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順帝此舉無疑在說:“帶走你娘的骨灰,你可以閉嘴了。”

關燈
天順帝此舉無疑在說:“帶走你娘的骨灰,你可以閉嘴了。”

天順帝停靈七日,新皇登基儀式,要在國喪完畢之後按部就班進行。

但李重景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皇帝,哪怕他還沒走那道流程,沒對外宣布帝號,這種既定事實誰也無法改變,如今宮裏宮外早已改口稱呼他為“陛下”,東宮內部也陸續搬空。

朝廷局勢塵埃落定,二皇子罪名定得很快,大理寺卿章弘毅章老頭,立即向新皇遞上褶子擬判李重堇斬監候。二皇子一派樹倒猢猻散,他們有的龜縮避禍,有的紛紛向朝廷表忠心,還有的索性辭官告老,為了活命,不再管朝廷這檔子閑事了,可謂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這段朝局變動暫且表到這裏。

就說國喪當天,秋雨濕寒,新皇率領出殯隊伍至帝陵。文武百官與皇親國戚隨行。儀式隆重繁覆,又是斥資靡費,奠儀完畢後隊伍陸續返回長安城已是亥時,雨水淅淅瀝瀝地下著。

雨滴從車身顛簸時掀起車簾的縫隙鉆進來,滴在李重雪的手背,有點涼,冰得他連忙將手縮回衣袖,耳邊響起一連串的馬蹄聲。雨聲裏還有馬脖子上掛著的清脆鑾鈴響。

“你冷不冷?”

駿馬隨著車廂移動,蕭少遠掀起一角簾子,他的全身披覆甲胄,將羽林衛的紅袍換成白袍,冷雨潑在衣甲,泛起粼粼光澤。

“沒事,不冷。”

李重雪搖頭,卻無意識地搓了搓手。要是解下自己的披風給他裹上。沒出多久,他們倆的事就要傳得滿城皆知了。雖說沒覺得斷個袖就有什麽見不得人,但也沒必要因為斷袖被萬眾矚目,忒尷尬了。

好在蕭少遠沒有多過問,提著韁繩,匆匆而去。雨簾裏能聽到馬蹄聲漸行漸遠。李重雪剛想倚在馬車裏睡一會兒,寒風惹得他只能縮到馬車的角落。

“王爺。”

“誰……”

困意忽被人打斷,李重雪挑起車簾,見到安和順一張皺皺巴巴的臉,心知他作為內官總管,不可能閑來無事就攔他的車駕,按下好奇耐心道:“公公何事?”

老太監穩聲回答:“秋夜清寒,又下起雨,陛下知道您身體不好,怕您在雨水裏凍壞了,所以非要老奴請您去金車同坐呢。”

什麽?

要不是夜裏沒太陽,李重雪真要覺得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那位大皇兄哪會有如此細心,更何況他也沒長著雙千裏眼,隔著那麽遠的距離,他能發覺自己冷?

到底誰心疼自己,李重雪何其剔透,一定是少遠不知跑去跟他皇帝表哥撒了個什麽嬌,這才引來皇帝召他同乘。

能得蕭大人這番惦記,他的心底暖洋洋的。想到自己正好還有件事要跟皇帝稟明。他於是向安和順答覆:“有勞公公,安然向陛下道謝了。”

說完一張金色的傘蓋張開,車門大敞,兩名太監護送安然王移步上了金車,這座天子出行時專門乘坐的馬車有普通車駕五六輛那麽大,需要十二匹駿馬同時發力才能驅動,李重雪一登車,就感覺銀絲炭燒得滿車暖融融。

他渾身泛起由寒到暖後的松弛感,這時聽見有宮女道:“見過王爺,車裏備好了糕餅果品,陛下正在爐邊煮茶呢。”

李重雪點頭,宮人幫他打開內間的推拉門知趣地退下,安然王見到皇帝,不折不扣地行了個大禮:“臣弟拜見陛下,多謝陛下體恤。”

“行了,免吧,少遠說你冷,朕這裏剛煮了好茶,一起喝呀。”

“多謝皇兄。”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位皇長兄的心情似乎格外愉悅,不過也難怪,人逢喜事精神爽,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他如願以償成為皇帝,怎能不歡喜一段時間呢?

