起任何對蕭少遠的思念。
兩人將淳安皇帝擱進帷幔，害怕驚醒皇帝，於是寢殿沒有燃起燭火，正欲離開之際，腳邊卻碰到什麽，一陣輕響過後，有個渾圓鋥亮的東西砸下去，嚇得丁文連忙撲過去把它抱住。
“萬幸沒掉。”
崔執簡也嚇得不輕，這要是把皇帝吵醒了，誰還有能耐再把他哄睡？
就只見崔執簡讚許地對丁文比了個大拇指，彎下身前去查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就放在皇帝的床頭？
崔執簡伸手摸到層絲緞的觸感，是錦袍。他掀起錦袍一角，裏面是甲胄堅硬冰冷的觸感，這是副鎧甲架子。是誰的甲胄，自是不必多說。而剛才那不慎落下來的東西，是戰甲的頭盔。
夜幕中忽聞丁文一聲哽咽：“陛下他……他沒挪走蕭大人的所有東西。晌午還見他抱著蕭大人留下的那兩只小動物，跟它們嘀咕著，這回等蕭大人回家，要罰他回來得晚，讓他去寢殿外面的床上住著去……”
崔執簡恍然。
一時間心緒覆雜莫名。
原來淳安天子聽到噩耗後看似平靜無比的表象，其實都是他在極度悲哀之下的自我逃避：他還在騙自己，認為蕭少遠總有一天能夠回來。
他的心已經死了。
※※※
赫爾薩國。
輕騎迫近蒼顏雪山。
哪怕現在對於赫爾薩大部分領土來說，已經快要入夏，五千精騎越發接近蒼顏雪山，感受到的卻不是炎熱，而是寒冷，越來越深入骨髓的寒冷。
從莫蘭部一路直奔到現在，所有人片刻都未停息。餓了便從口袋裏摸出塊幹糧啃，渴了也只是含一口雪，邊趕路邊喝。
“蒼顏雪山是連雄鷹都無法逾越的勝境。”這是當地人對蒼顏雪山的描述。
蕭少遠跟其他將士睫毛皆掛著嚴霜，饒是衣甲能夠擋風，在這種寒冷天氣持續摧殘之下，他感覺像穿著層隨時可能被吹破的窗戶紙，握緊韁繩的指頭都已經麻木。
當他意識到這種窘境時，手指已經不能夠彎曲了，他強忍著不適張開手掌搓了搓，指尖這才傳來針刺般的感覺。
放眼全都是刺目的白色。除去他們身後的腳印跟馬蹄印，前方什麽痕跡都沒有。
無人之境，應是如此。
這時有名將士道：“按照莫蘭的描述，只要來到蒼顏雪山，到了主峰憑高而下，便可以從背後直取王庭。蕭將軍，我們看到主峰了，再往上爬，應該直面的就是赫爾薩王庭的後背！”
聽聞這個喜訊，遠征軍眾將士皆是精神一振：終於看到希望了。
蕭少遠也是點頭，他被雪吹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閃出片刻火花般的亮光，想笑卻被凍得面部肌肉僵硬。他知道自己這副模樣現在絕對稱不上好看，所以把體面也統統不要了，索性下馬縮著脖子，減少被風雪肆虐的面積，在狂風呼嘯裏向最後一段山路攀爬。
他的戰馬也凍得幾乎擡不起蹄。
不僅是蕭少遠的戰馬，許多將士的馬匹一樣邁不動步，他們得耗費力氣，硬拉著馬匹前進，然後突然風勢變得劇烈，卷起層層大雪！
人們紛紛找能夠借力的東西穩住身體。
然而有些軍士抵擋不住，身形一歪，被暴雪吹倒滑下雪山，同袍們都知道沒法去救，就只能忍痛望著袍澤兄弟身體滾下雪海，變成個逐漸看不清楚的黑點……
“蕭將軍。”
“繼續走。”
“是！”
沒有人能有任何意見。
因為他們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險路，穿不過雪山，創造不了這個奇跡，不僅他們這五千人會葬身雪海，就連在正面戰場迎擊坤烈的遠征軍部隊，也要面臨著陷入戰局僵持的窘境。
腳下踩著積雪。
蕭少遠牽著馬走，低頭見到雪野裏生長著一朵潔白的雪蓮。他的眼前一亮，垂首俯身撈起這朵雪蓮花，在它淡黃色的花蕊裏輕嗅了嗅。天太冷，聞不出味道來。
副將還以為是蕭將軍要把它當果腹的食物吃掉，卻見蕭少遠已將那朵花費力氣地揣進了衣服裏。
副將用力大喊：“這花可有什麽不同？”
“有。長安人沒見過。”他要把這支雪蓮花，還有坤烈的腦袋，連同這座赫爾薩疆境統統帶回大陳，送給他的愛人跟主君。
這世界上一切最好的東西都襯他。
蕭少遠這樣想著，來到雪山與天相接的地方，腳下是一路向下的雪野，這就是蒼顏雪山的主峰。
