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是自己繞不開的魔障。

關燈
他是自己繞不開的魔障。

“水匪登船了!”

他手裏已經沒有彈丸,必然沒法造成威懾那幫人販子的效果。可是山山和燕燕全都沖到了外面,他又如何能忍心這群孩子迎上屠刀?

“閃開!”

俗話說惡人自有惡人磨,這些水匪在江上惡名昭著,殺人投江,屍首餵魚,連處理屍體都不用麻煩。船艙裏人販子當然都嚇破了膽,這幫水匪現在失去過江龍,正是群賊無首,一時間誰也沒有對付水匪的策略,只好四處逃散。

但唯有李重雪迎著匪徒,朝甲板沖上去:“住手!”

可那些水匪動作極快!

仿佛訓練有素,水匪們立刻占據了整個甲板,他們將孩童趕至一旁,接著有三五名懸刀的漢子疾步而上,躍至船艙,揮刀就要斬向艙內眾人。

為首者黑布蒙面,看不清臉!

那人刀身揮舞時,帶起沈重的風聲,李重雪自知性命堪憂,對準他擡起銃管。果然那執刀的水匪身形明顯頓住。李重雪一喜,還以為這是個有見識的匪徒,他認得火銃,所以無需開槍,就能被火銃給嚇住,但願他能把這份對火器的恐懼感帶給更多山匪。

李重雪提起聲音:“還不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這話一出,水匪立時把刀回鞘,可是他並沒有像尋常人那樣推後,反而是用更為利落的動作來到李重雪近前,以刀拄地跪了下來。

李重雪不知此人何故行此大禮,還以為他是想讓自己饒他性命,剛要說話,卻見那人已經擡頭,一把扯掉蒙面黑布,露出剛毅嚴肅的面容:“末將拜見安然王!恭迎王駕千歲!”

聽到這嗓音,李重雪立刻認出此人,那把火銃連忙收回袖筒:“陸大哥!”

此人正是江南水師將軍,安然王的結義兄長陸援。

哪能讓義兄對他行禮,李重雪連忙將陸援拉起,恭恭敬敬給陸援回了一揖:“幸虧陸大哥在此,否則我真不知道該怎麽收場啦。陸大哥救命之恩,小弟感激不盡。”

接著他的目光投向船艙外:“外頭那些孩子全都是被人販子拐到船上準備販賣的,還有兩個是我的小友,他們區別於船上匪徒,千萬不要苛待……”

說話間,白山山早已經從甲板蹦蹦跳跳地跑過來,一頭撞在李重雪的後腰,從背後把他給抱住,撒嬌道:“公子你好厲害,你認識的人武功都這麽好嗎?這位阿兄的身手能跟少遠哥哥有那麽一拼,你剛才沒見到,甲板上守夜的那幾個嘍啰,被他一刀就幹掉了!”

白山山還在嘰嘰喳喳不停。

燕燕和其他小孩兒也被陸陸續續地送過來,燕燕看到陸援,眼睛警惕地轉了轉,然後跟白山山一左一右躲在李重雪後邊,冒出個梳著兩個花苞頭的腦袋。

聽到方才白山山的話,陸援問:“你認識蕭少遠?蕭家獨子,長安羽林衛將軍,蕭少遠?”

“對,對對,少遠哥哥跟公子的關系可好啦!那時我去尋父遇到公子,我們倆被烏衣教圍攻,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多虧了少遠哥哥!他從長安疾馳幾百裏趕到白首嶺,特地為了救公子呢……”白山山是典型的人來瘋,邊說邊比劃,並且還把自己平生所見的兩位高手好生對比了一番,“這位阿兄你的刀法走勢沈穩,少遠哥哥出手跟你完全相反,他打得既實用又耐看,但是主要是好看,又帥又好看……”

陸援面無表情,沒有心思聆聽白山山對他的評價,他目光投向燕燕:“那你與王爺又是什麽關系?”

