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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少遠就這樣淌著血,在他眼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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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少遠就這樣淌著血,在他眼前消失。

震驚的不止燕燕,還有整個餘杭城,消息瞬間傳遍了城內!

餘杭的安然王府,占地比長安那座府苑何止寬敞數倍。輕易能夠容納千八百人,府邸的環境條件優越,又豈是城郊那幾座簡易風雨棚能比擬得了的?

安然王命令下來,士兵們再去挨家挨戶地收治病患,受到的阻力比以往大為減少,因為這次人人都知道病人的目的地乃是安然王府,是平時都由護院看守,不容平民窺伺的王府。

王府位於城中,埋屍焚屍,滅殺病患,絕不可能不被人發現。而且,就算安然王能夠狠心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事,他也得考慮自己的府邸從此就要變成座兇宅了。

有了這層考慮,家有患者的百姓們主動配合,病患被陸陸續續擡到王府,發現府邸各門敞開,府苑內所有仆從婢女就地被編入醫士的隊伍,全副武裝照料患者。

這些伺候王爺生活起居的仆婢們,照顧起人來輕車熟路,但是被照顧的百姓受寵若驚。因為從未見過有這樣一位王爺能夠把房子讓給百姓養病,把錢都留給百姓用。

人心都是肉長的。

之前百姓們還為隔離收治跟官府發生矛盾,現在住在李重雪府裏,難免產生強烈的愧疚。

這種愧疚具體體現在,王府珍玩寶器無數,數日來卻未曾有任何丟失損壞。相反花園裏快死的幾株臘梅,不知讓住進來的哪位高手給侍弄好了,年後不久,開起一朵朵雪白的花,遠近都散發著微甜的香味。

也就是短短幾日之內。

府邸內的重病患者有的康覆,也有個別人不治而亡,但總體向好發展。

餘杭城病氣蕩凈,伴隨著早春逐漸恢覆過來的溫度,迎春花試探著綻放出來金燦燦的花朵,道路兩側的柳枝,每根枝條都鼓起米粒大小的鼓包,鼓包尖尖的地方,遠看泛起若有若無的青色。

江南是大陳王朝的富庶之地,先前被疫病折磨的人們經過一番修整,漸漸恢覆狀態,又要投入到先前的奔波忙碌。

停在碼頭的船舶越來越多。

不過,餘杭百姓沒有忘記李重雪。

城中若幹商賈、文士、耆老等不同身份的頭面人物聯名,請求在餘杭府衙集資擺宴慶祝全城擺脫疫病,並且他們還表達了強烈的意願,希望安然王能夠出席這個場合,那些被王爺救助過的百姓,想要借此機會表達對殿下的謝意。

至於那位為救母闖船奪藥的孝子,此人姓丁,他的母親住進王府,受到精心照料後康覆,這位丁郎君眼下對李重雪僅有一面之緣卻死心塌地,非要嚷著士為知己者死,要給李重雪鞍前馬後。

可是百姓們如此真誠地邀請王爺同樂,要求卻被李重雪婉拒了。

百姓們悻悻然,連忙追問,是否他們的出資太少,或者身份太過低微,入不得安然王的青眼。如果真是這個樣子,他們也可以只遙遙在王爺面前拜上一拜,只願看見安然王的真容,親自向他道謝。

前來接待這些百姓的小吏拗不過那麽多人的請求,只好跟上頭請示,這些話一層層傳到沈先生那裏。

沈周南不愧是沈周南。

經過一番嚴絲合縫的鬼扯,終於讓打定主意前來面見王爺的士紳百姓們,相信李重雪不跟大家同席歡宴,只是因為他最近府務繁忙,在新刺史到來之前,萬事都得由他來操心。等到這陣子忙過去以後,他才有機會從府衙出來,重新恢覆他的閑散親王生活。

“好罷,那先生煩請叮囑王爺保重身體。若是王爺略有餘暇,請務必將我等的心意代為轉告,多謝沈先生了!”

“好說好說,一定一定。”

“謝謝沈先生……”

“謝謝沈先生哇!”

眾士紳們拱手,沈周南連忙回禮,雙方親切友好地在府衙門前敘話一陣,卻沒見到有個梳著兩個花苞頭的小小身影,略顯吃力地推著輪椅,沿著府衙深灰色的院墻軲轆軲轆地走過。

隨著離開府衙漸遠,燕燕笑嘻嘻地說:“多虧沈先生出去吸引了好多目光,我們終於能出來透透氣啦。”

“嗯。”輪椅上倚靠著的那人渾身包裹著厚實的氅衣,就連兜帽也都嚴嚴實實地戴著,遮蓋得看不清楚他的臉。李重雪輕啟蒼白的嘴唇:“我們偷跑出來,待會兒陸兄免不得會出來找我,燕燕,我最近實在悶得慌,想去處不被打擾的地方散散心,辛苦你啦。”

“好啊,”燕燕搓搓手,然後又用力將身前的輪椅推著走,“不管阿兄想去哪兒,我都帶著你去,我們出發啦!”

※※※

“讓開!”

“讓開讓開讓開……”

就在李重雪他們離開府衙不久,有好幾隊行色匆忙的軍士列隊朝著西湖方向奔去。

這些人隔著內城河道,並沒有註意左右,所以根本沒認出河對岸的安然王跟燕燕,不多時就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

李重雪搖搖頭,對著燕燕笑說:“你看,這就叫燈下黑。陸大哥必然以為我偷溜出門,就會去西湖邊賞景。他根本不會想到,踏青何必要去西湖?咱們兄妹就是在街上隨便轉轉,哪裏沒有春景?”