越來越多的將士，站在他旁邊，人與人之間連成一片，他們眺望遠在雪海之外的赫爾薩王庭，雖然看不見它的真容，但是所有人的心都已經激動得懸了起來。
大陳與赫爾薩國的百年之爭，終於要在他們這一代分出勝敗！
蕭少遠站在雪山之巔下令：“滑下去，到王庭抄坤烈的老底！”
遠征軍自雪山高處下滑，行軍速度加快了何止數倍，王庭就在腳下。
也就在與此同時，赫爾薩王庭的氈帳裏，哈曼放下了手裏的奶茶碗，他的右眼皮在突突直跳。哈曼連忙起身，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喚來個隨從：“前線可有發生什麽事？君上呢？”
隨從道：“獵鷹傳來君上的消息，君上很好，勇士們和莫蘭部作戰，將莫蘭部打得潰散敗逃。陸援受了傷。臨陣作戰的陳朝大將姓夏侯。”
哈曼點頭，前線傳來的是喜訊，可他摁不住自己的眼皮，直覺讓他滿腹擔憂。
忽然蒼空一聲鷹唳，從王庭後方的蒼顏雪山傳來。
哈曼警惕之至，宛如脫兔似的跑出氈帳：“集結兵馬，向著蒼顏雪山排開，列陣，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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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舞聲起！
帕薩琳赤著足，腳腕纖細系著銅鈴，她伴隨鼓點腳步不斷踩在柔軟的絨毯，肢體婀娜舒展，那雙波光閃動的眼睛就好像會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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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曼妙的舞姿令人淪陷，不知不覺樂曲聲停，一舞暫畢。帕薩琳垂眸，她的鴉翅般的長睫撲簌，再度向大陳的淳安天子致意。
此時的天色不算早，但也不算太晚。
鴻臚寺主辦的這場朝見典禮，吸引住在殿內連夜辦公的不少官吏，剛才帕薩琳獻舞時他們不幸只看到了個結尾，這會兒樂舞已經跳完了。
東海國王女，實在是太美了。也不知是人美還是舞美，又或者兩者相得益彰，總之大夥仍然伸長脖子，顯得意猶未盡。
李重雪似是很了解大夥的心意，於禦座之上吩咐道：“點起庭燎，再跳一曲吧。”
庭燎就是燃燒在中庭開闊處用來照明的大火炬。
有皇帝吩咐，內官迅速操辦，庭燎在麟德殿外灼灼燃燒起來。有了庭燎的加持，帕薩琳滿身金燦燦的光華，使她顯得宛如罩著層仙氣。
不過這道請東海國王女再度獻舞的旨意下來，眾臣在能夠大飽眼福之餘，又不覺面露愕然：李重雪自繼位以來還從未對哪個女子產生過如此濃厚的興趣，皇帝跟蕭將軍的關系那是整個長安都心照不宣的事情……難不成……
眾臣工冒犯地揣度：難道是皇帝知曉蕭將軍的死訊，大受打擊，反而矯正了自己的斷袖之癖？以後要把聖心挪移至女子身上，於是瞧中了這帕薩琳？
——蒼天開眼啊！！！
——祖宗顯靈啊！！！
禮部尚書險些要跪叩向西，給李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行個大禮。
如今別管這是東海國王女，還是西海國帝姬，管她是什麽國的，只要陛下能夠近了女色，他正值盛年，怎麽著後宮不生他個六七八位小殿下？
大陳皇位傳承有望，只可惜第一位小殿下八成要是個混血……
不過混血就混血吧，有就成，有就成，禮部尚書宛如長安城所有見到兒女適婚卻未能將終身大事落定的家長，現在條件已經放低到了不管淳安皇帝跟誰生，反正只要先生出位殿下就行。
禮部尚書還在慶幸之時，崔執簡卻在樂舞聲中，越發不安起來。但是崔丞相說不上來這種不安的具體來源：皇帝沒有被失去摯愛這件事打擊，這不是很好的事情嗎？
