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悲歌與拂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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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悲歌與拂曉（四）
他們快到地方，騾子與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好奇的遠征軍數了數，數量可觀。接著他們看見帶兵器的侍衛，穿皮甲胄的私人護衛，隨從們的腰間佩戴一把簡單的劍。
形形色色，人物各異。
誠如休伯特所說，有一批部眾在這裏等待。
引路的終點，是一塊剛剛開辟出來的空地，支著一座簡陋的帳篷。
身穿襯衫與褲裝的人群，是“齒輪會”的人。^_^本^_^作^_^品^_^由^_^
休伯特牽著馬，馬上載著一個人，自然是何塞。
“齒輪會”的人紛紛單膝跪下，學著休伯特稱呼：“英主！”
何塞下了馬，視線從休伯特移到這群“齒輪會”，他忽然覺得這種衣服行禮很礙眼：“你們穿成這樣，難道不覺得動作不方便嗎？起來，我不是任何人的英主。”
三兩步跨到帳篷前，何塞用馬鞭挑開簾子。
人群幾乎將帳篷擠滿，稱得上盛況。竺埃爾圖魯家族的部眾首領有十來個，還有千裏迢迢趕來參與這一事件的投機者，商人，沒落的貴族。
反對魔法師的人比何塞預計的要多。
何塞站在一角，自我介紹說：“諸位好，我是何塞。”
見到有陌生人闖進，交談聲止住，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
帳篷內部光線昏沈，何塞眼中黑瞳孔靜謐而幽深，金色光澤細膩而微弱地閃耀。像在幽暗裏燃起的一簇黑金火焰，引人矚目，仔細一想又有詭秘感。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找不到話頭。
西布倫首領不僅領土最大，個頭也最高，他的聲音洪亮：“你派來的豺狼要我們支持你，事情沒那麽簡單。”
“哦？”何塞當然沒給休伯特指派過任何事情。
豺狼指的是休伯特，他含笑低頭，接納了這一稱呼。
何塞無意糾纏這種細節，他問：“你們不願意服從牧宮，在這一點上我們沒有分歧。既然如此，那是什麽問題？”
“你們原本聽從黑白魔法盟會，立場是中立的。但你們弄出魔法武器、蒸汽，就不聽話了。”西布倫指著何塞，一臉警惕，“外面是一幫威武的遠征軍，你們變得強大，就想去鏟除牧宮！如果你們輸給褐袍魔法師，我們不會聚集在這裏。”
“但是我們贏了。”何塞說。
“是的，所以我們到這裏來，要問你一句話：如果你鏟除牧宮，誰還在乎魔法師？誰還在乎自然之母？”西布倫問。
“難道你們過去在乎嗎？”何塞盯著他，璀璨純金倏然一亮。
西布倫像被那光亮晃暈了眼，竦然一驚。
何塞仿若不知道自身的異狀，疑問：“怎麽不回答？”
西布倫心裏存了畏懼，又或者生出微不可查的臣服，他不由自主地降低音量：“你如果贏了，會如何對待竺萊？”
“如果你們打敗魔法師，誰能約束你們的力量？”有人大聲喊道。
一位部眾女首領多琳往前一步，面色陰霾：“我們知道牧宮要什麽，可我們不知道你想要什麽。”
一個個問題，都是在戒備蒸汽之國。
在魔爐長期開會，十名長老以半圓的弧形，圍繞領主。會議形式蘊含行事規則，長老商議決策，領主從決策裏敲定最終意見。
這種模式給了何塞靈感，他把計劃已久的想法托盤而出：“組織圓桌會議，涉及領土之外的每一項議題，協定商議。爭議用投票表決，一人一票。背叛者成為共同的敵人，竺萊從此不需要國王與牧宮。”①
何塞對竺萊有打算，不出意外。
可沒人相
信自己的耳朵，何塞竟然不想成為大家的領袖？首領們忍不住懷疑。但轉念一想，何塞此次進攻，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拋出圓桌會議這條建議，不失為好辦法。
西布倫再次問：“你的蒸汽人有蒸汽槍，他們一齊對付別人的時候，誰能阻攔？”
“蒸汽人自有評估與決斷。”何塞直言，“他們與我只有約定，沒有命令。”
“為什麽你會組建蒸汽人？成為你手裏的槍，難道不好嗎？”多琳望著何塞。
“諸位，魔爐做事方式從一開始就跟你們不一樣。他們的首領，是通過測試與評估選出來的，靠的不是血統。”何塞坦率地說，“這意味著，魔爐不僅公平，還重視每個人的意見，這種風尚值得我們自豪。”
“換句話說，你一個人說了不算。你們的長老擔心蒸汽槍只聽你的，不聽大家的，你只能組建蒸汽人。”西布倫插話道。
何塞淡淡一笑：“敘拉港口一戰，說明了我們的實力，熱武器、魔法武器足以應付。我們造出蒸汽，目的是為了制造，遠非威懾。”
“朋友，你需要什麽？”多琳問。
“牧宮丟掉他們千百年來寶貴的優——約束。他們變得貪婪，欲壑難填，準備消滅曾經忠誠友善的朋友。蒸汽之國是為了生存，不得不反擊。我們需要朋友，跟大家的支持。”何塞朝多琳說，“把這些話告訴你們的族人，讓遠征軍從你們領土路過，接納我們，歡迎我們。”
西布倫瞇起眼，精明道，“可以。至於剩下的，等你勝利再談。”
“剩下的……”何塞猶豫說，“跟蒸汽之國談吧。”
暫時的聚會散去，等別人走得差不多了，多琳從角落走出：“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是傳說中的‘預言之人’嗎？”
何塞坦然迎上她直截了當的目光：“那是對我的汙蔑。黑魔法師總結相似的點，就給我打上罪名。就像紅蘋果與紅色的花，不能說因為顏色一致，就說蘋果跟花是一樣的東西。我的眼睛是比較特殊，不代表我跟黑金森林的預言有關系。”
“我相信你的話。”多琳意味深長地打量，“因為你沒有引起過災難。”
何塞聽得一楞。
“恰恰相反，你一直帶著魔爐的紅黑二族擺脫困境。耶利姆攻打魔爐，無人伸出援手，那麽艱難的情況下，你們沒有被打倒，還繁榮起來了。你帶遠征軍去對抗牧宮，人們卻不歡迎你。”首領之間更理解對方的處境，多琳微微一嘆，“公平地說，您是一位優秀的領袖，我認為您很謹慎。您的這份謹慎，表明您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智者深思熟慮，可以想見，你耗費的心血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在我們文化裏，這種人會受到敬重。”
多琳把手放在左胸口位置，朝他低頭，表明自己的敬意。
他們朝外瞥一眼，守在附近的人會把他們的對話傳出去。
何塞以同樣的方式，向她深深致謝。
等一眾部眾的首領走遠，休伯特幽幽反駁：“如果牧宮沒有切實的證據，怎麽可能隨便汙蔑你？”