李重雪接過茶,垂眸發現那行竈中煮著的茶裏面,加的不是長安本地慣用的調味品,既不是鹽,也並非桂圓棗片,而是大塊大塊的酥酪,這使整碗茶湯呈現出濃郁的棕褐色,觀感柔潤絲滑:“這是……西北邊關的煮法?”

西北毗鄰游牧之國赫爾薩,他們的日常食物裏,有一種美食叫做奶茶。

“不錯,”李重景說,“桂圓紅棗太清淡,酥酪是好東西,不僅能煮茶,還能拌進稻米飯呢。”

畢竟皇帝從母族來說也屬於蕭家,蕭家人歷經幾代與邊關作戰,身上浸染些邊關人的習慣也情有可原。

李重雪捧起碗。掌心火熱,熱意暖透了指尖,他抿了抿,感覺從喉嚨到胃裏都是舒服的。

李重景道:“舅舅平時就總喝這個,以前朕不待見喝,覺得腥膻氣重,到後來喝習慣了,又覺得別有一番滋味。哎,應該也能喝的慣吧?畢竟你也算是蕭家人了。”

“咳、咳咳咳咳……”李重雪一口茶嗆進喉嚨,他連忙放下碗,嗆得上氣不接下氣。什麽叫“算是蕭家人了”?你難道忘記咱倆才是一個姓嗎?

心頭腹誹沒人聽見,擔心在君前失儀,李重雪趕緊調整好了自己的儀容,對皇帝說:“今天臣弟厚著臉皮登上金車,除了來皇兄這裏蹭暖,其實也有件事情想跟皇兄稟奏。”

“好呀,那你先說。你要說得是好事,朕也有事講給你。”皇帝端起瓷碗喝了一大口,一截腕骨露出來,引得李重雪一怔。

“怎麽?不信朕也有好事?”

不是。

皇帝端著碗露出袖底手腕的時候,看到了幾顆清淺的紅痕,他手腕還系著道頭發與絲線編織而成的紅繩……是民間青年男女定情時常用的相思扣。

眾所周知,皇帝在做東宮太子時沒有納正妃,他也沒聽說過皇帝有哪個特別情投意合的女子。相反,由於李重景處事怯懦,不是個很討人喜歡的性格,所以就連東宮筆墨女官朱顏都是寧可委身於更夫,也不願意嫁給他。那紅繩會是誰送的?

……

“安然?”

“臣弟在,”李重雪連忙從恍神中醒轉過來,對著碗口逐漸斂回思緒,鄭重地道:“陛下容稟。父皇在世時曾經委托過臣弟追查烏衣教的下落,賜給臣弟一枚羽林衛金牌,敕封臣弟做羽林衛特使。當然,這是個為了密查案情專門設立的虛銜,不在我大陳官僚編制之內。”

李重雪頓了頓又道:“如今烏衣教主已死,臣弟的任務業已完成,可是金牌沒法再還給父皇,只能還給皇兄了。”說完他把令牌遞過去。

沈甸甸的令牌,看起來就質地厚重。

不僅質地重,背後蘊含的權力更大,當初天順帝讓李重雪做羽林衛特使查案,有意讓蕭少遠從旁監督他。但現在兩人的關系,新皇帝心知肚明,監督已是形同虛設,李重雪若是將手裏的這塊牌子隱匿不交,其他人又不知情,他是真有可能調動得了朝廷軍隊的。

李重雪居然把這麽重要的金牌,毫不吝嗇地交還回去。

皇帝接過金牌仔細地瞧了瞧,道:“怎麽,安然,你不做羽林衛特使了?”

“臣弟本來就是個閑王,在餘杭懶散慣了,現在在長安擔著這個特使,手持這塊金牌,到哪兒都擔著責任,哪裏有我以前想做什麽就做什麽自在?”

這番話若是講給別的皇帝聽,興許對方還要批評李重雪不思進取。但是新皇畢竟是李重景,他生性荒唐,喜愛玩樂。對剛才這幾句話簡直不能再認同。更何況他現在成了皇帝,宮裏宮外沒人敢再管他,這數日以來可謂逍遙自在,跟當初那個委委屈屈的太子完全不同。

李重景大笑道:“安然,你說得對,說對了呀!人生苦短,為何不及時行樂?你比朕想得開,比朕通達!朕被你點化了!你這塊金牌朕收下了,朕很是高興,有件事也要告訴你。”

“陛下請講。”

李重景壓低了嗓音:“有個叫常歡的太監,你認得嗎?”

