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現在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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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現在很幸福。
猞猁等了半天，等不到沈周南繼續，索性一歪頭從沈先生的肩膀跳下。
沒了這只山貓作為掩飾，沈周南不得不直接面對皇帝的直視：“先生姓沈，朕的母妃也姓沈。朕將母妃歸葬時，難道就不能順便將先生的底細也探查個徹底？當年在沈家莊教書的沈先生，膝下有一兒一女，他女兒在父母身邊侍奉雙親，兒子卻喜好游學，從小漂泊不定。”
沈周南背後緊了緊，他左右瞧了半天，還是打算含糊地對李重雪道：“陛下什麽意思？”
但李重雪卻執意讓他無所遁形：“朕是說，您是吳王帳下首席謀士，是江南軍的軍師，也是朕母妃的孿生弟弟，是朕的小舅舅。”
說著李重雪傾身朝他施了一禮。
這是天子的大禮，這下由不得沈周南逃避，他連忙道：“別，千萬別，陛下我當不起。”
他知道無法再否認，就算嘴上能否定，他與沈氏眉眼之間的相似，又如何能掩飾得住？
可是沈周南目光裏流露出來的，竟完全不是親人相認時的興奮，相反他的眸子裏充滿了苦痛，這跟先前李重雪認出他是吳王舊臣時完全不同。
沈周南朝南方深深地拜了拜，對李重雪悲酸道：“陛下聰穎靈秀，猜出了我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我對不起阿姐，年少時我輕狂無忌，早早離家，從沒有盡過一刻身為人子的孝心。到後來我效命於吳王麾下，最後被朝廷定性成反賊，更是給家裏帶來無盡的災禍……”
他言語一頓，李重雪便聽懂了。
十七年前大陳朝南北內戰時，吳王一死，其帳下謀臣武將必然都被天順皇帝清算。
母妃跟沈先生乃是嫡親姐弟，沈家必遭禍殃，可是難不成——難不成……
李重雪腦海飛速旋轉，接著他脫口而出：“母妃是那會兒被搶進宮裏的！”
沈周南遲疑片刻，神情悲愴道：“是。那時吳王遇害猝然離世。南北局勢抵定。李玄肅南下安撫江左各州，這時朝廷軍隊為向天順皇帝邀功，在餘杭抓走了許多人。”
沈周南語氣變得更沈：“沈家被我連累，父親上了年紀，阿姐無法拋下父親逃離，逃亡時露出行跡後被人抓捕。阿姐因為貌美被獻給天順皇帝，皇帝就這樣將她帶回長安進了皇宮。”
李重雪喃喃：“然後就在皇宮生下了我……”
“是。”沈周南點頭。言語裏的哀傷尤甚方才，“阿姐她憐你愛你，即使她恨透了皇宮，讓她離開故土，她也不忍心離開你。”
說完沈周南眸光低垂，竟是不敢看李重雪，他語氣中的自責翻湧而上，也同樣地喃喃道：“如果不是因為我，阿姐就不會入宮，過得那麽苦。因為如果不是我……”
沈周南低語，像是要在這勤政殿九五至尊的禦座面前，為李重雪設想出另一種可能：“沈家家風淳樸，江南風景明秀，你也許會遠離長安，在更為安逸的環境下長大，也不會從小就喪母又中毒。我原本永遠不想承認這件事，既是對陛下的愧疚，也是出於對陛下的保護。”
說完沈周南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李重雪。
他這個外甥年紀輕輕，卻比同齡人的經歷多了太多，全都因為自己當年與吳王結識，讓沈家這個與世無爭的民間家庭，聯系上了高高在上的皇族！
他不知道李重雪確認過這段內情，他會作何想法，怕李重雪恨他，又希望李重雪能恨他。沈周南痛苦地閉上眼睛。耳邊有李重雪摩挲衣料的聲音。
“小舅舅。”李重雪喚他道，“來長安未必不好，這些年受過的苦，捱到現在終於捱到了盡頭，這也算是沒白受。”