何塞當眾否認自身的特殊，他感到遺憾。
“是嗎。”何塞這麽回答。
“這個叫多琳的，說兩句漂亮話而已，又沒派出一兵一卒。”休伯特對他的英主十分好奇，越接近，他越覺得何塞的性格不同尋常，“我一直在收集英主的事跡。你用諸多異彩，換取實際的利益，向眾人大顯神威，難道不好嗎？”
何塞沒作解釋，他問休伯特：“說說你收集牧宮的消息。”
“啊，容我稟報！”休伯特一手搭在胸口，翩翩鞠躬，“我們在主萊王城綁架了一些黑魔法師，拷問出不少內容——請英主不要在意這種小事——然後，我們得到牧宮如何進行防禦的消息：存在上千上百年的牧宮，不是那麽好進攻的！”
何塞被他說得聚精會神：“請繼續。”
“牧宮所有宮殿的布置，即是一座巨型五芒星魔法陣法，不好對付啊。”休伯特推推圓形眼鏡，意有所指道，“鏟平牧宮，對英主來說，應當不是什麽問題吧？”
何塞想到測試之門的魔法陣法，以及黑金火焰與魔法互相觸及造成的湮滅。
龐大的宮殿，不計其數的寶石堆積，匯聚成難以想象的魔法能量。換算成數值進行推論，確實不能小覷。
黑魔法師，或者說牧宮，的確有傲視的底氣。
看出何塞在犯難，休伯特連忙堆起笑容：“接下來，‘齒輪會’向英主獻上我們繪制的牧宮的地圖！”
“謝謝。”何塞感慨一聲，這個賣弄浮誇的人給他送來最好的禮物，有了這張地圖什麽都好說。
沒想到何塞果然有辦法，休伯特神色一亮，再一次感到拜服，他恭維說：“英主的勝利，就是‘齒輪會’的榮譽勳章。受您的恩澤，我們將沐浴在您的榮光之下。”
“勝利……？”何塞低頭看無名指上的戒指，黯淡回答，“也許吧。”
莫名其妙的，從那模棱兩可的回答裏，休伯特聽出悲音。
何塞帶著遠征軍開拔，休伯特與齒輪會的人，齊齊攔住何塞前進的方向：“請讓我們參與這場名垂青史的戰事吧！”
何塞騎著馬，繞著這群人轉圈，點頭同意：“跟在遠征軍的後面。”
有了休伯特的情報，何塞與他的遠征軍不得不改道，繞開一部分村莊，朝接受他們的部眾領土走去。
在部眾首領的示意下，遠征軍受到村民、市民的歡迎。
市長在碼頭組織歡迎的隊伍，安排少女少年為何塞獻上花冠，然而何塞改成了花環。
熱鬧的場合，何塞沒有錯失時機，向當地的百姓們演講。
文書註意到何塞修改了演講的內容，跟之前有所區別。
“世上沒有比蒸汽之國更貧瘠的土壤了，但我們從不為這種事發愁，因為我們有了‘機心’，我們制造機械，然後售賣。”何塞對熱情的市民們說，“蒸汽之國的民眾從小接受教育，每個人需要學習，才能認識‘機心’。我們工作，領取酬勞，繼續教育下一代。”
“如果人們都去工作，誰去牧羊？誰去耕種？”一個貴族不太愉快。
何塞聲稱在不久的將來，奴隸會從魔法大陸消失，蒸汽之國在為此事而努力。
“我們的‘機心’需要制造大師，工匠，還有學徒。我們也需要船夫，馬夫，商人。”何塞註視角落裏，衣衫襤褸的奴隸們，“蒸汽之國沒有奴隸，也不需要奴隸，‘機心’提供工作。”
“他在說什麽胡話？奴隸怎麽能消失？”一些貴族投去陰鷙的視線。公眾號島意辭似一次
“我們歡迎的是朋友，可不是沒腦子的人。”貴族們滿臉不虞，嗡嗡地交談起來，差點蓋過何塞的聲音。
要不是何塞演講臺的下方有一圈駭人的黑獅保護，這群貴族早就朝何塞丟東西了。
小六眨眨眼，然後低下頭，等著眼角丟人顯眼的淚痕消失。
文書頻頻點頭，何塞宣講的內容雖然貴族們聽了不高興，但百姓們喜歡聽，蒸汽之國會受歡迎的。
不過何塞接下來的演講，文書聽不懂了。
“從成王敗寇中走出第三條路”？成王敗寇他知道，何塞沒有成王的願望。第三條路是什麽？文書在自己的筆記裏記下疑問。
列阿察混在底下的人群看著何塞，去掉眼鏡的遮擋，他再次欣賞到何塞甜美的臉頰。
中午，天氣有些熱。何塞的嘴唇柔紅，因為說太多話，看起來有些幹渴，簡直像等著別人含一口烈酒，為他濕潤。
因為遐想，列阿察心跳加快。
他順著何塞的臉看到脖頸，白襯衫扣得規矩，禁止窺探。
禁令反而引起踐踏的興趣，他癡迷地移不開眼。
不過聽著何塞的話，列阿察心裏漸漸起疑惑。=
他總覺得何塞做著一系列安排，好像在挖一座地基。
奇怪的就是這裏，以他對何塞的了解，這人的風格向來是能不做就不做，為什麽強調對未來的安排？就像對公眾撂下一些公開的承諾……這是他之後的計劃嗎？
剩下的路途，何塞不斷同盧粟、琳賽通信，修改進攻路線與方針。
當白鴿帶著盧粟的意見飛來，何塞不得不感慨，這人不愧是戰術方面的天才。
琳賽擅長防守，進攻方面遜色，他跟琳賽制定的內容，有紙上談兵的意思。
經過盧粟修改，一份溫吞軟綿的進攻面目一新，鋒芒畢露，聲勢逼人。
盧粟制定的計劃，可操作性太強，無法改動一個字。
何塞仿佛通過他制定的計劃，看見各小組的布置。
調弄小組，分配任務，武器的安排……盧粟連蒸汽人的特殊性也考慮進去了。知道何塞與蒸汽人只能靠約定維系，因此把他們劃入一項特別而適合的任務裏。
再看末尾，盧粟特別註明，一定要通知他決戰日期，一定要等到他趕來。
何塞長久註視這句話，隨後吻了吻他的字跡。
“抱歉。”何塞在心裏說。
行軍數天，前哨士兵遠遠看見主萊王城，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牧宮與竺埃爾圖魯家族的王宮在此地建立，作為一座王城，它的氣派應該讓人神往。
眼前的王城卻是一幅令人驚訝的景象，城墻殘破，城門破敗，散發消亡的氣息。
城中的道路只進行過略略修整，百姓的房頂破了洞，漏著光，房間裏長著高高的野草。
靠近城墻的房屋十室九空，城市的內部熱鬧一點。
也只是一點，路人衣衫貧瘠，運送貨物的牲畜羸弱。
“失去國王的主萊王城，無人出面打理，商人即使繞遠路也不願意進入。”休伯特一行人見怪不怪，他騎馬上前，告訴何塞，“歐羅將軍死後，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無人照管，宛如廢墟。生活在這座城市的百姓，跟廢墟上的幽靈沒什麽區別。”
何塞感到不解：“牧宮呢？黑魔法師不可能不管。”
有拉尼奧城的經歷，何塞知道歷來有黑魔法師使用魔法，為民眾帶去幫助，牧宮的威望就是這麽積累起來的。
“牧宮？”休伯特被提醒似的恍然，繼而諷刺道，“啊，黑魔法師想讓魔法大陸聽從他們的指令，但不知道如何治理一個國家。黑魔法師的幫助是短暫的，他們組織學院的學生發放面包與牛奶，暫時解除幾天的危機——可我們要過的是生活，我們要修繕房屋，溫暖的衣服，要土地種植小麥，以及幹凈的水源。”
休伯特說話時，難得沒有誇張的起伏，何塞轉頭看他：“只有安定的環境才能生出繁榮，動蕩滋生貧窮。你們‘齒輪會’做的事，難道安分守己嗎？”
休伯特以極緩慢的速度，露出一個大而輕浮的笑容，眼底有水光隱隱閃動，“英主，您知道為什麽我們能聚齊‘齒輪會’嗎？最開始，‘
齒輪會’是由主萊王城的流浪者組成的。”
