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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大人俊俏地噴出了一口奇怪的魚肉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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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大人俊俏地噴出了一口奇怪的魚肉糜。

毓和殿養著個不招人待見的王爺,無人造訪,清靜得不似大陳宮廷。

而那兩個太監一位老嬤,都是外調來的,做事都不麻利。尤其吳嬤在太仆寺還擔任著灑掃一職,為給朝廷累死累活駕車趕馬的官老爺們保障後勤,殿裏稍有點存在感的是吳嬤的幹孫女,因為太小,就只能幹點雜役。

比如:“沈……那沈氏於宮中寶寶……過於殿內自哄……”

蕭少遠值完夜後推開門,晴天白日,晌午風暖,他瞧見燕燕給李重雪磕磕絆絆念話本子,明明說得都是漢字,連在一起,他半個字也沒聽懂:“你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教子之道嗎?”

燕燕一撅小嘴:“我不識字嘛。還想陪殿下說說話,殿下只能一直躺著,太寂寞了。”

“行,承你這份情,去玩吧。”

真不指望一個只比白山山大兩歲的小丫頭能出什麽力,蕭少遠拿起她留在床頭的話本子,粗略瞄了幾眼,眉頭微皺,表情略顯僵硬。

李重雪聞見了屋裏多出股熟悉的中藥味,知道是白醫正,歡喜道:“你回來啦,燕燕她不會念話本子,白禦醫,你能念給我聽嗎?”

他請求誠懇,蕭少遠卻把話本拿走嚴嚴實實地藏起:“念話本子什麽時候都行,先給你診診脈,我還給你帶了樣好東西。”

“是什麽?”

蕭少遠用指背貼在他清瘦的手腕,指腹不行,有常年拉硬弓磨出的厚繭子。他做戲做全套,不僅借了白良術的名,還借綰姑娘的雌威再度威逼利誘,奪走了小白的太醫青袍,甚至還通過轉述病情,招搖撞騙地行醫:“眼睛還酸脹嗎?”

“有時脹痛,有時是針刺的感覺,一下一下的,視野裏還有團白影。”李重雪說。

“來。”

這麽聽他說話,李重雪向前探身,感覺有絲絹阻隔了光線,輕輕地纏繞在自己的眼睛。碎發壓進遮眼紗,癢癢的,無端惹得人呼吸都放慢:“燈影紗?”

豈能表現出自己不知道?但是說實話,蕭少遠其實只是在太府寺眾多貢品中選了樣看起來最好的,握住飄帶開始系:“對,現在好一點兒嗎?”

李重雪點頭,眼皮上觸感柔柔軟軟,這角度,就像是自己被對方攏進懷中,雖說他還未感覺出來有所不對,但是他畢竟是個病人,支撐得不能太久,否則他真有可能栽到對方懷裏。

就這樣維持了很長時間,這位太醫仍在自己腦袋後面不斷折騰,系了又系,系了再系,然後……打成個死結,不太好意思地掩飾:“蝴蝶結怎麽弄來著?”

但,這還真不是蕭少遠有心想占人家便宜,是想給他系一個好看的樣式,偏偏力不從心。

這亂七八糟的怎麽解,換作平時我早就扯斷了,蕭少遠這樣想著,又擺弄了繩索片刻,直到李重雪出聲維護他的面子:“那不如就先吃飯吧,能起效果就行。”

蕭少遠聽完心有不甘,但他還是從善如流:“好,我去做飯。”

哪知此話一出,李重雪沒吭,外頭畫畫的燕燕格外激動,扔掉紙筆沖進寢殿:“蕭……小女子下廚,怎敢讓大人親自動手呢?”

其實,宮裏這寥寥幾個伺候的人全都清楚蕭少遠冒用了白良術的身份,只是得到他授意,不可以透露而已。

蕭少遠信誓旦旦:“你放心,我只是隨便弄點東西,三殿下現在這個狀態需要補補身體,我相當慎重。”說完他就把燕燕撥走,卻沒聽見身後燕燕對李重雪露出聲不符合年紀的嘆息。

半柱香之後。

忽聞毓和殿上空一聲巨響,兩名粗使太監大眼瞪小眼地對看:“哪兒放炮仗?”“哪兒著火了?”“這團炸起的黑煙是蘑菇形狀的!”