帕薩琳就在眾人欣賞的目光中，連跳了六支舞。
庭燎都連續添了兩次柴火助燃。
亥時過半，這時候，帕薩琳已經跳得氣喘籲籲，香汗淋漓，眼睛裏面的霧氣更濕潤了，她仿佛從渾身容光包覆的海上神女，變成能讓任何男子沈淪的海妖。
她止住舞步，用標準的中原官話，曼聲對李重雪道：“陛下讓妾跳了六支舞，妾有些疲倦了，能不能給妾安排個去處，暫且讓妾身休息？”
這話說得委婉，內裏的含義卻很熱烈。
如果李重雪不傻，那麽他就必然會順水推舟安排帕薩琳夜宿在勤政殿休息，到時候年輕的君主與東海國王女乃是孤男寡女，之間的郎情妾意，又有誰能不知？
禮部尚書整個人都拉滿了期待。
內官們更是激動萬分，覺得自己要見證淳安一朝後宮首位新貴的誕生。
負責寫帝王起居註的太監，握緊了手中的筆——帝王房事也在太監的記錄範圍之內，此前他們皇帝是在下面那個，哪怕房事再頻，記錄進起居註，也有損帝王英名，如今終於有正事幹了，這位公公誓要為李重雪能夠一振雄風而努力……
眾臣矚目下，淳安皇帝道：“確實時候不早了，朕新得了個岫玉清涼枕，就賜給你做禮物，在麟德殿住下吧。”
眾臣越發開了眼界：難道皇帝等不及回勤政殿，就要在麟德殿寵幸東海國王女嗎？
猴急啊！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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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東海國使節稟告通商的事，朕有意向，但具體細節還需再議。”
怎知接著，皇帝撤離得竟比群臣還快，李重雪起身：“擺駕回勤政殿吧，朕還在子時約見了國子博士，平時朕忙，沒時間聽博士講史，這會兒尚有餘興，朕回去還要聽博士跟朕講□□如何連斬十七名前朝追兵，揭竿為旗創業。”
群臣楞住。
美人皇帝，就……就把美人王女丟在原地，回書房當聽那麽血腥的故事去？？？
帕薩琳也楞住了，但接著淳安皇帝移步，毫不留情，卻留下整座殿閣的大臣，面面相覷。
崔執簡跟著李重雪回了書房。
淳安天子因為精疲力竭，聽著博士講學，掌不住，最後是趴在桌子上睡著的。
他怕國子博士因為自己的沈睡大受打擊，提前在紙上寫好了對這段個人講座的評價，看得國子博士熱淚盈眶，直以為國家遇到了勤勉的明君，而自己遇到了知音。
李重雪睡著了，睡容卻不踏實，仿佛誰一碰他，他就會立時驚醒。
伺候皇帝的內官連忙向崔丞相討主意：讓皇帝就這麽打盹兒到天亮委實不合適。
崔執簡沒奈何，皇帝睡著，他這個丞相就是主心骨。於是崔丞相招手喚來丁文，兩人同時出手，這才將李重雪擡起。
倒不是崔執簡沒有抄起皇帝的膝彎，將他橫抱回房的力氣，天子非常清瘦，軀體纖細，抱是能抱動的，只是他不敢而已。
不敢僭越。
當然，他更怕皇帝會在朦朧之中，勾動起任何對蕭少遠的思念。
兩人將淳安皇帝擱進帷幔，害怕驚醒皇帝，於是寢殿沒有燃起燭火，正欲離開之際，腳邊卻碰到什麽，一陣輕響過後，有個渾圓鋥亮的東西砸下去，嚇得丁文連忙撲過去把它抱住。
“萬幸沒掉。”
崔執簡也嚇得不輕，這要是把皇帝吵醒了，誰還有能耐再把他哄睡？
就只見崔執簡讚許地對丁文比了個大拇指，彎下身前去查看，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就放在皇帝的床頭？
崔執簡伸手摸到層絲緞的觸感，是錦袍。他掀起錦袍一角，裏面是甲胄堅硬冰冷的觸感，這是副鎧甲架子。是誰的甲胄，自是不必多說。而剛才那不慎落下來的東西，是戰甲的頭盔。
夜幕中忽聞丁文一聲哽咽：“陛下他……他沒挪走蕭大人的所有東西。晌午還見他抱著蕭大人留下的那兩只小動物，跟它們嘀咕著，這回等蕭大人回家，要罰他回來得晚，讓他去寢殿外面的床上住著去……”
崔執簡恍然。
一時間心緒覆雜莫名。
原來淳安天子聽到噩耗後看似平靜無比的表象，其實都是他在極度悲哀之下的自我逃避：他還在騙自己，認為蕭少遠總有一天能夠回來。
