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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蕭少遠自負莽撞,致使我非常重要的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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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蕭少遠自負莽撞,致使我非常重要的人受傷。

一言激起千尺浪,兩顆腦袋回過頭,同時輕點了點。

哪知燕燕後面補了句:“我煮糖水,你們去毓和殿外假山附近摘幾個梨?”

“這……還要自己提供原材料嗎?”

兩人都是貴族出身,但如今一個渴得喝涼茶,另外一個不得不親自下廚燒魚,肚子都餓得咕咕叫,別說讓他倆現在去搞梨,估計倆人能先在樹底下啃兩個梨。

燕燕又囑咐道:“那假山底下有個山洞,平時我常在那裏玩,一邊吃梨,一邊躺在洞底看外面的風景,那裏的梨可甜了,咬一口,就像是嚼著塊清清涼涼的冰糖,根本嚼不到渣……”

“別說了別說了,再說更餓了,”蕭少遠起身遞給李重雪右手,“殿下能動嗎,正好扶著你出去走走。”他那一手的繭子,在高超的喬裝術掩飾下,覆蓋了層極薄的羊皮。

李重雪不疑有他,兩人磨磨蹭蹭地走出毓和殿。就在跨出門檻時李重雪絆了一跤,他身體不由自主向前傾,倒進蕭少遠的胸膛,並且為了保持平衡,在他肩膀的衣服上緊緊一抓,在夜深人靜的掩飾下,看起來就像主動投懷送抱似的。

“殿下小心。”說是小心,蕭大人絕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他看似光明磊落地扶著李重雪的腰心,緩緩把人放穩,卻在夏夜蟲鳴中攀升起體溫,狀若不經意地在李重雪耳邊呼了口氣。

李重雪沒來由哆嗦了下。

毓和殿門口剛好有隊熱情的羽林郎路過:“蕭——”

“蕭蕭暮雨子規啼,這幾位郎君,夜查辛苦了,偶爾來個詩詞接龍怡怡情?”

來巡視的這隊羽林衛傻眼了,不是,今晚的通行口令改了嗎?

他們還不知曉蕭大人扮演白醫正的內情,雖然覺得奇怪,但長期受蕭大人壓迫,不敢違抗,還是傻乎乎地回答:“啼……蹄髈是豬的哪個部位?”

“多讀點書啊。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既有征夫又有怨女,對得不合適嗎?”

“合適、合適合適……”

哪知道自家將軍又抽什麽風?

今晚自家主官姿態風流,穿著身青袍,完全將自己歸於文士之流,羽林郎們瞬間都以為他被老色鬼白良術附身了:“見鬼了哇!”

“亂喊亂叫什麽?”見不得屬下這般狼狽,蕭少遠出言不悅,忽然想起剛才吳嬤傳回的消息,說是京都長安出現了鬧鬼事件,太子和二皇子正在對此事追查,他也十分好奇。

只不過沒法以上級的姿態垂問,畢竟還冒充著禦醫呢。

倒是李重雪默契地接口道:“是什麽鬼?哪裏有鬼?”

他溫潤的嗓音一開口,這時羽林郎們才都註意到,蕭大人背後護著個人,幾人就著燈籠和月光微微訝異,那是個不認得的美人。

可這種偷香竊玉的行為,不正是白禦醫的特長嗎,難道蕭大人真的被附身了!?

眾羽林衛齊聲:“見鬼了啊!!!”

李重雪莫名其妙。

他知曉羽林衛是蕭少遠的所部,原本不欲招惹,只是出於好奇才有此一問,但果然不太正常的主將,帶不出腦袋正常的麾下,總覺得對面這群人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拿捏不準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似的。

李重雪在羽林郎們的支支吾吾中,這才拼湊出事情的原委:

最近幾日,長安城中,有人說是上朝或者退朝,也有一些是中途在城中辦差。總而言之,就是許多朝廷大臣反映自己見到了鬼。

能來皇宮參與朝會的當然都是大官,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些朝臣讀聖賢書,又都見過大世面,按說絕不應該被鬼魂嚇到。

但理論是一回事,實踐又是另一回事。長夜似乎無盡,前後沒有行人,這時鬼真的來了,會飄,還會吐著長長的泛青紫色的舌頭,凸起眼珠,扒這些朝廷大員的車門。

膽子小的朝臣,又或者是手上斷過冤案的命官,他們心中有鬼,鬼對於他們就格外可怕。尤其是刑部跟大理寺這種衙門,哪年不判幾個冤假錯案?

所以刑部尚書跟大理寺卿見鬼之後統統告病,目前都是副職代班。

要問這些鬼除了嚇人還做過什麽?

