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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要讓他身敗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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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要讓他身敗名裂

淳安皇帝的登基大典,依照皇帝本人的意願,除去必要的祭天跟百官朝拜,其他禮數一概刪減。

然而與李重雪削減的禮節形成反比,不斷集中並且壯大的,是淳安皇帝越來越穩固的君權:如今他已經完全吞並了右相的勢力,並且在他持續地敲打之下,左相乖乖夾起尾巴做人。

徐銘連日來上疏兩道,懇請皇帝允許他告老請辭,帶著孫兒徐消災返回老家共享天倫之樂。只是李重雪未準,說是朝廷事務繁忙,要等蕭將軍班師回朝後再做商定。

其實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淳安皇帝既要求快也要求穩,一旦蕭少遠平安回來,他即將達成軍政大權統統在手,從此再無任何後顧之憂,但在蕭將軍回來之前,徐銘尚且能用。

春末,快要入夏了。

禦花園荷塘裏隱隱能聽見迢遞而來的蛙聲。

李重雪倚靠在水亭賞景。山貓在中午眼睛豎成一線,懶懶地團在主人身邊打盹兒。獵犬原本趴在皇帝腳邊,突然聽到什麽動靜,警惕地支棱起前肢,朝著水亭外小徑吠叫:“汪!”

“再叫,再叫就把你丟進鐵鍋裏燉了……”要知沈先生語帶威脅,獵犬卻絲毫不為所動,甚至還咬住沈先生風流倜儻的衣帶,差點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沈先生的衣料給扒了。

沈周南連忙奪腰帶:“雖說打狗也得看主人,可你要搞清楚,你是蕭少遠那臭小子的狗,不是陛下的禦犬,要認清自己的身份……”

獵犬卻不肯聽,本著蕭大人是陛下的人,它就是皇帝禦犬,就在聖駕跟前和沈周南拉扯起來,本來好好的面君弄得有些滑稽。

直到李重雪看不過眼,輕拍了拍手,獵犬幾乎同時撒開嘴巴,覆又趴回李重雪腳邊,動作利落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沈周南訕訕地道:“當真是一條識時務又訓練有素的好狗。”

“典禮在即,朕托先生辦得事情怎樣了?”

沈周南回答說:“該找的人,該安排的事情,我都已經準備停當,只等到登基典禮那天天下矚目,一切冤假錯案都會被覆歸到罪魁禍首之處。”

“好。”李重雪點頭,目光無意識間落在沈先生與母妃略有幾分相似的眉眼,他有心讓沈先生作為外戚留在京都,然而沈周南說心有愧疚,抵死不受,所以甥舅兩人之間的關系,只有彼此心知肚明,在外頭看來仍然還是師徒。並且沈周南還明確表示,等到蕭少遠回來,長安再無波瀾,他就要走,繼續游歷天下山河。

人各有志。

即便再想挽留這個世上僅存的親人,李重雪也攔不住他走。

只是李重雪感覺沈先生身上仍有謎團尚未掘出,在想到這環節時,他隱隱有些不安,但又知沈周南絕不會害他,所以也就沒問出口。

一條游魚翻躍出水面,驚起噗嚕一陣水聲。

李重雪恍了神,卻聽沈周南喚他道:“陛下。”

“怎麽?”

“你這樣做,天順皇帝就要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就連陛下的登基大典也會受到影響,登基乃是國君在位期間最重要的儀式之一,陛下就真的一點兒都不在乎嗎?”

沈周南話音方落,李重雪卻在唇邊漾起絲笑容,因為臨夏穿著薄衫,沈周南倏然有點冷。

李重雪:“朕就是要讓他身敗名裂,哪怕搭上朕的名譽聲望又能如何?只可惜我半身骨血皆為他所賜,否則定要連骨皮血肉都還給他,從此再與他無半分瓜葛。”

沈周南牙齒滲寒。

卻見李重雪笑意在唇邊更秾麗了。

亭外燕燕又來稟報:“皇兄,崔相在亭外求見您,說是要向您再匯報典禮的相關事宜。”

“命他稍等片刻。”

“是。”燕燕又道,“只是這回崔大人入宮,還帶來一名暮年老者,說是廬陽王府的餘管家,代表廬陽王府,戰戰兢兢地請求與陛下相見呢。”

“他有何事?”若不說廬陽郡王,李重雪甚至都把他這個堂兄弟猶在長安的事給忘在腦後了。廬陽王府趕在登基典禮這節骨眼單獨覲見,估計是……

李重雪道:“他要求朕在大赦天下以後,放廬陽郡王回封地麽?”

