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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李重景是真的躺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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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李重景是真的躺贏了。

“陛下,陛下啊!!!”

太醫署以白良術為首沖進千秋臺。

但是,一看到皇帝現在的模樣,太醫們心底都浮現出一個想法:該來的遲早要來。為了顯示太醫署的存在感,白良術還必須得象征性地施救:“去取根筷子來,快去!”

麟德殿剛剛舉行過夜宴,杯盤碗盞尚未清理,內官奉命連忙拿來根銀筷子給太醫正。白良術把它按進天順帝的喉嚨,也不知按住了哪個關竅,皇帝拉風箱般的痰喘聲逐漸平息,竟是能說出幾句話了。

“不愧為白禦醫啊。””陛下不咳了!”幾個小內官還待拍他這道馬屁。

卻被白良術用手連忙撥開,辟出條兩三人寬的道路:“陛下,所有皇子眾臣都在,請陛下睜開眼好好看看他們吧!”

“來……”老皇帝氣若游絲,“來朕……跟前……”

天順帝此時竟能說出句整話,他的目光呈現出片刻清明,有些有經驗的老臣錯開目光,這時已經心知肚明,這是典型的回光返照。

生命在不由自主脫離軀殼,李玄肅如垂死的金魚般,嘴唇一張一翕:“朕……在位……十七年……順應天命……承繼大統……平內亂……定邊關……朕此生絕無憾事……傳召……傳召……傳召太子……”

皇帝臨死之前,必有要事相托。

朝臣們連忙退避,接著李重景哆哆嗦嗦被帶到皇帝跟前。這一晚,皇太子也經歷了太多變故。先是被噴火刺客嚇到腿軟,又被宮廷兵變嚇得癱倒,一切都猶如夢境,使他本來就比針尖兒還大不了多少的膽子簡直要嚇沒了。

直到內官總管安和順告訴他“天子即將龍馭賓天,您就要繼位為大陳新主”那會兒,他被兩個太監拉著架到老皇帝跟前,這才從雲裏霧裏,變成了多少意識到有幾分真實感。

哪怕朝臣們再對李重景有微詞,如今這個人,他毫無疑問地要成為繼任的天下共主,所有人註視李重景的目光都比先前有所改變:敬畏、恐懼、艷羨……千人百態。

千秋臺爆出一聲嚎哭,李重景跪拜泣道:“父,父皇!”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直流。

其實,他是真的想哭,因為他等待這一天等待得太久,在象征著塵埃落定的這段單獨談話之前,李重景的腦海中閃過了好多片段:有年少時的,有成年時的,有最近的……

但其中最為清楚的,當屬十歲那年的秋獵。

以前曾有東宮的太師太保專門教他騎射,但他打從生下來就對騎馬射箭完全提不起興趣,所以就算身旁環繞著名師,他的箭術也不過是稀松平常。

而李重堇故意搶自己風頭,跟他打獵時走同一條路,瞄準他所瞄準的獵物,惹他生氣,令他難堪,故意讓他連只野兔都獵不到,還派出眼線死盯著他,提防他作弊。

獵物統計時,看到他空手而歸的樣子,天順皇帝不住地搖頭。別人雖不敢笑,但是那表情分明寫滿了幾乎砸到他臉上的兩個大字:“廢物”。

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

那時他感覺急需有誰來抱住自己。

他想去母後跟前,可是蕭皇後被沈妃奪寵以後,對他的要求變得嚴厲而苛刻。母後出身將門,一生好強愛武,欣賞剛毅的性格跟矯健的體魄。向母親投去目光時,他發現娘親正在讚許地摟緊少遠,誇他彎弓射箭有模有樣,揉著他的腦袋漾起笑容:“這是我蕭家虎子,我蕭家未來有望了。”

那時李重景覺得他被所有人拋棄了。

他忍不住哭出來,可是周圍除了奶娘和太監匆忙圍了上來,其他人表情卻變得更為古怪,好像他哭泣也是錯,活著就是錯,做什麽都是錯!