“陛下。”沈周南心底覆雜莫名，卻見這時李重雪已經收斂起方才所有外露出來的情緒，重新垂眸在膝頭逗著小狗，揉著小狗肚皮，眉眼間盛著難以描畫的溫柔。
“朕現在很幸福。”李重雪道，“長安奪走了我的家，又還給了我一個新的家，朕很幸福。”
沈周南被他態度裏的溫良感染，垂眸忽然望見桌上有一張紙，那是淳安皇帝寫給蕭少遠的，那封即將寄到赫爾薩的家信：
“江納格爾水草豐美，長安有八水環繞，焉比之不美？小馬長成否，樂不思蜀邪？念歸。”
※※※
走馬川，雪海邊，平沙茫茫黃入天。
比起聖河江納格爾春草萌生、牛羊遍野的盛景。沿著江納格爾的反方向，是莫蘭的草場，也是赫爾薩最荒涼貧瘠的地帶。
這時應當是下午未時到申時之間，頭頂上的黃沙已經將天穹完全遮蔽住。蕭少遠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沙窩裏跋涉。他的頭發與衣褶裏全部都是沙子，眼睛只能瞇著，否則就會被迎面而來的沙土完全糊住。
遠征軍全都把唇繃得緊緊的。
馬匹在狂沙中痛苦地長嘶。
面對大自然的肆虐，動物更能體會到無能為力，悲鳴聲渲染了絕望的氛圍，使蕭少遠這隊迷失在茫茫沙海中的陳朝遠征軍越發逼近心理上的極限。
“！！！”夏侯喜猛拽一把蕭少遠的胳膊。
蕭少遠回頭，那麽近的距離，卻好像隨時會看不見夏侯喜似的，給了個眼神：“？？？”
兩人都沒法張口說話，否則嘴裏就會灌進吐不幹凈的一口沙子。
經過眼神交流以後，夏侯喜朝著他比了個手勢，意思是部隊體力消耗劇烈，看不到出路，等不到風停，不能再走了，所以問接下來該怎麽做。
蕭少遠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他們在長安，作戰規模絕沒有像現在如此廣闊，中原王朝的京畿之地，環境也沒有過如此惡劣。這使蕭少遠頭一次真切地感知，他們蕭家的祖祖輩輩為了守護這個王朝，是在如何艱苦地作戰。
他在神思一晃的瞬間，身邊陡然少了個人，是夏侯喜沒走穩，崴腳陷進了沙坑。
蕭少遠將他抽起，猛拍了拍他的背後。
夏侯喜：“蕭大人……咳，咳咳咳咳咳……”
他這麽開口說話，果然狂風裹挾著沙子就往他嘴裏猛沖，蕭少遠正要發作，卻見夏侯喜猛推他，就著那滿口沙子大喊道：“你快帶著兄弟們走！”
夏侯喜遲遲站不起來。
蕭少遠打量他，見他表情痛苦，料想是剛才在摔倒的那個剎那，他必然是被沙坑裏的某物刺中，使他受傷了。
蕭少遠二話不說，蹲下要刨。
夏侯喜卻要拔刀自裁，好斬絕了自己這個拖累讓遠征軍快走，刀身在昏茫茫的沙暴中露出半鞘，他動作果斷，卻被蕭少遠一把按回鞘中。
砰！
即使沙塵漫天，那聲回鞘的響聲也足夠響亮。
周圍幾名尚且活著的軍士紛紛投來目光，然後蕭少遠直接把夏侯喜給背起來，然後眾人這時才看見夏侯將軍的右腳腳腕被埋藏在沙地裏的銳器割破，血能看見滴滴答答地流。
夏侯喜慌了，那沙子就隨夏侯喜這席話不斷往他嘴裏猛灌：“你他媽的放下我！找不著路還背著個人，你他媽想不想活？”
可是蕭少遠不理會，更加用力地繃緊唇，然後在沙暴裏繼續走。
他一邊走，一邊被狂風吹得直欲往後退。
他只有更努力地前行，然而腳下卻是一斜！像是腳下也有異物，他走得很艱難。
而夏侯喜邊咳邊喊，情緒越發激烈，堂堂夏侯家家主，言語幾乎帶上了哭聲：“莫蘭跟坤烈在分割領地時打過架，這他媽底下很可能就是戰場遺跡，刀刃兵甲，棘刺倒鉤，誰知道還能踩中什麽？你還不趕緊走！”
蕭少遠依然沒有理他，反而越發執著地向前。
夏侯喜哭嚎道：“——你不是還要回去見陛下嗎？別管我了！”
夏侯喜連哭帶罵了一陣，到最後就只剩下哭。
遠征軍在沙暴中繼續前行，身旁幾名遠征軍將領互相挨得更緊，人多能抵擋風沙，不至於被掀翻吹走。
這時。
蕭少遠同樣也身形一歪，還好身旁四五名士兵連忙將他扶住，眾人心底俱是驚慌，心說萬一蕭將軍再被這沙坑裏的什麽東西紮中，遠征軍就極有可能折在這兒了。