“我們沒有土地，沒有謀生的事業，沒有賴以生存的家鄉。冬季的寒風把大家吹到一起，我們靠在一起互相取暖。”休伯特大大方方道，“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傷殘的士兵，失去土地的村民，失去孩子的老人，沒了父母的幼童，寡婦……越來越多人加入我們。”
何塞大感意外，他從沒去想過這群狂徒都是些什麽人。
“有一天我在想，我們這群被遺棄的人，難道像乞丐一樣聚集嗎？”休伯特望著何塞，如同被希望之光照亮，“直到我聽說了英主的名字，以及您創造的奇跡！”
沒想到內情會是這樣，何塞不由重新看待休伯特：“什麽意思？”
“邏姆大商人向魔法大陸宣稱，‘飲水鳥’永不停歇的力量源泉來自魔爐。於是我想到，如果這種能力掌握在我們的手裏，點石成金，祛病消災……難道不美妙嗎？”休伯特抑制不住激動。
何塞默然不語，神情變得冷峻。
休伯特大笑：“‘不受生老病死之痛，金銀財富手到擒來’，會有這種願望的我們，家徒四壁，貧病交加啊！”
忽然，休伯特收起狂放的情緒，謙卑低一低身，滿懷歉意：“真是抱歉，讓英主聽到這些。”
一片沈默，周圍有唏噓的嘆氣聲。
何塞駕著馬越過休伯特，對其他人宣布：“找個地方，預備紮營。”
“什麽時候攻城？”小六振聲問。
“今晚紮營，明天布置。”何塞定下進攻的時間，“後天晚上。”
隨著何塞的宣布，大家忽然生出一種感覺：一路奔波，差不多是這樣了。
後天晚上的結果，決定魔法大陸的未來。
就在何塞帶領遠征軍一路趕來，牧宮出了新狀況。
一批黑魔法師以波吉亞毫無指揮經驗為理由，揚言剝除他的指揮權，讓元老院重新選人。
褐袍魔法師利用波吉亞審判官權力，不經審訊，將這群黑魔法師統統逮捕羈押。
在逮捕他們的過程中，黑魔法師激烈反抗。褐袍魔法師仗著人數眾多，加上長期受歧視產生的憤慨——沖突爆發了，不少人受傷，雙方有數名魔法師被殺。
波吉亞對此不聞不問，有默許褐袍魔法師暴力的嫌疑。
某個夜裏，忙碌一天的波吉亞疲倦不已，躺在椅子上休息。刺殺者悄悄從陰影裏走出，用一把短刃捅進他的胸口，順利逃走。
如果不是尤洛斯心心念念著波吉亞，推門闖入，他會在這一夜死去。
醫生進進出出，仆人慌亂不安地忙碌，尤洛斯守在波吉亞的床前。
波吉亞身上纏了白繃帶，額頭凝著細汗。
喝了助眠的藥水，他被動地陷入深沈睡眠。
在睡夢裏，波吉亞緊鎖眉頭，時不時發出輕微喘熄聲，也許他做的夢沒能安撫他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波吉亞好不容易從夢中醒來。巨痛隨著清醒，如浪潮般狠狠打在他身上。他牢牢閉著嘴，不讓自己發出哀吟。
“好好躺著，別起來了。”尤洛斯說。
波吉亞費了點精神聚焦視線，尤洛斯沒了平日的熱情，看起來很陌生。
“怎麽能休息？我還有事情要做。”波吉亞低頭。
“你靠自己能起來嗎？”尤洛斯表情有點冷。
波吉亞轉開眼，傷口太新鮮，光是抵禦疼痛就耗光他的精力了。
氣氛僵持一會，尤洛斯嘆了嘆，拿毛巾擦拭波吉亞額頭的冷汗：“你差點死了，流了滿地鮮血。”
波吉亞不吭聲。
看他還在逞強，尤洛斯拉開他的被子，暴露繃帶之外扭曲的燒痕：“上次的燒傷沒好完整，這次的又有刀傷。幸好匕首不長，沒有傷到心臟。波吉亞，你不在乎性命嗎？”
波吉亞抓住被子，想遮掩身上的狼狽：“我怎麽不在乎！這是被暗傷的，又不是故意受傷的！”
尤洛斯不忍心看他著急，慌忙給他蓋上：“是啊，但你做的事跟找死沒區別。為什麽不經過審判抓人？為什麽不處罰褐袍魔法師？”
“大戰在即，他們用強力壓下反對聲，想法沒問題。”波吉亞堅定地回望尤洛斯，“黎貝卡跟我保證過，如果被逮捕的人乖乖聽話，不會發生沖突。出什麽問題，都是那群傲慢的魔法師應得的！”
指揮官受質疑是正常的，褐袍魔法師為你討回公道，而你決定偏袒自己人。尤洛斯沒說出口。他伸手摸摸波吉亞慍怒的臉色，低聲下氣哄道：“別生氣，我只是問問。你受這麽重的傷，需要幫手。把你們的布置與調令告訴我，我去給你安排，怎麽樣？”
當然不行，波吉亞還沒說出口，被尤洛斯的親吻打斷了。
尤洛斯趁著低頭的趨勢，抓住波吉亞的手腕，俯下`身親他。
受重傷的人沒什麽力氣，連脈搏也很虛弱。尤洛斯覺得自己像抓住一片雲，這片雲很快就要從他手裏飄散了。
他是有點恨他了，像靶子一樣站出來吸引敵人的攻擊，完全不顧他的心情。
波吉亞沒有推開的力量，呵斥尤洛斯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一滴熱淚落進他的眼眶。那滴淚順著波吉亞的眼睛，流進心臟，他的心又酸又澀。
尤洛斯哭了，波吉亞受到極大的震撼。
尤洛斯抓他的手用了用力，啞聲說：“我知道你把自己投入理想，寧可付出性命。別忘了你身後還有我，讓我替你擋一部分風霜——把你們會議的結果告訴我。”
站在小坡的高處，可以眺望主萊王城的大致情況，何塞從牧宮的地圖擡起頭。
一切按照盧粟的進攻計劃，有條理地進行著。
蒸汽人不參與戰鬥。
日出之前，漢斯帶著蒸汽人最先出發，最早撤離。
第一步利用蒸汽人靈活的機動性，探查牧宮的陣法所在。然後利用蒸汽槍高效與暴力，破除陣法。
破壞五芒星的一角，削弱一份牧宮的防禦力。
接著小六與一部分遠征軍開赴主萊王城。他們帶著短射程的“蜂鳥”，布置伏擊圈。不論黑魔法師進攻，還是撤退，“蜂鳥”高頻率發射保證了火力。這種布置需要計算，小六能夠勝任。
列阿察與騎兵在午後抵達巷道，他們攜帶熱兵器，負責點射，切斷黑魔法師的聯絡路線。
黑魔法師一旦發起進攻，就會驚慌地發現，主萊王城到處在起火。他們會派少量的士兵去救火，接著派出探查的黑魔法師。這些人一踏入街道，就會被伏擊。當他們想起魔法陣法時，陣法早被破壞。
指揮官收不到消息，發不出訊息。
那時候牧宮會意識到，他們無法調動魔法師，喪失攻擊的力量。
剩下的，則是淩亂的小規模抵抗。
就算牧宮上下齊心，在這種戰術與升級的熱兵器面前，也會被打成一盤散沙。
這就是盧粟制定計劃，何塞每看一次，心裏都捏一把冷汗。
何塞默默想到，如果預言之人是盧粟，他遲早一統魔法大陸，整個世界說不定改頭換面。至於代價，魔法師大概會從歷史上消失。
殘陽如血，狂風驟起，沙粒磨擦巖石，嗚咽聲四起。
進攻的時機到了，主萊王城升起縷縷黑煙，何塞聽見第一聲炮響。
何塞出神地註視城市，想象那裏的情況。
不時有士兵跑來匯報最新的戰況，何塞最關心一個問題：“傷亡多少？”
匯報的數字跟寒星一同升起，何塞的心情緩慢下沈。
最耀眼的星星靜靜懸在何塞的頭頂，他聽到的傷亡數字已經破萬。
才過幾個小時。
何塞又去遙望主萊王城，對身旁的人說：“跟我聊聊天吧，聽說波吉亞有一個稱號，你知道叫什麽嗎？”
這些天休伯安靜地陪伴在何塞左右，他回憶了下：“聽說叫詩人。”
“詩人嗎？我其實挺喜歡詩人的。”何塞惆悵嘆息。
從何塞抵達主萊王城的那一刻，牧宮就收到消息了。-_-!本-_-!作-_-!品-_-!由-_-!
