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遠，咱們這場刺殺，算成功了一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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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遠，咱們這場刺殺，算成功了一半嗎？”
赫爾薩大君不愧是大君，在短短的相處之中，早就看出來李重雪與蕭少遠的關系非比尋常。他知道為難李重雪，就是對蕭少遠最大的牽制。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的話說出去的瞬間，人已經被李重雪控制，這兩個人棄車下地，一人橫刀，另一個人拖著動彈不得的江星若緩緩後退。
“你……”江星若眼看著自己的雙腳，在泥土路面被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他有些吃驚，似乎感慨於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默契，江星若當時語塞。
李重雪反問他道：“怎麽，如果我是個累贅，敢來拖累蕭將軍行刺嗎？”這也就是李重雪現在手裏沒拿火銃，火銃在進府衙見江星若時，為防止被人搜走藏在了雍州府署外頭，可是這會兒他們走得急，所以誰都沒有機會把它帶走。
江星若被李重雪拖著走，顛簸加速了他的血液流動，他指尖微顫，從點穴造成的渾身麻木之中恢覆了些許知覺，他對李重雪道：“好了好了，你慢一點，輕一點……我知道你也不是個好惹的人物，但就算是你想挾持我，總得讓我活著才好說，你把兇器離本君遠點……”
偏偏李重雪不讓他滿意，兇器抵在他的喉嚨，寒聲說：“我不想聽你說話。你要是想死，就繼續在我耳邊聒噪，我割了你的脖子，咱們同歸於盡吧。”
“我不說話了！！！”小命在人家手裏捏著，江星若連忙閉嘴。
聖河鐵衛再次包圍上來。
他們逼近，李重雪兩人就帶著江星若後退，身後來到一處峭壁，高聳挺立，山壁生長著早春微微冒頭的新綠，餘光審視發現山崖之後是道溝谷，谷底是湍急的水流，水聲清晰可辨。
“站住！放開大君，你們已經退無可退了——”
山風颯颯地吹。
江星若深吸一口氣，雖然不說話，但是卻知曉李重雪他們奔波勞頓，早已經是窮途末路。
早春的風鼓起山崖邊幾人的衣袍，李重雪向後退身，他的裙角掃到崖草，不小心踩中塊碎石，腳一崴，身子骨猛往下傾，他在驚慌中連忙穩住身形，碎石落下山崖。
“沒事吧？”蕭少遠沒法回頭，對面那些蠻兵隨時有可能趁他不註意撲過來。
蠻兵在兩方對峙時威脅道：“蕭少遠，即使你站在這裏一直不動，你帶著的那個美人拖著個人又能支撐得了多久？等到他失去力氣，到時候你們只有被亂刃分屍的份了！”
蕭少遠眉心微擰，卻將自己橫著的刀攥緊了些。
那聖河鐵衛見到蕭少遠終於有所反應，以為戳到了他的痛腳，繼續扯出個陰測測的笑容道：“蕭將軍，我等苦於行軍生涯寂寞，也有不嫌棄那美人已是殘花敗柳之身的，等我們殺了你，再好好享用你的人，也不知他在被我等折磨致死之前，該對你有何等哀怨和思念……”
這句說得好！
