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離群的孤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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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離群的孤鳥
殿內只能看見一道玉白色的剪影，清瘦單薄，被風一吹仿佛要飄到不知什麽地方去，讓自己再也找不到。
蕭少遠意識恍惚，他伸出手空抓了抓，掌心卻只握住道流風，他心裏一慌，再回過神時，忽然發覺那是他距離李重雪有點遠。
他在原地怔了怔，渾身湧現出不安全感，就這樣發呆時就感覺有陣溫暖的沈水香氣將自己縈繞：“安然……”
“嗯。”李重雪抱著他的腰，臉頰埋進他肩窩。
兩人在勤政殿前緊緊地摟著。再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蕭少遠平覆些許，李重雪這才將一塊染著體溫金屬物事塞進他掌中。
是他的腰牌。
武冠天下。
“是蕭大將軍，托付給我將它再交還給你。”李重雪道，“他在給朕這塊腰牌時，最後還留給朕一句話。”
蕭少遠沒有問是什麽話。鼻尖抵著李重雪的發心蹭了蹭。他像是離群的孤鳥，貪婪地尋找著一絲絲溫度。
而李重雪踮起腳，很慷慨地在他額頭啄吻了一口。就像以前對方對待自己時那麽有耐心，他柔腸百轉道：“少遠，蕭大將軍說，他從此把朕與天下都托付給你，也將你托付給朕了。”
蕭少遠眼前，是連成片的模糊，長安城這場春雨變得更加朦朧。
……
“捷報！捷報！”
“陛下，蕭將軍才剛離京幾日，立即跟遠征軍在前線匯合，岐州大捷！赫爾薩駐軍節節敗退。岐州、秦州、鳳州、興州等地都已光覆，這些在蠻族鐵蹄之下輾轉求生了數月的百姓，據說自行在城中舉辦儀式慶祝官兵入城，沿途征召的西征兵士多不勝數，人人都在稱頌陛下的威名啊！\"
丁文的嗓音響徹勤政殿。
他這一嗓子，再加上連滾帶爬，成功引來議事的諸位朝臣們註意，眾臣用帶著異樣的眼光瞧他：此人雖說有從龍護駕之功，被陛下破格提拔。可是就憑他這個規矩都沒學到位的德行，動不動就在勤政殿大呼小叫的，簡直山雞落進鳳凰窩，實在是不搭羽林衛那身威武莊嚴的紅衣金甲。
甚至眾臣以為，蕭少遠能同意把丁文收編進羽林衛，實在是出於對陛下毫無底線地縱容，這人實在太影響軍容了。
左相跟右相同時冷眼一瞥丁文。
議事不由中斷，匯報公務的戶部尚書止住話頭。
李重雪輕咳了聲才把話題扯回原處：“前線喜報待會兒再看，繼續吧。”
“遵旨。”戶部尚書咽了口口水，擡起頭，天子風儀過人，他卻不敢直視。不僅因為皇帝這個身份，而是因為李重雪時常掛在嘴邊雅然的微笑，無端讓人看不到底。
新天子帝號為淳安，脫胎於曾經的封爵安然。
迎著淳安皇帝的註視，戶部尚書道：“早年晏寧天子在位，朝廷的賦稅收入，就已呈現出趨勢逐年遞減。天順皇帝在任時，僅千秋臺典禮一項花耗，就足以抵得上幾個州的稅銀，更不要提朝廷還給邊關軍連年投入的糧餉……”
戶部尚書在腦海中迅速盤算了一番接下來應該稟報的數額，接著愁眉苦臉地道：“不僅如此，天順一朝還興起了討伐吳王之戰，花出去的銀兩，至今都讓朝廷元氣大傷。就算是在位短暫的廣德帝，宮殿修繕改造、登基典禮這些也全部是錢。”
李重雪點點頭：“朕知道。”
