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悲歌與拂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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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悲歌與拂曉（二）
[應當指出另一個錯誤，經歷塑造個性，漫長而特殊的經歷使我在任何事情上，第一時間考慮到的是盡量避免有所作為。因此我覺得，任何一個人都比我更適合坐在平衡之椅上。任何一個人以正常的欲求做下的決定，其後帶來的積極影響，都遠遠超過我。我將戰鬥中出現的任何一次遲疑與失誤，歸結為這種不合時宜。牧宮極端的態度，舞臺上錯誤的領導者，是造成悲劇的另一癥結。]
又是一篇新的羊皮卷，再度由繩索系緊，拋擲給文書。
這一次文書接住，握在手裏沒有動，他提醒說：“您近期書寫的內容會全部公開的。”
“我知道。”何塞答應著。
“您真的要把自己不適合這一職位告訴眾人嗎？”文書跟緊一步，看起來不讚同何塞的做法。
“沒什麽不能說的。”何塞從桌案擡起頭。
“我們正處在戰局之中，您的話太打擊士氣了。”
何塞收起桌上淩亂無序的羊皮卷：“等到這些羊皮卷公開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
文書既想爭論，又很膽怯。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何塞的性格比較平易近人的，文書想到這點膽子大了些：“我不明白，您完全可以不用寫這些東西，沒人對您提出這種要求。要不然您就寫您對戰局的預判，證明自己的指揮跟觀點是正確的；您也可以告訴後來的人，我們的做法對後世有所助益，而不是錯誤堆積的悲劇！”
“哦，你討厭悲劇這個詞匯。”何塞恍然大悟。
文書很不喜歡，他沒有回答。
“戰爭難道是好事嗎？”何塞問。
文書被問得一楞，趕緊否認說：“……當然不是！”
“所以用悲劇不是很恰當嗎？悲劇是由一系列錯誤造成，否則就是令人快樂的結局了。”何塞輕生嘆息，“至於我為什麽要寫？難道你沒聽那孩子說的話嗎？什麽索雷爾的閃電，馬赫諾的火焰，齊澤克刮起的颶風……不少商人親口對我承認，他們制造的魔法書是假的。孩子們說的故事，其實是這些商人瞎編的，但孩子相信這些事跡是真實存在的。”
文書一臉驚訝地聽著何塞的話。
“你看，”何塞繼續說，“虛假制造虛妄的幻想，錯誤的信息導致錯誤的判斷，因而顯得愚蠢……假的魔法書籍已經夠多了，讓我適當地記錄真實的情況吧。”
文書焦急地思考著該怎麽回答，前面的話沒問題，但他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領導者過分謙虛的話被公開。
這時何塞站起身，拍拍文書的肩膀：“我只想幫助後來的人，看待這一段時期的時候不要充滿臆想。盡我所能，寫下出自己最真實的想法，以供判斷。”
“但是將軍，”文書找到一個理由，直直挺起腰說道，“不論您怎麽寫，人們只會看到他們想看的。”
“那我怎麽寫，不就更沒關系了嗎？總有想閱讀真實的人，我是寫給這種人看的。”何塞帶著文書的肩膀往外走，他把帳篷的簾子一掀，用力一推，送走文書，“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工作沒做完？我的信呢？近來鴿子飛來的頻率是不是減低了？哦對了，麻煩你去告訴大家，我們在這處野林裏休整幾日。”
在何塞帳篷周圍，十人一組的黑獅持長槍巡邏。
一群看不到臉的鋼鐵盔甲突然一致轉向從帳篷出來的人，文書狠狠嚇了一跳，立刻躲得遠遠的，極力避開這群可怕的守護者。
這片樹林生長著高大密集的榆木，分派到任務的士兵動手砍伐樹木，收集樹枝作營火。
一群人圍坐在柴火堆附近，稍作休息。
帳篷沒有隔音，他們全程聽完文書跟何塞的對話，列阿察向何塞的帳篷投去探究的目光。何塞這個人不論做什麽都特立獨行，惹人註目，偏偏他像感覺不到似的。
有時列阿察感到好奇，何塞究竟有什麽魅力，值得盧粟盤踞在他周圍不放？哪怕盧粟本人不在，也要留下一幫守護何塞的保護者。
現在列阿察覺得，跟如此特別的人在一起，當然是世上最難得的事。
