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生的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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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生的可貴。”

如果還有一線生機解毒,李重雪又如何不肯?若幹年來他被這毒折磨成什麽樣子,唯有他自己深知。

所以哪怕不慎死於非命,李重雪也願意試:“我敢!”

“那好。便去王府尋一個健康的婢女或者侍從,將他們的血液換給你。”白思行說完這話時還特地提醒,“也許我一次試驗不能行,又或許成功了一半,你務必要多找幾個,否則就算我研究出來換血的門路,你沒有新鮮的血源也要喪命。”

“……”

然而話說到這裏時,李重雪明顯面容僵了僵,他猶豫片刻,還是顫著嗓音問白思行說:“白神醫,要是換血沒成功,他們會不會死?”

“血液耗盡,當然是死。”

“那換血成功,毒血轉移到其他人身上,那豈不是要讓對方身中餘歲?那又與換命害命有什麽差別?”

這番話問出口,白思行覺得他可笑,不由面帶嘲諷:“怎麽,你又怕死了?我看你與那其他的長安貴族沒什麽兩樣……”

“不是怕死,而是誰有可能將自己的命主動換給我?”

白思行:“那是你要解決的問題,你拿錢買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你命不長久,卻傾盡王府家底救助百姓渡過難關,僅憑這點,就有無數被你救過的人,想舍身給你報恩。”

李重雪微凝,這是怎麽傳出去的?

卻聽見白思行解答:“你手書的那份敕令,就張貼在餘杭府衙外布告欄,宣紙上有偌大一塊鮮血,只要不是瞎子,誰能看不見?消息傳著傳著就出去了。那餘杭城中有個孝子姓丁,他娘剛被你布藥救下一命,聞聽你劇毒難醫,全餘杭的杏林妙手都救不回來,當場哭得昏厥過去,到現在王府外頭都有人問你的情況。”

“先生又如何找到我的?”

白思行冷哼:“老夫就在江南行醫,碰見這疑難雜癥就想來看看,哪知被白山山這個臭小子逮住!這小子不聽我話,又偷偷出來找我,先被人販子拐了去,然後還認你做了大哥!你現在也算是我的晚輩,索性救你一命——少廢話,你到底換是不換?”

李重雪:“我不能換。”

白思行火了,腦袋頂上的亂發全炸起來,他暴躁地起身,接著憤怒地嚷道:“你一會兒答應一會兒又反悔,你在耍我嗎?”

這神醫的脾氣猶如利電雷霆,李重雪被他傳播在空氣裏的聲音震得難受,可是他還是強頂著白思行壓迫感十足的目光沈聲解釋:“白大夫,我不肯就醫,並不是害怕,也並非對您的醫術有所懷疑,我只是……”說到這兒李重雪頓了頓,然後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生的可貴。”

白思行聽到這話,身形微微一頓。

李重雪接著解釋:“我自幼中毒,嘗試過無數種辦法解毒,為的不過是茍延殘喘地續命。我知道人死如燈滅,再不能覆還,所以才拖著這口氣不肯離開。活著太不容易了,吸每一口氣,看到每一縷陽光,能和每一個認識的人,再多相處一刻,我都覺得無比珍惜。”

“所以我不能要任何人的命,”李重雪鄭重道,“哪怕我對別人有天大的恩情,讓人把命賠給我,我做不到。”

李重雪目光和白思行接觸了一瞬,他毫不退避,倒使白思行表現出猶豫,接著慢慢卸去手上的力道。

神醫猛撒開李重雪的胳膊,手臂接觸到被褥,發出砰的一聲。然後他起身丟給李重雪個冷冷的背影:“我每隔兩日來施針,若是捱不到下一個兩日,你可就死了。”

白思行一走,整個臥房壓抑的氛圍散盡。

沈周南這才吊兒郎當地走進門,先打開了門窗,直到清冷清新的空氣布滿整個房間,他才長長呼吸幾口:“他答應治你了?”

“嗯,但是我選擇了不去治,”李重雪道,接著簡短地將白思行的治法描述了遍,哪知他的話還沒說完,沈周南脾氣就上來了:“徒弟,你是不是傻????”

