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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孤淒的毓和殿,那方寂靜的囚室,以及幹凈溫暖的金屬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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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孤淒的毓和殿,那方寂靜的囚室,以及幹凈溫暖的金屬味。

歡娘:“範郎……”

歡娘盈盈下拜:“這兩位大人,奴家明白使臣遇害案的重要程度,此案交不出兇手,這間屋子裏的人都別想好過。”

自從歡娘幼時逃離赫爾薩,輾轉來到大陳,這幾句話口頭上說的輕松,然而到底受了多少苦,個中滋味,只有歡娘自己才知道。

“可是,奴家何辜,範郎何辜?範郎是這世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對妾身好的人。”

話說到這兒,歡娘已然淚落如雨。

他們兩人確實對國賓館三位使節動過惡念,但都不肯承認殺人,卻都願意為對方擔下殺死外國使節的惡名,言語坦蕩,表情真誠,大有生死相依之感,這樣的深情令人不得不感佩。

案情再度落入僵局,李重雪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把銀色的短匕,歪著頭打量了一會兒,他腦海中才撥開的謎團,又像是層雲般聚攏起來。

他們是在裝可憐嗎?還是行兇者當真另有其人。

那個人又應該是誰?

他正在這樣反覆糾結,蕭少遠卻認為他動了惻隱之心,不由在旁提醒:“安然,一日之期將近。”

李重雪眉心一跳!

他忽然回憶起來,今早使得天順皇帝改變主意,委派自己前來查案的那封邊關羽書。那羽屬正好關乎赫爾薩局勢:赫爾薩上一代大君去世,繼任的是曾經最不被王庭貴族看好,飽受兄弟排擠的小王子星若,星若是王庭女奴的兒子,現在應該叫做星若大君。

星若的上臺會使兩國局勢產生怎樣的變化猶未可知,就連身處邊關前線的蕭老將軍都無法準確地作出判斷,他也只是發馳報過來,提示朝廷多加註意。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龜茲、波斯還有烏孫,三個牽制赫爾薩的小國必須拉攏,如果找不到真兇,不僅得罪三個國家的使者和國民,自己剛才還讓所有使臣都聚集在大堂等候消息,這還是把全部邦交都得罪遍了!

眼下願意認罪的範彬就在眼前……

赫爾薩狼女也在眼前……

交出他們,不僅問題得以解決,自己也能夠如願得到父皇的親眼相加,以此為墊腳石慢慢扭轉沈氏母子的風評未來可期。

李重雪一下一下地摩挲著刀柄,不經意在歡娘的防身配刀,刀身的最底部瞧見兩個小小的篆字:相思。

相思。

這是範彬送給歡娘的信物嗎?

在若幹個情分不能見光的日子裏,文弱書生範寺卿,就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守護自己喜歡的人。李重雪不經意望向蕭少遠,他在同一時間想起那座孤淒的毓和殿,那方寂靜的囚室,以及那道幹凈溫暖的金屬味。

他忽然起身將刀擲向歡娘腳邊的地板,刀尖斜插在歡娘身邊,李重雪道:“聞聽赫爾薩人人習武,狼女,現在你去拿刀跟蕭將軍對戰,如果能抵擋住他三招,無需範彬頂罪,我自會將這樁案子秉公處理。”

“你說……什麽?”

雖然這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歡娘的眼中依舊點亮了光,她哆嗦著握緊短匕,哪怕還有一點點希望,她也要為心上人博得生機,說著便雷電般起身,揮刀而戰!

——錚!!!

※※※

相思刀刀身從中斷開。

刀柄仍留在歡娘手裏,刀尖卻已不知彈射向何處。

和剛才與夏侯喜那場對戰又有不同,歡娘哆嗦著握緊手中的刀,神色驚懼,縱使有心卻無力,冷汗已從額頭淌落:“你……”

她甚至看不出蕭少遠如何出刀,勝負就已分明,雙臂被震得麻痛。可是她想到自己救範彬的希望破滅,竟然握著斷刀也要向蕭少遠再次沖去。

尖叫聲再度響起,身後兩名羽林衛按住歡娘的胳膊,再度將她與審案的兩人拉開:“——狗官,你不講信用,狗官!我殺了你!!!”

蕭少遠嫌她吵,示意部下將人帶走。範彬雖是待罪之身,但是他畢竟還未被罷職,讓他披枷帶鎖在國賓館行動,實在有損朝廷顏面,所以蕭少遠命羽林郎帶他去暫且休息,需要時還要召喚。

屋內頓時恢覆了原有的平靜。

蕭大人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哪還有人前威武兇殘的殺神樣,黏著李重雪像領功似的。

“她不是兇手。”

“嗯。”李重雪點頭,“她那一刀拼盡全力,仍無法造成烏蘭通的死狀,況且看到她紋身的乃是前兩位死者,她從始至終就沒提烏蘭通的姓名。所以我們如果逮捕他們,確實屬於草菅人命。”

已知李重雪想做什麽,蕭少遠故意恐嚇他:“可我爹要知道你得罪了萬國使節,給朝廷帶來兵患,到時候你雖救了歡娘跟範彬,咱倆卻要到邊關負荊請罪,做一對苦命鴛鴦……那時怎麽辦?你知不知道,我爹好兇的!”

李重雪配合地跟著嘆氣:“唉,那我也只能像範彬那樣一力承擔,此事全都是我的錯,使得蕭家少主人無故受牽連。”

“你就只做錯了這些嗎?”蕭少遠湊近問,“就沒做錯點別的?”

“比如?”

