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活著，他們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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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活著，他們都得死
作為紅袖招的風塵女子，綰姑娘體現出了良好的職業素養，她見李重雪進入視線，露出個標準的風情笑容。
“拜見王爺。妾貿然打擾，給貴人帶來麻煩，萬望貴人體諒。”
她碎發微微地垂散，領口隨下拜而露出雪白的一大片，李重雪連忙錯開目光，接著發現隨她腳步走動時，裙擺若隱若現小腿上的紋身，是花鳥彩繪。
“不知姑娘何事？”李重雪問。
“當然是……”距離漸近，那位綰姑娘登時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尖刀，語氣陡然轉厲，“——當然是要取你性命！！！”
利刃只在李重雪眼前晃了一瞬，接下來，手持利器的女子像是片秋風落葉似的歪倒在安然王府清寂幽深的庭院，那把明晃晃的短刀在空中旋轉了幾圈斜插在地，那位“綰姑娘”甚至都沒有發出聲慘叫，喉嚨就被一枝三寸長的精致銅鏃洞穿。
空氣裏縈繞著血腥味。
燕燕呀地尖叫出聲，連忙請罪：“婢子該死，不知道放進來的竟然是個女刺客，婢子該死，婢子該死……”
燕燕撲通一聲趕緊跪地，既惶恐又後怕不已。她好不容易才從皇宮那個火坑裏被三殿下撈出來，當然害怕惹下麻煩讓主人生氣。但是她更加擔心的是李重雪的生命安危，安然王待她更像是兄長，她願他長命百歲，少受些苦痛折磨，哪能願意他被刺客害死？
就在燕燕進行這番心理活動時，李重雪已經將□□收回衣袖。
這把袖珍弩機，正是當初蕭少遠帶他逛夜市時在弓箭攤位得來的彩頭，蕭大人把它改裝成了防身武器，但為了保持這東西的神秘，不被宵小之徒提前防備，它的存在，他們誰都沒有告訴過誰。
“起來吧，不怪你。”李重雪安撫她說，“對方是烏衣教叛賊，在長安掀起過腥風血雨，就連朝廷現在也沒有妙招奈何他們，你還不到十歲，又怎可能縝密到令賊人沒有可趁之機？”
雖說李重雪給燕燕找好了臺階，燕燕還是慚愧地紅了臉，轉移話題道：“王爺，這些人為什麽要殺你？”
“因為烏衣教不是好東西，我破壞掉他們很多計劃，只要我活著，他們都得死。”
李重雪這話說得波瀾不驚，連煙火氣都不帶，他只是在陳述自己徹查案件的決心。
然而聽到燕燕耳朵裏，結合李重雪剛才出手的利落果決，燕燕不由打了個寒噤，覺得自己家王爺這句話簡直是威武霸氣極了。
要是他能夠跟蕭大人同樣有一副健康的身體，或者他也跟其他殿下同樣有個不得了的背景，安然王是不是會更加厲害？
想到這兒，燕燕不禁豎起兩邊大拇指：“王爺怎麽知道這個女人要殺你？”
“你是不知道那個綰姑娘，她死纏爛打白禦醫，既然心裏有了人，斷不至於再用魅術勾引我，我猜測她不過是自恃易容手段高明，又覺得自己青春貌美，想要吸引我的註意，使我卸下防備。而我偏偏是從那時起對她有所防備的。”
燕燕佩服地道：“王爺觀察入微！”又撅嘴道，“這女人哪裏貌美了，我家王爺比她好看！”
被她這麽堅定地誇獎，李重雪心境覆雜莫名，他沈默半晌，勉強溫聲道：“好了，不準再奉承我，專心反思自己今天的問題，烏衣教一日不除，今後可能還會遇到這種事很多回，我總不能一直這麽護著你，你今後是要獨當一面的……”
