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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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

大船即將航行至餘杭碼頭,這時是晌午,正月初一,元日歲首。

結束了若幹天顛沛流離的生活,在即將下船登岸時,陸援規規矩矩叩開艙房的門,率領幾名水師親兵準備護送李重雪返回王府。

盡管是新年,然而陸將軍卻沒表現出任何喜氣,甚至還聽見他一聲嘆氣,讓李重雪格外心憂:“我曾經在上一個碼頭聽說城中出了事,是什麽情況?”

陸援不會隱瞞,更是知道隱瞞不住,索性言簡意賅地道出來真相,緩聲說:“餘杭並其他幾城發現了疫病,受感染者高熱不退,並出現呼吸困難的征象。已經死去了很多人了……”

李重雪身形微頓:“疫病?”

他的目光投向即將抵達的碼頭,果然發現本該繁華熱鬧的餘杭城,河面上船只少了一多半。他剛開始還以為是新年的緣故,但是接著就發現,那些與自己這條戰船擦肩而過的船只,大多懸掛著的不是紅幔,而是白幔,運河河水清冷,遠遠望去令人瘆得汗毛倒豎。

李重雪皺眉:“刺史可有對策?還是就讓百姓這麽扛著疫病呢?”

餘杭刺史名叫周培,官聲平平,治理當地也不能說有什麽建樹,如果硬是要給他尋找一個優點,那肯定是他能作為一個太平官僚在餘杭這種富貴窩呆這麽久。

周培幹了些實事又不愛瞎折騰,對當地名義上的頂頭上司安然王畢恭畢敬,對待百姓能做到基本公正,人生觀念屬於典型的中庸。

所以,就算餘杭發生疫病,李重雪相信周培絕對不會坐視不理。可是陸援給他的答案,竟讓人始料未及:“周刺史歿了。”

李重雪一怔:“周培死了?”

“對,”陸援又道,“連同刺史府數名官吏幕僚,皆已辭世。”

李重雪連忙追問:“怎麽回事?”

陸援回答:“這疫病專挑身體羸弱者傳染,周大人已是天命之年,身體不如青壯男丁,他在隨同府吏視察城中賑災情況時,不幸染上了疫病,然後人就沒了。”

李重雪一陣唏噓。

他在長安見過許多事,對人性的惡早已刷新了底線,像現在他覺得周培這種官員都是難得的好人,更何況他還真的做到了死於社稷,比起長安那群蠅營狗茍、只知道勾心鬥角的家夥們強多了。李重雪不禁追問:“那現在誰代替他的工作?上報朝廷了沒有?新刺史的委任下來了嗎?”

“上報了,沒下來,王爺又不在封地,所以能暫代此職位的人只有我。”

江南水師與餘杭府衙級別相同,所以周培對陸援沒有指揮權,刺史府一下子死去了那麽多高層,底下的墨吏,越級暫代刺史之職,必然不能服眾,而且更沒法接過周培丟下的攤子繼續對付疫病。

陸援平級暫代此職,往好了說,這叫臨危之際挺身而出。往壞了說,這就是武將窺伺當地執政權,給長安朝廷那幫愛嚼舌根的禦史知道,非參他一本“心懷叵測意圖謀反”不可!

陸援這手不可謂不冒險。

李重雪不免替他擔憂:“長安追責下來怎麽辦?新禦史過來看到這一幕,你該怎麽說?”

“沈先生讓我不要擔心,”陸援道,“我只是派兵鎮著餘杭城不出亂子,沒有驅逐府衙內任何官吏,他們依舊各自當值,只是遇到不敢決意的事情會主動請教我,就算新禦史到任,我沒有代替刺史發出任何指令,他告狀告不響的。”

沈周南年輕時,曾被譽為江南第一才子,風流儒雅,儀表堂堂,中年時自請入安然王府做教書先生,他這人完全沒有儒生的酸腐勁兒,授課方法多種多樣,並且絕不限於四書五經,所以才教導出李重雪這種學識駁雜的學生。

“老師不愧是老師,這一招太妙了!”

李重雪正在對老師誇獎,甲板上厚重的帆布落下,船尚未升起船旗,就聽見岸上一陣騷動,目光投過去,有上百名百姓堵在港口,跟另外一條貨船上面的人員發生了沖突。

“打!打死這些賺黑心錢的!”

“餘杭城裏都快要死到沒人了,你們把藥價猛往上擡,你們還讓不讓人活了……”

因為前面那艘貨船擋著航道,李重雪他們的船沒法靠岸,於是他站在甲板遙望,見到百姓們情緒越來越憤激,有的抄起棍棒就要跳到船上,械鬥一觸即發。

李重雪連忙問陸援:“城中藥材很貴嗎?”

“治療疫病需要大量藥草,疫病傳染極快,餘杭城內的藥草早就不夠用了,再加上江南幾城都鬧疫情,餘杭最嚴重,這些運藥材進城的都是為了賺錢豁去性命的亡命之徒,他們哪會有濟世救人之心,只是知道餘杭有錢,來撈一筆錢就走。”

李重雪:“周培沒有管這事?”

“周大人向朝廷求助,長安尚未發來旨意。他又變不出藥材,就只能依靠這些黑心藥商。”

後來周培又病死了,當然更是撒手不管,於是此城從物阜民豐的人間天堂,到現在變成了瘟疫肆虐的可怕地方。

兩人正說著話,岸上兩撥人打了起來!