細數何塞身上種種特殊的地方，尤其是會發光的雙眼，以及牧宮傳出“預言之子”的名聲……列阿察不禁想到，盧粟見多識廣，果然會挑。
打發走文書，何塞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從胸`前的口袋拿出白鴿送來的紙條。
這一張紙條是一天前收到的，新的還沒有來。
他跟盧粟的距離越來越遠，對話越來越慢。
紙條上的交流暫停在之前的話題。
何塞把他對蒸汽武器與魔法的想法、關鍵信息全寫下來，分享給盧粟。這些是重要的軍事情報，有必要在第一時間告訴對方。
從盧粟回覆的內容來看，他不太關心這些情報。
何塞手裏的紙條，盧粟那一手令他傾心的筆跡寫著：[你說的內容，我自己能觀察。但是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我不知道你的心情跟感受。即使我再與你相遇，這段時間也是缺失的。我想知道你的天氣，想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休息。]
何塞打開這張紙條看了好多次，放也是放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
盧粟說得不錯，苦苦等待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收到對方的信件，打開一看全是公事。
心情是比較郁悶？何況，這些公事也不值得珍惜收藏。
與之對應的，盧粟寫的紙條，一些日常的對話，倒是有滋有味。他會拿在手邊，時不時打開看看。
每天的通信，其實隨便說什麽都好過談論公事。
想通了這一點，何塞寫的內容陡然一換：[盧粟，我喝水都在想你，我在想我們隔著好遠的距離。]
盧粟收到這一張紙條，會比之前高興吧？
胡亂思索著瑣事，何塞聽見撲打翅膀的聲音，一只白鴿從帳篷的縫隙鉆進來。
滿心期待地接住白鴿，然後跟活蹦亂跳的小家夥親熱一頓。何塞解下紙條，是盧粟摘抄的一首詩。
他疑惑著讀了兩遍以上，才發現是首艷情詩。
這首艷情詩，寫的是一個人日夜難眠，在朦朧的月色裏回味著愛人的身體。那些隱秘而誘人的部位，勁瘦的腰，細膩的長腿，腿間若隱若現隆起的線條，被比喻含蓄而熱烈地讚美著。這一番讚美激起思念之人過量又得不到滿足的渴望，於是在詩的結尾，思念之人將手指伸入含苞待放的花蕊，弄出一手的花汁。
……
何塞猛地攥緊紙條，仿佛做了壞事般心跳如雷，害怕被第二個人看見。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又看了一遍，他覺得自己被盧粟的字跡肆無忌憚地調戲著，整個人面紅耳赤。
這封燙手的信，何塞自問沒辦法回覆，近期他都沒膽量再看一遍。の本の作の品の由の
當他走出帳篷，耳朵還是滾燙的，放在胸`前口袋位置的紙條變成這首艷情詩。
不是他喜歡……何塞頭疼地想到。
如今他身邊圍繞一群文書，一群保護者。這些人在他的帳篷裏進進出出，給他整理書卷，收集他與別人往來的信件。
他的生活早就沒有隱私可言了，他能把這張紙藏在哪裏？！
夜色降臨，吃過簡單的晚飯，白日裏忙碌的士兵也得到休息的時間。
不過天氣不好，這個夜晚沒有月亮，樹林間起了潮濕的薄霧。榆樹的樹葉凝上水珠，偶爾抖落一陣密集的水滴，有青蛙不停地蛙鳴。
這種環境很容易生病，人們不得不把營火燒得旺旺的，每個人的側臉映著火光。
之前逮捕的褐袍魔法師還沒處理，何塞叫士兵把他們的頭目辛克萊帶過來。
三位褐袍魔法師淪為俘虜，在何塞的治下，他們不僅沒有被惡意對待，傷口還得到救治。
遠征軍不喜歡魔法師，魔法師一身褐色的魔法袍被脫去，換成普通的襯衫跟長褲。
沒過一會兒，辛克萊被士兵推攘著帶到，跪押在何塞面前。
何塞沖辛克萊身後的士兵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給俘虜施加痛苦。
士兵聽話地撤離，辛克萊身上可怕的壓力驟然一輕。
辛克萊是魔法師，雙手必須被捆縛著。
一路上被關押在窄小的囚籠裏，他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無助地低垂頭顱，像是連擡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你能說話嗎？”營火前，何塞坐在一塊幹燥的橫木上，撿起小樹枝朝火堆投擲。