夏侯喜滿臉不知道是沙子還是淚了：“你踩中了什麽？！”
“……”蕭少遠他也沒要人扶，兀自背著夏侯喜從沙坑起來，手掌從沙子裏摸出塊半寸厚的弧形鐵板，板壁呈深灰黑色。
眾人還以為是這東西把他給紮了，猶在擔心：“將、將軍……”
可是蕭少遠卻在這時，突然加快腳步！
人完全來不及詢問他的傷勢。他就那麽默不作聲地，在沙暴中，帶領一支隊伍緩緩穿行。緊跟著他的所有軍士，沒有誰會掉隊，更沒有誰會對年輕且第一次遠征的蕭將軍有任何不服，並不僅僅因為他姓蕭，而是因為看到了他作為掌兵主帥的擔當，他們願意跟他走。
一步，兩步，三步……
再一步……
再一步……
黃沙的威勢在不知何時逐漸削弱，天幕從焦土色變得能透出淺淺的天空。
沙暴逐漸停止。
遠征軍眼前出現了一道緩緩流淌在半荒地之中的小河，河水附近生長著低矮的棘刺灌木。
馬兒原本就要累得虛脫了，見到水撒蹄狂奔，朝著小河猛沖！
直到看見戰馬在河邊開懷暢飲時，將士們這才意識到眼前是真實的河流，而並非傳說中的海市蜃樓，人們紛紛向河水奔去：“有水了！這裏有水了！”
蕭少遠這時才放下夏侯喜，這一路直到找見水源，他心裏的猜測才算落實，暗自長舒了一口氣，放下心裏懸著的一塊大石頭。
“水——”夏侯喜跛著腳滾到水邊，還沒喝到水，這個人就先活了，雙手捧水一陣亂灑，灑在戰馬眼珠子上，惹得馬兒刨地甩頭：“你神了你神了，你他媽能掐會算嗎，娘的當主帥也有天賦嗎？怎麽你就能在莫蘭這塊鳥都不拉屎的地方找到水喝？”
那水濺到蕭少遠甲胄的護心鏡上，泛起粼粼的光澤。
蕭少遠卻沒多話，他與坤烈大戰一場，然後背著個大活人在沙地走那麽久，早就累得快要透支，全憑一股心氣強撐著。他蹲身先用河水洗了把臉，在河水中瞧見自己越長越肖似父親的輪廓。
蕭少遠捧起水猛喝幾口，水滑過喉嚨，人不由自主發出哈的一聲。
他這才回了魂跟夏侯喜說話：“給你瞧瞧看，這是什麽？”
蕭少遠將那塊沙堆裏摸出來的鐵皮丟給他，夏侯喜打量半天，並無所獲，然而見蕭少遠露出嘲笑神色，心裏不甘，大膽揣測道：“這玩意兒有點兒像個打碎了的大鐵鍋，嘖，鍋底灰還在呢……”
蕭少遠嗤笑：“對，它原來就是個鍋。”
“鍋？”
“你剛才說了，這裏是莫蘭跟坤烈搶奪地盤的戰場遺跡，而我在這裏瞧見了個鍋，這代表什麽？”
“這……代表……”夏侯喜猶豫著接話說，“這裏……有人曾經造飯紮營？”
“嗯。”
如此這般，夏侯喜眼眸豁然一亮：“我明白了！”
他驚喜地發現自己茅塞頓開，不由對蕭大人更加佩服：“我的天！我明白了，明白了，剛才那沙暴裏的軍器紮我腳時，你判斷出這地方曾經是個戰場。可是尋常人聯想到這兒也就夠了，蕭大人，你居然想到了赫爾薩人逐水草而居，他們要煮牛肉幹，要用水做飯，他們紮營一定不會離水源地太遠……等到你找到那塊鐵鍋，得了，你就更加確信，有人在這裏紮過營，咱們距離綠洲很近，馬上就要脫離沙暴了！”
夏侯喜猶在沾沾自喜，他能分析出蕭大人的用意，也不失為思路敏捷。
然而蕭少遠卻對這份默契，並未顯示出什麽愉悅之色，相反他還更凝重起來，簡直讓夏侯喜覺得他是在故作深沈了。
夏侯喜自以為看破了他：“蕭大人，你無恥，故意這樣臭著臉，是等我繼續誇你麽？”
“不是，是因為，我們並沒有脫離危險。反而有水的地方，對於我們來說就越危險。”
——遠處煙塵再度揚起！
——有陣聲浪逼近。
夏侯喜仔細辨別面前即將發生的情況，立時變了臉色：“是馬蹄聲！”
循著他們這處水源地，來了很多人……已經把他們給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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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這只山貓作為掩飾，沈周南不得不直接面對皇帝的直視：“先生姓沈，朕的母妃也姓沈。朕將母妃歸葬時，難道就不能順便將先生的底細也探查個徹底？當年在沈家莊教書的沈先生，膝下有一兒一女，他女兒在父母身邊侍奉雙親，兒子卻喜好游學，從小漂泊不定。”
