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屋裏全都是自己人,大可不必那麽正經地審案。

關燈
屋裏全都是自己人,大可不必那麽正經地審案。

暗通款曲、敵國狼女、修改賬冊……

雖然沒有直接交代,但現在,任誰都能從範彬的表現瞧出,他與歡娘之間必有隱情,而且還跟這樁國使遇害案息息相關。

刑房小木門打開,兩名羽林衛架著歡娘從房間出來,歡娘再度被點了啞穴,緊跟著歡娘出現的是搜她身的國賓館侍女,還有名從西市雇來的口技演員。

歡娘被解了穴,眼圈通紅如血,可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發瘋似的往李重雪跟前撲:“——酒是我換的!人是我殺的!赫爾薩狼女是我!想要報覆的也是我!這一切都與範大人無關!”

如果說先前範彬沒有認罪,歡娘尚能鎮定自若,現在明顯就是關心則亂,哪怕她再嚷一百遍“此事與範大人無關”,反而是把範彬的嫌疑做實。

蕭少遠哪能容許這兩人做出過激行為碰到李重雪,他先用一個眼神就把手無縛雞之力的範彬治住,羽林衛忙上前將範彬捆住,然後再示意屬下把歡娘拉得更遠,再親自扯了把凳子大馬金刀地坐到李重雪旁邊,擺明了要給李重雪撐腰到底。

反正他們連鴻臚正都抓了,屋裏全都是自己人,大可不必那麽正經地審案。

範彬自知已無退路,發出聲長長的哀嘆:“唉……歡娘,是你我命苦,相遇太晚,相守又太難。”

話說到這兒,範彬停頓片刻,他自忖與歡娘這段秘密戀情隱蔽五載,他實在想不出來,自己到底露出什麽破綻才被李重雪看了出來。

但其實這件事,就連聰敏如蕭少遠也都弄不清楚,因為畢竟範彬面相老實,而歡娘卻風情萬種,單憑長相,完全沒辦法把這兩個人聯系起來。

書案之下,鎮紙壓著幾份薄薄的屍檢結果,李重雪隨手翻了幾翻,接下來,他說了句話,使得蕭大人腦海中疑團頃刻間雲開霧散:“仵作的屍檢結果沒提醉酒。”

如果說前兩具屍體,忽略醉酒尚且還情有可原,然而烏蘭通是個酒鬼,他嗜酒如命,縱使沒人勸酒,都能把自己喝得爛醉如泥,倘若連他的屍檢結果都不提桃花醉,那實在說不過去了,只能說是有誰欲蓋彌彰,引導查案人員故意忽略這一環節。而這三份屍檢報告都是經範彬之手才轉交李重雪,只有一種可能,範彬修改了屍檢結果。

存著這絲懷疑,接下來,李重雪只需派人私下求證於仵作,然後根據旁證發現,每當範彬出現在國賓館的日子,與歡娘送酒的日子多數能對上,線索一一吻合。

蕭少遠輕笑了聲,放下屍檢報告,迅速與李重雪交換了個視線,二人默契地交換了主導地位,因為蕭少遠的做派比起追查案情,當然更適合審問,又或者說,蕭大人身上有種淩厲英朗的俊美,模樣武功都獨具壓迫感。

蕭大人唱白臉道:“我從不說坦白從寬的話,我想,你們也能明白這個道理。”

怎知向來表現出膽小怯懦的範彬,這時竟從絕望中走出,表現得無比鎮定,他拱了拱手,目光帶著猶如實質的情意,投向已經僵住了的歡娘那邊,道:“歡娘方才願用性命護我周全,範某一命又有何足惜!今日範某把能交代的全都告訴二位,也算是我倆過了明路,再不用偷偷摸摸趕在卸酒那會兒私會了……”

※※※

大陳朝與赫爾薩為敵若幹年。

範彬精通數國外語,擔任鴻臚正以前曾經作為邊關軍翻譯來到過兩國邊境,他雖待得不久,但也親眼見到了飽經戰火傾軋之下的邊關百姓。

興亡皆是百姓苦,無論是赫爾薩人還是大陳子民,都未能夠避免兵災。因此範彬曾經親眼看到過赫爾薩軍士在苦寒缺糧時殺死烹食婦孺充饑。

那是場遭遇戰,範彬隨軍轉移陣地時在雪原掉隊,碰到兩名赫爾薩人,他們生起火堆綁住一個小女孩,正好被範彬發現。然而範彬勢單力孤,又是文人,沒法跟赫爾薩軍士抗衡,等到陳國尋找他的驍騎驅逐走敵兵時,那赫爾薩小女孩已經遭了毒手。小姑娘衣衫殘破,腳踝有道象征赫爾薩族人的狼首刺青,她在風雪中半睜著眼睛,艱難地望著範彬,最終在範彬的註視之下漸漸沒了聲息。

那小姑娘臨死前渴望救命的眼神,成了範彬心頭的瘡疤,使他時常感到慚愧。

後來他便對兩國交界處的百姓多加關註,發現赫爾薩有些地位低下的奴隸,在本土活不下去,就會不惜性命一搏,企圖偷渡至大陳國境。

雖然成功率微乎其微,但是他偶然追查到有個叫歡娘的外邦女子,就是其中成功的一例。

因為要救贖曾經軟弱無力的自己,範彬離開了不適合他的軍營,回到長安,他有意無意還是找到了歡娘,便對歡娘多加照拂,那時歡娘剛剛喪夫,一來二去兩人就萌生了男女情意。

可惜歡娘是赫爾薩人!

敵國女子這層身份,使得當京官的範彬沒法將她娶進家門,範彬只能在不違反原則的情況之下,幫助歡娘將生活過得更好一些,就予了她供酒的生意,並在她送酒時纏綿溫存片刻。

然而。

兩人這種安穩生活,被千秋節前萬國來朝徹底打破。

東讚與波斯王子鄰國鄰間,臭味相投,皆是好色之徒,兩人早就對送酒的歡娘產生好感,於是趁著歡娘過來跟蹤她加以調戲,怎知正好撞破了歡娘與範寺卿的好事,瞧見了她腳踝那枚狼頭刺青!

龜茲波斯兩國與赫爾薩同樣為敵,兩人當時就把這事兒當做把柄,等歡娘回西市做生意,分別來到西市對歡娘要挾求歡,結果當然被歡娘痛斥,甚至還給了東讚一個巴掌。

然而歡娘打出這巴掌時確實解氣,過後可整個人卻懵了。

因為這兩個色胚隨時可能洩露此事,她偷渡大陳,按罪當誅,範彬更是必死。於是他們合謀想出要修改賬目,把普通水酒換成二十年桃花釀,好在龜茲波斯兩國使者醉酒後,拿走他們身上的信物,也好反作威脅。

可是誰知就在當天,酒換了,信物還沒拿,東讚卻死了,緊接著,波斯王子也死了。

範彬將前因後果一並道來,立掌起誓:“範某也是考過科舉,讀過聖賢書的士人,動情身不由己,換酒更是迫不得已,我與歡娘此生都從未做過有損大陳朝廷利益之事!懇請三殿下明鑒,但是若……”

他看了看已是下午的天色,心中絕望之感再度浮上心頭。

範彬繼續道:“若三殿下無法與陛下交差,罪臣自請將頭顱獻上,我承認自己殺害三位使節,懇請三殿下饒過歡娘一命!”

範彬說罷,終於擺脫那個膽小鬼的行跡,神色坦蕩,伏跪在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