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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這條命是我欠陛下的,我甘願還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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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這條命是我欠陛下的,我甘願還他一命!

換血的地方不在寢宮,而設在太醫署。

醫官將雜物搬出去,兩張床並在一起,上頭鋪滿厚實的絨毯,足夠兩個人並排躺下。屋室用烈酒噴灑,到處都是嗆人的辛辣。為防止放血時的傷口感染,宮娥宦官都蒙上面紗侍奉。

白思行吩咐好用具調度,不再多話,而是像尊會動的雕塑,聚精會神地擺弄起一把鋒利到滲人的小刀,刀鋒冷星閃爍。

有天下第一神醫的名頭壓下來,就連太醫正白良術,在神醫師兄面前,也只能負責打打下手。退到隔壁藥房,挽起袖子準備麻沸散。

當啷啷……

碾藥時,袖筒最深處的腰牌掉出來。

那是蕭少遠剛才褪去甲衣之際交給他的,白良術一時不察,被這聲脆響擊中心神,他的眸子定了定,剛想彎腰撿起腰牌,整個人就被一片拉長的人影籠罩住了。

白良術擡起頭。

對面那人蒙著面孔:“你是……”心懸起來,他還以為對面這人意圖對天子不利,剛想叫喊,對面那人卻冷冷地盯著他,然後主動把覆面布掀起。

“蕭——”

“住口。”

話語的尾音,生生被撲面而來的氣勢吞沒。白良術傻眼了,他哪知能在這當口瞧見蕭雲揚這個老閻羅。他碾制麻沸散的手在顫抖,瞳孔收緊,不知該停還是該動。

蕭雲揚帶著身寒氣坐進屋裏,對不知所措的白良術道:“加量。”

“是,是……”白良術依言照做,他不知道這老爺子是怎麽從當年那場鴻門宴中死裏逃生,後來又在哪裏養傷,又是怎麽順利混入太醫署的。他手一抖,放進麻沸散裏的藥量足足能麻倒個成年人兩日兩夜,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大將軍是要麻倒……誰?”

蕭雲揚不理他。

他沈默地拿起兒子的令牌,手掌摩挲著,渾濁的眼睛浮起層說不清楚的模糊,手指似是在感受華麗紛繁的浮雕質感。

他把它翻到背面:武冠天下。

蕭雲揚仔仔細細盯著這幾個字,仿佛在眼前掠過自己錯過的所有時光,看到兒子從小到大的成長,註意到他除了叛逆之外的所有亮點:“武冠……天下。”

“武冠天下。”

蕭雲揚的目光變得慈愛起來。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可他從沒有告訴過這小子,他其實才是自己生平的最驕傲。

“遠兒。”

“遠兒啊。”

鼻梁猛地一酸,這聲乳名喚出來,令白醫正深深地吸了口氣,他發誓這輩子從來沒在蕭雲揚嘴裏聽到過這個詞,他甚至都想象不到,蕭少遠要是聽到這話,會不會當場就跟個小孩子似的痛哭失聲。

蕭雲揚把腰牌珍重地揣進懷裏,卻將一條綾帶遞過去,對炮制好麻沸散的白良術道:“走。”

“去哪裏?”

“到屋裏,去給他蒙上。”

白良術一怔:“蕭大將軍!”

隱隱知曉他要做什麽,白良術慌了,可是蕭雲揚哪能容許他遲疑,大手一拎,幾乎是將它半推半扯地扔進門,滿屋都是烈酒味和藥味,皮質軟管橫七豎八地懸掛著。

屋裏蕭少遠只穿著件雪白的裏衣,是種明凈的顏色,越發顯出幹凈舒朗:“怎麽,你偷喝藥酒了,慌什麽?”

白良術一手持著藥囊,另一手把綾帶交到他手上,聲音發澀:“沒有,放開陛下,先把眼蒙住。”

“為何?擔心我反悔?”

“不是,”白良術解釋,“換血期間,陛下龍體需受點傷,你哪兒沒看過,省得你看見心疼,最後就別看了。”說著註目蕭少遠把綾帶綁好。

蕭少遠眼前陷入一片昏暗,問道:“我腰牌呢?”

“放隔壁,沒帶著。”

“若安然能醒,腰牌交給他保管吧。”

“陛下若是能醒,你就不怕陛下難過?”白良術道。

“我怕他難過時,卻什麽也找不到,我給他留個念想。今後等我被他忘了,他把這牌子給誰都好,扔了也好,我也不知道了。”

白良術眼眶發熱,且淚且笑地拱拱手,道:“蕭大人啊,以前我以為你不解風情,誰他媽能想到你最後居然是個情聖。”

蕭少遠沒說話,躺下了,憑著感覺輕觸到李重雪的額頭,接著在嘴唇上吻了吻:“沒辦法,第一面見他時我就知道,我欠他的,我家也欠他的。”

“準備好了?”