話說到這兒，李重雪胃裏又是頂上陣陣痙攣，接著蔓延至五臟六腑，仿佛腹腔生出若幹根看不見的棘刺，再度翻騰起疼痛感：“扶我一把，去，取點水過來，對。”
燕燕連忙照做。
水杯端過去的時候，李重雪根本就握不住杯，她把杯口對準李重雪的唇邊，慢慢將水給他送下，半杯水剛下肚，李重雪總算比剛才瞧上去平靜幾分，主仆倆正打算殮了刺客的屍首。
這時，房間裏面有人說話，那聲音迷迷糊糊的，帶著些不符合他本人身份的幼稚。
“安然，說好了讓我抱著的，怎麽突然找不到人逃跑了？”蕭少遠明顯剛才睡得香甜，頭發在被窩裏拱得亂蓬蓬的，不過即使發型蓬亂亦難掩英俊，並且更多出些居家隨意感，“安然，燕燕，地上這人是誰……烏衣教的刺客？”
“對，趁你睡著，我就把刺客料理了，你放心，我沒有吃虧。”
李重雪說出這句話時，剛才那副被毒性折磨到無以覆加的痛苦神情，竟像是潮水般頃刻褪去。
燕燕因為他這番反差驚呆了，她偷瞄李重雪，發現對方也在瞧自己，暗暗對她擠了擠眼。
那意思是說：我剛才的情況，你可不要向少遠告狀哦。
※※※
中庭突然多出具屍體，這種情況，任是兩人心再大當然也不願再多做停留。
如今這時間不早不晚，李重雪身體難受得很，他提出讓蕭大人陪自己逛逛這座府邸。
安然王府自從分下來，他忙著請客，忙著跟各方周旋，忙著查案，感覺什麽都在擠占自己的時間，所以哪怕追查烏衣教的任務再緊急，他也想要抽出片刻工夫，留給自己享受一下難得的片刻清靜。
安然王府當然不會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宅院可以比擬。
王府前院是主人辦公理事的區域，中間是休息場所，後面是花園。這片園林整體規模很大，足有十四五個馬球場，其中亭臺軒榭、流水拱橋、紅墻綠柳……怎麽看都讓人覺得明艷美麗。
因為是自己家，李重雪和蕭少遠手挽著手，並沒有什麽顧忌。安然王身子不舒服，他每走一步都緊緊挨碰著蕭少遠的胳膊，看起來更像是依著他，顯得兩人十分甜蜜。
走上拱橋，河水映出兩個人的倒影，李重雪在橋頂最高處停步，指了指偶爾掠過橋洞的幾尾姹紫嫣紅的鯉魚：“少遠你看，水底有錦鯉。”
“好大的魚，”蕭少遠趴在闌幹，看見那鯉魚有平常魚市的活魚三五倍那麽肥，不由凝眸註視它們游動，“這魚估計養很久了。”
王府雖然剛剛變成安然王府，但是它作為建築，早就在長安屹立很久，這些魚肯定就是它的前主人養在這兒的。李重雪正好瞧見在後園打掃落葉的鶯鶯：“鶯鶯過來，你可知這座府邸的原主是誰？”
其實鶯鶯早就瞧見主人們站在橋頭璧人成雙，於是她握著笤帚低頭做事，不敢出聲打擾，直到得到李重雪點名相問這才擡起頭來利落地回答：“原主姓木，據說是個江南來京做生意的少爺，他盤下這套住宅，不過家裏產業突然出了些岔子，所以這套宅子都顧不得打理，直接就人去房空。”
長安城寸土寸金，沒有主人的屋舍，當然不可能在城中長久荒廢。於是後來朝廷相關部門接管了這座宅邸，最後兜兜轉轉到了李重雪這裏。
李重雪聽罷點頭，這裏的每處陳設都極符合李重雪的心思，看來這位木員外真是個妙人，縱使兩人相隔時空都能感知得到這是種難以言說的緣分。
“王爺可還有什麽要問的？秋氣清涼，需要婢子給您跟蕭將軍尋件寒衣？”鶯鶯跟燕燕不同，她侍奉李重雪較晚，沒有跟李重雪的患難之情，所以她想要在安然王府得到一席之地，就只能在王爺面前用心表現，這使得鶯鶯固然是個忠仆，卻多了幾分世故，少了燕燕的俏皮。
