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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信人是他的蕭郎君,而不是蕭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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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信人是他的蕭郎君,而不是蕭將軍。

蕭關之外,青草初生的茫茫草場。

坤烈率領的三千蠻族精騎,在遼闊的平野突進,就好像一把尖刀插進遠征軍的心臟。他操著那口近乎咆哮的蠻語,對蕭少遠大聲地吼:“黑鬧豁嘎桑!”

蕭大人聽不懂,但直覺這不是什麽好話,他也從來不是個會吃悶虧的性格,唐刀與坤烈的彎刀撞在一起,頓時兩人手臂同時帶起一陣酸麻。蕭少遠用更加兇狠的語氣同樣回敬了一句蠻語:“白鬧豁嘎桑!”

那架勢同樣也非是好話。

然而坤烈卻濃眉一擡,兩條粗黑的長辮子猛甩,目光望向背後蠻兵,那人緊隨著他,模樣斯文俊秀,像是他的翻譯。

坤烈用蠻語道:“哈曼,他說得什麽!?”

譯者也懵了,哈曼完全沒想到自己竟會翻譯不出來本土的語言,還得用去問個貨真價實的陳朝人:“這什麽意思?”

蕭少遠舉刀,就在坤烈錯愕的一瞬間,格開他的刀,大聲笑說:“比他多一點!”

翻譯急了:“赫爾薩語根本不是這樣說的!”

“管他呢!”

這是蕭大人自創出來的萬用蠻語,無論坤烈罵什麽,他都比坤烈那邊,罵得更歹毒一些,就好像如果坤烈剛才是要鞭屍蕭家十八代,那蕭少遠就要鞭屍他十九代。如果坤烈是要問候他先人,蕭少遠就是要問候王庭的整個族譜。

因為蕭少遠是個混蛋。

而跟混蛋講道理是講不通的。

坤烈大怒,又喝了聲蠻語,惡毒尤甚從前,他的彎刀部隊在原野呈現出包抄之勢,變成了個巨大的展開的扇形。

蠻兵的沖陣速度極快!

數不清的赫爾薩騎士,仿佛黑色的雷霆,在草原撕開若幹個破碎的口子。遠征軍被蠻軍沖殺死了好大一片,等到終於適應過來做出反應,距離太近,火銃儼然失去了突擊掩護的作用。

在近距離的沖陣下,火銃軍太長的武器反而成為對他們的制約。許多軍士銃口還未擡起,就被蠻兵的長刀割斷了喉嚨,鮮血在戰圈中恣意潑濺。

這是大陳最金貴的一支部隊!

火銃落地,便有蠻兵俯身去撈。

蕭少遠在跟坤烈戰鬥的間隙擲出一枚碎石恰擊中那蠻兵的手背,沒回首對陸援喊:“走!帶他們都走!”

陸援微頓,這是遠征軍主將的軍令,他必得遵從。於是率領各部迅速後撤,夏侯喜此時帶領步戰隊伍在側翼支援,確保戰陣迅速撤離,兩人都與坤烈的蠻族騎兵打在一處。

草原的風帶起血腥味。

大片青草染成熾烈的火紅色。

坤烈命令翻譯哈曼,對遠征軍大吼:“蕭少遠,你的火銃隊行動緩慢,你卻要用主將的身份掩護火銃部隊後撤,你這個要錢不要命的蠢貨!”

夏侯喜大驚:“他罵你蠢!”

蕭少遠道:“他才蠢!我甩下火銃隊跑了,留他拿著我的火銃打我嗎?這些火銃有多燒錢他知不知道,想讓我回家跪砧板嗎?”

於是夏侯喜點頭,對那翻譯回吼:“對!你告訴坤烈,他居心叵測,讓蕭大人回家跪砧板!”

翻譯又是一驚,想那大陳的語言何其豐富,大陳對朝臣的刑罰也花樣翻新,難道現在的淳安皇帝不罰打板子,就喜歡罰人跪砧板嗎?

翻譯將這些話轉換成蠻語譯給坤烈,坤烈也不明白,但眼看火銃隊距離越來越遠,他仰首大笑,露出兩排灰白色參差不齊的虎牙:“蕭少遠,我已經知道該如何破解你的火銃隊。只要我速度夠快,挨過你的第一輪進攻,就能在火銃更換彈丸的瞬間,屠盡你這些戰士的性命……”

縱使蕭少遠向來是副言笑無忌的面孔,卻在聽到譯者的這一番話的瞬間,表情迅速地凝了一凝。

大陳朝的制式火銃威力極大。然而彈丸放出去之後,火銃部隊需要更換一輪新的彈丸,這就造成了火力間隔。

上次長安守城戰,這種火力空隙造成的隱患,被長安堅固的城防設施所遮掩,再加上江星若的部隊完全不清楚大陳還隱藏著一支火器部隊,所以赫爾薩蠻兵吃了大虧,最終導致了江星若的事敗身死。

而這回,戰局放在了遼闊原野,尤其這裏還沒有來得及搭建起任何防禦工事,火銃隊的弱點就變得格外顯而易見。

坤烈的笑容越發恣肆,命令翻譯對蕭少遠說:“蕭家崽子!現在你眼前是藍天下最迅捷的騎兵,他們是草原的黑色雷霆,就算你撤走了火銃隊,我一樣能夠換一個地方,再要了你的命!”