蕭少遠端出幾團無法名狀的玩意盛在盤子裏,上面還飄浮著幽綠色的熱氣。他剛端著盤子出來,下人們扶著墻,仿佛這東西的味道都有極大的殺傷力。試問這世間怎麽就會有如此熱情自信的世家少將軍,偏偏認為自己連廚藝也是高手呢?

不明黑暗料理鋪滿餐桌。

兩位主人家開席,燕燕攙著李重雪一步一步挪到飯桌,外頭兩個太監打了水去廚房滅火,整座毓和殿就聽見蕭少遠自我標榜的聲音:“殿下,我這道清蒸帶魚怎麽樣?”

燕燕心說:我年紀小,沒聽說過帶魚還能清蒸。

而李重雪夾了一口,客觀地說:“做法很新奇。”

“新奇啊,那不妨試試這一道。”

他極力推薦,李重雪跟隨指引下箸品嘗。這是一盤魚形狀的事物,上面蒙了層奇怪的醬料,燕燕慶幸殿下眼睛看不見,否則他一定無法接受,自己吃進去的到底是些什麽東西!?

李重雪抿了抿:“這道菜叫什麽?”

“打鹵魚。”

燕燕更深刻地認識到自己確實還是太小,少見多怪,什麽叫做打鹵魚!

蕭少遠:“我已經做了清蒸魚,這條魚斷不能再清蒸了,所以我給它加點料蒙在上面,就叫打鹵魚。”

這苦味,燕燕忍不住了:“您到底拿什麽打了個鹵?”

“野山參、枸杞、紅棗、黃芪……後來我覺得他愛吃甜,抓了把紅糖進去,還勾了個芡。”

你這是燉了鍋中藥膏吧!這是人能吃的東西嗎!

可是李重雪還好,倒是面不改色地咽下這口菜肴,問:“還有什麽新花樣嗎?”

這倆人一個敢做另一個人敢吃。燕燕看在眼裏,覺得李重雪真乃非常人,像是他現在的身體狀態,再進補點這種飯菜,全然不亞於給瀕死之人抓一把毒藥塞進嘴裏。

江南喜食魚蝦,李重雪動動筷子就能品嘗出這是什麽魚,他欣然道:“白醫正,謝謝你。”

燕燕驚了,媽呀,就這種奪魂索命的廚藝還用謝?謝他不殺之恩嗎?

“你知我久在南方,所以做了魚。雖然帶魚沒剖膛,但能嘗出很新鮮,鱸魚很貴。毓和殿配給有限,可你打的那個鹵子裏全都是天材地寶。勞你破費,能得到這份照顧我很歡喜。”

說完李重雪蒙著眼,在全魚宴裏挑出碟鮮嫩的魚肉,溫聲說:“給,這是我特地挑出來魚肚部分,你嘗一嘗,沒有刺。”

燕燕還在糾結三殿下怎麽能從面前這堆不知為何物的東西順利找到魚肚,蕭少遠眉眼含笑,受用無窮,竟是想也沒想就把他遞來的魚肉吃下:“其實我不怎麽愛吃魚,就是因為魚身上有——噗——有毒啊!”

那天正午,風和日麗。

蕭大人俊俏地噴出了一口奇怪的魚肉糜,成功被毒倒了一個下午,到晚上才醒轉過來。

而燕燕左右瞧瞧,一邊是微笑的三殿下,另一邊是已經被毒得口吐魂煙的蕭大人,突然感覺三殿下來得這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以牙還牙,簡直是精彩至極。

因為中午沒吃飽,從太仆寺灑掃回來的吳嬤,還要兼在毓和殿做仆婦,被派出去要點心。

吳嬤嬤穿著身醬色麻衣,瓷盤在籃子裏搖晃,能聽出空空如也:“尚食局竟沒有點心嗎?”