開戰這麽重要的時刻，波吉亞當然要親自主持指揮，尤洛斯阻止了他，不過他說：“等我布置好你再來吧。”
經過一段時間休養，波吉亞能自主行動，但藥水還沒斷。
當日清晨，波吉亞如常地喝藥，身體升起沈重的困倦感。尤洛斯跟他匯報安排，他沈沈睡著了。
等到波吉亞醒來，天黑沈沈的，不詳的火光映在窗戶玻璃上。
波吉亞仔細回想最近的發生的事情，蒼白的臉色越來越透明，他有一些猜測。
從容地穿戴黑魔法師袍，波吉亞在鏡子前，最後一次整理魔法袍的褶皺，然後走出門。
所有宮殿靜悄悄的，沒有一扇窗亮起燈火。
波吉亞抱著手，慢慢向前走。
到“暮月”圖書館，波吉亞迎面遇上一波人。
他們手裏舉著火把，臉上混雜著血與臟汙，黑魔法袍破了。
“該死的，”一個黑魔法師踉蹌跑出，面露兇狠，“波吉亞！是你，搞出一群低賤的褐袍魔法師，離間牧宮！是你，弄出《牧宮法典》，攪亂牧宮千百年的平靜祥和！也是你，把何塞這個災難引來的！”
黑魔法師戰鬥已久，沒剩多少力氣，一道閃電打入波吉亞身上，沒能殺死他。
尤洛斯帶著人匆匆趕來的時候，波吉亞坐在地上，嘴角流著血。
近日積怨結仇、弗萊明的擁躉，一群黑魔法師圍繞著他，良好的教養沒讓他們動用私刑，但他們在商量如何處死波吉亞。
尤洛斯沒有去攙扶，他緊緊握著腰間的劍柄：“夠了！”
這群人轉向尤洛斯：“你與他一丘之貉，沒資格說話！”
隨即，他們警告尤洛斯身後的黑魔法師：“聽著，指揮你們的小子還沒脫掉他的方帽子，你們聽小孩子的話嗎？還不快過來，元老正在緊急商議，他們馬上失去指揮權！”
尤洛斯註意到身後的黑魔法師動搖了。
原本波吉亞的權力不穩，忠心於他的人是褐袍魔法師。這批人是今晚的迎戰主力，遠征軍進攻幾次下來，褐袍魔法師傷亡七八成。褐袍魔法師十分英勇，視死如歸，但在遠征軍冷酷武器的打擊下，潰不成軍。
大量魔法師倒地，許多人崩潰了，只想著逃命。
就是這批人遇到波吉亞，他們很危險，想把憤怒跟無能發洩到波吉亞身上。
波吉亞最大的倚仗已經沒了，沒人忌憚他。
尤洛斯一聲不吭，朝波吉亞走去，在眾人虎視眈眈的註視下——
尤洛斯抽出腰間的長劍，一把捅入波吉亞的腹部。
除了疼，波吉亞奇異地感到釋然：“尤洛斯，沒想到你也恨我……”
尤洛斯抱住波吉亞下滑的身體，沒有回答。
夜裏的涼風穿過樹梢，星輝清冷。
尤洛斯的聲音沙啞低沈：“我去處理他的屍體。”
“等等！我怎麽知
道他死了沒有？”
陰影濃重，沒人看得清尤洛斯的表情：“他剛受過傷，再中這一刀，他挺不過去。”
“讓我檢查一下！”有人提出刺耳的建議。
“不論波吉亞生前做了什麽，他是黑魔法師，給他最後的尊嚴！”尤洛斯怒不可遏。
尤洛斯的絕望不似作假，長劍還在波吉亞的腹部，他看起來無聲無息。
黑魔法師們相視一眼，冷漠轉身。
波吉亞自然沒死。
長劍不能隨意拔出，否則他會因為失血而死。
尤洛斯匆匆將他帶到安全的房間，與黎貝卡一起進行緊急救治。
當長劍拔出，汩汩鮮血從波吉亞腹部湧出。尤洛斯渾身顫唞，用潔凈的紗布死死按住傷口。
他刻意避開了危險部位，即使如此，波吉亞二度重傷，性命堪憂。
疼痛喚醒了波吉亞，他楞楞睜開眼。
黎貝卡給他灌下救命的藥水，波吉亞點滴恢覆著元氣，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叫褐袍魔法師全部撤退。”
黎貝卡捂起臉，帶著哭腔回答：“尤洛斯已經安排了，但是他們不肯聽，他們說要為你，要為牧宮戰鬥到最後一刻。”
波吉亞轉頭去看尤洛斯，輕柔的聲音跟蝴蝶翅膀般脆弱：“……你的所作所為，是為今天作準備？”
“你身後的宮殿不值得你作出犧牲。”尤洛斯從來明媚輕松的臉上，閃過冰冷的無情。
“總要有人來做啊……”
“我早告訴過你，我們不是何塞的對手。”尤洛斯控制不住發抖的手，語氣卻淡漠，“既然何塞在做，就讓他去面對。”
“你說的那張羊皮卷我也去看了。”波吉亞說一會，就要休息一會，“最後我發現，能殺死何塞的，只有他自己……”
“那又如何？哪怕何塞要覆滅魔法大陸，跟你有什麽關系！在所有人眼裏，你已經死了，你什麽都做不到了！”尤洛斯的口吻不容質疑，波吉亞啞然，找不到反駁的話。
“你聽到了，每一人都恨我。信任我的人受到傷害，支持我的人只能得到失敗。明明想保護你，結果反過來被你保護。”波吉亞蒼白笑笑，眼淚大滴滾落，“我真糟糕。”
“他們恨的是波吉亞，這個人死了。”
“抱歉，要我解除誓言嗎？”除了這點東西，他不知道尤洛斯還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你知道誓言這種東西，發下後不能解除吧？三天兩頭地改口，像兒戲。”尤洛斯說，“不過我的確想解除。”
“好啊，那就解除了。”波吉亞輕聲回答。
“因為你不再是波吉亞，而我也想換一種誓言。”尤洛斯把他抱起來，貼著他的臉，“撐下去，我們去過一種新的生活。”
換下的紗布全是血，他的傷口還未止住。
牧宮崩潰了。
何塞騎馬到主萊王城巡視，還有小股勢力在抵抗。在遠征軍面前，那抵抗也不像樣。魔法師有能力，不代表有戰鬥力。
炮彈留下傷痕，一眼望去，死去的魔法師多數穿著褐袍，剩下的在逃跑。
魔法師的鬥志已經垮了，後續掃尾的戰鬥還在繼續，何塞留下“投降不殺”的命令。
回到營地，那裏的人向何塞歡呼，大家都在笑，大概都收到消息了，勝利近在咫尺。
何塞剛下馬，衣衫襤褸的孩子突然撲向他。
孩子抱住他的腿，仰起虔誠而興奮的臉：“父親！慈父！願您指引我們！”
齒輪會的人齊齊單膝跪地，大呼英主。
孩子低下頭，要親吻他的靴子。
何塞的心情在一瞬間沈到谷底，他冷下臉，叫黑獅拖開孩子，掀開帳篷進去。
經過牧宮一戰，他的聲望將達到頂點，奇怪的想法正在向他靠攏。
何塞想到，差不多了。
“拉爾夫。”何塞作著安排，“今晚黑獅成員全體休息，我不需要任何保護。”
“只有您能徹底解除命令。”拉爾夫不解道，“即使如此，你仍然這麽要求？”
“是的，我確信這麽做。”何塞清晰地強調，“這是我的命令。”
拉爾夫一臉憂郁，但他不能違抗何塞的要求，最終把一眾黑獅從帳篷內外撤走。
何塞給盧粟寫了一封謊言，放飛白鴿。
一盞微弱的煤油燈，何塞獨自坐在營帳，手邊放著一把手槍。
他在思考，一路走來的安排、種種作為打好了地基，差不多了。
該處理最後一個問題了。
他的命運。
早在海盜船的時候，他得出擺脫命運的方式，一是隱藏不作為，二是死亡。
他朝自然開槍的那一刻，違背了第一條。於是圍繞在他身邊的狂熱之火有點亮的趨勢，今晚孩子的舉動讓他得到確認。
盧粟曾對他說，秩序太久，人們偶爾渴望混亂。
但是，當星辰規律的軌跡變成混亂無序的線條，會引向一種瘋狂。
為了擺脫可怖的命運，何塞思考起第二條。
他不能過早死亡，因為謎語人的危險游戲開始。
謎語人墜落，觀眾也會跟著墜落，他必須堅持到勝利。
勝利過後，他繼續活下去，魔法大陸將迎來一個媲美神明的“慈父”！
他會把舊時代的陰影延續到黎明。
人們需要勝利，但不需要他。
——死在拂曉前是最好的時機，這是最後的結論。
拂曉一點點逼近，何塞久久不能動手。
自從跟盧粟在一起，好像很久沒考慮過生死問題了。
那時候放棄生命似乎很容易，現在變得很艱難。
真不甘心啊。