燕燕不知。

卻說餘管家再在水亭前小徑上就抖得渾身如篩糠一樣,沈周南瞧見這幅情景,不由感慨萬分:王府家臣放在封地,身份尊貴能與當地屬官相提並論,要說餘管家與廬陽郡王這一支,要說落魄,也實在是太落魄了。

對比著已經成為千萬人之上的自家外甥,他這個當舅舅的,怎麽著也該放心了。

沈周南拱手告退。

臨走前,他聽見水亭那邊,尚有餘管家回音縈繞:“陛、陛下,郡王爺染了惡疾,不能受風,人也站不起來了,懇請陛下看在同是大陳宗親的面上,待到典禮禮成以後,讓王爺回封地養病吧……”

※※※

淳安皇帝登基大典當日,大陳羽林衛開道至祭天典禮所在的城外祭臺。

因為蕭少遠不在,為首的兩名護駕將軍,乃是文三郎跟丁文兩個。文三郎做事向來沈穩,縱使披掛全身看起來像只招搖的花孔雀,卻不改一副從容矜持的模樣。

但相比於文三郎,丁文就顯得局促許多。他坐在那馬背上想要來回張望,卻又得謹記時時刻刻要維持羽林衛的威儀。他好想欣賞一番自己現在是什麽模樣,所以每當儀仗隊伍途經什麽能反光的物體時,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他也要投去目光將自己照上一照。

李重雪的禦駕緊隨兩名護駕將軍其後。

淳安皇帝全身華麗冕服,越發顯得人有不可直視的瑰麗,不過他在車輦內沒有向外探頭,也許是因為發冠太重,總之看起來比援救長安那會兒更像是個成熟的皇帝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姓們感念於淳安皇帝繼任前後的諸多利民舉措,所以哪怕他們與皇帝之間有段距離,還是在奮力朝著李重雪招手。

聽到了百姓的呼喚,淳安皇帝隔著輕薄的明黃紗簾,旒冕略微動了動,接著皇帝在簾內擺手,以燕燕為首的幾名皇宮女子,從竹筐裏拋撒出皇宮禦花園新采摘來的時花,不斷向著百姓回應。

這還是有陳一朝,國史上首位贈花與百姓的帝王。

接到花卉的百姓也是懵了,不知皇帝這場登基典禮是隨意還是風雅,總歸與他們所經歷的任何一場都不甚相同。

一時間天子與百姓的互動熱鬧起來,甚至還有不少百姓,膽子大得朝皇宮侍女們招呼:

“給我花!”

“往這裏投花!”

“……”

那些花卉都是現采摘的,花心花瓣,上頭猶帶著新鮮的露水。其中有朵大團的紫紅芍藥被侍女們拋得太高,落點沒有選準,就掉在廬陽郡王李重寂的車駕。

李重寂撈起落在身前的花,放在鼻尖無力地輕嗅了嗅,他自從進入長安以來,就好像招惹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遇到的事情令人糟心,身體跟命格都仿佛越來越差,這會兒已經快要夏天了,他卻還裹著身厚重的衣裳,天真地哼著童謠:“春分種芍藥,到老不開花,春分種芍藥,到老不開花……”

跟這個腦子不太好使的廬陽郡王相比,皇帝李重雪,就顯得更為風姿特秀,百姓們跟隨儀仗隊伍簇擁皇帝至祭臺。

這座祭臺非是新建,而是就把廣德帝當時繼位時那座祭臺直接拿來用的,雖說本朝也有大臣進諫說這樣操辦典禮太過草率又唯恐不祥,可是李重雪並不在乎。

皇帝都首肯了,誰還能再說什麽?

於是儀仗在祭臺之下的廣場停住步伐,護駕將軍分別下馬,李重雪從金車走出,繡著五爪金龍的緙絲錦靴,在日光下閃爍著奇光異彩。

李重雪邁步登上祭臺。

他每走一步,兩邊等候已久的朝臣就依次跪下,等到他走到祭臺最高處回首時,冕旒後是數不清的人,每個人都朝他俯首。

接下來就是由欽天監監正宣讀“天命”道,在一串佶屈聱牙的文字讀完以後,李重雪依照慣例要先發表幾句登基之後的感言,然後再向陳朝,他的歷位皇帝先祖進香。

香煙裊裊。

在祭天臺的正中,皇帝的禦座之前,若幹名太監合力擡起一方沈重銅鼎,鼎已有些年頭,鼎外早已泛起斑駁銅綠,銅鼎表面鐫刻著古拙樸素的四個篆字:四方平定。

平定鼎乃是陳朝開國皇帝燒熔了前朝若幹把兵刃所鑄,寓意為天下從此太平,國家永不打仗。只不過前人的美好願景畢竟只是種願望,這二百年裏陳朝時時有來自西北赫爾薩的邊患,直到淳安皇帝登基的現在,朝廷跟西北也正還在打仗。

平定鼎被放在李重雪跟前。

太監們不敢大意,輕手輕腳,所以那鼎腳挨住地面,只發出陣不痛不癢的輕聲。

李重雪從欽天監監正手裏接過清香,三炷香端舉在掌心,他把它們往銅鼎內輕輕一插,原本應該是個輕而易舉的動作,卻未曾料想這時鼎爐發出陣不堪重荷的聲響,鼎爐內傳出嗡嗡的異動!

羽林衛忙道:“陛下小心!”

兩名護駕將軍連忙上前,李重雪半步退後,祭天臺下群臣忽然發現上邊有所異動,然後他們就發現高臺傳出刺眼的藍綠色火光,光芒過後,群臣紛紛半起身查看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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