下首的左右二相，一個白頭發，另一個大胡子，兩人同時躍步上前，身形碰巧撞在一處，本能地給對方投去個厭煩的眼神，卻又在面對淳安皇帝時默契地締結了同盟：“陛下——”
“讓戶部說完，近來朕身體見好，逐漸喜歡熱鬧，也有時間跟眾位愛卿敘話。”
左右兩相出師不利，碰了一鼻子灰，氣勢率先矮了半截，只好訕訕地退後。
這時丁文才喘勻了氣，左右環顧，大概明白過來屋裏現在是個什麽狀況：他眼前這些朝臣站在皇帝下首分為兩側，一邊寥寥無幾，是崔執簡等皇帝新任命提拔的官員。而另一邊，則是以左右相為首的舊臣，後者明顯人數眾多。
值得一提的是，朝廷左右二相素來不睦，這是丁文在隨江南義軍入城之前就聽沈先生透露過的，可是今天他同時得見這兩人，卻發覺他們之間微妙的和諧，使得丁文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戶部尚書被李重雪繼續追問，這時候已經心底開始打鼓，可是他也能感覺得到來自脊背的冰冷目光。左相徐銘跟右相陳友榮，他都得罪不起。於是就只能硬著頭皮，接著往下說：
“長安及西北各州都受到蠻族侵襲，恢覆民力，百廢待興，到處都要繼續用錢！陛下雖然已經開始處理國政，但是登基典禮萬不能少，又是一筆支出！還有……還有……”
“還有什麽？”李重雪猶在聆聽，甚至還閑閑地用杯蓋撥動茶盞浮沫。“你有什麽話，全都說出來。說完哪位卿家願意補充，朕可以等。”
勤政殿突然安靜得仿佛光陰都凝滯住。
戶部尚書頭上冒出層冷汗，該訴得苦也訴了，該哭也哭了，眼見得皇帝並不為所動，自己卻再想不出別的臺詞，只好俯首道：“臣……說完了。”
李重雪：“左右兩相也有話吧，不妨一起稟奏。”
“是。”他目光投過去，左相滿頭銀發，話說得很慢，顫顫巍巍地啟唇，“陛下。”
“賜座。”
李重雪話畢，就有少女率領幾名宮人擡著把黃花梨木交椅進來。燕燕把椅子放在左相旁邊，站在李重雪一側。小女孩旁邊牽著只巨大的山貓，正在用它那雙綠幽幽眸子打量禦座前的眾人，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曾經咬斷過不少兇徒喉嚨的獠牙。
那貓在盯著自己！
左相眸中異色一閃而過。
這時他哪裏還敢坐，只是謝過了皇帝的義妹，繼續開口：“陛下勵精圖治，試圖解決多年邊患問題，可是漠北草原何止千裏，蠻族王庭又豈是說打就能打下來的？老臣諫議收回蕭關，便召蕭將軍回朝，再過上三五年，養精蓄銳，再與蠻族決戰，這樣打仗豈不是更有把握？”
左相才剛說完，右相那副長胡子一飄，率領一幹朝臣相繼附和：“臣等附議——”
“臣等也附議……”
“召回遠征軍，再圖謀大計啊陛下！”
那些嘈雜的勸諫聲填滿勤政殿。
然後被另一邊的年輕文人們頂回去。崔執簡躍步上前：“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是黃口小兒都知道的道理。眾位大人在遠征軍銳氣正盛時召蕭將軍回京，正是貽誤了前線戰機。更何況大陳養精蓄銳，蠻族又何嘗不是恢覆生機？蠻族大君眼看著活著回不去王庭，敵國必亂，諸位能夠連這個道理都想不通？這不是令親者痛仇者快嗎？”
崔執簡話音方落。
又有一個年輕的寒門文士助陣，卻比崔執簡氣憤百倍，道：“朝廷國庫空虛，有多少用在了正經事上？今日且不說登基大典和千秋臺，單說朝廷的稅銀銳減，到底是何處去了——不是交稅的人口少了，而是能賄賂給上頭銷戶早死幾年，為免除賦稅的百姓多了！爾等拿了刁民的錢，竊了國家的稅，現在拿不出錢，然後阻攔陛下遠征，簡直就差把無恥兩個字寫在臉上……”