何塞凝望虛空，握緊拳頭：“一切事件皆是命運加諸於我，我甚至都不屬於我自己，沒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黑夜，槍聲響起。
疼痛超過何塞的預料，他以為只是尖銳地一疼，像刀切。但不是，這種痛楚在第一次感覺到時，就在剝奪他的呼吸。接下來每一次作痛，他的呼吸都少一分，不再往肺腑填補。
他變得虛弱。
何塞中槍的那一刻，飛往伽寧國的白鴿，翅膀極速震顫，急急向下。白鴿拼命掙紮，圍繞一個大圓圈，循環飛著。直到精疲力竭，墜落而亡。
同一時間，遠在伽寧國的盧粟，把一束白薔薇放在阿漢娜墓前。
所有光線即將湮滅的瞬間，他看到盧粟獻花的身影。
真想用力去抓啊，何塞滿懷期盼，可他感到自己難以控制地向下墜落。
他再也沒力氣對抗這種墜落了，何塞悲傷地閉上眼，滑落的眼淚是冷的。
希望他的死亡會解除預言，這是他留給魔法大陸禮物，何塞式平衡。
一雙巨手接住何塞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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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桌會議：指的是既無頭領，也無隨從，旨在人人平等。與會者不分等級，以平等的身份參加會議。源於英國傳說亞瑟王與其圓桌騎士在Camelot時代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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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快到地方，騾子與馬的嘶鳴聲此起彼伏。好奇的遠征軍數了數，數量可觀。接著他們看見帶兵器的侍衛，穿皮甲胄的私人護衛，隨從們的腰間佩戴一把簡單的劍。
形形色色，人物各異。
誠如休伯特所說，有一批部眾在這裏等待。
引路的終點，是一塊剛剛開辟出來的空地，支著一座簡陋的帳篷。
身穿襯衫與褲裝的人群，是“齒輪會”的人。^_^本^_^作^_^品^_^由^_^
休伯特牽著馬，馬上載著一個人，自然是何塞。
“齒輪會”的人紛紛單膝跪下，學著休伯特稱呼：“英主！”
何塞下了馬，視線從休伯特移到這群“齒輪會”，他忽然覺得這種衣服行禮很礙眼：“你們穿成這樣，難道不覺得動作不方便嗎？起來，我不是任何人的英主。”
三兩步跨到帳篷前，何塞用馬鞭挑開簾子。
人群幾乎將帳篷擠滿，稱得上盛況。竺埃爾圖魯家族的部眾首領有十來個，還有千裏迢迢趕來參與這一事件的投機者，商人，沒落的貴族。
反對魔法師的人比何塞預計的要多。
何塞站在一角，自我介紹說：“諸位好，我是何塞。”
見到有陌生人闖進，交談聲止住，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
帳篷內部光線昏沈，何塞眼中黑瞳孔靜謐而幽深，金色光澤細膩而微弱地閃耀。像在幽暗裏燃起的一簇黑金火焰，引人矚目，仔細一想又有詭秘感。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間找不到話頭。
西布倫首領不僅領土最大，個頭也最高，他的聲音洪亮：“你派來的豺狼要我們支持你，事情沒那麽簡單。”
“哦？”何塞當然沒給休伯特指派過任何事情。
豺狼指的是休伯特，他含笑低頭，接納了這一稱呼。
何塞無意糾纏這種細節，他問：“你們不願意服從牧宮，在這一點上我們沒有分歧。既然如此，那是什麽問題？”
“你們原本聽從黑白魔法盟會，立場是中立的。但你們弄出魔法武器、蒸汽，就不聽話了。”西布倫指著何塞，一臉警惕，“外面是一幫威武的遠征軍，你們變得強大，就想去鏟除牧宮！如果你們輸給褐袍魔法師，我們不會聚集在這裏。”
“但是我們贏了。”何塞說。
“是的，所以我們到這裏來，要問你一句話：如果你鏟除牧宮，誰還在乎魔法師？誰還在乎自然之母？”西布倫問。
“難道你們過去在乎嗎？”何塞盯著他，璀璨純金倏然一亮。
西布倫像被那光亮晃暈了眼，竦然一驚。
何塞仿若不知道自身的異狀，疑問：“怎麽不回答？”
西布倫心裏存了畏懼，又或者生出微不可查的臣服，他不由自主地降低音量：“你如果贏了，會如何對待竺萊？”
“如果你們打敗魔法師，誰能約束你們的力量？”有人大聲喊道。
一位部眾女首領多琳往前一步，面色陰霾：“我們知道牧宮要什麽，可我們不知道你想要什麽。”
一個個問題，都是在戒備蒸汽之國。
在魔爐長期開會，十名長老以半圓的弧形，圍繞領主。會議形式蘊含行事規則，長老商議決策，領主從決策裏敲定最終意見。
這種模式給了何塞靈感，他把計劃已久的想法托盤而出：“組織圓桌會議，涉及領土之外的每一項議題，協定商議。爭議用投票表決，一人一票。背叛者成為共同的敵人，竺萊從此不需要國王與牧宮。”①
何塞對竺萊有打算，不出意外。
可沒人相
信自己的耳朵，何塞竟然不想成為大家的領袖？首領們忍不住懷疑。但轉念一想，何塞此次進攻，還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拋出圓桌會議這條建議，不失為好辦法。
西布倫再次問：“你的蒸汽人有蒸汽槍，他們一齊對付別人的時候，誰能阻攔？”
“蒸汽人自有評估與決斷。”何塞直言，“他們與我只有約定，沒有命令。”
“為什麽你會組建蒸汽人？成為你手裏的槍，難道不好嗎？”多琳望著何塞。
“諸位，魔爐做事方式從一開始就跟你們不一樣。他們的首領，是通過測試與評估選出來的，靠的不是血統。”何塞坦率地說，“這意味著，魔爐不僅公平，還重視每個人的意見，這種風尚值得我們自豪。”
“換句話說，你一個人說了不算。你們的長老擔心蒸汽槍只聽你的，不聽大家的，你只能組建蒸汽人。”西布倫插話道。
何塞淡淡一笑：“敘拉港口一戰，說明了我們的實力，熱武器、魔法武器足以應付。我們造出蒸汽，目的是為了制造，遠非威懾。”
“朋友，你需要什麽？”多琳問。
“牧宮丟掉他們千百年來寶貴的優——約束。他們變得貪婪，欲壑難填，準備消滅曾經忠誠友善的朋友。蒸汽之國是為了生存，不得不反擊。我們需要朋友，跟大家的支持。”何塞朝多琳說，“把這些話告訴你們的族人，讓遠征軍從你們領土路過，接納我們，歡迎我們。”
西布倫瞇起眼，精明道，“可以。至於剩下的，等你勝利再談。”
“剩下的……”何塞猶豫說，“跟蒸汽之國談吧。”
暫時的聚會散去，等別人走得差不多了，多琳從角落走出：“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是傳說中的‘預言之人’嗎？”
何塞坦然迎上她直截了當的目光：“那是對我的汙蔑。黑魔法師總結相似的點，就給我打上罪名。就像紅蘋果與紅色的花，不能說因為顏色一致，就說蘋果跟花是一樣的東西。我的眼睛是比較特殊，不代表我跟黑金森林的預言有關系。”
“我相信你的話。”多琳意味深長地打量，“因為你沒有引起過災難。”
何塞聽得一楞。