江星若在心底連連拍手，果然能從蕭少遠的背影裏看出他在不安，於是煽風點火道：“哎，據本君觀察蕭夫人這副身體，手上連握筆繭都很薄，是從小就被嬌生慣養長大的吧？是什麽出身？書生？文官？還是哪家的皇親貴胄？蕭少遠，等你死了，我手下征戰多日都如狼似虎的，他們可不會憐惜你的人。不如咱們就此都罷手，各放對方一條生路好嗎？”
李重雪狠狠道：“不是告訴你閉嘴嗎！”
他這一聲可不簡單，接著重重地用膝蓋朝著江星若的後腰一撞！身體受到傷害，江星若徹底慌神，嘴唇跟臉色同樣白，哪還敢再說話。
對面的聖河鐵衛驚呆了：“大君！竟敢傷害大君的身體，放肆……”
就在鐵衛與兩人僵持不下時，李重雪用力地往上提了提江星若，接著就聽見蕭少遠說：“安然，想想你第一次見我時，丟在紫檀車那塊牌子寫著什麽？”
——武冠天下。
同樣是在山道被人伏擊，同樣是陷入絕境。
與此時此刻相比，李重雪還記得那次他打得何其瀟灑：行雲流水，意氣風發，眉眼間盛滿盛氣，仿佛手裏只要還有那把唐刀在，全天下的道理都集中在他手上，任何人都攔不住他。
李重雪哽了哽，怎麽現在就變成了這樣慘？要落得個身死國滅，亂刃分屍的結局呢？
“安然。你算半個江南人吧，會游水。”
“……什麽？”李重雪眼眸凝住，眼前是蕭少遠的背影。
他看不見這個人的表情，不安彌漫，精巧的喉結滾動，他點點頭：“會，可是……”
“宰了江星若，跳下去逃生，有我阻攔住懸崖這些追兵。”
“可是你——”
這個“你”字還在山谷間回響，蕭少遠挺刀上前，像一道黑色的利電，他與他的唐刀一並闖進了聖河鐵衛的包圍圈，不給李重雪留下任何猶豫的機會：“殺了他！！！跳下去！！！”
“少遠！！！”
我喜歡他。
陡然回顧從前，李重雪才發現，其實自己早就喜歡他，從初見那刻起就喜歡他。
這種喜歡就像是陳釀，在自己回餘杭那會兒埋在地下窖藏，現在全都噴薄而出，滿心彌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氣息，每一縷滋味都叫做喜歡他……
鐺！
手起刀落，光影翻飛，蕭少遠仿佛不知疼痛般，身中好幾刀，左臂衣服底下的皮肉都目之可見地翻卷起來。斷刀聲、甲胄被劃破聲，清脆地爆開。
蕭少遠殺紅了眼，身體的肌肉塊壘透過玄色衣裳鼓起，動作的力度絲毫不減。
縱使身經百戰的聖河鐵衛，對他這種完全豁出去性命的打法，都措手不及，他們被動迎戰，在腦海裏將江納格爾聖河河畔所有勇士的姓名都念叨了個遍，企圖能有誰顯靈保佑自己。
李重雪握緊玉簪，朝戰圈這邊晃了晃，流光劃過，簪子紮進江星若的腹膛，他接連刺了好幾下，接著面對懸崖，將江星若推了下去。
鐵衛們徹底慌了神：“——大君！！！”
“閉嘴，”李重雪揚起聲音，制止住了聖河鐵衛的哀嚎，“我紮得不深不淺，若要他活命，現在去救他尚有一線生機，若要再與我們糾纏，我等寧可玉碎，能換走赫爾薩大君的性命，當然是無比劃算！”
“……”
赫爾薩遠征至此，離開江星若，三軍群龍無首，若君主死在敵國，王庭之內必然要發生叛亂，江星若那幾個哥哥也不是吃素的，長期被他打壓，現在可就要報仇了。
大君不能死。聖河鐵衛在心裏盤算，於是剛才還打得熱火朝天的兩邊，瞬間就降了溫，衛兵撲通撲通地相繼跳水，場面滑稽詭異，可誰都沒有笑。
李重雪看著手裏的簪子，簪體朝地面淌著血珠。剛剛他拿捏著力度，能放江星若不少血。再加上江星若掉進懸崖，必然九死一生，只盼那群聖河鐵衛能夠撈他的動作再慢一點，好讓冰冷的河水帶走他更多熱血。
手指僵冷發顫，李重雪丟掉了簪子。
這時他餘歲的毒性上來，突然捂住嘴唇，鮮血順著指縫流淌而下，看來人真的應該減少殺生：因為他這回吐出來的血，竟不亞於他給江星若放出去的。