左相憑著那副老邁的身軀，卻能重重斥責：“宋文庭！貪墨枉法乃是重罪，你有什麽證據敢在聖駕面前胡亂指證，陛下只不過是器重你，將你從地方上提拔上來，可誰給你的膽子，竟敢黑白不分博取聖上註意了！？”
那個叫宋文庭的年輕人脖子一梗：“我黑白不分？徐老，我這才來京城幾天，就知道長安有人能手眼通天，賣官鬻爵不說，還能明碼標價收錢給人銷戶，我雖尚且查他底細不清，可這事兒卻是我真真切切聽聞過的，難道我還能自己騙自己嗎……”
“聽聞聽聞，道聽途說，何足能論？”
“諸位這話題跑偏了罷，咱們不是在爭執朝廷賦稅怎麽流失的，而是在這節骨眼上不能透支國本讓蕭大人繼續西征啊！”
“為社稷長安著想，陛下萬不可傷及國本，透支民力，懇請陛下召回蕭大人吧！”
屋裏聒噪得很。
貓打了個哈欠，弓著身子竄上李重雪的書案，突然露出兇相，環顧到每一個人：“嘶哈！”
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跳下來，但任是誰都沒能想到，他們居然會被一只貓的突然發作給嚇著，擡眼去看天子，天子的笑意更顯，貓的兇殘跟主人的美貌，形成一種無端的微妙詫異。勤政殿瞬間安靜下來，接著誰都沒有再出聲。
沈默了片刻，丁文突然從懷中再度摸出份剛才沒有跟皇帝分享完的前線戰報，道：“可是，諸位大人，蕭將軍奏報只字沒提要錢的事啊。並且他在戰報裏還說，江星若死了，赫爾薩陷入內亂，他能打到王庭，無須朝廷多加負擔，他打算以戰養戰，你們替他著什麽急啊……”
這個人，蕭少遠，竟然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堵上了朝廷的悠悠眾口。
殿內一時寂靜下來。
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左相坐在交椅，頭發好像變得更白，整個人像是更為蒼老了幾歲。而右相則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時，呼吸帶動得一副胡須直往上挑。
左右二相同時擡頭，迎上了皇帝滲著不明意味的漂亮眼睛。
此時丁文再度不合時宜地說：“再說了，各位大人，哪朝哪代都要用錢，可咱們陛下又不是個背債的，蕭大人能想辦法為皇上分憂，各位卻要逼著陛下節衣縮食，把前幾朝的虧空都補全了，那還要各位大人何用啊？”
那還要各位大人何用啊……
何用啊？
啊？
丁文靈魂質問，仿佛像是有回音般在勤政殿回響。
淳安皇帝手指撚過前線戰報，擡眸環顧在場的所有大臣，突然間，聲音令人生冷：“丁將軍的話倒是有點意思。”
滿座的官員跪下去：“臣等有罪！給聖駕多增煩憂，請聖上責罰！”
“嗯。”
美人皇帝從皇位上起身，冕旒簌簌地動了動，他不說接著跪，卻也不說起，就這麽讓左右兩相還有他們帶來的那夥朝臣跪著，然後淳安皇帝自己背著手出去了。
羽林郎連忙跟上。
丁文著急給李重雪匯報前線軍情，連忙也跟出去。
這位淳安皇帝自從經白思行妙手診治，現在行動有力，舉止終於多了些年輕人的活泛，中和了他曾經的病態，氣度變得恰到好處。所以在李重雪穿過勤政殿外如錦的繁花時，丁文腦海間閃過個冒犯至極的詞語：活色生香。
丁文千萬沒敢說出口，追上天子更為戰戰兢兢地問：“陛下，咱們去哪兒？”
“少遠說要餓著肚子為朕打仗，朕心裏就能下得去了麽？這幫朝臣面目可憎，要不是怕他們拖後腿，朕想把他們都丟到西北喝風……”皇帝背著手腳步沒停，那溫柔的聲音帶著些慪氣，“丁將軍，你今天事兒辦的漂亮，朕請客，帶你去西市吃頓好的。”