蕭少遠把人摟進懷裏,低頭道:“比如讓我從見到你那天就念念不忘。再比如,明知道會讓我擔心,還主動來這裏摻和。”

依靠著少年郎溫熱結實的胸膛,李重雪心口溫熱,滿載著紮實感與安全感,他不由自主往對方頸窩紮得更深了點。

白頭如新,傾蓋如故。

他與蕭少遠當屬於後者,自從相見那天,兩人彼此沒有意識,其實就已經像磁石那樣吸附在一起了。

腰身被人卷起,李重雪被抱著坐在蕭少遠腿上,對方幾乎無奈地貼著自己:“安然,你是個傻瓜嗎?我怎麽會喜歡上一個小傻瓜呢?”

垂眸對視,兩人目光都有些燙。

李重雪控制不住被歡娘與範彬那份情意的感召,鼻端的金屬氣息越來越濃,他在這種幹凈的味道裏輕吻蕭少遠的額頭,卻被對方用更猛烈的舉動回應,他呼吸一窒,險些溺斃在蕭少遠的親吻裏,半晌才像條離水之魚似的,被蕭少遠放開。

李重雪額前濕漉漉的,大口大口呼吸著。

“你這樣哄沒用。”蕭少遠同樣氣息不穩,這間屋陳設陳舊,凳子支撐不住他兩人的體重,發出陣吱吱嘎嘎的酸響,“明天追查不到事實真相,你去我爹那裏領罪。我陪你去邊關軍將士面前受過。可惜我爹沒有你心慈,他絕對不會也給我一把刀,讓我去跟誰搏鬥換取無罪的,他知道那樣就等於直接放了我。”

刀……那道刀痕!

是有人發現了範彬歡娘換酒的事,將計就計,施展了這次行兇!

李重雪腦海中有一根弦突然搭上,思路就好像被擁塞多時的洪水頃刻間沖垮大壩,他凝望蕭少遠,攥住了他的胳膊:“什麽程度的武功才能造成烏蘭通脖頸上那麽深的刀傷?”

※※※

申時,陽光已從明媚變成溫柔,燦金色的光束力道減弱,等到下午,它們變成了暖融融的金橙色。

鑰匙再度打開房門,李重雪跟蕭少遠第二次踏進烏蘭通那間最為慘烈的客房。

這次沒有範彬追隨,兩人的關註點也不在桃花醉,他們開門先整體打量了一番兇案現場的情況,窗戶關閉,窗簾及地,屋內家具陳設未動,兩盞木質燈籠隨開門帶起的風輕輕搖曳。

烏蘭通倒在廳堂正中,頭顱幾乎被人斬斷,鮮血恣意橫流。

就著剛才刀傷那個問題,蕭少遠手裏隨便拿了把削水果的小刀,進入角色扮做兇手,在烏蘭通脖子上空比劃了一下:“以我的膂力,能保證造成這種傷痕,殺死烏蘭通的人武功不錯,並且此人心理素質極佳,出刀索命,毫無猶豫,是個職業級的高手。”

李重雪道:“你殺了人,該怎麽走?”

“烏蘭通住在三樓靠外側,若從正門進出,被人發現的幾率委實太大,除非他與烏蘭通就是三樓的鄰居。”

“可是我們剛才已經查明,緊挨著烏蘭通的兩三位住客都體質纖弱,沒有可能造成這樣嚴重的傷痕,從烏蘭通死亡時間判斷,當時也沒有夜值的雜役看見可疑人物經過。”

“如果他走的不是門呢?”

一言既出,兩人同時往窗口望去,客房有兩扇窗戶,前窗正是他們探查過的觀景窗,向外能看見長安城喧嘩繁盛的街景,內部是扇緊閉的小窗,它被一根橫木閂住,李重雪將它打開,看到的是國賓館內部的亭臺院落。

“我去窗外看看。”

將手裏的橫木放在窗臺,李重雪扶著窗框,對蕭少遠道:“小心。”

蕭少遠貓著腰從窗口爬出去,國賓館采用長安城通用的宮室建築,層與層之間伸出道觸角般的屋檐,檐上有瓦,瓦片有被人踩動過的痕跡,表層落得灰被人蹭掉了幾塊,刮痕尖銳。

他把那瓦片掀起夾著,循著那些斑駁的蹤跡往更遠處前進。

蕭少遠不是個很有耐心的性子,但他專註時卻能做到全身心極致投入,正如他參與皇家圍獵時總能獵到珍獸或者兇獸,因為他肯蟄伏在深林一動不動,風吹草動,逃不過他的眼睛。

在屋檐引起蕭少遠註意的是塊明顯被掀動過的瓦片。

蕭少遠盯著它,之所以能看出這片瓦被人掀過,是由於屋頂縫隙之間,偶爾會長出細細的草芽,而現在這片瓦居然將已冒出頭的芽尖壓住了,除非人為所致,否則是不可能的事情。

心頭浮現出激動,蕭少遠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直覺那層瓦片底下藏著什麽重要的東西。

他蹲身,仔仔細細地把瓦片啟開,動作輕緩,目光聚焦在瓦片底部,幾只受到驚嚇的小潮蟲倉皇逃散。直到找見自己想要的事物,蕭少遠微微偏頭,撚起它,露出的神情頗為疑惑不解。

蕭大人:“這……”

“——發現什麽沒?少遠,你在哪呢?”

耳邊響起李重雪的嗓音,立時扯回他的思緒。應是李重雪好久都瞧自己不見,心裏擔憂,語調有些著急。

得不到回覆,李重雪又喊了聲自己的名字,聽見他撐住窗框打算上房的動靜,蕭大人萬分受用也連忙阻止:“停!打住!安然,我沒事,先找個地方坐著,我發現了個奇怪的東西……”

“啊!!!”

不等蕭少遠再多解釋,屋內傳出聲瓷片爆裂的碎響,李重雪發出聲猝不及防的驚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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