可是坤烈這般說完,蕭少遠卻不承認:“那你趕快伸過來腦袋試試,看誰能要誰的命。”

哈曼忠實地翻譯成赫爾薩語,聽他底氣十足,不免提醒坤烈一聲“小心”。果然就見蕭少遠突然在馬背上吹響一聲長哨:“活捉坤烈,誅殺蠻兵,一個也不能放過!”

他話音剛落,坤烈一驚,還以為會從哪裏沖出一隊伏兵,正要做出反應時,卻發現眼前蕭少遠已率領他的那支騎兵隊伍完成了任務撤退。在坤烈耳邊留下了成串密密麻麻的馬蹄聲。

蕭少遠在馬背回首對他笑:“怎麽就被唬住了?還要滅我的火銃隊,就這點兒膽子嗎?”

坤烈大怒,哈曼連忙跟著坤烈的步伐緊追,蠻兵們大吼阻攔,說得是蠻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話:“人跑了!人跑了!”“站住……吐爾森!吐爾森!”

坤烈揚蹄狂奔。

遠征軍奮力擺脫坤烈的追兵。

草原上這場追逐戰持續數裏,然而再追幾步,哈曼突然喊了一聲“停止”。

這使坤烈的騎兵隊不得不停下腳步。眼看蕭少遠等人已經跑遠,坤烈在馬背上大吼:“怎麽回事!?”

哈曼連忙道:“不能再追了!那裏是莫蘭的領域,莫蘭的草場就在那處……”

一聽到莫蘭這個名字,坤烈的表情變得很覆雜。他露出了一種交織著鄙夷與惱火的神色,因為這涉及到赫爾薩國境之內的爭鬥。

坤烈罵道:“該死,這個沒用的廢物。”

“當初咱們分割草場時,莫蘭那塊地方遠離聖河,全都是土地貧瘠、水源稀少,甚至還頻發沙暴。咱們大軍越過去,地形不熟,極有可能會陷入絕境,反而被莫蘭趁火打劫。”哈曼冷靜地註視著蕭少遠撤退的方向,提醒坤烈說,“當初劃分領地時,莫蘭他們就滿臉憤怒,現在我們追過去,反而會把莫蘭推向大陳,倒不如就讓莫蘭以為陳朝的軍隊打到他的領土,任由他們相互爭鬥……”

坤烈聽不懂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然而他對哈曼尚且存有相當的信任度,於是坤烈仰首望向遠處的天,作罷了。

草原的風刮過一捧粗糲的沙子。

這是春天的沙暴,尤其在遠離聖河江納格爾的莫蘭封地,沒有植物的阻攔,沙暴將會成為最惡劣的自然現象。

哈曼對坤烈篤定地說:“君上放心,蕭少遠這支人馬一定能夠順利地遭遇來自天神的憤怒,大陳的將星即將隕落,他會如羔羊般迷失在茫茫的沙海中……”

※※※

大陳朝,勤政殿。

新任右相對於朝務的處理能力,遠遠超過李重雪的想象,所以不出三兩日,皇帝就完全掌控了陳友榮的勢力,坐穩了朝廷半壁江山。

有了這半數以上的班底,再加上蕭少遠給他留下的軍隊,淳安天子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了建立威信。

至於左相徐銘的孫子徐消災,在徹底找到接班人頂替左相的位子以前,徐消災在勤政殿被皇帝好吃好喝地軟禁著,讓這小子也感受了一把什麽叫做最難消受美人恩,住在美人家裏,跟坐牢似的。

晌午李重雪處理好政務,聽崔執簡匯報了登基典禮的事宜,再告訴他一切從簡的聖意,接見了來自東海國請求通商的幾個使臣……該做的事情都忙完了。

然後他才屏退殿內所有人,獨坐在禦書案前,用一個不太符合天子身份的柔軟姿勢,斜倚在寶座拈起信箋:“寫什麽呢?”

回信要寫什麽呢?