沈周南背後緊了緊，他左右瞧了半天，還是打算含糊地對李重雪道：“陛下什麽意思？”
但李重雪卻執意讓他無所遁形：“朕是說，您是吳王帳下首席謀士，是江南軍的軍師，也是朕母妃的孿生弟弟，是朕的小舅舅。”
說著李重雪傾身朝他施了一禮。
這是天子的大禮，這下由不得沈周南逃避，他連忙道：“別，千萬別，陛下我當不起。”
他知道無法再否認，就算嘴上能否定，他與沈氏眉眼之間的相似，又如何能掩飾得住？
可是沈周南目光裏流露出來的，竟完全不是親人相認時的興奮，相反他的眸子裏充滿了苦痛，這跟先前李重雪認出他是吳王舊臣時完全不同。
沈周南朝南方深深地拜了拜，對李重雪悲酸道：“陛下聰穎靈秀，猜出了我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我對不起阿姐，年少時我輕狂無忌，早早離家，從沒有盡過一刻身為人子的孝心。到後來我效命於吳王麾下，最後被朝廷定性成反賊，更是給家裏帶來無盡的災禍……”
他言語一頓，李重雪便聽懂了。
十七年前大陳朝南北內戰時，吳王一死，其帳下謀臣武將必然都被天順皇帝清算。
母妃跟沈先生乃是嫡親姐弟，沈家必遭禍殃，可是難不成——難不成……
李重雪腦海飛速旋轉，接著他脫口而出：“母妃是那會兒被搶進宮裏的！”
沈周南遲疑片刻，神情悲愴道：“是。那時吳王遇害猝然離世。南北局勢抵定。李玄肅南下安撫江左各州，這時朝廷軍隊為向天順皇帝邀功，在餘杭抓走了許多人。”
沈周南語氣變得更沈：“沈家被我連累，父親上了年紀，阿姐無法拋下父親逃離，逃亡時露出行跡後被人抓捕。阿姐因為貌美被獻給天順皇帝，皇帝就這樣將她帶回長安進了皇宮。”
李重雪喃喃：“然後就在皇宮生下了我……”
“是。”沈周南點頭。言語裏的哀傷尤甚方才，“阿姐她憐你愛你，即使她恨透了皇宮，讓她離開故土，她也不忍心離開你。”
說完沈周南眸光低垂，竟是不敢看李重雪，他語氣中的自責翻湧而上，也同樣地喃喃道：“如果不是因為我，阿姐就不會入宮，過得那麽苦。因為如果不是我……”
沈周南低語，像是要在這勤政殿九五至尊的禦座面前，為李重雪設想出另一種可能：“沈家家風淳樸，江南風景明秀，你也許會遠離長安，在更為安逸的環境下長大，也不會從小就喪母又中毒。我原本永遠不想承認這件事，既是對陛下的愧疚，也是出於對陛下的保護。”
說完沈周南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面對李重雪。
他這個外甥年紀輕輕，卻比同齡人的經歷多了太多，全都因為自己當年與吳王結識，讓沈家這個與世無爭的民間家庭，聯系上了高高在上的皇族！
他不知道李重雪確認過這段內情，他會作何想法，怕李重雪恨他，又希望李重雪能恨他。沈周南痛苦地閉上眼睛。耳邊有李重雪摩挲衣料的聲音。
“小舅舅。”李重雪喚他道，“來長安未必不好，這些年受過的苦，捱到現在終於捱到了盡頭，這也算是沒白受。”
“陛下。”沈周南心底覆雜莫名，卻見這時李重雪已經收斂起方才所有外露出來的情緒，重新垂眸在膝頭逗著小狗，揉著小狗肚皮，眉眼間盛著難以描畫的溫柔。
“朕現在很幸福。”李重雪道，“長安奪走了我的家，又還給了我一個新的家，朕很幸福。”
沈周南被他態度裏的溫良感染，垂眸忽然望見桌上有一張紙，那是淳安皇帝寫給蕭少遠的，那封即將寄到赫爾薩的家信：
“江納格爾水草豐美，長安有八水環繞，焉比之不美？小馬長成否，樂不思蜀邪？念歸。”
※※※
走馬川，雪海邊，平沙茫茫黃入天。