不過，李重雪再細心也無法體察到所有人的微妙心思，他微笑搖頭，對鶯鶯吩咐：“不必費事，我跟蕭郎就只是看看魚。”
“是。”鶯鶯福身，她還在這兒掃什麽地，極有眼力勁兒地告退。
方才那聲蕭郎，差點兒把蕭少遠的骨頭喊酥了，美人言語透著親近，他怎能不趕緊再接再厲地表現？說著出聲在鶯鶯身後阻攔：“先別走，去廚房拿幾個饅頭掰碎送過來，我陪安然餵餵魚。”
鶯鶯連忙去辦，心說蕭大人是個會玩兒的。他會玩魚，知道魚愛吃什麽，當然他也會陪人玩兒，知道安然王喜歡什麽。
※※※
饅頭渣投進波心，錦鯉在漣漪中圍滿一圈兒，鯉魚圍在一起搶食物時發出的盡是類似於豬叫似的吭哧吭哧的響聲。
蕭少遠和李重雪兩個人輪流端著盤子投餵，不知玩了多久，直到日頭明顯西斜，他們才發覺時間竟過得這樣迅疾。
“皇帝今天服藥之後提起了你，過些天他的生辰，千秋宴時，你少不得還要進宮一趟，盡管我已經把羽林衛當天的各項防務事宜檢查了不下百遍，可我腦海中依舊隱隱有些不安，安然，你雖然那天坐了個好位子，但還是能避則避。不行你跟皇帝告假，那天就在府邸呆著，我另外派我家的幾名家將保護你。”
“陛下千秋宴豈是我說推就能推的？更何況我父親是皇帝，還礙著層父親的身份，更加推不得。只要我還或者，哪怕讓人擡到皇宮也得去。”
雖說心知蕭少遠這個提議，可操作性極差，李重雪還是從這席話裏感受到了對方事事都在為自己考慮，不免心底暖洋洋的，寬慰他說，“少遠，我想走的這條路很難很難，我決定讓天下人正視我，看得起我的母親，想跟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親身涉險也好，知難而進也罷，這是我的選擇，是我必然要付出的代價。”
蕭少遠按住自己油然而出的那聲喟嘆，變成愛憐地抵著李重雪的前額，兩股幹凈溫暖的氣息交疊在一起：“我從第一天見你時，要是知道你得像今天這樣辛苦，還不如早早把你趕回南方，騙皇帝說你感染了會傳染的時疫，這樣就沒有人勉強你上京，你也不必受這份罪。”
李重雪笑道：“這會兒不想殺我啦？那又是誰剛剛見我時喊打喊殺的？”
“那會兒年少無知，”蕭少遠說，“要是能料到後來會喜歡上你，別說殺你，我見你就要喊卿卿。”
以前，蕭大人有武癡光環加持，剛接觸時覺得他武功絕頂，但又兇又壞不解風月，誰知其實這個人骨子裏竟然是個多情種子，哄人高興的話語張口就來。
惹得李重雪沒來由地嘆氣：“少遠，我……”
未盡的話全都被蕭少遠吞入口中。
李重雪讓他鉗住下巴，不得已只能微微仰頭，他那剛才服用過副作用強烈的解毒藥物的口腔，倏然間劃過道火熱的舌尖，接吻時甚至帶著辣意。李重雪禁受不住，眼圈酸澀，淚水盛滿眼眶，細細碎碎的水珠沾濕了眼睫。
“我知道你很難受，知道你活下去有多麽不易，我也能察覺，你在我身邊說話時，不時會用指甲猛掐自己的掌心，害怕自己因為毒性睡過去，也害怕自己痛得暈過去。”
蕭少遠將他吻得更深，那盤魚食在兩人這番激烈的動作中被打翻，整盤傾灑進水裏。
“我沒辦法解開你身上的毒，安然，可是我還是得安慰你堅持，因為多活一天就會有一天的希望，死很容易，但是死了就再也沒有辦法覆生，那時我即使找到解毒的法子，也只能對著你的墳塋後悔，恨自己如此無能……”
這是段太過熾烈的感情，彼此瘋狂的吮吻，像是蕭少遠在給李重雪渡過源源不斷的活氣，也像在透支李重雪最後的生命。
李重雪被吻得氣若游絲，最後倚靠在對方的肩窩，必須得對方扶著自己的腰心才能夠站穩，他擡起氤氳著水汽的眼眸，並沒說什麽堅定的話，只是依舊如常地對蕭少遠分析道：“當時我們抓住玄隱，發現烏衣教都是些寧可赴死，也要攪亂天下的亡命之徒。像我們現在這樣按下葫蘆浮起瓢的打法，想要剪除烏衣教太難了，怎麽才能夠讓這座長安城徹底恢覆平靜？”
