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這地方適合幽會,可你卻跟我談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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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適合幽會,可你卻跟我談案情。

夜色寂寂。

蕭大人的哈欠只打出一半,然後表情在面孔凝住。

從窗戶向外看,毓和殿的大門不知何時完全打開,他起身扶住窗框,發現那打開的門扉之後露出道雪白色的衣角,蕭少遠立馬回身:“他這是幹什麽!?拖著這副身體要去哪兒!?”

燕燕抓住他衣袖:“殿下在你回來前,想好了要先安頓好你休息,那爐香有安神功效,是殿下親手點好的,然後他打發婢子早早睡覺,而我晚上睡不著,爬起來給殿下守夜,結果看見他自己偷偷往外頭走了……”

“他怎麽能看見?”

顧不得再與燕燕多說,蕭少遠蟄伏在李重雪身後,他跟蹤沒被李重雪察覺,這才清楚地觀察到李重雪的舉動,他看到一個拄著拐杖,跌跌撞撞的背影,不時發出吃力的喘息,距離毓和殿越來越遠。

他記了路!

下午他讓燕燕陪他散步,是為了喚醒曾經對皇宮的記憶。燕燕精明乖覺,依舊沒有察覺。

這條路向東再向北,直走是皇宮的一條主幹道,沿著它走約有兩裏,拐彎便是處造景,是參照江南水鄉布置而成的荷花潭。

李重雪走得很小心,怕不慎摔倒,也怕掉進水潭。他用拐杖探路,敲到了段三節高的臺階,他記得臺階上是一條陰涼的長廊,登上石階,他摸到根木柱,就近坐到緊挨著柱子的橫木上,把拐杖藏進腳邊。

這座荷塘有個名字,喚毓秀池。

當年沈妃自江南而來,入宮便得盛寵,天順皇帝唯恐美人思鄉,於是按照沈氏的餘杭老家所修建了這所荷塘,此地與母妃有關,李重雪對它印象深刻。它同時也是羽林衛巡查的必經之地,因為植物太密,水太多。

李重雪理了理頭發和衣襟,月光之下,面容泛著瑩瑩銀輝,他怕自己待會兒對上要等的人顯得狼狽,雖然不知道蕭少遠何時會來,但是他有預感,對方今晚一定出現。

深夜忽聽見一尾在水中擺動的游魚,發出陣嘩啦的聲響。

李重雪微微偏頭,側臉卻落在某人厚繭密布的掌心,他驚得倏地坐直:“是你……”

“是我啊,”對方臉皮怕是比繭子還厚,輕佻張揚,惡劣如故,他直接坐在李重雪旁邊,“這地方適合幽會,三殿下等我呢?”

李重雪往遠處挪:“你查明福,查出什麽了?”

“如此風花雪月的地方談案子,安然,你也忒不解風情了。”蕭大人打了個哈欠,向前伸出條長腿,道,“昨晚我審問明福時,發現他借助灑掃太監可以夜行之便,向宮外傳遞朝臣的出行信息,幫助宮外的賊人裝鬼傳播輿論。”

“越是膽小怕鬼的朝臣,越有可能中招,他們反應也就越強烈,越方便詛咒歌謠的流傳。”

他寥寥幾句。

引來李重雪追問:“怎麽傳?”

“最簡單也最難發現,”蕭大人淡聲解釋,“明福將那紙條塞進蠟丸,用彈弓乘著夜色打出城墻,城墻那麽長,守城軍士根本難以發現,而那蠟丸外頭塗著的熒光粉隔段時間就會發亮,此時外頭有人接應,拿起蠟丸就走了。”

“接應者不怕宵禁嗎?”

“他輕功不錯,況且這單生意能賺不少錢,錢能通神啊。我順藤摸瓜,發現接應的人來到了一家賭坊……”

“所以你把賭坊查抄了?”

“我不管禁賭,我答應太子表哥的只有追查鬧鬼,”蕭少遠說,“想知道我怎麽做的嗎?”

李重雪:“故意打草驚蛇,走漏線人被抓的風聲,賭坊必然作出反應,主動轉移證據。”

“唉,”被猜到未免遺憾,然後又覺得過癮,蕭少遠道,“對,所以趁他們慌亂的工夫,無需怎麽費力,我把扮鬼的道具都找到了。”

惹得長安惶惶不寧的靈異事件,太子連裝鬼這種昏招都使出來了也沒能搞定,誰知在蕭少遠手裏,從移交到解決竟不過短短幾個時辰!

雖說這其中不免有幸運的成分,之前誰也不能斷定明福必然跟鬧鬼案件有關,但是,單憑羽林衛這份行動力就很值得嘉許。

李重雪對這個不正經的人又有了新的看法。

不過,蕭少遠何等樣人?還不等李重雪誇讚,他自己就能喘起來,帶著李重雪一起無恥:

“安然,你我出馬豈有不成?先前彈劾太子的人全打了臉!你看,我要是把你也出力的事情告訴太子,他會不會請我們吃飯?我愛吃肉,你愛吃甜,莫不如就去西市的名店仙客來?”

完全理解不了對方的自說自話,蕭少遠還挺投入。

李重雪繼失明以後選擇性耳聾,特殊人群物特殊對待,他放棄了曾經貫徹到底的好涵養,直接將話題打斷:“蕭大人,這樁鬧鬼案沒完,直接到威脅朝廷的安全!”