有,比嚇人還可惡,它們用令人牙齒滲冷的嗓音,遍灑街巷的符箓和紙錢,反覆吟唱著一段歌謠:“風雲殘,千秋寒。十八子,不得還。”

前兩句從字面就能理解,後兩句中的“十八子”,拼起來正好是個李字。

——這是在預言即將到來的天順皇帝千秋壽誕,他們李氏皇族全都不得好死!

雖然鬼並未對人身造成實際傷害,但靈異事件波及朝臣,喪氣的歌謠直指朝廷,再經由好事的百姓大肆傳揚,在千秋節之前,此事沸沸揚揚地傳播起來,削減了朝廷威信,造成城中恐慌,嚇病了許多官員,嚴重影響了辦公效率。

父皇染病後對鬼神讖緯之說十分忌諱,當場龍顏震怒。

太子作為儲君,牽頭徹查此案,而二皇兄作為太子的有力競爭對手,理應阻止他查案,自己則摩拳擦掌準備接手。

經過這麽多方相互扯皮,案情毫無進展。城中鬼事傳聞卻甚囂塵上,越傳越邪乎,這也是羽林郎們為何巡夜會被嚇到的原因,武功高手可能不怕死,但不一定不怕鬼。

分別了這群怕鬼的羽林郎,李重雪這才有機會,好奇地問旁邊的人:“白醫正,你不是跟蕭少遠有舊怨嗎,可是為何我看他的部下,好像很怕你似的?”

他感知敏銳,蕭大人反應迅捷:“正因為有仇才讓人害怕啊,羽林將軍們受傷乃是常事,我熬藥時加點大黃巴豆,接骨時再晚個一會半會兒,我曾經這樣報覆過蕭少遠,不可怕嗎?”

蕭大人有心逗弄美人,美人卻不肯相信:“可我覺得你沒做過。”

不愧為真白良術的惡友,他雖然開竅得晚,輕佻的話照樣張口就來:“為何?殿下如此信賴我的人品,就不怕哪天我拐走你嗎?”

李重雪淡笑:“不,我是想,若你敢這樣對他,那個人也會趁別人不註意,找個地方把你殺了。”

看來自己這個印象可是夠差。

蕭少遠訕訕一笑,信口圓謊:“你倒是挺了解此人,我們的仇無關旁人,所以羽林將軍們對我依然敬畏。蕭少遠致使我非常重要的人受傷,他自負莽撞,我絕不原諒。”

李重雪若有所思。

兩人繼續向假山方向尋找燕燕說過的那棵梨樹,期間穿過一片低矮的茉莉花叢,清幽氣沁人心脾,花叢盡頭有流水聲,正是處景致秀美、錯落有致的假山:“到了。”

月光下有棵黃澄澄的梨樹,大樹直戳在假山後面,梨子飽滿又沈甸甸,只不過附近的地面被灑掃太監收拾得很幹凈,地上沒有可以撿的現成果子。

蕭少遠打算把李重雪留在假山外,自己竄上樹,摘幾個果子帶回去,可是他剛剛放開攙扶李重雪的手,對方明顯一晃,然後連忙攥住他,深夜寂寂,他知道這是李重雪反射性地尋找安全感。

“我不丟下你,別怕。”蕭少遠的心都軟成一片,那聲音溫柔得連自己都聽不習慣,“那我把你背到假山底下,我在假山上,你能聽見我的腳步聲,待會兒一起回去,行不行?”

說是詢問,其實他並沒給李重雪時間考慮,直接背起李重雪,覺得對方完全不重,但卻在被對方松松軟軟地環住脖子時,打從心眼兒裏浮現起層層的紮實感。

※※※

被放在假山環繞的太湖石堆,約有五六尺高的亂石上方,李重雪能聽見窸窣搖晃的樹枝聲響。

白醫正也許是打算摘最大的梨子,但是,有些梨子成熟了,也還在撲通撲通往下落,滾落在地面時,一陣軲轆軲轆。

李重雪現在目盲,怕被天外飛梨砸到,他想靠著石頭蹲在地上,身體卻在貼近假山山壁時忽然懸空,他頓時心驚得滿腦門子起了層薄汗,整個人陷進剛陷進個非常狹小的山洞。

外頭就傳來白禦醫的嗓音:“殿下,怎麽了?”

“我沒事,”李重雪連忙道,這個洞很深,周圍沒有借力之處,他須得手扶著洞壁才能從它的裏面出來,“這就是燕燕說的秘密基地,小孩子總喜歡把自己藏起來,讓我發現啦。”

李重雪腿腳使不上力,他摸索著向外,準備爬出山洞,卻因為完全不清楚地形而一頭撞在洞壁尖角的石棱上面,因為撞痛了傷口發出聲慘呼。

“洞裏有東西?”