前來搶藥的百姓眼裏透著渴望,誰也不顧河水冰冷,紛紛下餃子似的往水裏跳,紛紛登上甲板就跟水手們廝打在一處,運河河面頓時如炸鍋般喧嘩起來。

陸援一見這場面,連忙上前:“我去阻攔。”自從暫時接管了餘杭城,陸援最近已經幹慣了這種救場滅火的任務。

他正要行動,李重雪忽然攔住他:“你想保護百姓,卻抑制不了藥價。更何況你身份一露,官府還是要跟從前那樣依賴這群藥商,你這份好心就變成壞事了。”

“可是百姓……”陸援眼看就有個年輕人被船上打手架起,腹部讓人重重給了一拳。那年輕人口中嘔出酸水,大聲叫嚷,卻是怎麽也掙脫不開。

陸援眉頭一擰:“我認得這小子。”

水師將士中有人接道:“他叫丁文,是城中有名的孝子,據說他娘雙目失明,母親靠盲眼摸索著縫補漿洗供給兒子讀書,這年輕人侍母至孝。”

“那丁老娘還給咱們將士洗過衣服呢!每次洗衣時都把磨破的地方縫得嚴嚴實實,難不成這次疫病,他的娘親也染上了?”

年輕人忽然暴起,飛起一腳斜踹在禁錮著他的水手的下路,那個被他猛蹬一腳的男人登時捂住襠部蹲地。

年輕郎君不管不顧,奮力沖撞,直到率先闖到甲板貨倉,消失在陸援他們的視線,然後就見有一根羽箭從艙內打到艙外,速度奇快,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嗖”地一聲!

弩機!

李重雪眉心一動,覺得時機成熟,對陸援道:“船裏有弩,依大陳律例要查封整條貨船,人員帶到府衙受審,你速去將整條船控制住!”

“明白。”

陸援得令,這才後知後覺地了解李重雪的用意:弩機在歷朝都因為殺傷力巨大而被歸為違禁品,這些亡命徒當然知道自己做得是黑心買賣,所以他們擔心挨打被劫,帶了武器防身,可是這違禁兵器一亮出來,餘杭府衙就能查封他們的船,上頭所有的貨物都是贓物!

李重雪這是無本買賣,跟明搶沒什麽兩樣。

陸援及水師將士何等行動力,當即來到戰圈,沒過幾合就將鬧事雙方全部分開。再加上陸援一亮明身份,藥商們就是再猖狂也不敢對官府違忤,場面立馬就平息下來。

藥商道:“陸將軍,我等舍命從周邊幾城運來草藥,我們也都是家裏有老有小之人,這一路上不知會不會感染疫病,藥價上漲也是賺點辛苦錢。餘杭的百姓不知感恩,反倒還恩將仇報,欲置我們於死地,周大人在世時尚且仰仗我們供貨,您可一定要給我們做主哇……”

甲板上百姓被官兵組成的人墻擋在圈外,自是統統不得靠近。而剛才那個險些被弩機射死的年輕人,這時突然涕泣道:“赤芍、甘草、桔梗、黃芪還有薄荷,全都是最常見不過的藥草,在你們手裏成幾十倍的翻漲,幾十文錢一副的藥賣到幾貫錢,吃幾日還見不得好!就算買藥草回來自煎,那裏面還摻著以次充好的草梗,真以為百姓是傻子嗎?”

人墻外聲浪一潮高過一潮:“你等良心喪盡,餘杭府衙竟與這群小人同流合汙,坐視奸商平地起價不顧,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

陸援:“帶人下船,貨物全部查封。”

他指令下來,滿船的百姓盡數怔了一怔,他們雖然有所耳聞,周刺史死去以後,水師將軍陸援代替他維護餘杭穩定,但陸援在百姓心底是個沈穩保守的形象,他竟然敢改變周刺史對藥商妥協的態度,跟他們撕破臉了?

在百姓目光註視之下,陸援又重覆一遍:“船艙藏有弩機,違反我大陳律例,船上所有人依律帶回府衙受審,貨物全部充公。”

商人們怎能同意,又怎會不知這是對方借題發揮,為的是船上的貨物?

水師將士得令,正要將藥商鎖拿登岸,這幫藥商又豈是能夠坐以待斃之徒,當即也換了副臉孔惡狠狠道:“陸援!誰給你的雞毛當令箭,你那官威只能糊弄糊弄小老百姓,還以為真能騎到爺爺頭上嗎?你身為武職卻接管餘杭,本來就犯了朝廷的大忌,現在你插手餘杭政務,是嫌自己命長了嗎!”

甚至還有人威脅道:“老子只需在長安的親戚面前告你一狀。別說水師將軍,你的腦袋都難保。”

藥商用語猖狂,卻字字句句拿著陸援的軟肋。看來這些藥商也不是凡類,水師將士聽到這話略有遲疑,陸援加重了語氣:“封!!!”

“是!”

“——我看誰敢?”一名藥商蹬蹬幾步站在貨艙舉起火把,滿身的潑皮無賴勁頭使出來,大聲道,“我一把火下去,整船草藥化為灰燼,你費力得不到好,全餘杭百姓都會恨你莽撞,新刺史到任後必對你在餘杭蠻橫行事向朝廷稟告,你後臺難道比朝廷還硬?誰敢封我?誰敢封我???”

“孤。”

這條貨船上的百姓跟藥商,都集中註意力去看戰圈裏這場僵持,誰都沒註意就在這時李重雪率領水師餘部已經登船。因為他出了聲,人們目光這時全投了過來,先是被這張俊美容貌所懾,然後聽見他的自稱,心中俱是了然:“安然王……”

敢在餘杭這地方稱孤道寡的別無分號,江南最大的封爵,安然王李重雪:“封了他,再把他背後所說的禦史何人查出來給孤聽聽。”

他這趟能平安從長安回來,說明已度過了皇權交替,他現在的身價更漲,已經不是皇帝扔在封地的小兒子,而是當今天子的親弟弟了。

李重雪一亮身份,整條船頓時響起連成片的山呼:恭迎王駕千歲,千歲千歲千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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