“恰恰相反，你一直帶著魔爐的紅黑二族擺脫困境。耶利姆攻打魔爐，無人伸出援手，那麽艱難的情況下，你們沒有被打倒，還繁榮起來了。你帶遠征軍去對抗牧宮，人們卻不歡迎你。”首領之間更理解對方的處境，多琳微微一嘆，“公平地說，您是一位優秀的領袖，我認為您很謹慎。您的這份謹慎，表明您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智者深思熟慮，可以想見，你耗費的心血是普通人難以想象的。在我們文化裏，這種人會受到敬重。”
多琳把手放在左胸口位置，朝他低頭，表明自己的敬意。
他們朝外瞥一眼，守在附近的人會把他們的對話傳出去。
何塞以同樣的方式，向她深深致謝。
等一眾部眾的首領走遠，休伯特幽幽反駁：“如果牧宮沒有切實的證據，怎麽可能隨便汙蔑你？”
何塞當眾否認自身的特殊，他感到遺憾。
“是嗎。”何塞這麽回答。
“這個叫多琳的，說兩句漂亮話而已，又沒派出一兵一卒。”休伯特對他的英主十分好奇，越接近，他越覺得何塞的性格不同尋常，“我一直在收集英主的事跡。你用諸多異彩，換取實際的利益，向眾人大顯神威，難道不好嗎？”
何塞沒作解釋，他問休伯特：“說說你收集牧宮的消息。”
“啊，容我稟報！”休伯特一手搭在胸口，翩翩鞠躬，“我們在主萊王城綁架了一些黑魔法師，拷問出不少內容——請英主不要在意這種小事——然後，我們得到牧宮如何進行防禦的消息：存在上千上百年的牧宮，不是那麽好進攻的！”
何塞被他說得聚精會神：“請繼續。”
“牧宮所有宮殿的布置，即是一座巨型五芒星魔法陣法，不好對付啊。”休伯特推推圓形眼鏡，意有所指道，“鏟平牧宮，對英主來說，應當不是什麽問題吧？”
何塞想到測試之門的魔法陣法，以及黑金火焰與魔法互相觸及造成的湮滅。
龐大的宮殿，不計其數的寶石堆積，匯聚成難以想象的魔法能量。換算成數值進行推論，確實不能小覷。
黑魔法師，或者說牧宮，的確有傲視的底氣。
看出何塞在犯難，休伯特連忙堆起笑容：“接下來，‘齒輪會’向英主獻上我們繪制的牧宮的地圖！”
“謝謝。”何塞感慨一聲，這個賣弄浮誇的人給他送來最好的禮物，有了這張地圖什麽都好說。
沒想到何塞果然有辦法，休伯特神色一亮，再一次感到拜服，他恭維說：“英主的勝利，就是‘齒輪會’的榮譽勳章。受您的恩澤，我們將沐浴在您的榮光之下。”
“勝利……？”何塞低頭看無名指上的戒指，黯淡回答，“也許吧。”
莫名其妙的，從那模棱兩可的回答裏，休伯特聽出悲音。
何塞帶著遠征軍開拔，休伯特與齒輪會的人，齊齊攔住何塞前進的方向：“請讓我們參與這場名垂青史的戰事吧！”
何塞騎著馬，繞著這群人轉圈，點頭同意：“跟在遠征軍的後面。”
有了休伯特的情報，何塞與他的遠征軍不得不改道，繞開一部分村莊，朝接受他們的部眾領土走去。
在部眾首領的示意下，遠征軍受到村民、市民的歡迎。
市長在碼頭組織歡迎的隊伍，安排少女少年為何塞獻上花冠，然而何塞改成了花環。
熱鬧的場合，何塞沒有錯失時機，向當地的百姓們演講。
文書註意到何塞修改了演講的內容，跟之前有所區別。
“世上沒有比蒸汽之國更貧瘠的土壤了，但我們從不為這種事發愁，因為我們有了‘機心’，我們制造機械，然後售賣。”何塞對熱情的市民們說，“蒸汽之國的民眾從小接受教育，每個人需要學習，才能認識‘機心’。我們工作，領取酬勞，繼續教育下一代。”
“如果人們都去工作，誰去牧羊？誰去耕種？”一個貴族不太愉快。
何塞聲稱在不久的將來，奴隸會從魔法大陸消失，蒸汽之國在為此事而努力。
“我們的‘機心’需要制造大師，工匠，還有學徒。我們也需要船夫，馬夫，商人。”何塞註視角落裏，衣衫襤褸的奴隸們，“蒸汽之國沒有奴隸，也不需要奴隸，‘機心’提供工作。”
“他在說什麽胡話？奴隸怎麽能消失？”一些貴族投去陰鷙的視線。公眾號島意辭似一次
“我們歡迎的是朋友，可不是沒腦子的人。”貴族們滿臉不虞，嗡嗡地交談起來，差點蓋過何塞的聲音。
要不是何塞演講臺的下方有一圈駭人的黑獅保護，這群貴族早就朝何塞丟東西了。
小六眨眨眼，然後低下頭，等著眼角丟人顯眼的淚痕消失。
文書頻頻點頭，何塞宣講的內容雖然貴族們聽了不高興，但百姓們喜歡聽，蒸汽之國會受歡迎的。
不過何塞接下來的演講，文書聽不懂了。
“從成王敗寇中走出第三條路”？成王敗寇他知道，何塞沒有成王的願望。第三條路是什麽？文書在自己的筆記裏記下疑問。
列阿察混在底下的人群看著何塞，去掉眼鏡的遮擋，他再次欣賞到何塞甜美的臉頰。
中午，天氣有些熱。何塞的嘴唇柔紅，因為說太多話，看起來有些幹渴，簡直像等著別人含一口烈酒，為他濕潤。
因為遐想，列阿察心跳加快。
他順著何塞的臉看到脖頸，白襯衫扣得規矩，禁止窺探。
禁令反而引起踐踏的興趣，他癡迷地移不開眼。
不過聽著何塞的話，列阿察心裏漸漸起疑惑。=
他總覺得何塞做著一系列安排，好像在挖一座地基。
奇怪的就是這裏，以他對何塞的了解，這人的風格向來是能不做就不做，為什麽強調對未來的安排？就像對公眾撂下一些公開的承諾……這是他之後的計劃嗎？
剩下的路途，何塞不斷同盧粟、琳賽通信，修改進攻路線與方針。
當白鴿帶著盧粟的意見飛來，何塞不得不感慨，這人不愧是戰術方面的天才。
琳賽擅長防守，進攻方面遜色，他跟琳賽制定的內容，有紙上談兵的意思。
經過盧粟修改，一份溫吞軟綿的進攻面目一新，鋒芒畢露，聲勢逼人。
盧粟制定的計劃，可操作性太強，無法改動一個字。
何塞仿佛通過他制定的計劃，看見各小組的布置。
調弄小組，分配任務，武器的安排……盧粟連蒸汽人的特殊性也考慮進去了。知道何塞與蒸汽人只能靠約定維系，因此把他們劃入一項特別而適合的任務裏。
再看末尾，盧粟特別註明，一定要通知他決戰日期，一定要等到他趕來。
何塞長久註視這句話，隨後吻了吻他的字跡。
“抱歉。”何塞在心裏說。
行軍數天，前哨士兵遠遠看見主萊王城，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牧宮與竺埃爾圖魯家族的王宮在此地建立，作為一座王城，它的氣派應該讓人神往。
眼前的王城卻是一幅令人驚訝的景象，城墻殘破，城門破敗，散發消亡的氣息。
城中的道路只進行過略略修整，百姓的房頂破了洞，漏著光，房間裏長著高高的野草。
靠近城墻的房屋十室九空，城市的內部熱鬧一點。
也只是一點，路人衣衫貧瘠，運送貨物的牲畜羸弱。
“失去國王的主萊王城，無人出面打理，商人即使繞遠路也不願意進入。”休伯特一行人見怪不怪，他騎馬上前，告訴何塞，“歐羅將軍死後，這座曾經繁華的城市，無人照管，宛如廢墟。生活在這座城市的百姓，跟廢墟上的幽靈沒什麽區別。”
何塞感到不解：“牧宮呢？黑魔法師不可能不管。”
有拉尼奧城的經歷，何塞知道歷來有黑魔法師使用魔法，為民眾帶去幫助，牧宮的威望就是這麽積累起來的。
“牧宮？”休伯特被提醒似的恍然，繼而諷刺道，“啊，黑魔法師想讓魔法大陸聽從他們的指令，但不知道如何治理一個國家。黑魔法師的幫助是短暫的，他們組織學院的學生發放面包與牛奶，暫時解除幾天的危機——可我們要過的是生活，我們要修繕房屋，溫暖的衣服，要土地種植小麥，以及幹凈的水源。”