他苦笑，發現蕭少遠朝自己走近，安然王勉強擠出個笑容，唇角染血說：“少遠，咱們這場刺殺，算成功了一半嗎？唔……”
唇重重撞在一起。
他視線看不清，下巴突然被人扳起，在這場劫後餘生的親昵裏，他也不知神識跌進了哪裏，昏昏沈沈的，他被吻得齒關發酸，站不住，只有憑借記憶攥緊了一片被鮮血濡濕的布料，鼻腔口腔全都是熟悉的金屬味。
這個人，逗得他想笑又想哭，慢慢地，失去了知覺。
※※※
早春，晨，江南義軍駐地。
這幾日，輜重部隊與前頭部隊在城外匯合。
沈先生咋舌，深感自家徒弟出息，無師自通了坑蒙拐騙□□拿，這支輜重隊伍渡江時還只能稱得上是糧草充沛，等到了雍州城外，竟是綿延數裏望不到頭。看來安然王果真命裏就是個聚財小能手。
有了輜重，沈周南和陸援打得底氣十足，再加上雍州城中蠻兵的動靜全無，沈先生派出一支誘餌部隊進行騷擾，餌料撒得夠大，敵軍出擊卻不敢長驅追逐，仗打得畏畏縮縮。接著就是斥候回來稟報：“城中某位赫爾薩首領遇刺了。”
“哪位首領？”
“據說，很有可能是他們的大君，江星若。”
沈周南登時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一出，可真是意想不到的轉折……”
他深知北方多俠士，但是兩國交戰不同於江湖拼殺，很少能有個別人出手改變整個戰局的情況。他以為事件只能在司馬公的刺客列傳中出現，卻沒想到真實發生在自己眼前。
沈周南連忙追問斥候：“可有打聽到是誰幹的”
“末將混在城外流民之間，只是聽得只言片語，但是版本眾多，共同點都是說三日之前雍州府衙來了對年輕夫婦，那位郎君是個高手，娘子也不遑多讓。”斥候撿著重點描述了在百姓心中，刺殺蠻族首領的兩位義士的形象，不免出現些說書先生的口吻，越發繪聲繪色。
沈周南聽得離奇，嘖嘖展顏：“故事編得不錯，看來百姓對這兩位義士的評價很高嘛。”
“對對對，尤其是那娘子，每個版本都說她貌美多情，為了不讓丈夫獨自赴死，這才同時闖入狼窟。”斥候眼睛閃亮。
陸援卻是越聽越不靠譜，他擺手道：“行了，要是真有傳聞說的這飛劍斬人的功夫，不如直接禦劍到王庭，把赫爾薩並入版圖，何必非等到國難當頭？”
“這……”斥候懵了。
陸援皺著眉讓斥候退下。
“你也忒無趣了。”沈周南感慨，瞬間拉起長輩的架子，表示深切的擔憂，“小陸，不是先生批評你，像你這般無趣的性格，今後必討不得姑娘歡心，況且就算指婚給你指一房夫人，也得你親自上手去哄才能琴瑟調和。”
“夫婦之間，貴在信任。我以誠心待她，何必要說些做不到的甜言蜜語騙人？”對於沈周南這種老光棍的經驗，正派人陸援表示不肯聽，並且還嗤之以鼻，感覺被邪門歪道汙了耳朵。
沈周南長嘆，道不同不相為謀：“……怪我沒有讓殿下當初帶著你一並入長安，你也實在該去那裏進修進修。”說著一邊下達軍令，命軍隊攻取雍州城，制造出援軍要打通雍州與長安關聯線的假象，牽制著雍州人馬不動，實際上卻是趁著群賊無首繞開雍州，帶領陸援給被圍多日的長安打開一條生路。
輕騎快馬疾奔。
陸援與沈周南並轡當前，沈先生騎馬不輸武將，馬背上還能使上幾招，依稀可見當初隨同吳王李玄英征戰游獵時的瀟灑風流。丁文努力駕駛著他的黃驃馬，兩腿使出吃奶的勁緊緊夾著馬肚，卻總是與前頭兩人差上一截。
丁文：“先生！陸將軍！等等！等等我——”
“你弄丟王爺，我賬還沒跟你算，若不是急著平亂救長安，用人之際，你非得提頭來見。”沈周南說著驅馬更快。
