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0章 悲歌與拂曉(三)

關燈
第140章 悲歌與拂曉(三)

公議院的一處角落,門與墻壁的交界陰影濃重,散發腐朽的氣味。

薩曼莎元老握著手杖,看不清楚臉:“那群逃回來的褐袍魔法師,他們帶來的消息真可怕啊。”

“是。”波吉亞答應。

“一把槍,幾顆子彈,幾秒鐘內人就死了,見了鬼的簡單!”薩曼莎元老越想越難以接受,“沒有學習,未經過思考,他們靠操縱玩具一樣、粗鄙不堪的東西,輕而易舉奪走別人的性命!不用說,生命在那群人面前,不值得一提,跟野草一樣賤。”

薩曼莎元老深深盯著波吉亞,像是重申:“要知道我們的魔法,哪怕是一簇火,也包含數種知識。學習如何認識我們手中的力量,受訓,約束,這就是進入學院的意義。我們使用的不只是能力,更是被無數前輩扛過的責任。”

“但是在那一邊,死亡在那種武器下變得容易了。”波吉亞低聲回應。

薩曼莎元老在生死之線掙紮過,對隨意剝奪別人性命的事十分痛恨:“何塞果然是災難!”

波吉亞眉梢突然一跳,朝不遠處的尤洛斯瞥一眼。不知道為什麽,他想起他之前說“何塞應是自然之母的反面,他的對手不是我們普通人。”

“你沒有私自隱瞞消息,拿到公議院上討論,這是好事。”薩曼莎元老雖然這麽說,人在搖頭,“但有些話,尤其是實話,容易引起恐慌。”

波吉亞這次默不作聲。

“真正有膽量的元老被安德魯清洗掉了,留下一群把腦袋躲在翅膀下的鵪鶉……這些人連我也感到失望。”薩曼莎元老用手仗敲擊地面,“剛才在會議上,其他元老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他們希望我花時間了解對手,不要做不必要的犧牲。”波吉亞陳述說。

“天真啊,他們在害怕!”薩曼莎元老諷刺一笑,“戰鬥的號角聲吹響,又見敵人來勢洶洶,他們回過神來,開始反悔了。”

波吉亞垂下眼,不置一詞。

“我把你叫到這裏來,是要給你一個忠告。”薩曼莎元老說得語重心長,“人的心思是反覆無常的,別人不願意做事,是不想承擔這種反覆無常帶來的惡果。之前元老院支持你,是建立在穩贏的局面上。聽見何塞那邊的實力,他們態度變了,提出質疑,給你增加麻煩。”

波吉亞不動聲色,靜靜地聽她說著。

薩曼莎元老嘆息不已:“老實告訴你,你的名聲一直不好,你的稱謂掛得勉勉強強,別人對你的尊重有限。所以你現在的位置、做的事不好處理。你現在退出,說不定能留下性命……”

“請元老不必為我擔憂,我清楚的。”波吉亞忽然微笑,配上淡色的嘴唇,有冰晶般脆弱感,“我在站出來的一刻,就做好了準備。除非死亡,我的願望不會發生改變。”

陰影那邊,尤洛斯擡起頭,註視波吉亞的身影。

出乎薩曼莎元老地意外,原來眼前的年輕人有這等勇氣,可是她說:“這些元老跟黑魔法師們朝令夕改,他們的心意遠沒有你的堅定,但他們的建議有一定的道理。”

“假如你失敗——我不是在恐嚇——到時候公議院會處置你,你的下場也許會死。”薩曼莎元老目光一冷,仿佛在那個時候,她會投下讚同的一票,“擁有權力,就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是,我知道。”波吉亞不帶感情地回答。

站久了,病體的虛弱感跑上來,薩曼莎閉上眼緩解,也是在思考。

牧宮與蒸汽之國兩方都沒有退路可言。@本@作@品@由@

波吉亞對他的決定堅定不移,沒有因為元老的質疑退縮,薩曼莎對他另眼相看。

不過,堅定是一方面,實力是另一方面。

考慮到戰局,薩曼莎覺得前途彌漫看不清楚的塵霧。

黑魔法師因為“不參與戰爭事端”的戒令,極少參與戰爭。即使到了戰場,黑魔法師往往作為配合者,而不是戰爭的發起者。

元老們一致通過對魔爐宣戰,信心來自牧宮常年積威。

當何塞開拔軍隊,奔赴而來,元老院想起他們毫無經驗,難怪他們害怕了!

何塞手下的遠征軍手握殘暴的武器,蘊含的力量似乎超過魔法?