沈周南話畢,就要在李重雪頭上敲幾下,不過還是看在李重雪是安然王的份上,動作收斂許多,變成用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嘆口氣說:“為師知道你心眼兒好,自己受了十幾年的苦,不願再把這份苦難帶給別人。可是江南牢獄裏關著死囚,那些都是罪大惡極之人,身體多半都很健碩,難道我們就想不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沈周南說罷又遺憾地道:“不行!我現在就去找白思行,他在城中施診,肯定能找到,我告訴他你改變了心意……”

沈周南轉身欲走。

“可要讓我帶著這一身骨血活下去,我總感覺那樣便不是我了。”李重雪說。

這師徒二人還在敘話,外頭忽然有陣窸窣的甲胄聲,剛才還在外頭庭院裏跟山山玩耍的燕燕,啪嗒啪嗒走進門,探出個小腦袋來報訊:“阿兄,陸大哥來了。”

因為她認李重雪為義兄,陸援也是她的哥哥。可是她明顯對陸援的到來有所介懷,瞧見李重雪身著褻衣,站在門口詢問:“那、那個……我要給阿兄拿件外衣披著麽?”

“不用吧,我聽陸大哥腳步匆忙,想必是有要務稟報,來了就走。”

果然話音剛落,陸援就大步跨進門檻,他見李重雪想要行禮,被沈周南攔住,沈先生嘻嘻笑道:“你這孩子哪來這麽多禮數?他跟你結義,他就算躺著,都應該起來管你叫一聲大哥,怎麽就你客氣,天天上桿子給他行禮呢……”

李重雪慢了一步,恭恭敬敬道:“陸兄。”

此時陸援卻不寒暄,甚至來不及點一點頭,連忙對屋內兩人道:“城中出現了大批百姓鬧事,與軍士們發生沖突。因為王爺有令在前不得傷害百姓,不少將士寧可受傷也沒敢動手,但眼看著就要無法收場了!”

怎麽之前城中還好好的,縱使李重雪昏睡七天還沒有事,現在突然就鬧了起來?

※※※

李重雪連忙追問:“是怎麽回事?”

陸援大概為他描述事情的始末:餘杭疫病最嚴重時,多虧了李重雪帶來的兩船藥材,又出主意從各地弄來草藥,解決了餘杭燃眉之急。

現如今,餘杭百姓能扛過去病癥的,基本都已恢覆健康,但還剩下一些久拖不好的重癥病人,都躺在家裏沒法行動,但偏偏就是這些人需要更多的照顧。

城中與官府處於半合作狀態的白思行,向餘杭府衙建議,在城內另辟出塊寬闊的地帶,搭簡易風雨棚,再把全城危重病人都安排在棚子裏統一救治,這樣就省去醫士來回奔波勞碌。

有天下第一神醫坐鎮,還有安然王慷慨無私的財力支持,餘杭駐軍在陸援帶領下,搭簡易棚搭得奇快,不出多時能夠容納上千病患的安置地就已經完成。

然而。

就在官府命令軍士們擔架擡走各家病患時,意外出現了。

百姓們不知道聽信誰的謠言,還以為官府想要盡快平息疫病,名義上是要擡走重病患者收治,實際上則是把病人集中火化!他們的家人哭天搶地。

盡管人人都想要餘杭城早日度過這道難關,可誰願意平息疫病,竟是要以自己的至親送命為代價呢?

百姓們情緒奮激,不多時便與執行任務的軍士起了爭執,若不是陸援趕到及時,場面一時間難以控制。

可是人們對陸援的信任,在親人的性命面前也抵擋不了太久,在更嚴重的亂子出現之前,陸援趕來府衙,又聽說安然王蘇醒,連忙向這師徒倆討個主意。

沈周南聽罷咂咂嘴道:“我覺得這事有古怪,徒弟,你最近得罪過誰嗎?”

這話一問出口,李重雪都有點兒不好意思,往日他還敢說自己在餘杭行得正走得端,如今命令江南水師假扮水匪劫掠貨船,到底是觸犯了不少人的利益,如果說有誰想對他打擊報覆,倒真有挺多。

李重雪:“漕幫跟真正的水匪,還有想倒賣草藥賺錢的藥商……我得罪過不少人吧?”