丁文又在後面解釋，馬蹄聲踏踏地響：“末將已經說過無數遍了，王爺不是丟了，他真是自願跟人家走的，他被那個男人背走時，臉還貼在人家後背上呢……”
“胡說八道，”沈周南不信，他倒是不在意李重雪的取向出了什麽問題，單純是覺得他養出的徒弟是只黑心小白兔，有毒菟絲花，外表好看難拿捏。就算那男人長得比後羿還威武，他徒弟也不會在國難當頭時離開隊伍，拋下他們這支江南軍不管不顧。
沈周南：“一定是你沒打過人家，讓你主子出賣色相救你。他現在正想辦法脫身呢，駕！”
“沈先生——”
丁文冤枉，畢竟沒打過是真的，但他主子根本沒來得及出賣色相，劫持安然王的那位郎君不給機會，不由分說背起人就跑了。
城外密林已經依稀可見赫爾薩大軍的駐防地，成百上千如饅頭般滾圓的帳篷列陣在長安城外。像在廣闊的平原撒下零零散散的蘑菇。
憑高而下，恢宏闊大的長安城已然可辨，這是如今天下間最雄偉的城防建築，它四方的城池圍繞著大陳王朝的國都，這裏曾經氣象萬千，現如今則像是頭奄奄一息的困獸。
沈周南胸膛緊了緊，他握緊韁繩，當年結識吳王殿下那會兒，長安城何其豐饒華美，殿下又是何等風姿卓犖，現如今物非人非，卻是連整個國家都要覆滅了！
“剿滅蠻兵，春明門就在眼前，陸將軍，殺——”
沈周南拔劍，陸援提刀，江南義軍從小路斜穿進蠻軍駐地，原本打算打蠻軍個措手不及，卻不料他們接近時，早有小規模戰鬥發生在他們眼前：是十幾騎蠻兵圍著匹馬，馬背上有個披頭散發的男子，縱使身穿黑衣也能看出渾身是傷。
蠻兵氣急敗壞地追捕，哇啦大叫：“留下他！把他留下！！！”
這人馬鞍上掛著清水囊、幹糧袋，還能見到牛皮紙包著的藥材包，沈周南看見這副場面，瞬間腦補出了這是怎麽回事——他見過黑吃黑的，沒見過搶糧搶到敵軍陣營裏去的。看來這人是餓極了，也簡直是不講武德極了。
那十幾騎蠻兵揮刀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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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薩大君不愧是大君，在短短的相處之中，早就看出來李重雪與蕭少遠的關系非比尋常。他知道為難李重雪，就是對蕭少遠最大的牽制。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就在他的話說出去的瞬間，人已經被李重雪控制，這兩個人棄車下地，一人橫刀，另一個人拖著動彈不得的江星若緩緩後退。
“你……”江星若眼看著自己的雙腳，在泥土路面被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他有些吃驚，似乎感慨於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默契，江星若當時語塞。
李重雪反問他道：“怎麽，如果我是個累贅，敢來拖累蕭將軍行刺嗎？”這也就是李重雪現在手裏沒拿火銃，火銃在進府衙見江星若時，為防止被人搜走藏在了雍州府署外頭，可是這會兒他們走得急，所以誰都沒有機會把它帶走。
江星若被李重雪拖著走，顛簸加速了他的血液流動，他指尖微顫，從點穴造成的渾身麻木之中恢覆了些許知覺，他對李重雪道：“好了好了，你慢一點，輕一點……我知道你也不是個好惹的人物，但就算是你想挾持我，總得讓我活著才好說，你把兇器離本君遠點……”