可能嗎?薩曼莎不禁懷疑。

迎戰的是一群技藝拙劣的褐袍魔法師。

真正的黑魔法師肯定有贏的機會,但不會像之前預想的那麽輕松。

“好吧!”這一聲像是喟嘆,薩曼莎元老說,“你有自己的考慮最好。有你這種堅定的審判官主持這場硬戰,我想我感到安慰。適當的時候,我會給予你支持,就像之前做的——這是答謝你的救命解藥,你無需感謝。”

波吉亞笑意沒有入眼:“即使如此,我仍然感謝您的良言忠告。”

薩曼莎元老對他沈重點頭。

她的女兒珍妮走過來,對波吉亞微微屈膝,然後攙扶薩曼莎元老,慢慢離去。

波吉亞站在在陰影裏,久久沒有動作。

尤洛斯舉起一件鬥篷披在波吉亞身上,波吉亞想推開,尤洛斯堅持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看看,你的手真冷。”

尤洛斯真暖和啊,波吉亞低頭看他們交握的手。

狠了狠心,波吉亞還是抽了出來,他無奈一笑:“你說,她這算什麽忠告呢?不過想提醒我,我得到的權力太多,沒拿出對抗何塞的實力。”

尤洛斯安慰似的,緊了緊對方的手。

“薩曼莎元老還算支持我的了……其他元老的反對聲真大啊。”波吉亞輕聲說。

他們近得像在擁抱,尤洛斯一低頭就能碰見他的發梢:“可你不願意退出。”還說什麽除非死亡。

“尤洛斯,我怎麽能退出?”波吉亞提高聲音,痛苦道,“我在會議上說了辛克萊的事情,大家都聽見了,他們不聞不問,完全不在意,把話題轉開了!”

“我在旁聽席位,一字不漏地聽見了。”一想到當時的狀況,尤洛斯也覺得可憎極了。

“是我派辛克萊去的,沒有一個褐袍魔法師責怪我!黎貝卡反而安慰我,說他們赤誠之心超過真正的魔法師!辛克萊絕不會責怪我。可笑,真可笑!”波吉亞連連冷笑,“先是原初派,後是這幫元老,他們在牧宮享受魔法師的威名與榮光,對待自然之母、對待魔法的態度,遠遠比不上他們看不起的褐袍魔法師。‘學習認識手中的力量,承擔魔法師的責任’?褐袍魔法師從未在這裏學習過一天!”

是啊,尤洛斯聽得憂心忡忡,光是爭吵也就算了,他覺得沒有一位黑魔法師抓準問題的核心——

戰機。

隨著何塞的逼近,尤洛斯感到一股不可控制的風暴席卷而來。牧宮作為何塞的目標,自然首當其沖。

然而,傲慢的牧宮在浪費時間。

近來牧宮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為了保護學生,將所有學院的學生遣散。

黑魔法師齊聚在這裏,整日討論如何應對作戰。

看起來像應戰的狀態,實際上,牧宮塞滿了趾高氣昂又固步自封的黑魔法師。

公議院每每召開會議,議題混亂不堪。黑魔法師長篇大套,互相吹捧,與戰事毫不沾邊。褐袍魔法師的意見不被重視,他們甚至沒有發言的機會。

波吉亞難以服眾,因為忌憚褐袍魔法師、敬重元老的支持,還沒有人朝他發出噓聲。從其他黑魔法師對待波吉亞的態度來看,怎麽都不太樂觀。

“波吉亞,”尤洛斯大膽地握住他的肩,眉間擰起嚴肅的紋路,“詩人可以學會如何活在這個世上,可我覺得詩人不該參與陰謀……畢竟詩人太感情用事了。”

波吉亞聽得皺眉,就要推開他。最近尤洛斯屢屢讓他感到棘手,他總持相反的看法。

但尤洛斯的話一轉,極為肯定地說:“但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把事情交給我。我們不是訂下誓言嗎?我會伴隨在你的左右。”

尤洛斯握在肩膀上的手傳來安穩而溫暖的力量,波吉亞承認他犯了迷糊,沒註意到尤洛斯轉折太過生硬。

他要騰出精力保護這只雄鷹,不能讓尤洛斯在這種時刻遇上危險,這是他跟尤洛斯訂下誓言的關鍵原因……想到這裏,波吉亞遲疑答應:“好。”

[與其說這是一種願望,不如說它最好成為現實。我們應當在夜裏解決掉一切麻煩,用一把火將昨夜的糾葛燒毀,以便用全新的心態迎接拂曉。]

這一次,文書收到何塞的羊皮卷,不再吭聲。

他沒膽量去看何塞,有一些事發生變化。

在此之前,大多數人對“預言之子”這個名聲,感到的是好奇跟猜測。

人們熱切地談論,但沒有真實感。

文書看見何塞那雙異於常人的黑金色雙眼,很容易聯想到黑金森林,聯想到上古文字書寫那一句“天火降世,毀滅所有”。

稍暗的光線下,文書每次見到那雙眼睛發出細微金光,“非我族類”的異樣感就強上一分。

文書保持緘默,沒向任何一個人吐露他的想法。

其他遠征軍差不多也是這麽做的,他們看見了當沒看見,不去詢問。遇到悄悄談論這件事的人,還會上前去呵斥制止。

盡管有備用的眼鏡,何塞選擇不再遮掩,也不去解釋。

任由別人猜測。

眺望遠方時,何塞的眼神黯了黯。

如果專屬於他的謎語人游戲已經開始,觀眾不可避免地加入其中,那麽他需要一份特殊感,引起別人的註意。

當危險來臨,這些觀眾最好不要在此刻自作主張,胡奔亂跑。他要保證這些人跟著他走,呆在他指定的安全位置。

遠征軍重新踏上路程,何塞輕輕踢著馬向前走。

在一條野路道上,一個人長時間等候在路標位置。

“什麽人?”前哨士兵問。

那人深深鞠躬,回答說:“‘齒輪會’會長,休伯特。”