這是家信,當然不是寫給遠征軍將士的旨意。

收信人是他的蕭郎君,而不是蕭將軍。

李重雪垂眸看著那寶座,過於寬敞,其實他只需占其中的一角。禦書案的臺面也很廣闊,哪怕擺著筆墨紙硯跟幾疊奏折,依然露出大片的地段,足夠人輾轉騰挪,臉頰沒來由地紅了。

他用左手指背緊貼著臉龐,給自己冰了冰。

距離蕭少遠出征已經有月餘,這幾十天裏他們之間就靠著一封家書跟兵部快報維系著,他覺得欣慰,又覺得很不足夠。

於是素手懸腕,筆鋒流轉,提筆在自己那封即將寄出的家信上寫下幾行字,是精巧卓然的簪花小楷。

家信寫完之後,他落筆起身,喚丁文去寄,丁文在勤政殿書房外隨時聽差,聞聲趕緊照辦。只不過門縫打開時,溜進來蕭少遠留在京城的山貓跟獵狗。

貓貓狗狗才不必講規矩。

貓素來嬌縱慣了,一蹬腳爬在李重雪案頭,幸好狗還算穩重些,只臥在李重雪腳邊,將身子翻轉過來露出雪白的肚皮,非要李重雪給揉。

淳安皇帝心情舒暢,也就遂了它的心意,俯身跟獵犬逗得歡,把它逗得四足都舒服得踢蹬,就在這時外頭內官傳話走進來一人:“陛下,沈先生到了。”

“快請。”

李重雪反思,他剛才真真是得意忘形,跟小貓小狗玩得入迷,竟忘記了自己之後還請了沈先生來勤政殿一敘。不過總歸先生他不是外人,所以李重雪就沒攆出去兩只動物,就這樣起身相迎。

沈周南來了:“陛下。”

“先生快請。”李重雪道,“先生請坐。”

“嘖,”沈先生四下環顧道,“這皇宮勤政殿,第一次來時,還是陛下剛登基的時候,為師總覺得它陰氣森森的。可能是現在宮裏多了山山跟燕燕,還有些貓貓狗狗陪你住,這長安城最莊嚴的一座大殿,都顯得像是個家了。”

他剛說完,那只大山貓噌地躥向他的肩頭,沈周南允文允武,身體底子好,不嫌它沈,還能撓它的下巴:“陛下這次傳召所為何事?”

“朕把安和順的供詞拿到了,”李重雪壓低嗓音:“他承認在我母妃床底發現的巫蠱,是天順皇帝所做,並且授意他粘在我母親的床下的。”

沈周南微斂眸,聲音也變得極低,但眼睛卻豁然被點亮似的,像兩顆璀璨的星:“陛下的意思是,想用這份供詞給娘娘翻案?”

“天順皇帝害死朕的母妃,他罪有應得,合該將他這段罪行昭示天下。但他畢竟是我父皇,朕再怨他,也不合適直接去詆毀他。”

“陛下想怎麽辦?”

“朕得讓安和順去辦,他想活命,就得在登基大典上給我母妃正名。”李重雪眸光微沈,眸子裏仿佛藏著一泓深水,面上卻依舊是笑著的,抱起獵犬放在腿上,“那時他要把整個巫蠱案件的始末統統說出來,朕就順勢讓大理寺重新查案,料想現在的大理寺也不傻,知道朕想要什麽結果,從此朕的母親也能沈冤昭雪了……”

說完這話時,他好像挪走壓在心頭若幹年的一塊沈重的大石頭,李重雪長嘆了口氣,這種情緒上的起伏使他手上停了動作。

獵犬不解地舔舔他。

“乖。”李重雪重新撫摸它後背。

沈周南眉眼中波瀾閃動,雖然還未等到登基大典,但他仿佛已經親眼得見李重雪做到這件事的現場。他知道李重雪一定能做到。

不由回想起李重雪從小到大一路成長到現在,沈周南心底更是百味雜陳: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堅強?他又是從什麽時候,變成了現在這無堅不摧的模樣?

淳安皇帝,他是大陳朝的天下共主,亦是平定大陳若幹年內憂外患的中興君王。

想到這兒,沈周南不由流露出個發自內心的笑容,與沈先生平日裏亦莊亦諧的神色相比,這個笑莫名帶著幾分慈愛。

李重雪迎著那笑顏,目不錯珠地凝視他道:“先生,登基大典那天要為我母妃翻案的計劃,按說應該是絕密,可我只跟您說,至於為什麽單獨選中您交流,難道您不知道嗎?”

沈周南撓了撓頭,目光飄忽:“不是因為為師與陛下師徒情深麽?”

“當然不是。”李重雪喚道,“舅舅。”

那只逗貓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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