辛克萊一動不動，仿若沒聽見，長發遮掩他的面龐。
“俘虜，別假裝逃避，我們會對你用刑。”列阿察不懷好意地出聲警告。
辛克萊像是感到畏懼，氣喘籲籲一會，張合著幹裂的嘴唇說：“……能，我能說話。”
“你叫什麽名字？”何塞問著。
“辛克萊。”
“你是誰的屬下？”
“波吉亞。”
再一次聽見熟悉的名字，何塞點點頭：“牧宮是怎麽看待蒸汽之國的？”
辛克萊遲疑了，不知道何塞問這句話的用意。牧宮怎麽看待蒸汽之國、怎麽看待眼前的人？當然沒有第二種回答。只是如實說出來，辛克萊擔心自己會受到遷怒，被狠狠教訓一頓。
“你照實說，沒人會傷害你。”何塞看出他的猶豫，補了一句。
“沒什麽好問的，蒸汽之國必須被消
滅。”辛克萊咬了咬牙回答。
周遭起哄跟憤怒的聲音果然鬧起來，離得近的士兵鼓了鼓腮，暗地裏咬牙切齒。
何塞咳了幾聲，壓下遠征軍的激動：“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我們必須被消滅？請問我們犯了什麽過錯？”何塞像聽不明白似的反問。
小六磨磨蹭蹭的，好不容易擠開列阿察，坐到何塞身邊。何塞看了小六一眼，對他點點頭，示意他認真聽他們的談話。
辛克萊深深皺眉，第一次打量傳說中的預言之人。
一頭烏黑的短發，一副寬大而混濁的眼鏡擋去面貌。從剩下的小半張臉看，挺直的鼻梁，溫柔的嘴唇隱約帶笑，整個人散發著隨和的氣質，有莫名的吸引力。
如果沒有惡名昭彰的預言之人稱號，恐怕辛克萊會第一時間聯想到何塞另一個暧昧的傳言。
“因為你們控制自然。”辛克萊活動身體，捆縛的鐵手鏈嘩啦作響，他沈思一會對何塞說道，“人應該順應自然，而不是去學著操控，那對我們有壞處。”
“你怎麽看待新生的事物？”何塞看著他問。
“不錯的東西。”
“如果它能改變你的生活呢？”
“最好不要！”辛克萊否認地很快，“你說呢？”
因為這段時間的宣傳演講，何塞熟練許多，他給辛克萊舉例說：“蒸汽產生能量，這種東西沒有道德上的好壞判斷。相反，有了大幅能量，我們造出許多機械。人們的生活會變得方便一些，節省許多時間。”
辛克萊側開臉，保持沈默，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至於控制自然一說……用鋤頭跟燒火可以被允許，也是一種人為的主動，對自然的操控。為什麽蒸汽不被允許？”何塞正了正眼鏡，解釋著，“不過說到底，這些區別跟劃分，還是交給學士們討論。觀念爭論出來的火花，應該限制在圖書館、筆墨以及交談裏——它不應該引起戰爭，引起傷亡。”
辛克萊突然搖動身體，鐵鏈再次嘩嘩磕碰。
黑獅緊張地上前，護在何塞周圍，士兵隨後趕上來，要控制住辛克萊。
但辛克萊像是活動身體，借助甩動的力量，弄開擋在臉上的長發，以便騰出精神說話：“預言之人，你知道你為什麽被稱作為‘災難’嗎？”
“不知道？”
一直以來的觀念給了辛克萊底氣，他的聲音變大了：“結合預言，我看出來了，你將帶來改變！你妄想把你的舉動，通過巧妙的言辭給美化了！聽聽你說的話，新生事物？！你對改變習以為常！你對變化不以為然！”
“請你理智點。”何塞冷下聲音。
“你還有臉叫我冷靜，你這個異樣的怪物，你根本不理解！過去千百年來，魔法大陸一直穩定，為什麽要改變？！”辛克萊激動地掙紮著，他想站起來，而不是跪在敵人的面前。
士兵看出辛克萊的想法，猛地將他一推，辛克萊倒在地上，然而他努力掙紮起來：“一個牧羊人從生到死，一輩子沒經歷過變化，他的兒女、他的後代過著跟牧羊人完全一樣的生活。一座村子，讀著祖父輩的故事，那些事跡經驗使整座村子感到榮光，也會讓村子的後代感到榮光。人們不必對不了解的事物產生恐慌，不必惶恐地擔心頭腦裏的觀念必須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許十代人才發生細膩而不易察覺的改變，我們把這種生活稱作為幸福！”
何塞聽得無動於衷，撿起一枝幹柴，撥弄大火裏紅彤彤的樹枝。
辛克萊梗起脖子，面目猙獰地說道：“牧宮作為魔法大陸的調序者，改變只能發生在他們手中，因為他們是一群擁有智慧的人，他們是被自然之母青睞的人。但人們完全可以放心，即使是牧宮，也不會隨意操控，黑魔法師聽從偉大非凡自然之母的指令！”
何塞無意跟辛克萊爭辯改變的問題，正如他剛才所說，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爭論，完全可以限制在安全的範圍內。