丁文一怔。
陪同皇帝微服私訪，也是羽林衛一項必修任務，可是他還完全沒來得及做好心裏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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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少遠意識恍惚，他伸出手空抓了抓，掌心卻只握住道流風，他心裏一慌，再回過神時，忽然發覺那是他距離李重雪有點遠。
他在原地怔了怔，渾身湧現出不安全感，就這樣發呆時就感覺有陣溫暖的沈水香氣將自己縈繞：“安然……”
“嗯。”李重雪抱著他的腰，臉頰埋進他肩窩。
兩人在勤政殿前緊緊地摟著。再過了好一會兒，直到蕭少遠平覆些許，李重雪這才將一塊染著體溫金屬物事塞進他掌中。
是他的腰牌。
武冠天下。
“是蕭大將軍，托付給我將它再交還給你。”李重雪道，“他在給朕這塊腰牌時，最後還留給朕一句話。”
蕭少遠沒有問是什麽話。鼻尖抵著李重雪的發心蹭了蹭。他像是離群的孤鳥，貪婪地尋找著一絲絲溫度。
而李重雪踮起腳，很慷慨地在他額頭啄吻了一口。就像以前對方對待自己時那麽有耐心，他柔腸百轉道：“少遠，蕭大將軍說，他從此把朕與天下都托付給你，也將你托付給朕了。”
蕭少遠眼前，是連成片的模糊，長安城這場春雨變得更加朦朧。
……
“捷報！捷報！”
“陛下，蕭將軍才剛離京幾日，立即跟遠征軍在前線匯合，岐州大捷！赫爾薩駐軍節節敗退。岐州、秦州、鳳州、興州等地都已光覆，這些在蠻族鐵蹄之下輾轉求生了數月的百姓，據說自行在城中舉辦儀式慶祝官兵入城，沿途征召的西征兵士多不勝數，人人都在稱頌陛下的威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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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嗓子，再加上連滾帶爬，成功引來議事的諸位朝臣們註意，眾臣用帶著異樣的眼光瞧他：此人雖說有從龍護駕之功，被陛下破格提拔。可是就憑他這個規矩都沒學到位的德行，動不動就在勤政殿大呼小叫的，簡直山雞落進鳳凰窩，實在是不搭羽林衛那身威武莊嚴的紅衣金甲。
甚至眾臣以為，蕭少遠能同意把丁文收編進羽林衛，實在是出於對陛下毫無底線地縱容，這人實在太影響軍容了。
左相跟右相同時冷眼一瞥丁文。
議事不由中斷，匯報公務的戶部尚書止住話頭。
李重雪輕咳了聲才把話題扯回原處：“前線喜報待會兒再看，繼續吧。”
“遵旨。”戶部尚書咽了口口水，擡起頭，天子風儀過人，他卻不敢直視。不僅因為皇帝這個身份，而是因為李重雪時常掛在嘴邊雅然的微笑，無端讓人看不到底。
新天子帝號為淳安，脫胎於曾經的封爵安然。
迎著淳安皇帝的註視，戶部尚書道：“早年晏寧天子在位，朝廷的賦稅收入，就已呈現出趨勢逐年遞減。天順皇帝在任時，僅千秋臺典禮一項花耗，就足以抵得上幾個州的稅銀，更不要提朝廷還給邊關軍連年投入的糧餉……”
戶部尚書在腦海中迅速盤算了一番接下來應該稟報的數額，接著愁眉苦臉地道：“不僅如此，天順一朝還興起了討伐吳王之戰，花出去的銀兩，至今都讓朝廷元氣大傷。就算是在位短暫的廣德帝，宮殿修繕改造、登基典禮這些也全部是錢。”
李重雪點點頭：“朕知道。”