常歡?

遍尋腦海,李重雪卻是一片茫然,他不知皇帝何意,搖搖頭:“臣弟不認得。”

茶爐滾沸,奶香彌漫,皇帝繼續道:“常歡是晏寧、天順兩朝的太監,他年老離宮以後,就住在長安西市。父皇臨死之前特別告訴朕,說你一直在向父皇打聽這個人的下落,但他也對朕交代說,只要你肯交出手裏的金牌,朕就把這個人的去向告訴你。”

話及此,李重景露出個不解的神色,挑起語調說:“常歡是誰啊?你找個太監作甚?”

新皇帝還像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李重雪卻已反應過來:原來天順帝沒忘記他倆之間還有一樁交易!他如約殺了烏衣教主,天順帝就要將母妃的遺骨歸還。

先帝把這件事告訴了繼任者,並且他還額外拿了自己一把,那就是要他歸還金牌,難怪剛才見到這塊金牌時,像李重景這樣胸無城府的人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驚訝,因為他早就知道有這塊金牌的存在了。

李重雪含糊道:“常歡乃是臣弟遠在餘杭的朋友,臣弟有東西寄存在他那裏,這趟臣弟來長安,他托我幫他拿回去呢。”

“哦,這樣啊。可常歡是兩朝內宦,年紀肯定不小了,怎麽會有你這樣的朋友呢?”

“這……”新皇這麽隨口一問,卻讓李重雪頓時語塞,他往日總把新皇當成什麽也不懂,卻忘記李重景此人偶爾有超常發揮的時候,他仿佛像踩到懸崖,心底突然一空。

趕緊圓回來:“常公公離宮後周游四海,曾經來到過餘杭,臣弟懷念皇都風物,於是邀請常公公給臣弟講述,一來二去就熟絡起來,就變成忘年交了。”

“原來如此,”見李重雪態度自然,新皇不疑有他,“那你就去自取吧。對了,安然,朕還有件事告訴你。這也是父皇遺命,並且他特地囑咐,這件事不僅要讓朕務必遵從,還要讓朕以聖旨的形式,告知天下皆知。”

“何事?”李重雪問,原諒他猜不到能讓天順皇帝在彌留之際都還惦記的事情到底是什麽,天下皆知,有必要麽?

他在等李重景開口,隔了好半晌,李重景才發話:“哎,其實也不算是一件事,是句話。”

“一句話?”李重雪反問,“什麽樣的話?”

李重景:“朕、此、生、無、過、錯。”

※※※

李重雪沈默了。

他的表情經歷了好幾個變化,從靜然變得憤怒,然後再斂去那浮現出來的怒色,變成了茫然無措,好像是個孩子站在川流不息的鬧市路口。

他有這種變化卻完全不在新皇的意料之內。

李重景也很茫然,不過他茫然得卻是:“哎,這句話有什麽不對嗎?”

新皇好歹也是當過幾天皇帝的人了,多少能對天順皇帝感同身受,坐在這九五至尊位置上的人,誰都願在身前身後被人敬畏,不肯承認自己有錯,這不是什麽值得稀罕的事吧?

李重景又道:“父皇還說,他所頒布的政令,所做出的決定,為防止有人利用新君年少動搖國本,任何人不得擅自更改,違者便按照謀反以極刑論處。”

“那兄長答應了?”

“不然呢?”說到這兒,新皇嘴角向下一撇,露出個難看至極的面色。

那時天順帝緊緊抓著他的衣服,那雙已經泛出灰白色死氣的眼睛,像鬼祟似的緊盯著他,指甲扣進他胳膊的肉裏,連聲重覆“答應朕”“答應朕”……現在想想都心有餘悸。

李重雪捧著瓷碗,在白霧裏出神。

天順帝的遺命,只有一個意思,那便是他不承認他做過所有的惡事,也不許任何人翻案,他肯還給自己母妃的遺骨,便是把它當成是給自己封口的好處。

天順帝此舉無疑在說:“帶走你娘的骨灰,你可以閉嘴了。”

但至於母妃的巫蠱案到底真相如何,他不用再查下去,因為就算查出案情另有緣故,只要他敢說出任何異議,罪同謀反,處以極刑,哪怕他是皇子王孫也沒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