偏偏李重雪不讓他滿意，兇器抵在他的喉嚨，寒聲說：“我不想聽你說話。你要是想死，就繼續在我耳邊聒噪，我割了你的脖子，咱們同歸於盡吧。”
“我不說話了！！！”小命在人家手裏捏著，江星若連忙閉嘴。
聖河鐵衛再次包圍上來。
他們逼近，李重雪兩人就帶著江星若後退，身後來到一處峭壁，高聳挺立，山壁生長著早春微微冒頭的新綠，餘光審視發現山崖之後是道溝谷，谷底是湍急的水流，水聲清晰可辨。
“站住！放開大君，你們已經退無可退了——”
山風颯颯地吹。
江星若深吸一口氣，雖然不說話，但是卻知曉李重雪他們奔波勞頓，早已經是窮途末路。
早春的風鼓起山崖邊幾人的衣袍，李重雪向後退身，他的裙角掃到崖草，不小心踩中塊碎石，腳一崴，身子骨猛往下傾，他在驚慌中連忙穩住身形，碎石落下山崖。
“沒事吧？”蕭少遠沒法回頭，對面那些蠻兵隨時有可能趁他不註意撲過來。
蠻兵在兩方對峙時威脅道：“蕭少遠，即使你站在這裏一直不動，你帶著的那個美人拖著個人又能支撐得了多久？等到他失去力氣，到時候你們只有被亂刃分屍的份了！”
蕭少遠眉心微擰，卻將自己橫著的刀攥緊了些。
那聖河鐵衛見到蕭少遠終於有所反應，以為戳到了他的痛腳，繼續扯出個陰測測的笑容道：“蕭將軍，我等苦於行軍生涯寂寞，也有不嫌棄那美人已是殘花敗柳之身的，等我們殺了你，再好好享用你的人，也不知他在被我等折磨致死之前，該對你有何等哀怨和思念……”
這句說得好！
江星若在心底連連拍手，果然能從蕭少遠的背影裏看出他在不安，於是煽風點火道：“哎，據本君觀察蕭夫人這副身體，手上連握筆繭都很薄，是從小就被嬌生慣養長大的吧？是什麽出身？書生？文官？還是哪家的皇親貴胄？蕭少遠，等你死了，我手下征戰多日都如狼似虎的，他們可不會憐惜你的人。不如咱們就此都罷手，各放對方一條生路好嗎？”
李重雪狠狠道：“不是告訴你閉嘴嗎！”
他這一聲可不簡單，接著重重地用膝蓋朝著江星若的後腰一撞！身體受到傷害，江星若徹底慌神，嘴唇跟臉色同樣白，哪還敢再說話。
對面的聖河鐵衛驚呆了：“大君！竟敢傷害大君的身體，放肆……”
就在鐵衛與兩人僵持不下時，李重雪用力地往上提了提江星若，接著就聽見蕭少遠說：“安然，想想你第一次見我時，丟在紫檀車那塊牌子寫著什麽？”
——武冠天下。
同樣是在山道被人伏擊，同樣是陷入絕境。
與此時此刻相比，李重雪還記得那次他打得何其瀟灑：行雲流水，意氣風發，眉眼間盛滿盛氣，仿佛手裏只要還有那把唐刀在，全天下的道理都集中在他手上，任何人都攔不住他。
李重雪哽了哽，怎麽現在就變成了這樣慘？要落得個身死國滅，亂刃分屍的結局呢？
“安然。你算半個江南人吧，會游水。”
“……什麽？”李重雪眼眸凝住，眼前是蕭少遠的背影。
他看不見這個人的表情，不安彌漫，精巧的喉結滾動，他點點頭：“會，可是……”
“宰了江星若，跳下去逃生，有我阻攔住懸崖這些追兵。”
“可是你——”
這個“你”字還在山谷間回響，蕭少遠挺刀上前，像一道黑色的利電，他與他的唐刀一並闖進了聖河鐵衛的包圍圈，不給李重雪留下任何猶豫的機會：“殺了他！！！跳下去！！！”
“少遠！！！”
我喜歡他。
陡然回顧從前，李重雪才發現，其實自己早就喜歡他，從初見那刻起就喜歡他。
這種喜歡就像是陳釀，在自己回餘杭那會兒埋在地下窖藏，現在全都噴薄而出，滿心彌漫著濃烈到化不開的氣息，每一縷滋味都叫做喜歡他……
鐺！