沈周南一拍大腿:“哈,那就現在往外頭放出話去,就說安然王的病急需要化了形的山參吊著性命,只要有誰把藥鋪裏的山參都提走的,也許就是那個跟王府過不去的人物了。”

沈周南又對陸援囑咐:“對了,小陸,這事你也不用親自辦,隨便找個府吏關註著就成,只要軍權還在我們手中,像餘杭這些與大局無礙的雜碎,根本就成不了什麽氣候。”

陸援點頭,但是他的身量,實在不像是頭“小鹿”,怎麽著也得是頭“巨鹿”。所以這個違和感十足的稱呼讓他頂著滿臉黑線,接著陸援又說正經事道:“那百姓轉移問題怎麽辦?是否還要繼續遷呢?”

李重雪問:“如果不遷可行嗎?”

“疫病傳染的時間還會延長,因為那些重癥的病人,他們的家屬並不一定能夠幸免,如果和他們待得再久,染上病癥,然後再傳染給其他人……”這道話音來自白山山,他見燕燕進屋,也悄沒聲兒跟進來,但是他到這會兒才搭話,還生怕別人小看他,故意強調道,“這可是我爹說的。”

好吧,一說這是白思行的意思,果然就有分量了好多。就連沈周南這麽行事無忌的人,也沒再說出什麽不同意見。只是有點出神地凝望屋外:“那可不好辦,全城的輿論已經起來了,現在強行把病人遷至城郊,反而更讓人覺得可疑,但是也不能不遷,得找個方法安撫百姓。絕不能讓百姓反過頭攻擊王爺。”

沈周南有自己的顧慮:李重雪一介閑王,卻管了賑災這檔子費力不討好的事。朝廷如果領情還好,如果不領情,百姓也不認可,等新刺史到任,指不定怎麽編排他們呢……

想到新刺史,沈周南道:“小陸,朝廷還沒有回信嗎?”

江南疫情初起時乃是臘月初,現在已是次年過去七日,得有一個多月,盡管隔著長江天塹,可長安還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辦事如此遲緩過!

不求你撥款,也不求你減賦,哪怕來句只言片語的旨意,或者來個活人接手江南這盤爛攤子,也總比他們這些主動挑大梁的人名正言順吧?

可是陸援仿佛完全沒有聽見沈先生的心聲,誠實道:“杳無音訊。”

陸援在說這句話時,府衙外頭的嘈雜聲忽然從院墻傳進院內,依稀可以分辨出幾道尖利又哀痛的聲音,呼喚李重雪道:“王爺……安然王啊……我等知道你在裏面……”“草民們實在不願打擾王爺養病,王爺,聖人以孝道治天下,餘杭城中重病患者眾多,他們都是我等的父母長輩,我們不能看著生身父母活活送死哇……”

沈周南鎖眉:“白思行那套診治方法,理論上可行,但實際操作起來,卻做不通百姓的工作。也是若幹年來太多朝代對抗疫病時,就隨便把人一填埋了事,導致人們有心理陰影了。”

外頭那聲音越來越響。

燕燕怕影響李重雪養病,連忙湊過去要關門窗,這時李重雪突然對她說:“且慢。陸大哥代表餘杭軍士,剛跟他們鬧了矛盾不好出面。燕燕,你代替我去給外頭百姓傳句話吧。”

燕燕當然受寵若驚,想來她一個七八歲的毛丫頭,卻要給李重雪做傳話人,她立馬期待又緊張地說:“什麽話?阿兄?”

“你過來。”燕燕小步湊近,先是發現李重雪的狀態很差,面容比以往還更加蒼白,然後她手心裏被塞進枚沈甸甸的印信,聽見李重雪對自己吩咐:“這是我的王璽,你去告訴他們,要想趕緊消除疫病,隔離收治勢在必行,軍士們會立刻將患者運送至安置點,但不再設在城外,而改放在城內的安然王府。”

“您……您說什麽!?”

燕燕當時就被這句話給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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