對方不談兒女情長改談國事，蕭少遠聞弦歌而知雅意，兩人默契地克制情緒，竟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蕭少遠：“我當初試過拋出些誘餌引烏衣教出動，雖有收效，但完全不到能動搖其根本的地步。我們早就知道，烏衣教進長安就開始各行其是，對方就是一片散沙，難不成我們身為敵人，竟還要幫助他們聚攏？”
這狀況確實有點兒頭疼。
兩個人同時嘆氣，低頭都趴在橋欄桿上，就在準備面對河水抒發幾聲惆悵之際，怎知河面呈現出的壯觀景象，令兩人都露出了同款既欣喜又驚奇的表情。
那石橋底下圍滿了一層又一層的錦鯉，金紅、橙黃、雪白、玄青……夕陽落照鋪灑滿池，各色鯉魚搖擺著茁壯的魚尾，濺起生動璀璨的水花，曾經靜止秀美、猶如明鏡的河水，陡然間變得無比綺麗，像一匹流動的綢緞，華麗已極。
李重雪喃喃道：“都是被那盤魚食吸引來的……”
蕭少遠點頭，他們剛才情不自禁，將全部餌料不慎打翻落水，於是才造成了這種壯麗奇觀，不過無心插柳柳成蔭，居然能讓兩人看到如此具有生命力的一幕，這盤魚食倒也不可惜。
眼見得李重雪瞧著這池水發怔，蕭大人把心上人的肩膀攬住，晃了晃，兩個人攜手邁下小橋，一起返回中庭，看到剛才還握著笤帚打掃院落的鶯鶯，這會兒正在跟燕燕玩得高興，兩個人在庭院的一角抓子兒，王府沒有羊拐，在她們手裏高高低低翻騰的是幾枚圓潤的石頭。
嘩啦！
伴隨著石子灑落滿地，鶯鶯沒有抓住，碎石劈劈啪啪地掉落滿地，鶯鶯瞧見安然王正在看她們玩耍，自己落敗得越顯狼狽。
這時燕燕跳起來：“我贏啦我贏啦！鶯鶯姐姐！你不可以耍賴，要把王爺賞的翡翠墜子輸給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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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見王爺。妾貿然打擾，給貴人帶來麻煩，萬望貴人體諒。”
她碎發微微地垂散，領口隨下拜而露出雪白的一大片，李重雪連忙錯開目光，接著發現隨她腳步走動時，裙擺若隱若現小腿上的紋身，是花鳥彩繪。
“不知姑娘何事？”李重雪問。
“當然是……”距離漸近，那位綰姑娘登時從袖子裏掏出一把尖刀，語氣陡然轉厲，“——當然是要取你性命！！！”
利刃只在李重雪眼前晃了一瞬，接下來，手持利器的女子像是片秋風落葉似的歪倒在安然王府清寂幽深的庭院，那把明晃晃的短刀在空中旋轉了幾圈斜插在地，那位“綰姑娘”甚至都沒有發出聲慘叫，喉嚨就被一枝三寸長的精致銅鏃洞穿。
空氣裏縈繞著血腥味。
燕燕呀地尖叫出聲，連忙請罪：“婢子該死，不知道放進來的竟然是個女刺客，婢子該死，婢子該死……”
燕燕撲通一聲趕緊跪地，既惶恐又後怕不已。她好不容易才從皇宮那個火坑裏被三殿下撈出來，當然害怕惹下麻煩讓主人生氣。但是她更加擔心的是李重雪的生命安危，安然王待她更像是兄長，她願他長命百歲，少受些苦痛折磨，哪能願意他被刺客害死？
就在燕燕進行這番心理活動時，李重雪已經將□□收回衣袖。
這把袖珍弩機，正是當初蕭少遠帶他逛夜市時在弓箭攤位得來的彩頭，蕭大人把它改裝成了防身武器，但為了保持這東西的神秘，不被宵小之徒提前防備，它的存在，他們誰都沒有告訴過誰。