手起刀落，光影翻飛，蕭少遠仿佛不知疼痛般，身中好幾刀，左臂衣服底下的皮肉都目之可見地翻卷起來。斷刀聲、甲胄被劃破聲，清脆地爆開。
蕭少遠殺紅了眼，身體的肌肉塊壘透過玄色衣裳鼓起，動作的力度絲毫不減。
縱使身經百戰的聖河鐵衛，對他這種完全豁出去性命的打法，都措手不及，他們被動迎戰，在腦海裏將江納格爾聖河河畔所有勇士的姓名都念叨了個遍，企圖能有誰顯靈保佑自己。
李重雪握緊玉簪，朝戰圈這邊晃了晃，流光劃過，簪子紮進江星若的腹膛，他接連刺了好幾下，接著面對懸崖，將江星若推了下去。
鐵衛們徹底慌了神：“——大君！！！”
“閉嘴，”李重雪揚起聲音，制止住了聖河鐵衛的哀嚎，“我紮得不深不淺，若要他活命，現在去救他尚有一線生機，若要再與我們糾纏，我等寧可玉碎，能換走赫爾薩大君的性命，當然是無比劃算！”
“……”
赫爾薩遠征至此，離開江星若，三軍群龍無首，若君主死在敵國，王庭之內必然要發生叛亂，江星若那幾個哥哥也不是吃素的，長期被他打壓，現在可就要報仇了。
大君不能死。聖河鐵衛在心裏盤算，於是剛才還打得熱火朝天的兩邊，瞬間就降了溫，衛兵撲通撲通地相繼跳水，場面滑稽詭異，可誰都沒有笑。
李重雪看著手裏的簪子，簪體朝地面淌著血珠。剛剛他拿捏著力度，能放江星若不少血。再加上江星若掉進懸崖，必然九死一生，只盼那群聖河鐵衛能夠撈他的動作再慢一點，好讓冰冷的河水帶走他更多熱血。
手指僵冷發顫，李重雪丟掉了簪子。
這時他餘歲的毒性上來，突然捂住嘴唇，鮮血順著指縫流淌而下，看來人真的應該減少殺生：因為他這回吐出來的血，竟不亞於他給江星若放出去的。
他苦笑，發現蕭少遠朝自己走近，安然王勉強擠出個笑容，唇角染血說：“少遠，咱們這場刺殺，算成功了一半嗎？唔……”
唇重重撞在一起。
他視線看不清，下巴突然被人扳起，在這場劫後餘生的親昵裏，他也不知神識跌進了哪裏，昏昏沈沈的，他被吻得齒關發酸，站不住，只有憑借記憶攥緊了一片被鮮血濡濕的布料，鼻腔口腔全都是熟悉的金屬味。
這個人，逗得他想笑又想哭，慢慢地，失去了知覺。
※※※
早春，晨，江南義軍駐地。
這幾日，輜重部隊與前頭部隊在城外匯合。
沈先生咋舌，深感自家徒弟出息，無師自通了坑蒙拐騙□□拿，這支輜重隊伍渡江時還只能稱得上是糧草充沛，等到了雍州城外，竟是綿延數裏望不到頭。看來安然王果真命裏就是個聚財小能手。
有了輜重，沈周南和陸援打得底氣十足，再加上雍州城中蠻兵的動靜全無，沈先生派出一支誘餌部隊進行騷擾，餌料撒得夠大，敵軍出擊卻不敢長驅追逐，仗打得畏畏縮縮。接著就是斥候回來稟報：“城中某位赫爾薩首領遇刺了。”
“哪位首領？”
“據說，很有可能是他們的大君，江星若。”
沈周南登時驚得說不出話來：“這一出，可真是意想不到的轉折……”
他深知北方多俠士，但是兩國交戰不同於江湖拼殺，很少能有個別人出手改變整個戰局的情況。他以為事件只能在司馬公的刺客列傳中出現，卻沒想到真實發生在自己眼前。
沈周南連忙追問斥候：“可有打聽到是誰幹的”
“末將混在城外流民之間，只是聽得只言片語，但是版本眾多，共同點都是說三日之前雍州府衙來了對年輕夫婦，那位郎君是個高手，娘子也不遑多讓。”斥候撿著重點描述了在百姓心中，刺殺蠻族首領的兩位義士的形象，不免出現些說書先生的口吻，越發繪聲繪色。
沈周南聽得離奇，嘖嘖展顏：“故事編得不錯，看來百姓對這兩位義士的評價很高嘛。”
“對對對，尤其是那娘子，每個版本都說她貌美多情，為了不讓丈夫獨自赴死，這才同時闖入狼窟。”斥候眼睛閃亮。