下首的左右二相，一個白頭發，另一個大胡子，兩人同時躍步上前，身形碰巧撞在一處，本能地給對方投去個厭煩的眼神，卻又在面對淳安皇帝時默契地締結了同盟：“陛下——”
“讓戶部說完，近來朕身體見好，逐漸喜歡熱鬧，也有時間跟眾位愛卿敘話。”
左右兩相出師不利，碰了一鼻子灰，氣勢率先矮了半截，只好訕訕地退後。
這時丁文才喘勻了氣，左右環顧，大概明白過來屋裏現在是個什麽狀況：他眼前這些朝臣站在皇帝下首分為兩側，一邊寥寥無幾，是崔執簡等皇帝新任命提拔的官員。而另一邊，則是以左右相為首的舊臣，後者明顯人數眾多。
值得一提的是，朝廷左右二相素來不睦，這是丁文在隨江南義軍入城之前就聽沈先生透露過的，可是今天他同時得見這兩人，卻發覺他們之間微妙的和諧，使得丁文莫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戶部尚書被李重雪繼續追問，這時候已經心底開始打鼓，可是他也能感覺得到來自脊背的冰冷目光。左相徐銘跟右相陳友榮，他都得罪不起。於是就只能硬著頭皮，接著往下說：
“長安及西北各州都受到蠻族侵襲，恢覆民力，百廢待興，到處都要繼續用錢！陛下雖然已經開始處理國政，但是登基典禮萬不能少，又是一筆支出！還有……還有……”
“還有什麽？”李重雪猶在聆聽，甚至還閑閑地用杯蓋撥動茶盞浮沫。“你有什麽話，全都說出來。說完哪位卿家願意補充，朕可以等。”
勤政殿突然安靜得仿佛光陰都凝滯住。
戶部尚書頭上冒出層冷汗，該訴得苦也訴了，該哭也哭了，眼見得皇帝並不為所動，自己卻再想不出別的臺詞，只好俯首道：“臣……說完了。”
李重雪：“左右兩相也有話吧，不妨一起稟奏。”
“是。”他目光投過去，左相滿頭銀發，話說得很慢，顫顫巍巍地啟唇，“陛下。”
“賜座。”
李重雪話畢，就有少女率領幾名宮人擡著把黃花梨木交椅進來。燕燕把椅子放在左相旁邊，站在李重雪一側。小女孩旁邊牽著只巨大的山貓，正在用它那雙綠幽幽眸子打量禦座前的眾人，打了個哈欠，露出滿口曾經咬斷過不少兇徒喉嚨的獠牙。
那貓在盯著自己！
左相眸中異色一閃而過。
這時他哪裏還敢坐，只是謝過了皇帝的義妹，繼續開口：“陛下勵精圖治，試圖解決多年邊患問題，可是漠北草原何止千裏，蠻族王庭又豈是說打就能打下來的？老臣諫議收回蕭關，便召蕭將軍回朝，再過上三五年，養精蓄銳，再與蠻族決戰，這樣打仗豈不是更有把握？”
左相才剛說完，右相那副長胡子一飄，率領一幹朝臣相繼附和：“臣等附議——”
“臣等也附議……”
“召回遠征軍，再圖謀大計啊陛下！”
那些嘈雜的勸諫聲填滿勤政殿。
然後被另一邊的年輕文人們頂回去。崔執簡躍步上前：“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是黃口小兒都知道的道理。眾位大人在遠征軍銳氣正盛時召蕭將軍回京，正是貽誤了前線戰機。更何況大陳養精蓄銳，蠻族又何嘗不是恢覆生機？蠻族大君眼看著活著回不去王庭，敵國必亂，諸位能夠連這個道理都想不通？這不是令親者痛仇者快嗎？”
崔執簡話音方落。
又有一個年輕的寒門文士助陣，卻比崔執簡氣憤百倍，道：“朝廷國庫空虛，有多少用在了正經事上？今日且不說登基大典和千秋臺，單說朝廷的稅銀銳減，到底是何處去了——不是交稅的人口少了，而是能賄賂給上頭銷戶早死幾年，為免除賦稅的百姓多了！爾等拿了刁民的錢，竊了國家的稅，現在拿不出錢，然後阻攔陛下遠征，簡直就差把無恥兩個字寫在臉上……”