蕭大人打了個哈欠,出現在掉漆的雕花門框,見吳嬤嬤躬身就要請罪:“老婦無能……”

蕭少遠:“不必,你遇見誰了,怎麽回事,照實說就行。”

吳嬤嬤回答:“是,老婦去尚食局,碰見太子和二殿下的人。”

“知道了。”蕭少遠臉色不變,但遇到這兩人會發生什麽事,他心底已有計較。

事情是這樣的:各宮都有小廚房,不過毓和殿條件緊張,開火做飯已經難得,更別提有誰會做點心。李重雪愛吃甜食,中午也沒怎麽吃飯。蕭大人體內魚毒未清,多少清楚自己在廚藝方面有幾番造詣,偏偏他還想疼人,於是就派吳嬤嬤到宮廷廚房,也就是尚食局要點心。

尚食局專供皇帝,但是就算天順皇帝現在不病,他也吃不完那麽多東西,大家私底下蹭吃蹭喝沒什麽大礙。平時蕭大人派羽林郎去要加餐,每次不空手,刷臉就行。

但這回不行。

因為他打得是李重雪的旗號,正好跟給太子和二殿下要零食吃的宮人們撞在了一起。這兩位皇子一個內向一個囂張,一個保位另一個想要奪嫡,這種情況在皇帝生病期間越演越烈。

來尚食局要加餐不過是個噱頭,醉翁之意,只在東風跟西風誰壓倒誰而已。

所以像李重雪這種罪妃之子,惡名加身,早已失去了爭儲的資格,又跟皇帝沒有幾分香火情面,碰見這兩尊神仙打架,吳嬤子哪敢惹事?

吳嬤嬤抖抖瑟瑟道:“兩位殿下派來的人,都說自家殿下殫精竭慮,為了處理京城的鬧鬼事件,身體都需要補養呢……”

“鬧鬼事件?”

這句話只在腦海裏轉了一半,然後思索就被肚子咕嚕叫的聲音中止,蕭大人回過頭發現李重雪正在昏黃燈光裏喝半盞已經發冷的冰糖杭白菊茶水,疼惜難耐,舉步就往門外:“我去跟他們要。”

李重雪在身後追問:“我知你覺得辱沒我,想要替我出頭,可現在去,不是剛好讓兩位本來就鬧得很不愉快的兄長全都拿你出氣?”

“我不在乎他們拿我怎樣,更何況……”

話說到這兒,蕭少遠舌頭卻打了結,不對,他現在是醫官,負責給皇族治病的外人,而不是自小在宮廷長大的外戚,他再不註意語氣,豈不就露餡兒了?

蕭少遠語氣一轉:“更何況殿下也是皇帝的兒子,如今吃住卻都成問題,再不硬氣一些,別人就要爬到你頭上了。”

李重雪的性格柔中帶剛,他很喜歡,但是自從到了皇宮,他好像把所有的銳氣都斂去,只剩下隱忍跟隨遇而安。不用說,這是因為沈妃。

沈妃留給他的遺言:溫良平凡,忘記仇恨,遠離朝廷。

他是個聽話的好孩子,知道自己走進皇宮,就有可能沾上朝廷紛亂,所以就想低調一些,畢竟他早就失去了資格與他的兩個哥哥相爭,他也沒有這個意願。

可是蕭少遠心裏窩著口氣,卻忘記了自己口不擇言:“殿下這樣處事,未免太窩囊了!”

李重雪道:“派你去鬧倒是不窩囊,要是你在外頭受了委屈,挨了打降了職,我心裏必然難過得很,可我現在不能動也看不見,要怎麽出去救你?”

蕭少遠:“……”

敢情你就是為了這回事?你還想出去救我?

不知怎的,即使李重雪淪落此境,他對李重雪那聲“出去救你”都不會懷疑,蕭少遠揉了揉堵著氣的胸口,心底柔軟成片,又覺得覆雜莫名。

眼前庭院空空,吳嬤怕事,又做了許多工很勞累,早就躲進下人房裏睡覺了。

只有燕燕突然冒出個小腦袋:“殿下,白大夫,我不想回房睡覺,你們喝不喝糖水煮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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