陸援卻是越聽越不靠譜，他擺手道：“行了，要是真有傳聞說的這飛劍斬人的功夫，不如直接禦劍到王庭，把赫爾薩並入版圖，何必非等到國難當頭？”
“這……”斥候懵了。
陸援皺著眉讓斥候退下。
“你也忒無趣了。”沈周南感慨，瞬間拉起長輩的架子，表示深切的擔憂，“小陸，不是先生批評你，像你這般無趣的性格，今後必討不得姑娘歡心，況且就算指婚給你指一房夫人，也得你親自上手去哄才能琴瑟調和。”
“夫婦之間，貴在信任。我以誠心待她，何必要說些做不到的甜言蜜語騙人？”對於沈周南這種老光棍的經驗，正派人陸援表示不肯聽，並且還嗤之以鼻，感覺被邪門歪道汙了耳朵。
沈周南長嘆，道不同不相為謀：“……怪我沒有讓殿下當初帶著你一並入長安，你也實在該去那裏進修進修。”說著一邊下達軍令，命軍隊攻取雍州城，制造出援軍要打通雍州與長安關聯線的假象，牽制著雍州人馬不動，實際上卻是趁著群賊無首繞開雍州，帶領陸援給被圍多日的長安打開一條生路。
輕騎快馬疾奔。
陸援與沈周南並轡當前，沈先生騎馬不輸武將，馬背上還能使上幾招，依稀可見當初隨同吳王李玄英征戰游獵時的瀟灑風流。丁文努力駕駛著他的黃驃馬，兩腿使出吃奶的勁緊緊夾著馬肚，卻總是與前頭兩人差上一截。
丁文：“先生！陸將軍！等等！等等我——”
“你弄丟王爺，我賬還沒跟你算，若不是急著平亂救長安，用人之際，你非得提頭來見。”沈周南說著驅馬更快。
丁文又在後面解釋，馬蹄聲踏踏地響：“末將已經說過無數遍了，王爺不是丟了，他真是自願跟人家走的，他被那個男人背走時，臉還貼在人家後背上呢……”
“胡說八道，”沈周南不信，他倒是不在意李重雪的取向出了什麽問題，單純是覺得他養出的徒弟是只黑心小白兔，有毒菟絲花，外表好看難拿捏。就算那男人長得比後羿還威武，他徒弟也不會在國難當頭時離開隊伍，拋下他們這支江南軍不管不顧。
沈周南：“一定是你沒打過人家，讓你主子出賣色相救你。他現在正想辦法脫身呢，駕！”
“沈先生——”
丁文冤枉，畢竟沒打過是真的，但他主子根本沒來得及出賣色相，劫持安然王的那位郎君不給機會，不由分說背起人就跑了。
城外密林已經依稀可見赫爾薩大軍的駐防地，成百上千如饅頭般滾圓的帳篷列陣在長安城外。像在廣闊的平原撒下零零散散的蘑菇。
憑高而下，恢宏闊大的長安城已然可辨，這是如今天下間最雄偉的城防建築，它四方的城池圍繞著大陳王朝的國都，這裏曾經氣象萬千，現如今則像是頭奄奄一息的困獸。
沈周南胸膛緊了緊，他握緊韁繩，當年結識吳王殿下那會兒，長安城何其豐饒華美，殿下又是何等風姿卓犖，現如今物非人非，卻是連整個國家都要覆滅了！
“剿滅蠻兵，春明門就在眼前，陸將軍，殺——”
沈周南拔劍，陸援提刀，江南義軍從小路斜穿進蠻軍駐地，原本打算打蠻軍個措手不及，卻不料他們接近時，早有小規模戰鬥發生在他們眼前：是十幾騎蠻兵圍著匹馬，馬背上有個披頭散發的男子，縱使身穿黑衣也能看出渾身是傷。
蠻兵氣急敗壞地追捕，哇啦大叫：“留下他！把他留下！！！”
這人馬鞍上掛著清水囊、幹糧袋，還能見到牛皮紙包著的藥材包，沈周南看見這副場面，瞬間腦補出了這是怎麽回事——他見過黑吃黑的，沒見過搶糧搶到敵軍陣營裏去的。看來這人是餓極了，也簡直是不講武德極了。
那十幾騎蠻兵揮刀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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