休伯特說話時，難得沒有誇張的起伏，何塞轉頭看他：“只有安定的環境才能生出繁榮，動蕩滋生貧窮。你們‘齒輪會’做的事，難道安分守己嗎？”
休伯特以極緩慢的速度，露出一個大而輕浮的笑容，眼底有水光隱隱閃動，“英主，您知道為什麽我們能聚齊‘齒輪會’嗎？最開始，‘
齒輪會’是由主萊王城的流浪者組成的。”
“我們沒有土地，沒有謀生的事業，沒有賴以生存的家鄉。冬季的寒風把大家吹到一起，我們靠在一起互相取暖。”休伯特大大方方道，“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傷殘的士兵，失去土地的村民，失去孩子的老人，沒了父母的幼童，寡婦……越來越多人加入我們。”
何塞大感意外，他從沒去想過這群狂徒都是些什麽人。
“有一天我在想，我們這群被遺棄的人，難道像乞丐一樣聚集嗎？”休伯特望著何塞，如同被希望之光照亮，“直到我聽說了英主的名字，以及您創造的奇跡！”
沒想到內情會是這樣，何塞不由重新看待休伯特：“什麽意思？”
“邏姆大商人向魔法大陸宣稱，‘飲水鳥’永不停歇的力量源泉來自魔爐。於是我想到，如果這種能力掌握在我們的手裏，點石成金，祛病消災……難道不美妙嗎？”休伯特抑制不住激動。
何塞默然不語，神情變得冷峻。
休伯特大笑：“‘不受生老病死之痛，金銀財富手到擒來’，會有這種願望的我們，家徒四壁，貧病交加啊！”
忽然，休伯特收起狂放的情緒，謙卑低一低身，滿懷歉意：“真是抱歉，讓英主聽到這些。”
一片沈默，周圍有唏噓的嘆氣聲。
何塞駕著馬越過休伯特，對其他人宣布：“找個地方，預備紮營。”
“什麽時候攻城？”小六振聲問。
“今晚紮營，明天布置。”何塞定下進攻的時間，“後天晚上。”
隨著何塞的宣布，大家忽然生出一種感覺：一路奔波，差不多是這樣了。
後天晚上的結果，決定魔法大陸的未來。
就在何塞帶領遠征軍一路趕來，牧宮出了新狀況。
一批黑魔法師以波吉亞毫無指揮經驗為理由，揚言剝除他的指揮權，讓元老院重新選人。
褐袍魔法師利用波吉亞審判官權力，不經審訊，將這群黑魔法師統統逮捕羈押。
在逮捕他們的過程中，黑魔法師激烈反抗。褐袍魔法師仗著人數眾多，加上長期受歧視產生的憤慨——沖突爆發了，不少人受傷，雙方有數名魔法師被殺。
波吉亞對此不聞不問，有默許褐袍魔法師暴力的嫌疑。
某個夜裏，忙碌一天的波吉亞疲倦不已，躺在椅子上休息。刺殺者悄悄從陰影裏走出，用一把短刃捅進他的胸口，順利逃走。
如果不是尤洛斯心心念念著波吉亞，推門闖入，他會在這一夜死去。
醫生進進出出，仆人慌亂不安地忙碌，尤洛斯守在波吉亞的床前。
波吉亞身上纏了白繃帶，額頭凝著細汗。
喝了助眠的藥水，他被動地陷入深沈睡眠。
在睡夢裏，波吉亞緊鎖眉頭，時不時發出輕微喘熄聲，也許他做的夢沒能安撫他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波吉亞好不容易從夢中醒來。巨痛隨著清醒，如浪潮般狠狠打在他身上。他牢牢閉著嘴，不讓自己發出哀吟。
“好好躺著，別起來了。”尤洛斯說。
波吉亞費了點精神聚焦視線，尤洛斯沒了平日的熱情，看起來很陌生。
“怎麽能休息？我還有事情要做。”波吉亞低頭。
“你靠自己能起來嗎？”尤洛斯表情有點冷。
波吉亞轉開眼，傷口太新鮮，光是抵禦疼痛就耗光他的精力了。
氣氛僵持一會，尤洛斯嘆了嘆，拿毛巾擦拭波吉亞額頭的冷汗：“你差點死了，流了滿地鮮血。”
波吉亞不吭聲。
看他還在逞強，尤洛斯拉開他的被子，暴露繃帶之外扭曲的燒痕：“上次的燒傷沒好完整，這次的又有刀傷。幸好匕首不長，沒有傷到心臟。波吉亞，你不在乎性命嗎？”
波吉亞抓住被子，想遮掩身上的狼狽：“我怎麽不在乎！這是被暗傷的，又不是故意受傷的！”
尤洛斯不忍心看他著急，慌忙給他蓋上：“是啊，但你做的事跟找死沒區別。為什麽不經過審判抓人？為什麽不處罰褐袍魔法師？”
“大戰在即，他們用強力壓下反對聲，想法沒問題。”波吉亞堅定地回望尤洛斯，“黎貝卡跟我保證過，如果被逮捕的人乖乖聽話，不會發生沖突。出什麽問題，都是那群傲慢的魔法師應得的！”
指揮官受質疑是正常的，褐袍魔法師為你討回公道，而你決定偏袒自己人。尤洛斯沒說出口。他伸手摸摸波吉亞慍怒的臉色，低聲下氣哄道：“別生氣，我只是問問。你受這麽重的傷，需要幫手。把你們的布置與調令告訴我，我去給你安排，怎麽樣？”
當然不行，波吉亞還沒說出口，被尤洛斯的親吻打斷了。
尤洛斯趁著低頭的趨勢，抓住波吉亞的手腕，俯下`身親他。
受重傷的人沒什麽力氣，連脈搏也很虛弱。尤洛斯覺得自己像抓住一片雲，這片雲很快就要從他手裏飄散了。
他是有點恨他了，像靶子一樣站出來吸引敵人的攻擊，完全不顧他的心情。
波吉亞沒有推開的力量，呵斥尤洛斯是沒有問題的，可是一滴熱淚落進他的眼眶。那滴淚順著波吉亞的眼睛，流進心臟，他的心又酸又澀。
尤洛斯哭了，波吉亞受到極大的震撼。
尤洛斯抓他的手用了用力，啞聲說：“我知道你把自己投入理想，寧可付出性命。別忘了你身後還有我，讓我替你擋一部分風霜——把你們會議的結果告訴我。”
站在小坡的高處，可以眺望主萊王城的大致情況，何塞從牧宮的地圖擡起頭。
一切按照盧粟的進攻計劃，有條理地進行著。
蒸汽人不參與戰鬥。
日出之前，漢斯帶著蒸汽人最先出發，最早撤離。
第一步利用蒸汽人靈活的機動性，探查牧宮的陣法所在。然後利用蒸汽槍高效與暴力，破除陣法。
破壞五芒星的一角，削弱一份牧宮的防禦力。
接著小六與一部分遠征軍開赴主萊王城。他們帶著短射程的“蜂鳥”，布置伏擊圈。不論黑魔法師進攻，還是撤退，“蜂鳥”高頻率發射保證了火力。這種布置需要計算，小六能夠勝任。
列阿察與騎兵在午後抵達巷道，他們攜帶熱兵器，負責點射，切斷黑魔法師的聯絡路線。
黑魔法師一旦發起進攻，就會驚慌地發現，主萊王城到處在起火。他們會派少量的士兵去救火，接著派出探查的黑魔法師。這些人一踏入街道，就會被伏擊。當他們想起魔法陣法時，陣法早被破壞。
指揮官收不到消息，發不出訊息。
那時候牧宮會意識到，他們無法調動魔法師，喪失攻擊的力量。
剩下的，則是淩亂的小規模抵抗。
就算牧宮上下齊心，在這種戰術與升級的熱兵器面前，也會被打成一盤散沙。
這就是盧粟制定計劃，何塞每看一次，心裏都捏一把冷汗。
何塞默默想到，如果預言之人是盧粟，他遲早一統魔法大陸，整個世界說不定改頭換面。至於代價，魔法師大概會從歷史上消失。
殘陽如血，狂風驟起，沙粒磨擦巖石，嗚咽聲四起。
進攻的時機到了，主萊王城升起縷縷黑煙，何塞聽見第一聲炮響。
何塞出神地註視城市，想象那裏的情況。
不時有士兵跑來匯報最新的戰況，何塞最關心一個問題：“傷亡多少？”
匯報的數字跟寒星一同升起，何塞的心情緩慢下沈。
最耀眼的星星靜靜懸在何塞的頭頂，他聽到的傷亡數字已經破萬。
才過幾個小時。
何塞又去遙望主萊王城，對身旁的人說：“跟我聊聊天吧，聽說波吉亞有一個稱號，你知道叫什麽嗎？”
這些天休伯安靜地陪伴在何塞左右，他回憶了下：“聽說叫詩人。”
“詩人嗎？我其實挺喜歡詩人的。”何塞惆悵嘆息。
從何塞抵達主萊王城的那一刻，牧宮就收到消息了。-_-!本-_-!作-_-!品-_-!由-_-!