“王、王府婢女。”小丫頭回答完畢,警惕地打量著陸援,“婢子以前在長安的安然王府,王爺和蕭大人救過我的性命。”她不知怎的擅作主張往後補充了一句:“王爺跟蕭大人都不習慣別人伺候,他們住在王府時,全都是婢子忙前忙後的。”

她說到這兒,陸援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們倆住在一起?……蕭少遠這小子,他是被蕭家掃地出門了嗎?他在長安當了這麽多年的武官,還是新君的親戚,難道俸祿連座屋舍都買不起?”

燕燕楞了楞,感覺陸援懂了,又感覺他好像沒懂。但是她感受到了李重雪的不同,不敢再多透露。她心裏希望眼前這位陸將軍能夠知難而退,畢竟就算陸援就算對李重雪再鐘情,此事也得分一個先來後到:“是蕭大人主動要黏在王府住的。”

“燕燕。”李重雪打斷。

燕燕知道自己作為婢女,能說的話委實已經太多,但是明顯陸援沒能徹底領悟燕燕的意思,還是一本正經地道:“你們兩個小孩兒,都認識蕭少遠?都覺得他跟王爺關系不錯?”

“豈止是不錯!”白山山激動地說,“簡直是特別好!”

兩人默契地表達了同一種意思,卻把陸援的表情聽得更僵硬了。陸援終於用不再是那麽平板的語氣,懷疑道:“你們口中的那個人,跟我認識的蕭少遠,是同一個人嗎?”

要不是他們的描述能與自己所了解蕭少遠的所有情況都對上,他真的要以為蕭少遠招惹了什麽怪力亂神的東西,他被誰附身了。

隨著幾人在船艙裏相認,這條貨船上頭的其他嘍啰,當然都已經看出李重雪身份的不一般,繼而聽到甲板上眾人一聲聲地呼喊著王爺。江南這地界封爵不多,所以人們默認這位王爺正是安然王,是江南名義上的主人。而他們把剛才不僅把安然王扣留在船艙,還差點兒給人賣了,這可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後果很嚴重。

人販子兩股戰戰。

陸援則是冷臉沈得快要結了冰,吩咐道:“這些人都是有案底的,上岸後就把他們丟到府衙,不必放在囚車裏保護,就用大鐵鏈子穿成串拴住,先游街示眾。”

幾名人販子聽到“游街”臉色都變了,倒不是因為他們尚且存了禮義廉恥之心,覺得此事丟人,而是他們做得是人口生意,毀掉過多少家庭,而且在別人家揭不開鍋的時候,做出過無數趁火打劫的事情。

現在讓他們游街,那些曾經被欺侮過的百姓,現在肯定要趁這個機會將他們一頓暴打,無論打死打傷,責任皆歸亂民,官府是對此不負責任的。

——能活到餘杭府衙的監獄都是萬幸!

……

且先不表這群人販子之後該如何發落,這會兒危機解除,李重雪那根剛才還緊繃著的神經緩緩松弛下來,倦意侵襲,這使得他根本沒來得及詳細追問陸援為何會以一副水匪打扮出現在河道。

反正登岸回府之後,他還有得是時間了解。

陸援當即請李重雪移步大船,那條偽裝成水匪賊船的船只,真身乃是江南水軍的艨艟巨艦,內裏陳設相比於人販子的貨船,當然舒適許多。

李重雪帶著燕燕和山山進了臥房,因為小孩兒們害怕,不敢獨自睡覺。尤其是白山山白小朋友,他自從見到李重雪以來,依賴得像一塊融化了的麥芽糖,簡直是躺在床上也要抱著李重雪整條胳膊,半個人掛在李重雪身上。

相比之下,燕燕畢竟是婢女,她也很想黏安然王,但是也只是乖乖地守著個床邊側臥著,卻是不敢靠得太近了,也不敢睡實,害怕王爺晚上要吩咐她幹活,還要惦記早晨打水給王爺餵藥。

夜半,李重雪抱著白山山湊了她近些,知道小丫頭根本沒睡,溫聲問她道:“燕燕,來到餘杭以後,王府比長安規模大數倍,我也有許多婢女跟侍從,他們都是跟了我數年的老人,所以你……”

話未說完,燕燕鼻子一抽,還以為自己要被王爺拋棄了,她在夜幕裏連忙用手背悄悄抹去眼淚,安靜的夜裏沒敢發出一點兒聲響。

誰知李重雪卻道:“我不缺伺候的人,你願意當我義妹嗎?”