而現在……

李重景內心仿佛蟄伏著頭躁動不安的猛獸。它很陌生,想要把周圍的一切全都撕碎,它似乎以直撞進腦海的空靈聲音告訴他說:“從老皇帝咽氣那刻起,你將代替他的全部,成為萬裏河山的君主。”

李重景面部神經不由抖了抖。

天順帝的嗓音幹啞:“朕有話,要對太子,單獨說……”

“遵旨。”群臣拜泣。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無論朝臣、禦醫還是羽林衛士統統等在殿外等候,眾人在千秋臺外圍成一圈。

當初為續壽而修築的千秋臺,最終成了索要老皇帝性命的催命符。那樓臺在夜幕裏散發著的璀璨輝光,仿佛籠罩著祥雲瑞氣,與現在即將天下大喪的事實相對照,簡直諷刺極了!

夜梟在樹杈間漏出幾聲桀桀的啼叫,秋夜涼得滲人。

忽然李重雪的手感到一暖,他回神,發現蕭少遠正在看他:“你臉色不好。”

“剛進千秋臺背起父皇那會兒,不知怎的,我竟覺得才覆過解藥,毒性卻有些壓不住。不過後來好在跟烏衣教主周旋,一時忘記了顧及自己的身子,這才又把意識給拉回來了。”

“對不起。”

“什麽?”李重雪擡眸,蕭少遠的模樣落在他眼睛裏,連眸光都變得溫柔,“你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沒能保護好你,也沒能保護好陛下,若能提前解決麟德殿的戰事,恐怕不會讓你獨自面對烏衣教主。”

李重雪搖頭:“別把錯攬在自己身上,都不像你了。”

“那我該怎麽辦?”蕭少遠問。

“是父皇主動離開了勤政殿,更何況縱使沒有烏衣教主襲擊,他也撐不了幾日了。”李重雪忽然想到什麽,見附近沒人關註他倆,聲音壓得極低道,“而且他說他中了毒。當年父皇毒殺了先帝跟吳王,他最終因毒而死,亦是可見果報。”

“不知道。”

李重雪換了個話題:“那你說父皇會跟太子交代些什麽?”

“朝廷大事,帝王心術之類的吧,”蕭大人未免遺憾,“那他可真就對牛彈琴了,我表哥根本就聽不懂。”

“呃,你說得,倒也沒毛病。”李重雪輕嘆。

剛才在麟德殿皇太子扯著自己的衣服求保護的模樣,至今仍歷歷在目,也不知他當上皇帝以後,會不會有所改觀呢?

這聲嘆息剛剛放下,就只聽千秋臺內響起嘹亮的嚎哭,內官總管的嗓音率先響起來:

“天子,殯天了!!!”

※※※

皇帝去世的這一天稱之為國忌。

正好,天順帝咽氣時子時剛過,國忌日就由那會兒開始。

天子駕崩的消息今日就會用白綾卷卷軸發至各驛站並迅速傳至全國。

依照律例,舉國同哀,國忌日不得有任何有關聲色犬馬的活動,禮部著手舉辦葬儀,在外奉職的朝臣有需要返京參加大喪的,接到文書就得星夜啟程。

另外,替老皇帝料理後事的同時,禮部和太常寺還得負責新帝登基的各項事宜。

因為老皇帝崩得倉促,太常寺卿覺得他多少還能再吊著個十天個把月,哪知毒藥一催,他撒手人寰,如今還有瑣事沒準備妥當。加上老皇帝生前子嗣之間還有些矛盾,當時誰也鬧不清楚最終會是哪個皇子能夠繼位,誰也料不準東宮的這位爺居然到最後還真就能躺贏。

沒錯,李重景是真的躺贏了。

要說此君個人能力有限,但投胎真的是門藝術:他投到蕭皇後的肚子裏,他還有個能打架的表弟跟會打仗的舅舅。

也是因為有了蕭家這種軍事實權派作為後盾,縱使李重堇那時蹦跶得再高,皇帝想要廢黜太子,還是要考慮到蕭家這層關系,所以二皇子遲遲沒有奪得儲位,最後甚至都不惜與虎謀皮勾結烏衣教。

再有就是這個三弟李重雪,有能力中了毒,身子骨比他還要差,看起來滿臉的年命不永,志趣更是完全不在於爭奪皇位,還幫助李重景辦了好幾件實事,穩固了他這皇太子的位置。

所以說命好的人就是命好,有的人就跟後主劉禪似的,生下來含著金湯匙,路全鋪好了!

只是接下來李重景和大陳的道路,沒有人再牽著他,需要他自己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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