比起聖河江納格爾春草萌生、牛羊遍野的盛景。沿著江納格爾的反方向，是莫蘭的草場，也是赫爾薩最荒涼貧瘠的地帶。
這時應當是下午未時到申時之間，頭頂上的黃沙已經將天穹完全遮蔽住。蕭少遠牽著馬，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沙窩裏跋涉。他的頭發與衣褶裏全部都是沙子，眼睛只能瞇著，否則就會被迎面而來的沙土完全糊住。
遠征軍全都把唇繃得緊緊的。
馬匹在狂沙中痛苦地長嘶。
面對大自然的肆虐，動物更能體會到無能為力，悲鳴聲渲染了絕望的氛圍，使蕭少遠這隊迷失在茫茫沙海中的陳朝遠征軍越發逼近心理上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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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少遠回頭，那麽近的距離，卻好像隨時會看不見夏侯喜似的，給了個眼神：“？？？”
兩人都沒法張口說話，否則嘴裏就會灌進吐不幹凈的一口沙子。
經過眼神交流以後，夏侯喜朝著他比了個手勢，意思是部隊體力消耗劇烈，看不到出路，等不到風停，不能再走了，所以問接下來該怎麽做。
蕭少遠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他們在長安，作戰規模絕沒有像現在如此廣闊，中原王朝的京畿之地，環境也沒有過如此惡劣。這使蕭少遠頭一次真切地感知，他們蕭家的祖祖輩輩為了守護這個王朝，是在如何艱苦地作戰。
他在神思一晃的瞬間，身邊陡然少了個人，是夏侯喜沒走穩，崴腳陷進了沙坑。
蕭少遠將他抽起，猛拍了拍他的背後。
夏侯喜：“蕭大人……咳，咳咳咳咳咳……”
他這麽開口說話，果然狂風裹挾著沙子就往他嘴裏猛沖，蕭少遠正要發作，卻見夏侯喜猛推他，就著那滿口沙子大喊道：“你快帶著兄弟們走！”
夏侯喜遲遲站不起來。
蕭少遠打量他，見他表情痛苦，料想是剛才在摔倒的那個剎那，他必然是被沙坑裏的某物刺中，使他受傷了。
蕭少遠二話不說，蹲下要刨。
夏侯喜卻要拔刀自裁，好斬絕了自己這個拖累讓遠征軍快走，刀身在昏茫茫的沙暴中露出半鞘，他動作果斷，卻被蕭少遠一把按回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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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沙塵漫天，那聲回鞘的響聲也足夠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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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夏侯喜邊咳邊喊，情緒越發激烈，堂堂夏侯家家主，言語幾乎帶上了哭聲：“莫蘭跟坤烈在分割領地時打過架，這他媽底下很可能就是戰場遺跡，刀刃兵甲，棘刺倒鉤，誰知道還能踩中什麽？你還不趕緊走！”
蕭少遠依然沒有理他，反而越發執著地向前。
夏侯喜哭嚎道：“——你不是還要回去見陛下嗎？別管我了！”
夏侯喜連哭帶罵了一陣，到最後就只剩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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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