“起來吧，不怪你。”李重雪安撫她說，“對方是烏衣教叛賊，在長安掀起過腥風血雨，就連朝廷現在也沒有妙招奈何他們，你還不到十歲，又怎可能縝密到令賊人沒有可趁之機？”
雖說李重雪給燕燕找好了臺階，燕燕還是慚愧地紅了臉，轉移話題道：“王爺，這些人為什麽要殺你？”
“因為烏衣教不是好東西，我破壞掉他們很多計劃，只要我活著，他們都得死。”
李重雪這話說得波瀾不驚，連煙火氣都不帶，他只是在陳述自己徹查案件的決心。
然而聽到燕燕耳朵裏，結合李重雪剛才出手的利落果決，燕燕不由打了個寒噤，覺得自己家王爺這句話簡直是威武霸氣極了。
要是他能夠跟蕭大人同樣有一副健康的身體，或者他也跟其他殿下同樣有個不得了的背景，安然王是不是會更加厲害？
想到這兒，燕燕不禁豎起兩邊大拇指：“王爺怎麽知道這個女人要殺你？”
“你是不知道那個綰姑娘，她死纏爛打白禦醫，既然心裏有了人，斷不至於再用魅術勾引我，我猜測她不過是自恃易容手段高明，又覺得自己青春貌美，想要吸引我的註意，使我卸下防備。而我偏偏是從那時起對她有所防備的。”
燕燕佩服地道：“王爺觀察入微！”又撅嘴道，“這女人哪裏貌美了，我家王爺比她好看！”
被她這麽堅定地誇獎，李重雪心境覆雜莫名，他沈默半晌，勉強溫聲道：“好了，不準再奉承我，專心反思自己今天的問題，烏衣教一日不除，今後可能還會遇到這種事很多回，我總不能一直這麽護著你，你今後是要獨當一面的……”
話說到這兒，李重雪胃裏又是頂上陣陣痙攣，接著蔓延至五臟六腑，仿佛腹腔生出若幹根看不見的棘刺，再度翻騰起疼痛感：“扶我一把，去，取點水過來，對。”
燕燕連忙照做。
水杯端過去的時候，李重雪根本就握不住杯，她把杯口對準李重雪的唇邊，慢慢將水給他送下，半杯水剛下肚，李重雪總算比剛才瞧上去平靜幾分，主仆倆正打算殮了刺客的屍首。
這時，房間裏面有人說話，那聲音迷迷糊糊的，帶著些不符合他本人身份的幼稚。
“安然，說好了讓我抱著的，怎麽突然找不到人逃跑了？”蕭少遠明顯剛才睡得香甜，頭發在被窩裏拱得亂蓬蓬的，不過即使發型蓬亂亦難掩英俊，並且更多出些居家隨意感，“安然，燕燕，地上這人是誰……烏衣教的刺客？”
“對，趁你睡著，我就把刺客料理了，你放心，我沒有吃虧。”
李重雪說出這句話時，剛才那副被毒性折磨到無以覆加的痛苦神情，竟像是潮水般頃刻褪去。
燕燕因為他這番反差驚呆了，她偷瞄李重雪，發現對方也在瞧自己，暗暗對她擠了擠眼。
那意思是說：我剛才的情況，你可不要向少遠告狀哦。
※※※
中庭突然多出具屍體，這種情況，任是兩人心再大當然也不願再多做停留。
如今這時間不早不晚，李重雪身體難受得很，他提出讓蕭大人陪自己逛逛這座府邸。
安然王府自從分下來，他忙著請客，忙著跟各方周旋，忙著查案，感覺什麽都在擠占自己的時間，所以哪怕追查烏衣教的任務再緊急，他也想要抽出片刻工夫，留給自己享受一下難得的片刻清靜。
安然王府當然不會是尋常富貴人家的宅院可以比擬。
王府前院是主人辦公理事的區域，中間是休息場所，後面是花園。這片園林整體規模很大，足有十四五個馬球場，其中亭臺軒榭、流水拱橋、紅墻綠柳……怎麽看都讓人覺得明艷美麗。
因為是自己家，李重雪和蕭少遠手挽著手，並沒有什麽顧忌。安然王身子不舒服，他每走一步都緊緊挨碰著蕭少遠的胳膊，看起來更像是依著他，顯得兩人十分甜蜜。
走上拱橋，河水映出兩個人的倒影，李重雪在橋頂最高處停步，指了指偶爾掠過橋洞的幾尾姹紫嫣紅的鯉魚：“少遠你看，水底有錦鯉。”