蕭少遠:“哦,我知道。”

※※※

……

羽林衛負責宮廷安危,本以為這個情報可以引起蕭少遠的註意,卻沒有想到對方自信依舊:“安然把我當成小傻瓜了?明福他一個灑掃太監,如何能擁有百官的出行情報?這樁案子背後必然還有人,當是另一個人告訴他的。”

“那人是誰?”

蕭少遠搖頭:“安然,想聽我講故事,下次直接派人遞個話,我親自上毓和殿找你講。”

這番親近再度令人莫名其妙,李重雪側身,撞到旁邊的柱子,直言謝絕:“多謝好意。還有你如果再擠我,我就要掉進荷塘了。”

“哎呀,”蕭少遠故作驚訝,“因為想給三殿下說個秘密,不由自主靠得近了些,安然放心,我肯定在掉下去之前摟住你。”

這人對自己的態度有大轉彎似的變化,實在令李重雪坐立難安,又渾身雞皮疙瘩。

蕭少遠湊過來,用足可以稱得上清潤磁性的嗓音:“信息的來源,是你的貼身宮女燕燕。”

毓和殿共有四名宮人,老嬤子,小丫鬟,兩個太監。

“明福負責灑掃的區域有座假山,山間有個石洞,小孩子才能爬進去。白天燕燕借著玩耍的機會將情報塞進山洞,夜裏明福趁著幹活把信息偷出來,兩人在時間上毫無交集,卻完成了信息對接,縱使明福指控燕燕,紙條已塞進蠟丸打出去了,空口無憑,妙不妙哉?”

“妙哉,不過燕燕才八歲,她知道外面那家裝鬼的賭坊朝哪兒開?必然是背後還有個偷了信息,再指使她這樣做的人,”李重雪從袖筒取出張紙條,草紙略微泛黃,正是他在假山摘梨時發現的,“那個人既能觸及到百官出行情報,而且還很需要錢,正是我宮中的吳嬤嬤,燕燕的幹親。”

蕭少遠:“說來聽聽。”

“吳嬤嬤兼任兩份灑掃女工,一份在太仆寺,另一份在毓和殿,幹兩份工,自然要得雙份錢,她缺錢,並且同樣為灑掃宮人,她與明福相識。在做工的同時逼迫燕燕作為傳遞信息的媒介,無人能懷疑到她。”

“吳嬤如何得到百官出行……”

這問題在蕭少遠嘴邊轉了轉,但是他被激起了相爭之心,蕭大人能被應征為天子近衛,不僅僅倚仗家世,他的機敏心思、卓絕武藝,甚至於俊朗容貌都曾被考慮在內。

他喜歡李重雪,並不代表甘心輸給對方:“我知道了,太仆寺!”

太仆寺管理馬政,簡而言之,就是給皇族百官養馬派車的機構,它在九寺之中非常低調,跟出鏡率最高的大理寺沒法比。但是人們往往會忽略這種貌不驚人的崗位,卻忘記了朝廷百官出行都要用車,誰預約車駕都要記錄在冊!

千裏之堤,潰於蟻穴,後勤部門不可小覷。

當想通了這一環節,蕭少遠並未輕松,相反緊張起來:他們發現得已經夠早,京城都已經流傳出“十八子不得還”的讖語,要是發現得再晚一些,萬一太仆寺安排好千秋節天子出巡的車輿,再由這老婦借打掃衛生的理由瞧見,洩露給外面居心叵測的人……這可是巨大的安全隱患,我明敵暗,任是羽林衛將士再精銳被動至極!

思及此,蕭大人終於有些坐不住。

李重雪捕捉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吳嬤很精明,她跟外頭的傳信全是暗號,並且自己寫完讓燕燕謄抄,她若一推六二五,你拿不到鐵證,但我有辦法讓她主動認罪,也會把手裏這張字條當做輔助證據送給你。”

“你的條件是……”

今後換個住處?或者在皇帝跟前美言幾句,減輕皇帝對沈妃之子的惡感?

如果是這些條件,蕭大人都能夠做到,也是李重雪現在最急需解決的問題,餘杭的富貴美人,在長安過得太清苦了。

但是蕭少遠沒想到,李重雪竟然對他說:“蕭大人,放下與白禦醫的恩怨,留燕燕一命。”

“——你再說一遍???”

蕭少遠從長廊橫木騰地起身,他瞇著眼睛盯緊李重雪,就感覺眼前是個怪物,自己瞎了殘了步履維艱,他居然還想著要渡別人,更何況渡得還是些在別人眼中看起來並不重要的人:

一個是自己假扮的禦醫,另一個是七八歲的小宮女。

可是比起蕭少遠的難以置信,李重雪平靜得多:“經我後來調查,燕燕經常被吳嬤嬤毒打,她常黏著我,睡覺也不敢回去,並且她也知道自己在幫人做壞事,所以找了個機會,將假山石洞的字條主動暴露給我。蕭大人,大陳律例,被迫脅從無罪,我不想辜負她這份信任。”

燕燕讓他們摘梨那天,蕭少遠就在現場,頂著白禦醫的身份。

蕭少遠冷哼:“那白良術呢?那老色鬼也值得你如此?”

“不要這樣說我的朋友,”李重雪完全不清楚,蕭少遠為何會把自己身邊的白醫官定性為老色鬼,他糾正完以後鄭重地說,“我承家母遺訓,不願在進京這段時間與宮廷有太多瓜葛,我只想護住身旁重要的人,白醫官是我在長安最重要的人。”

蕭少遠:“……”

蕭少遠:“…………”

隔了好半晌後蕭少遠才反應過來:“不是,費了這麽半天勁,那、那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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