蕭少遠同樣也身形一歪，還好身旁四五名士兵連忙將他扶住，眾人心底俱是驚慌，心說萬一蕭將軍再被這沙坑裏的什麽東西紮中，遠征軍就極有可能折在這兒了。
夏侯喜滿臉不知道是沙子還是淚了：“你踩中了什麽？！”
“……”蕭少遠他也沒要人扶，兀自背著夏侯喜從沙坑起來，手掌從沙子裏摸出塊半寸厚的弧形鐵板，板壁呈深灰黑色。
眾人還以為是這東西把他給紮了，猶在擔心：“將、將軍……”
可是蕭少遠卻在這時，突然加快腳步！
人完全來不及詢問他的傷勢。他就那麽默不作聲地，在沙暴中，帶領一支隊伍緩緩穿行。緊跟著他的所有軍士，沒有誰會掉隊，更沒有誰會對年輕且第一次遠征的蕭將軍有任何不服，並不僅僅因為他姓蕭，而是因為看到了他作為掌兵主帥的擔當，他們願意跟他走。
一步，兩步，三步……
再一步……
再一步……
黃沙的威勢在不知何時逐漸削弱，天幕從焦土色變得能透出淺淺的天空。
沙暴逐漸停止。
遠征軍眼前出現了一道緩緩流淌在半荒地之中的小河，河水附近生長著低矮的棘刺灌木。
馬兒原本就要累得虛脫了，見到水撒蹄狂奔，朝著小河猛沖！
直到看見戰馬在河邊開懷暢飲時，將士們這才意識到眼前是真實的河流，而並非傳說中的海市蜃樓，人們紛紛向河水奔去：“有水了！這裏有水了！”
蕭少遠這時才放下夏侯喜，這一路直到找見水源，他心裏的猜測才算落實，暗自長舒了一口氣，放下心裏懸著的一塊大石頭。
“水——”夏侯喜跛著腳滾到水邊，還沒喝到水，這個人就先活了，雙手捧水一陣亂灑，灑在戰馬眼珠子上，惹得馬兒刨地甩頭：“你神了你神了，你他媽能掐會算嗎，娘的當主帥也有天賦嗎？怎麽你就能在莫蘭這塊鳥都不拉屎的地方找到水喝？”
那水濺到蕭少遠甲胄的護心鏡上，泛起粼粼的光澤。
蕭少遠卻沒多話，他與坤烈大戰一場，然後背著個大活人在沙地走那麽久，早就累得快要透支，全憑一股心氣強撐著。他蹲身先用河水洗了把臉，在河水中瞧見自己越長越肖似父親的輪廓。
蕭少遠捧起水猛喝幾口，水滑過喉嚨，人不由自主發出哈的一聲。
他這才回了魂跟夏侯喜說話：“給你瞧瞧看，這是什麽？”
蕭少遠將那塊沙堆裏摸出來的鐵皮丟給他，夏侯喜打量半天，並無所獲，然而見蕭少遠露出嘲笑神色，心裏不甘，大膽揣測道：“這玩意兒有點兒像個打碎了的大鐵鍋，嘖，鍋底灰還在呢……”
蕭少遠嗤笑：“對，它原來就是個鍋。”
“鍋？”
“你剛才說了，這裏是莫蘭跟坤烈搶奪地盤的戰場遺跡，而我在這裏瞧見了個鍋，這代表什麽？”
“這……代表……”夏侯喜猶豫著接話說，“這裏……有人曾經造飯紮營？”
“嗯。”
如此這般，夏侯喜眼眸豁然一亮：“我明白了！”
他驚喜地發現自己茅塞頓開，不由對蕭大人更加佩服：“我的天！我明白了，明白了，剛才那沙暴裏的軍器紮我腳時，你判斷出這地方曾經是個戰場。可是尋常人聯想到這兒也就夠了，蕭大人，你居然想到了赫爾薩人逐水草而居，他們要煮牛肉幹，要用水做飯，他們紮營一定不會離水源地太遠……等到你找到那塊鐵鍋，得了，你就更加確信，有人在這裏紮過營，咱們距離綠洲很近，馬上就要脫離沙暴了！”
夏侯喜猶在沾沾自喜，他能分析出蕭大人的用意，也不失為思路敏捷。
然而蕭少遠卻對這份默契，並未顯示出什麽愉悅之色，相反他還更凝重起來，簡直讓夏侯喜覺得他是在故作深沈了。
夏侯喜自以為看破了他：“蕭大人，你無恥，故意這樣臭著臉，是等我繼續誇你麽？”
“不是，是因為，我們並沒有脫離危險。反而有水的地方，對於我們來說就越危險。”
——遠處煙塵再度揚起！
——有陣聲浪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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