休伯特大約二十歲左右,看起來又要稚嫩一點。他戴一副沒有鏡片的圓眼鏡,穿著打扮與蒸汽之國的人無異,渾身上下,像是對何塞的模仿。

另外,前哨士兵還註意到陌生人的古怪。

休伯特急不可待地越過士兵,伸著脖頸去探尋他要找的目標。不用旁人介紹,休伯特憑借何塞特殊的氣質,把他認出來了。休伯特的肩膀止不住地發抖,眼淚從他的雙眼淌下,而他本人咧開嘴,露出大大的笑容。

前哨士兵忍著反感,對休伯特進行一番搜檢,帶到何塞面前。

不等何塞詢問,休伯特熱切地單膝跪地,將手放在心臟位置:“英主!我是您狂熱的追逐者,‘齒輪會’會長,休伯特。在英主您的威名下,我們日益壯大!”

何塞懸停馬,心中了然:“找我做什麽?”

休伯特敏銳捕捉到何塞特殊的雙眼,頓時激動到不能自己,像是感到心服口服似的:“英主,我們是您的追隨者,當然要追隨您本人!”

“我跟你們毫無關系。”何塞否認說。

“如果我們獻上牧宮的情報呢?”休伯特淩厲地一挑眉。

“什麽意思?”何塞有些意外。

何塞在看他,休伯特匆忙低頭,乖覺地收起攻擊性。為了讓何塞感受到充分的尊重,他不敢直視何塞,只好從下往上看,委屈說:“英主,請不要小看我們,迫不及待地跟我們撇清關系。‘齒輪會’打聽到您此次遠征,準備解決黑魔法師,我們特地前來奉上情報。”

“不用跪地,擡起頭來,把你的情報說清楚。”何塞命令。

休伯特難掩高興的神色,殷勤走上前,替何塞牽馬繩:“英主,我們在前方設了帳篷,我帶您去看看。您的追隨者都在那裏,求您發發慈悲,請對他們說幾句話吧!不止如此,那裏還有一些客人在等您。哦對了,路上我還將告訴您不少事情。”

小六跟列阿察滿臉警惕,圍上來,準備攔住這名行為詭異的人。

何塞暗暗對他們搖頭,然後對休伯特說:“可以,請你為我們引路。”

休伯特不把旁人看在眼裏,一心一意對著何塞:“恐怕您不知道,如果你們繼續向前走,農夫農婦要朝你們丟石頭!孩子們見到您,要大罵您是‘惡鬼’!”

“為什麽?”

“逃跑的褐袍魔法師一路散播下傳言,他們把您跟蒸汽之國編成一則駭人恐怖的故事……”

“稱呼我為何塞就行,我們之間沒有分別。”何塞受不了一口一個您。

“好吧!”休伯特眼神一轉,玩味著何塞的性格,“許多地方都收到消息了,你與你的遠征軍英明神武,打敗了魔法師!這群可恥的褐袍魔法師把你當成可怖的惡鬼,他們說這只是暫時的……魔法不可戰勝,你只是偶然勝利,之後,你必然引來魔法師的報覆!”

何塞沒接話,他註意到在休伯特的帶領下,遠征軍偏移了原來的方向。

“褐袍魔法師說,人群絕不會向你歡呼。你的每一次得勝,將引起哀嚎聲,因為這是黑暗壓倒光明的絕望時刻。”休伯特苦惱又氣憤地說道。

“嗯。”何塞不以為然答應。

眨眼間,休伯特的情緒快速一換,明媚笑道:“不過您不用擔心,也有接受的!在《牧宮法典》披露的同時,黑魔法師要竺埃爾圖魯家族的部眾全部效忠於牧宮,有一部分人顯然不同意。英主,受我們的邀請,這部分人在前方設宴的帳篷裏等著你。”

突然出現的陌生人,殷勤又周到,何塞審視休伯特。他聽說過“齒輪會”, 一群夢囈的狂徒,借助他名義作亂。

“為什麽找上我呢?”何塞隨意一問。

“英主,您的勝利,就是我們的勝利;而您的失敗,是我們的死期啊。”

休伯特在前方牽著馬,何塞看不到他的臉。

--------------------

來了,下章可能比較長,謝謝閱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