開戰這麽重要的時刻，波吉亞當然要親自主持指揮，尤洛斯阻止了他，不過他說：“等我布置好你再來吧。”
經過一段時間休養，波吉亞能自主行動，但藥水還沒斷。
當日清晨，波吉亞如常地喝藥，身體升起沈重的困倦感。尤洛斯跟他匯報安排，他沈沈睡著了。
等到波吉亞醒來，天黑沈沈的，不詳的火光映在窗戶玻璃上。
波吉亞仔細回想最近的發生的事情，蒼白的臉色越來越透明，他有一些猜測。
從容地穿戴黑魔法師袍，波吉亞在鏡子前，最後一次整理魔法袍的褶皺，然後走出門。
所有宮殿靜悄悄的，沒有一扇窗亮起燈火。
波吉亞抱著手，慢慢向前走。
到“暮月”圖書館，波吉亞迎面遇上一波人。
他們手裏舉著火把，臉上混雜著血與臟汙，黑魔法袍破了。
“該死的，”一個黑魔法師踉蹌跑出，面露兇狠，“波吉亞！是你，搞出一群低賤的褐袍魔法師，離間牧宮！是你，弄出《牧宮法典》，攪亂牧宮千百年的平靜祥和！也是你，把何塞這個災難引來的！”
黑魔法師戰鬥已久，沒剩多少力氣，一道閃電打入波吉亞身上，沒能殺死他。
尤洛斯帶著人匆匆趕來的時候，波吉亞坐在地上，嘴角流著血。
近日積怨結仇、弗萊明的擁躉，一群黑魔法師圍繞著他，良好的教養沒讓他們動用私刑，但他們在商量如何處死波吉亞。
尤洛斯沒有去攙扶，他緊緊握著腰間的劍柄：“夠了！”
這群人轉向尤洛斯：“你與他一丘之貉，沒資格說話！”
隨即，他們警告尤洛斯身後的黑魔法師：“聽著，指揮你們的小子還沒脫掉他的方帽子，你們聽小孩子的話嗎？還不快過來，元老正在緊急商議，他們馬上失去指揮權！”
尤洛斯註意到身後的黑魔法師動搖了。
原本波吉亞的權力不穩，忠心於他的人是褐袍魔法師。這批人是今晚的迎戰主力，遠征軍進攻幾次下來，褐袍魔法師傷亡七八成。褐袍魔法師十分英勇，視死如歸，但在遠征軍冷酷武器的打擊下，潰不成軍。
大量魔法師倒地，許多人崩潰了，只想著逃命。
就是這批人遇到波吉亞，他們很危險，想把憤怒跟無能發洩到波吉亞身上。
波吉亞最大的倚仗已經沒了，沒人忌憚他。
尤洛斯一聲不吭，朝波吉亞走去，在眾人虎視眈眈的註視下——
尤洛斯抽出腰間的長劍，一把捅入波吉亞的腹部。
除了疼，波吉亞奇異地感到釋然：“尤洛斯，沒想到你也恨我……”
尤洛斯抱住波吉亞下滑的身體，沒有回答。
夜裏的涼風穿過樹梢，星輝清冷。
尤洛斯的聲音沙啞低沈：“我去處理他的屍體。”
“等等！我怎麽知
道他死了沒有？”
陰影濃重，沒人看得清尤洛斯的表情：“他剛受過傷，再中這一刀，他挺不過去。”
“讓我檢查一下！”有人提出刺耳的建議。
“不論波吉亞生前做了什麽，他是黑魔法師，給他最後的尊嚴！”尤洛斯怒不可遏。
尤洛斯的絕望不似作假，長劍還在波吉亞的腹部，他看起來無聲無息。
黑魔法師們相視一眼，冷漠轉身。
波吉亞自然沒死。
長劍不能隨意拔出，否則他會因為失血而死。
尤洛斯匆匆將他帶到安全的房間，與黎貝卡一起進行緊急救治。
當長劍拔出，汩汩鮮血從波吉亞腹部湧出。尤洛斯渾身顫唞，用潔凈的紗布死死按住傷口。
他刻意避開了危險部位，即使如此，波吉亞二度重傷，性命堪憂。
疼痛喚醒了波吉亞，他楞楞睜開眼。
黎貝卡給他灌下救命的藥水，波吉亞點滴恢覆著元氣，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叫褐袍魔法師全部撤退。”
黎貝卡捂起臉，帶著哭腔回答：“尤洛斯已經安排了，但是他們不肯聽，他們說要為你，要為牧宮戰鬥到最後一刻。”
波吉亞轉頭去看尤洛斯，輕柔的聲音跟蝴蝶翅膀般脆弱：“……你的所作所為，是為今天作準備？”
“你身後的宮殿不值得你作出犧牲。”尤洛斯從來明媚輕松的臉上，閃過冰冷的無情。
“總要有人來做啊……”
“我早告訴過你，我們不是何塞的對手。”尤洛斯控制不住發抖的手，語氣卻淡漠，“既然何塞在做，就讓他去面對。”
“你說的那張羊皮卷我也去看了。”波吉亞說一會，就要休息一會，“最後我發現，能殺死何塞的，只有他自己……”
“那又如何？哪怕何塞要覆滅魔法大陸，跟你有什麽關系！在所有人眼裏，你已經死了，你什麽都做不到了！”尤洛斯的口吻不容質疑，波吉亞啞然，找不到反駁的話。
“你聽到了，每一人都恨我。信任我的人受到傷害，支持我的人只能得到失敗。明明想保護你，結果反過來被你保護。”波吉亞蒼白笑笑，眼淚大滴滾落，“我真糟糕。”
“他們恨的是波吉亞，這個人死了。”
“抱歉，要我解除誓言嗎？”除了這點東西，他不知道尤洛斯還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
“你知道誓言這種東西，發下後不能解除吧？三天兩頭地改口，像兒戲。”尤洛斯說，“不過我的確想解除。”
“好啊，那就解除了。”波吉亞輕聲回答。
“因為你不再是波吉亞，而我也想換一種誓言。”尤洛斯把他抱起來，貼著他的臉，“撐下去，我們去過一種新的生活。”
換下的紗布全是血，他的傷口還未止住。
牧宮崩潰了。
何塞騎馬到主萊王城巡視，還有小股勢力在抵抗。在遠征軍面前，那抵抗也不像樣。魔法師有能力，不代表有戰鬥力。
炮彈留下傷痕，一眼望去，死去的魔法師多數穿著褐袍，剩下的在逃跑。
魔法師的鬥志已經垮了，後續掃尾的戰鬥還在繼續，何塞留下“投降不殺”的命令。
回到營地，那裏的人向何塞歡呼，大家都在笑，大概都收到消息了，勝利近在咫尺。
何塞剛下馬，衣衫襤褸的孩子突然撲向他。
孩子抱住他的腿，仰起虔誠而興奮的臉：“父親！慈父！願您指引我們！”
齒輪會的人齊齊單膝跪地，大呼英主。
孩子低下頭，要親吻他的靴子。
何塞的心情在一瞬間沈到谷底，他冷下臉，叫黑獅拖開孩子，掀開帳篷進去。
經過牧宮一戰，他的聲望將達到頂點，奇怪的想法正在向他靠攏。
何塞想到，差不多了。
“拉爾夫。”何塞作著安排，“今晚黑獅成員全體休息，我不需要任何保護。”
“只有您能徹底解除命令。”拉爾夫不解道，“即使如此，你仍然這麽要求？”
“是的，我確信這麽做。”何塞清晰地強調，“這是我的命令。”
拉爾夫一臉憂郁，但他不能違抗何塞的要求，最終把一眾黑獅從帳篷內外撤走。
何塞給盧粟寫了一封謊言，放飛白鴿。
一盞微弱的煤油燈，何塞獨自坐在營帳，手邊放著一把手槍。
他在思考，一路走來的安排、種種作為打好了地基，差不多了。
該處理最後一個問題了。
他的命運。
早在海盜船的時候，他得出擺脫命運的方式，一是隱藏不作為，二是死亡。
他朝自然開槍的那一刻，違背了第一條。於是圍繞在他身邊的狂熱之火有點亮的趨勢，今晚孩子的舉動讓他得到確認。
盧粟曾對他說，秩序太久，人們偶爾渴望混亂。
但是，當星辰規律的軌跡變成混亂無序的線條，會引向一種瘋狂。
為了擺脫可怖的命運，何塞思考起第二條。
他不能過早死亡，因為謎語人的危險游戲開始。
謎語人墜落，觀眾也會跟著墜落，他必須堅持到勝利。
勝利過後，他繼續活下去，魔法大陸將迎來一個媲美神明的“慈父”！
他會把舊時代的陰影延續到黎明。
人們需要勝利，但不需要他。
——死在拂曉前是最好的時機，這是最後的結論。
拂曉一點點逼近，何塞久久不能動手。
自從跟盧粟在一起，好像很久沒考慮過生死問題了。
那時候放棄生命似乎很容易，現在變得很艱難。
真不甘心啊。
何塞凝望虛空，握緊拳頭：“一切事件皆是命運加諸於我，我甚至都不屬於我自己，沒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黑夜，槍聲響起。
疼痛超過何塞的預料，他以為只是尖銳地一疼，像刀切。但不是，這種痛楚在第一次感覺到時，就在剝奪他的呼吸。接下來每一次作痛，他的呼吸都少一分，不再往肺腑填補。
他變得虛弱。
何塞中槍的那一刻，飛往伽寧國的白鴿，翅膀極速震顫，急急向下。白鴿拼命掙紮，圍繞一個大圓圈，循環飛著。直到精疲力竭，墜落而亡。
同一時間，遠在伽寧國的盧粟，把一束白薔薇放在阿漢娜墓前。
所有光線即將湮滅的瞬間，他看到盧粟獻花的身影。
真想用力去抓啊，何塞滿懷期盼，可他感到自己難以控制地向下墜落。
他再也沒力氣對抗這種墜落了，何塞悲傷地閉上眼，滑落的眼淚是冷的。
希望他的死亡會解除預言，這是他留給魔法大陸禮物，何塞式平衡。
一雙巨手接住何塞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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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桌會議：指的是既無頭領，也無隨從，旨在人人平等。與會者不分等級，以平等的身份參加會議。源於英國傳說亞瑟王與其圓桌騎士在Camelot時代的習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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