“好大的魚，”蕭少遠趴在闌幹，看見那鯉魚有平常魚市的活魚三五倍那麽肥，不由凝眸註視它們游動，“這魚估計養很久了。”
王府雖然剛剛變成安然王府，但是它作為建築，早就在長安屹立很久，這些魚肯定就是它的前主人養在這兒的。李重雪正好瞧見在後園打掃落葉的鶯鶯：“鶯鶯過來，你可知這座府邸的原主是誰？”
其實鶯鶯早就瞧見主人們站在橋頭璧人成雙，於是她握著笤帚低頭做事，不敢出聲打擾，直到得到李重雪點名相問這才擡起頭來利落地回答：“原主姓木，據說是個江南來京做生意的少爺，他盤下這套住宅，不過家裏產業突然出了些岔子，所以這套宅子都顧不得打理，直接就人去房空。”
長安城寸土寸金，沒有主人的屋舍，當然不可能在城中長久荒廢。於是後來朝廷相關部門接管了這座宅邸，最後兜兜轉轉到了李重雪這裏。
李重雪聽罷點頭，這裏的每處陳設都極符合李重雪的心思，看來這位木員外真是個妙人，縱使兩人相隔時空都能感知得到這是種難以言說的緣分。
“王爺可還有什麽要問的？秋氣清涼，需要婢子給您跟蕭將軍尋件寒衣？”鶯鶯跟燕燕不同，她侍奉李重雪較晚，沒有跟李重雪的患難之情，所以她想要在安然王府得到一席之地，就只能在王爺面前用心表現，這使得鶯鶯固然是個忠仆，卻多了幾分世故，少了燕燕的俏皮。
不過，李重雪再細心也無法體察到所有人的微妙心思，他微笑搖頭，對鶯鶯吩咐：“不必費事，我跟蕭郎就只是看看魚。”
“是。”鶯鶯福身，她還在這兒掃什麽地，極有眼力勁兒地告退。
方才那聲蕭郎，差點兒把蕭少遠的骨頭喊酥了，美人言語透著親近，他怎能不趕緊再接再厲地表現？說著出聲在鶯鶯身後阻攔：“先別走，去廚房拿幾個饅頭掰碎送過來，我陪安然餵餵魚。”
鶯鶯連忙去辦，心說蕭大人是個會玩兒的。他會玩魚，知道魚愛吃什麽，當然他也會陪人玩兒，知道安然王喜歡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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饅頭渣投進波心，錦鯉在漣漪中圍滿一圈兒，鯉魚圍在一起搶食物時發出的盡是類似於豬叫似的吭哧吭哧的響聲。
蕭少遠和李重雪兩個人輪流端著盤子投餵，不知玩了多久，直到日頭明顯西斜，他們才發覺時間竟過得這樣迅疾。
“皇帝今天服藥之後提起了你，過些天他的生辰，千秋宴時，你少不得還要進宮一趟，盡管我已經把羽林衛當天的各項防務事宜檢查了不下百遍，可我腦海中依舊隱隱有些不安，安然，你雖然那天坐了個好位子，但還是能避則避。不行你跟皇帝告假，那天就在府邸呆著，我另外派我家的幾名家將保護你。”
“陛下千秋宴豈是我說推就能推的？更何況我父親是皇帝，還礙著層父親的身份，更加推不得。只要我還或者，哪怕讓人擡到皇宮也得去。”
雖說心知蕭少遠這個提議，可操作性極差，李重雪還是從這席話裏感受到了對方事事都在為自己考慮，不免心底暖洋洋的，寬慰他說，“少遠，我想走的這條路很難很難，我決定讓天下人正視我，看得起我的母親，想跟你堂堂正正地在一起……親身涉險也好，知難而進也罷，這是我的選擇，是我必然要付出的代價。”
蕭少遠按住自己油然而出的那聲喟嘆，變成愛憐地抵著李重雪的前額，兩股幹凈溫暖的氣息交疊在一起：“我從第一天見你時，要是知道你得像今天這樣辛苦，還不如早早把你趕回南方，騙皇帝說你感染了會傳染的時疫，這樣就沒有人勉強你上京，你也不必受這份罪。”
李重雪笑道：“這會兒不想殺我啦？那又是誰剛剛見我時喊打喊殺的？”