左相憑著那副老邁的身軀，卻能重重斥責：“宋文庭！貪墨枉法乃是重罪，你有什麽證據敢在聖駕面前胡亂指證，陛下只不過是器重你，將你從地方上提拔上來，可誰給你的膽子，竟敢黑白不分博取聖上註意了！？”
那個叫宋文庭的年輕人脖子一梗：“我黑白不分？徐老，我這才來京城幾天，就知道長安有人能手眼通天，賣官鬻爵不說，還能明碼標價收錢給人銷戶，我雖尚且查他底細不清，可這事兒卻是我真真切切聽聞過的，難道我還能自己騙自己嗎……”
“聽聞聽聞，道聽途說，何足能論？”
“諸位這話題跑偏了罷，咱們不是在爭執朝廷賦稅怎麽流失的，而是在這節骨眼上不能透支國本讓蕭大人繼續西征啊！”
“為社稷長安著想，陛下萬不可傷及國本，透支民力，懇請陛下召回蕭大人吧！”
屋裏聒噪得很。
貓打了個哈欠，弓著身子竄上李重雪的書案，突然露出兇相，環顧到每一個人：“嘶哈！”
仿佛隨時都有可能跳下來，但任是誰都沒能想到，他們居然會被一只貓的突然發作給嚇著，擡眼去看天子，天子的笑意更顯，貓的兇殘跟主人的美貌，形成一種無端的微妙詫異。勤政殿瞬間安靜下來，接著誰都沒有再出聲。
沈默了片刻，丁文突然從懷中再度摸出份剛才沒有跟皇帝分享完的前線戰報，道：“可是，諸位大人，蕭將軍奏報只字沒提要錢的事啊。並且他在戰報裏還說，江星若死了，赫爾薩陷入內亂，他能打到王庭，無須朝廷多加負擔，他打算以戰養戰，你們替他著什麽急啊……”
這個人，蕭少遠，竟然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堵上了朝廷的悠悠眾口。
殿內一時寂靜下來。
氣氛莫名有些尷尬。
左相坐在交椅，頭發好像變得更白，整個人像是更為蒼老了幾歲。而右相則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時，呼吸帶動得一副胡須直往上挑。
左右二相同時擡頭，迎上了皇帝滲著不明意味的漂亮眼睛。
此時丁文再度不合時宜地說：“再說了，各位大人，哪朝哪代都要用錢，可咱們陛下又不是個背債的，蕭大人能想辦法為皇上分憂，各位卻要逼著陛下節衣縮食，把前幾朝的虧空都補全了，那還要各位大人何用啊？”
那還要各位大人何用啊……
何用啊？
啊？
丁文靈魂質問，仿佛像是有回音般在勤政殿回響。
淳安皇帝手指撚過前線戰報，擡眸環顧在場的所有大臣，突然間，聲音令人生冷：“丁將軍的話倒是有點意思。”
滿座的官員跪下去：“臣等有罪！給聖駕多增煩憂，請聖上責罰！”
“嗯。”
美人皇帝從皇位上起身，冕旒簌簌地動了動，他不說接著跪，卻也不說起，就這麽讓左右兩相還有他們帶來的那夥朝臣跪著，然後淳安皇帝自己背著手出去了。
羽林郎連忙跟上。
丁文著急給李重雪匯報前線軍情，連忙也跟出去。
這位淳安皇帝自從經白思行妙手診治，現在行動有力，舉止終於多了些年輕人的活泛，中和了他曾經的病態，氣度變得恰到好處。所以在李重雪穿過勤政殿外如錦的繁花時，丁文腦海間閃過個冒犯至極的詞語：活色生香。
丁文千萬沒敢說出口，追上天子更為戰戰兢兢地問：“陛下，咱們去哪兒？”
“少遠說要餓著肚子為朕打仗，朕心裏就能下得去了麽？這幫朝臣面目可憎，要不是怕他們拖後腿，朕想把他們都丟到西北喝風……”皇帝背著手腳步沒停，那溫柔的聲音帶著些慪氣，“丁將軍，你今天事兒辦的漂亮，朕請客，帶你去西市吃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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