“嗯。”

麻沸散的藥味直沖鼻尖。濕熱的中藥味從鼻腔沖至顱頂,勁力勝於軟骨香十倍。

蕭少遠感覺到每一寸筋骨都在失去自己的控制,他睜不開眼睛,在意識流失殆盡的最後那刻,聽到了不知何處而來的聲響。

“遠兒。”

爹……

怎麽是他!!!

這是在哪兒,他在哪兒?

父親不是被自己當時扔在了夏侯家的莊園養傷,他怎麽出來了?

蕭少遠想要辨認,周圍卻是空茫成片,麻沸散發起作用,使他唯有聆聽的餘力,卻連動動手指回應都做不到。

蕭雲揚站在他身旁,伸手撫上兒子的頭頂:“遠兒,傻小子。幹得好。組建火銃隊,刺殺江星若,你幹得好……可你爹我是個閻羅王,平生殺人無數,怎麽就生出你這個多情種呢?”

神思恍惚。

蕭少遠在失重中沈淪,他印象裏,父親從來沒有說過這麽多情的話,父親總是威嚴又刻薄,可是父親一旦這樣反差,讓他在朦朧之中察覺到了一絲不祥。

蕭少遠用盡力氣起身。

辦不到!

麻沸散的劑量太大了,意識在流失,他控制不住!

忽然蕭雲揚大聲地笑:

“——小子,這條命是我欠陛下的,我甘願還他一命!吾皇已奉天承運,將帶領大陳中興,你要為他戰無不勝!逐蠻賊,收國土,平戰亂,定山河,延續我族畢生的使命!!!”

父親!!!

蕭雲揚的聲音再聽不見。

蕭少遠在心底聲嘶力竭地喊,他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再看父親一眼,漸漸地,歸於寂靜。

※※※

天子在太醫署接受診治,犒勞遠征軍的事宜暫且擱置,遠征軍依照計劃開赴岐州。

對於天子沒法出面這種情況,沈周南早已對三軍將士想好了說辭:長安之圍才剛解除,天子百事纏身。等待遠征軍凱旋必將舉辦隆重的慶功宴席。期待諸位將士們早日返回長安。

遠征軍有陸援坐鎮,自是出不了什麽茬子。按時啟程開往岐州與江星若殘部對峙。

另一方面,蕭少遠被放在太醫署病房裏,昏睡了整整兩天兩夜,只等到麻沸散藥勁兒過去,他才遲緩地睜開眼睛。

他的眼前是白良術目光躲閃著他的面孔。擔心他被藥出後遺癥,白禦醫伸手去探他的脈搏。

“蕭……”

蕭少遠一拳砸過去。

白良術自知無法閃躲,可是拳勢就在他的耳邊堪堪擦過,他知蕭少遠為何有如此反應,眼圈當時紅了:“蕭大將軍他——他是懷著顆必死的心向陛下獻出了自己的生命,沒人逼他,他在臨走前就對你說過。”

因為安然王現在是陛下。

因為新皇帝能帶領陳朝走向中興,為陛下盡忠而死,是蕭家所有子女的宿命。

“……”

蕭少遠站起身,穿著身雪色的中衣,表情顯得格外空茫。他推開太醫署的門,朝宮廷深處走。皇宮的一草一木,一直以來由他守護,他都能谙熟於心。

也是就在這條主街,昔年姑母牽著他,姑母不似尋常女子,腳步很快。自己也不是個安分小孩,邊跳邊蹦。

忽然迎面與前來向皇帝問安的一位老國公撞上,對方向皇後行禮,又問:“這位可是蕭家的大公子?”

他點頭。怎知那老人立時露出讚許的表情:“蕭府累世忠於朝廷,蕭雲揚之子年少就已有虎將之姿。”老人說著,竟越瞧越歡喜,到最後非要把自己佩戴數年的鴿血石手串塞在他手裏,推都沒辦法推拒。

等到老國公走後。蕭皇後這才捏起他的手腕問:“遠兒,英國公與你初次相見,為什麽要把他家傳多年的寶物給你?”

那時他臉皮就厚,還真以為自己是有什麽特殊的可愛,仰起臉來天真地說:“待見我唄。”

“因為你姓蕭呀。”

“什麽?”

蕭皇後露出抹笑容:“因為你姓蕭,姑姑也姓蕭,我們蕭家為國征戰百年。今後你也要為守護江山而戰,延續大陳國祚與我蕭家的榮耀。”

對於父親的死,他不當怪任何人。

可是只遺憾,他與父親之間的回憶太少了,以至於明知父親死去,腦海中卻拿不出個像樣的片段來緬懷。大概天下間所有處於叛逆期的兒子和自負的父親都是這樣的吧,這成為他畢生的遺憾,無法彌補,永遠無法再與父親見上一面。

蕭少遠默然站在勤政殿前。

春日勤政殿四周,已有濃郁的綠意。可是天光並不明媚,潮濕發陰,下起蒙蒙春雨。

雨下得並不大,蕭少遠就感覺自己的視線看不太清,他努力撐著眼睛,視線卻越來越花。

這時眼前的勤政殿,殿門忽然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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