突然被這消息砸中,燕燕在被窩裏凝固了。

但其實這是李重雪考慮再三後的決定,因為現在燕燕還小,他帶燕燕左右不離,尚未引來別人不懷好意的猜測。不過等燕燕再長大一些,她又是個美人胚子,如今就能看出伶俐漂亮,難保會有好事者傳出什麽閑話,李重雪不願敗壞人家小姑娘的閨譽。所以反正他與小丫頭投緣,索性認個義妹,堂堂正正給她個留在安然王府的名分,堵上悠悠眾口,再等她長大了為她尋一戶好人家。

如此,便也不枉小丫頭與他患難數場。

燕燕從小吃盡苦頭,何嘗被如此對待過?

一時間,她竟感到的不是歡喜,而是想哭,於是她把臉埋到被窩裏,沒有出聲,但是瘦弱的肩膀聳動。使得李重雪還以為她不願意當義妹呢:“你無父無母,出身不可考,若想隨我姓氏也不是不能,我可以將你更名為李重燕,但你入皇籍卻得經過朝廷核準。短期我不會再去長安,所以你得先等等。”

燕燕忙道:“阿兄,我就要當義妹,就算你今後回長安,我也不要入皇籍的!”

這倒是奇了。雖然李重雪知道有人不屑與皇族為伍,尤其他們李氏皇族,這幾代建樹平平,除了英年早逝的吳王,沒出過什麽風流人物。但小丫頭寧可當義妹也不當皇妹,這是個什麽思路?

李重雪認真地提問:“這是為什麽?”

燕燕:“皇室女又得學規矩還得當郡主,搞不好還要遠嫁,我做不到,我不要嫁了,就留在王……就留在阿兄身邊,永遠都伺候蕭大人和阿兄。”

“……”李重雪萬沒想到她打得竟是這種主意,更是萬沒想到,她還惦記著京城的蕭少遠,還以為自己跟蕭少遠能夠重歸於好呢。

李重雪拍拍燕燕的腦袋,道:“你很想念他嗎?”

燕燕正要答話,被窩裏傳來一陣躁動,是白山山抱住李重雪,完全不可忽視他存在強行搭腔:“對啊!我也好想好想好想少遠哥哥啊!還有我也是跟王爺患過難的!王爺都肯收義妹了,再收個義弟嫌不嫌多呀?要是我改名叫李重山,好不好聽呢……”

好聽是好聽,那恐怕你爹就要被氣死了。

李重雪哄勸道:“重山太重,不如山山朗朗上口,我看你就別改了。”

“那義弟收不收得?”

“收得。”

“太好啦!”白山山欣喜道,“阿兄,我認你當哥哥,今後就能跟少遠哥哥也攀上親戚,我還有陸援當大哥,不愁他們不教我武功啦!我有兩個絕頂高手當兄長,今後一定能夠成為武林高手!”白山山興奮道。

李重雪額角默默浮現出幾道黑線,敢情這小子上桿子跟他結拜,就是為了找門子托關系讓人教他武功?他這個神醫之子居然打算棄醫從武,再加上還想改名換姓,白思行知道,怕是真要把這逆子按在地上痛揍。

就在這時,兩個孩子突然一左一右地抱住他,兩只小腦袋頂著他,小眼睛望著他,真誠地跟自己要人:“阿兄,你跟少遠哥哥吵架了嗎?”“少遠哥哥什麽時候來江南接你呀?”

——能與這兩個孩子相熟,全部都跟蕭少遠有關。

李重雪突然發現,自己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能跟蕭少遠扯上關系。盡管距離長安已有千裏,對方卻是自己繞不開的魔障!

李重雪心裏百感交集,相識以來的許多片段在腦海匆匆劃過,他的印象最後落在毓和殿風雪交加的庭院,他抽出刀,刀尖剛剛紮進蕭少遠的胸口,殷紅的血珠在地面灑出個弧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