這陣笑聲以後,是李重雪已經快咳不動的咳嗽。

燕燕心疼他咳得底氣不足,連忙從隨身帶著的小荷包裏摸出顆用牛皮紙包著的玫瑰松子糖,放在李重雪嘴裏。問道:“阿兄,你常跟陸大哥捉迷藏嗎?”

李重雪被她推著,略微掀起兜帽,貪婪地欣賞這久違的餘杭城街景。

早春什麽都是新的,就連這空氣也比隆冬的好聞。他呼吸了幾口想起燕燕剛才提出的問題,十分無奈地搖頭:“嗯,陸大哥雖然從未拘束過我行動,可他總是會興師動眾地保護我,前前後後圍著很多人。”

燕燕點頭,心底了然。就憑剛才那搜尋李重雪的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軍士們正在圍捕個何等窮兇極惡的逃犯呢。

她還是有點酸溜溜的,不由小聲在李重雪耳邊提醒:“陸大哥管那麽嚴,反正……蕭大人就不會這樣子。”

她是個徹徹底底的蕭少遠支持者。

而蕭少遠,是李重雪絕對的支持者,印象裏只要李重雪想出去玩時,蕭少遠總是第一個表示讚同,還每回親自陪玩,直到玩得盡興。

像現在這種情況……燕燕想,若是王爺病中想要踏青,蕭將軍哪怕背著他,也要讓他趴在自己背上看景看個夠吧?

她正在出神,李重雪輕拍拍她的手背,沒繼續剛才的話題,聲音有點幹澀地向她指了指:“墻縫裏有朵初開的迎春。”

燕燕眼神一亮:“在哪兒呢?”

“在那兒,可能是別人院子裏的土墻久未修葺,植物都長出來了。墻上長花,真有意思。”說完李重雪又把話題不著痕跡地帶回踏青,問,“你看還有哪兒開花了?”

燕燕心底惋惜,但畢竟是孩子心性,不多時就被李重雪帶動情緒:“兄長你看,那兒,那裏,還有那兒!”

只要有迎春花開,就不止只有一朵,在兄妹兩人的敏銳捕捉下,早春好幾處地方都被發現開了花。它們在道邊冒出根長得像荊棘的花枝,花朵都不繁密,但是那金燦燦的顏色不容忽視,為單調的餘杭城裝點了幾抹亮色。

這使李重雪不由想起蕭少遠張揚的笑容,還有羽林衛那件明艷奪目的衣甲。他的思緒控制不住,一下子退回到長安,那是桂花落瓣的時節,他曾經站在王府的桂花樹下。蕭少遠走過來,輕輕拍在花樹粗壯的枝幹上,然後那株金桂就紛紛揚揚落下花瓣,落得他滿頭滿身都是,蕭少遠笑嘻嘻地說:“看,下雨了。”

李重雪還記得自己回過頭時,就被他毫不客氣地拉在懷裏:“我聽南方回來述職的大臣們說,過了長江,那些花在春天開得能把花樹給壓彎了,可是陸援從來沒跟我描述過。我沒有渡過江,不知道會不會暈船,你得拉緊我,帶我看看去。”

李重雪:“……”

“就算到了餘杭,我也要住在安然王府。毓和殿是你小時候待過的地方,餘杭的王府是你長成的地方,我都要去。”

“你還得告訴我,你在哪棵花樹下比過高,掉下來的乳牙扔在哪兒,要是我住得久,你得在王府給我的大貓準備一處貓爬架,再給獵狗搭一處窩。”

“你可真不客氣啊。”李重雪道。

“為什麽要客氣呢?來日方長,要是咱們都客氣過去,那就太生疏了。安然也不用跟我客氣,想要我做什麽,盡管來吩咐我呀。”

那時李重雪,覺得他太過黏糊,於是故意輕推他一把,說:“那我想讓你離我遠一點兒,可以不可以呢?”

“可以啊,”說著蕭少遠放開他,兩人忽然間騰出來的距離,讓李重雪感覺到有一點冷,再接著他猝不及防,又被蕭少遠拉緊手腕抱住,這個人好像極為格外擅長用自己的熱情感染別人,逗他像逗小孩似的,“你想讓我離多遠,就有多遠,不過你可得聽話,在外面待夠了,自己要回來哦。”

說著他還真跟哄小孩兒似的,拍拍手,發出幾聲清脆的響動,然後朝李重雪勾了勾手掌:“來呀,快過來啊。”

那時也不知怎的,李重雪還就真的鬼使神差走過去,靠近這個人,彼此之間距離越來越近,然後他又被蕭少遠抓住,融進成片的金屬味氣息中。

安然,在外面呆夠了嗎?

什麽時候回來呢?

突然李重雪腦中閃出大片鮮紅的顏色,看見蕭少遠身上插著一把刀,汩汩的鮮血沿著他燦金色的戰甲不斷向地面滴落,那慘烈的畫面刺得李重雪睜大眼睛:他為何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他記得,兩人當初永訣時,自己給了他一刀,刀鋒只穿破他鎧甲之間的縫隙,見了血,卻並沒有深入多少。

李重雪愕然地看著他,他怎麽了,怎會有這麽多血呢?

“安然,什麽時候回來呢……”蕭少遠就這樣淌著血,在他眼前消失,挺拔的身軀逐漸倒地,變成半透明的虛影。

“少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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