他的心已經死了。
※※※
赫爾薩國。
輕騎迫近蒼顏雪山。
哪怕現在對於赫爾薩大部分領土來說，已經快要入夏，五千精騎越發接近蒼顏雪山，感受到的卻不是炎熱，而是寒冷，越來越深入骨髓的寒冷。
從莫蘭部一路直奔到現在，所有人片刻都未停息。餓了便從口袋裏摸出塊幹糧啃，渴了也只是含一口雪，邊趕路邊喝。
“蒼顏雪山是連雄鷹都無法逾越的勝境。”這是當地人對蒼顏雪山的描述。
蕭少遠跟其他將士睫毛皆掛著嚴霜，饒是衣甲能夠擋風，在這種寒冷天氣持續摧殘之下，他感覺像穿著層隨時可能被吹破的窗戶紙，握緊韁繩的指頭都已經麻木。
當他意識到這種窘境時，手指已經不能夠彎曲了，他強忍著不適張開手掌搓了搓，指尖這才傳來針刺般的感覺。
放眼全都是刺目的白色。除去他們身後的腳印跟馬蹄印，前方什麽痕跡都沒有。
無人之境，應是如此。
這時有名將士道：“按照莫蘭的描述，只要來到蒼顏雪山，到了主峰憑高而下，便可以從背後直取王庭。蕭將軍，我們看到主峰了，再往上爬，應該直面的就是赫爾薩王庭的後背！”
聽聞這個喜訊，遠征軍眾將士皆是精神一振：終於看到希望了。
蕭少遠也是點頭，他被雪吹得幾乎睜不開的眼睛，閃出片刻火花般的亮光，想笑卻被凍得面部肌肉僵硬。他知道自己這副模樣現在絕對稱不上好看，所以把體面也統統不要了，索性下馬縮著脖子，減少被風雪肆虐的面積，在狂風呼嘯裏向最後一段山路攀爬。
他的戰馬也凍得幾乎擡不起蹄。
不僅是蕭少遠的戰馬，許多將士的馬匹一樣邁不動步，他們得耗費力氣，硬拉著馬匹前進，然後突然風勢變得劇烈，卷起層層大雪！
人們紛紛找能夠借力的東西穩住身體。
然而有些軍士抵擋不住，身形一歪，被暴雪吹倒滑下雪山，同袍們都知道沒法去救，就只能忍痛望著袍澤兄弟身體滾下雪海，變成個逐漸看不清楚的黑點……
“蕭將軍。”
“繼續走。”
“是！”
沒有人能有任何意見。
因為他們既然已經選擇了這條險路，穿不過雪山，創造不了這個奇跡，不僅他們這五千人會葬身雪海，就連在正面戰場迎擊坤烈的遠征軍部隊，也要面臨著陷入戰局僵持的窘境。
腳下踩著積雪。
蕭少遠牽著馬走，低頭見到雪野裏生長著一朵潔白的雪蓮。他的眼前一亮，垂首俯身撈起這朵雪蓮花，在它淡黃色的花蕊裏輕嗅了嗅。天太冷，聞不出味道來。
副將還以為是蕭將軍要把它當果腹的食物吃掉，卻見蕭少遠已將那朵花費力氣地揣進了衣服裏。
副將用力大喊：“這花可有什麽不同？”
“有。長安人沒見過。”他要把這支雪蓮花，還有坤烈的腦袋，連同這座赫爾薩疆境統統帶回大陳，送給他的愛人跟主君。
這世界上一切最好的東西都襯他。
蕭少遠這樣想著，來到雪山與天相接的地方，腳下是一路向下的雪野，這就是蒼顏雪山的主峰。
越來越多的將士，站在他旁邊，人與人之間連成一片，他們眺望遠在雪海之外的赫爾薩王庭，雖然看不見它的真容，但是所有人的心都已經激動得懸了起來。
大陳與赫爾薩國的百年之爭，終於要在他們這一代分出勝敗！
蕭少遠站在雪山之巔下令：“滑下去，到王庭抄坤烈的老底！”
遠征軍自雪山高處下滑，行軍速度加快了何止數倍，王庭就在腳下。
也就在與此同時，赫爾薩王庭的氈帳裏，哈曼放下了手裏的奶茶碗，他的右眼皮在突突直跳。哈曼連忙起身，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喚來個隨從：“前線可有發生什麽事？君上呢？”
隨從道：“獵鷹傳來君上的消息，君上很好，勇士們和莫蘭部作戰，將莫蘭部打得潰散敗逃。陸援受了傷。臨陣作戰的陳朝大將姓夏侯。”
哈曼點頭，前線傳來的是喜訊，可他摁不住自己的眼皮，直覺讓他滿腹擔憂。
忽然蒼空一聲鷹唳，從王庭後方的蒼顏雪山傳來。
哈曼警惕之至，宛如脫兔似的跑出氈帳：“集結兵馬，向著蒼顏雪山排開，列陣，列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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