“那會兒年少無知，”蕭少遠說，“要是能料到後來會喜歡上你，別說殺你，我見你就要喊卿卿。”
以前，蕭大人有武癡光環加持，剛接觸時覺得他武功絕頂，但又兇又壞不解風月，誰知其實這個人骨子裏竟然是個多情種子，哄人高興的話語張口就來。
惹得李重雪沒來由地嘆氣：“少遠，我……”
未盡的話全都被蕭少遠吞入口中。
李重雪讓他鉗住下巴，不得已只能微微仰頭，他那剛才服用過副作用強烈的解毒藥物的口腔，倏然間劃過道火熱的舌尖，接吻時甚至帶著辣意。李重雪禁受不住，眼圈酸澀，淚水盛滿眼眶，細細碎碎的水珠沾濕了眼睫。
“我知道你很難受，知道你活下去有多麽不易，我也能察覺，你在我身邊說話時，不時會用指甲猛掐自己的掌心，害怕自己因為毒性睡過去，也害怕自己痛得暈過去。”
蕭少遠將他吻得更深，那盤魚食在兩人這番激烈的動作中被打翻，整盤傾灑進水裏。
“我沒辦法解開你身上的毒，安然，可是我還是得安慰你堅持，因為多活一天就會有一天的希望，死很容易，但是死了就再也沒有辦法覆生，那時我即使找到解毒的法子，也只能對著你的墳塋後悔，恨自己如此無能……”
這是段太過熾烈的感情，彼此瘋狂的吮吻，像是蕭少遠在給李重雪渡過源源不斷的活氣，也像在透支李重雪最後的生命。
李重雪被吻得氣若游絲，最後倚靠在對方的肩窩，必須得對方扶著自己的腰心才能夠站穩，他擡起氤氳著水汽的眼眸，並沒說什麽堅定的話，只是依舊如常地對蕭少遠分析道：“當時我們抓住玄隱，發現烏衣教都是些寧可赴死，也要攪亂天下的亡命之徒。像我們現在這樣按下葫蘆浮起瓢的打法，想要剪除烏衣教太難了，怎麽才能夠讓這座長安城徹底恢覆平靜？”
對方不談兒女情長改談國事，蕭少遠聞弦歌而知雅意，兩人默契地克制情緒，竟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蕭少遠：“我當初試過拋出些誘餌引烏衣教出動，雖有收效，但完全不到能動搖其根本的地步。我們早就知道，烏衣教進長安就開始各行其是，對方就是一片散沙，難不成我們身為敵人，竟還要幫助他們聚攏？”
這狀況確實有點兒頭疼。
兩個人同時嘆氣，低頭都趴在橋欄桿上，就在準備面對河水抒發幾聲惆悵之際，怎知河面呈現出的壯觀景象，令兩人都露出了同款既欣喜又驚奇的表情。
那石橋底下圍滿了一層又一層的錦鯉，金紅、橙黃、雪白、玄青……夕陽落照鋪灑滿池，各色鯉魚搖擺著茁壯的魚尾，濺起生動璀璨的水花，曾經靜止秀美、猶如明鏡的河水，陡然間變得無比綺麗，像一匹流動的綢緞，華麗已極。
李重雪喃喃道：“都是被那盤魚食吸引來的……”
蕭少遠點頭，他們剛才情不自禁，將全部餌料不慎打翻落水，於是才造成了這種壯麗奇觀，不過無心插柳柳成蔭，居然能讓兩人看到如此具有生命力的一幕，這盤魚食倒也不可惜。
眼見得李重雪瞧著這池水發怔，蕭大人把心上人的肩膀攬住，晃了晃，兩個人攜手邁下小橋，一起返回中庭，看到剛才還握著笤帚打掃院落的鶯鶯，這會兒正在跟燕燕玩得高興，兩個人在庭院的一角抓子兒，王府沒有羊拐，在她們手裏高高低低翻騰的是幾枚圓潤的石頭。
嘩啦！
伴隨著石子灑落滿地，鶯鶯沒有抓住，碎石劈劈啪啪地掉落滿地，鶯鶯瞧見安然王正在看她們玩耍，自己落敗得越顯狼狽。
這時燕燕跳起來：“我贏啦我贏啦！鶯鶯姐姐！你不可以耍賴，要把王爺賞的翡翠墜子輸給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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