蕭少遠幾乎同時跳下,把人從山洞裏抱出來,卻見李重雪捂著腦袋,指縫裏還捏著張草紙紙條,明顯是他在揉頭的時候從洞頂石棱裏摸出來的。

可是蕭少遠沒空管那張紙條,先給李重雪揉揉腦袋,柔軟的頭發觸感涼滑。

李重雪問:“白禦醫,那張紙寫了什麽?”

他聽見身旁這位白醫正將紙顛過來倒過去,反反覆覆,仔細辨認。然後他才下結論道:“不過是張廢紙,畫了幾筆塗鴉,一看就知道是燕燕畫的。改天教教她認字吧,省得她再給你亂念話本子,丟死人了。”

梨子帶回毓和殿,但並不如燕燕所形容的汁水豐沛,空口咬下去,甚至還有點酸。

不過有冰糖的加持,切開煮一煮,肯定也沒有那麽難吃,沒多久小廚房就泛起一股水果的酸甜清香味。

燕燕顛顛兒地跑過來說:“白禦醫,紫砂鍋又沈又燙,我照顧殿下坐在庭院乘涼,你可以把梨水端過來嗎?”

千秋節前,外頭傳揚著沸沸騰騰的鬧鬼事件,讖語像陰霾悄然彌漫,毓和殿卻清靜得宛如桃花源,李重雪就是在皇宮某個角落,悄然盛開的一樹繁花。

自己是唯一的欣賞者,蕭少遠端著鍋梨水,凝望著眼前這幅畫面,嘴角不知不覺擡起。

李重雪正在用手指代替毛筆,讓燕燕在他的掌心寫字:“橫……撇……然後再寫個點兒……殿下你看,這是什麽字?”

“沈。”

蕭少遠手裏的糖梨水狠狠地晃了一晃。接著糖水漫到砂鍋的邊緣,燙到他的指縫,他被強烈的熱度激了一激,看到燕燕繼續在李重雪手心描畫:“那……這兩個呢?”

“寂寞。”

燕燕飽含著求知欲和天真,仰起臉,誰知這小丫頭最擅長塗鴉,她竟把中午那份讀得半生不熟的話本子,裏面未讀通的生字,全都當成畫給李重雪寫在手上請教。

——那沈氏於宮中寂寞,遂於殿內自淫。

心裏串聯成這句話,李重雪表情僵住。

什麽育兒心經,自從沈妃褫奪封號逐出了皇籍,芳魂已散,然而惡名與美貌揚名至今,是以宮中托名前朝的艷情話本子屢禁不止,它們用大膽直白的筆觸豐富宮人們貧乏的精神生活,在私底下格外流行。

當初蕭少遠會下決心出皇宮殺死李重雪,也有自小被種種傳聞引導的緣故。

現在燕燕年幼,她還看不懂,但是不難想象再過幾年她的人事閱歷到達一定程度,會對毓和殿這位殿下懷有什麽厭惡鄙夷之情。更難怪毓和殿裏其他宮人,也都不願意在李重雪面前表現出仆從該對主人所具備的殷勤,因為伺候個沒有前途的皇子,根本談不上有什麽意義。

李重雪何等聰明,寥寥數語,見微知著,皇宮對他的惡意到了何等地步,他如何不明白?

蕭少遠心裏攪得疼!

端著的糖梨湯早已把他指縫的皮膚燙紅,見到李重雪喉結滾動,他趕緊走兩步,燕燕連忙招呼:“糖梨水來啦,殿下不是餓了嗎,我給這鍋梨水裏加了紅棗枸杞,肯定比某些人的打鹵魚要好吃,快嘗一嘗吧。”說著就張羅給兩人盛湯。

李重雪的手擡起,他指尖剛剛觸到瓷碗邊緣,卻不由自主帶起微顫,他摸索著將瓷碗端起,這時,身形微微一動。聽見外面響起陣嘶嘶哈哈的怪聲。

“呼……呼哈……呼哧呼哧……”

那聲響在深夜格外突兀。

它越來越近,慢慢地逼近毓和殿,是陣倉皇的腳步聲,何人夜行?是誰在追他?

裏面的人想不通,接著被陣更可怕的聲音吸引,異響劃破夜幕,李重雪屏住呼吸,燕燕上唇完全浸入梨湯,燙得她哆嗦著噴出一口,眼圈兒立時泛紅!

它們聲音尖利,有的發出淒楚的哭聲,還有的用細得像絲線似的嗓子發出哀鳴,黑夜之中聽得令人牙齒滲冷,渾身皮膚緊繃。

燕燕攥著李重雪的衣服,牙關打顫地提議:“殿、殿下,要不……我扶您回屋,點亮所有燈燭避一避?”

長安皇都,千秋節近。卻有鬼祟威嚇朝臣,散播不利於朝廷的歌謠。

難道像現在這種情況,就是遇到了傳說中的鬧鬼事件!?

砰!

砰砰!!!

忽然,那疑似鬼祟的邪物,撞了幾下毓和殿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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