他們與牧宮爭奪的關鍵不在於此，何塞只想問：“多數人的觀念是正確的嗎？”
辛克萊倏爾彎起腰，沈寂下來，仿佛剛才的慷慨激昂是一種錯覺。
許久，辛克萊緩緩擡起頭，眼裏閃動危險的火光：“多數人仰賴的觀念是不容置疑的權威！你是什麽東西？你膽敢提出新的理念？預言之人，你妄想取代牧宮！”
太固執己見了，何塞平靜地跟辛克萊對視。
何塞想聽聽牧宮那邊具體的想法，一直沒這個機會。辛克萊是牧宮派出的人，是很好的談話對象。然而他收獲的是不容商量的墨守成規，這場談話以失敗告終。
一個被俘虜的褐袍魔法師尚且如此尖銳，想到辛克萊背後有一群同類黑魔法師，何塞生出無力感。
算了，何塞忽然覺得，還是抽空回覆那張讓人耳朵發熱的紙條，而不是在這裏討論危險又無意義的話題。
何塞慢慢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燼，準備離開。
就在那一瞬間，仿佛聲音被抽走了，一切變得寂靜。
令所有人茫然的意外猝然發生。
眼前發生的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映進眼睛，然而遲鈍的大腦卻無法分析。
何塞被小六的鋼鐵手臂大力地推倒在地，混沌的鏡片從臉上跌落，被亂跑的人群踩碎。
三四個黑獅陸續撲上來，想用身體護住何塞，然而太晚了。
迅猛而灼熱的火焰，往每個人身上快速一撲。
空氣彌漫著濃烈、令人作嘔的焦糊氣味。
當魔法師的情緒累積到一定極限，他們可以以耗盡自身，匯聚渾身上下所有的魔法，施展他們一生中最具強度最危險的魔法，其能量不可小看。
辛克萊搖晃不停的動作、激動的控訴，為他的自爆作足了準備。
爆炸過後，辛克萊所處的位置只剩一團焦黑。
四濺飛出的微弱火焰，掉落到林間的草根，小股小股地燃燒。
湛藍的天空，兩三只海鳥追逐著，鳥鳴聲傳得很遠。
綿延起伏的碧綠山谷毫無出彩的地方，在附近悠閑吃草的黑牛，個個肥碩健壯。
牧羊犬飛速地奔跑，一只只潔白的羊閃避著，回歸到羊群裏。聚攏成一片的羊群，緩緩移動。
城市正在舉行一場歡樂的慶典。
大量花束被栽種在木桶裏。帶流蘇的帳篷支了一整條街，帳篷底下擺放的桌子盛滿食物，竹籃裏裝了面包與幹酪，香腸，蘋果與香梨，陶罐裏裝的是美酒。
當城市舉辦慶典，奴隸們也被獲準參加，他們可以任意取用慶典上的食物。
貴族與平民，人人高歌載舞。
聘請的雜耍藝人分別表演不同的節目，鼓吹風笛樂隊歡樂地蹦跳。
美貌的少女少年們，不停朝廣場投擲花瓣。
歌唱家大聲唱著史詩裏的名句，男人女人頭頂戴著樹枝與花朵編制的花冠，穿著翩翩長袍，在廣場中央進行表演。
太陽高照，一些人已經喝得搖搖晃晃。廣場的石柱，居民的墻根，不少人醉得一塌糊塗，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廣場的四周，樹立歷代國王的青銅像。布塔的青銅像騎在一匹馬上，左手揚起一把劍。這座青銅像放在角落裏，黑銅塊夾雜黃綠色，它看起來很小，但處理得很精致。
這是布塔贏得一場戰爭後，伽達城主蘇拉送的禮物。
盧粟想起布塔曾經嗤笑過這座青銅像。他說如果蘇拉真想讚美自己，就該把這座青銅像做得大一點，威武一點。
衛兵在前方撥開歡鬧的人群，盧粟騎著馬路過。他無心參加慶典，無盡堡有一個客人在等著他。
一條極其漫長的林蔭大道，隔開城市與無盡堡。
上了這條大道，盧粟開始縱馬跑起來。到了城堡側面的一座塔堡，門口的守衛兵見到來人，趕緊拿開手中的長矛。
進入城堡，盧粟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跑上來的仆人。⊥
陽光亮得晃眼，大塊潔白綿軟的雲朵投下淺淡的陰影。
金瓦頂，堂皇的宮殿，月牙色的石階，深藍與紅色交織的地毯，無盡堡彰顯著貴氣與文雅。
宮廷的角落，一顆顆鮮脆可愛的橄欖果懸掛在繁茂的枝葉叢中，盧粟駐足欣賞一會。
整座無盡堡由大理石做成，而宮廷裏栽種最多的樹木是橄欖樹。
應該沒機會把何塞帶到這裏來，這一點頗為可惜。
只有他們一起到無盡堡，何塞才會明白他們兩人冥冥之中的關聯，遠遠超過何塞知道的。
有時候盧粟覺得，在他們認識之前，他們生活裏的許多事物暗暗做著準備。等到他們相識之後，會發現他們一起看中並喜歡的東西，原來有這麽多。
不論他們相隔多麽遙遠，當他們情不自禁地走向喜愛的事物，就會遇到對方。
阿漢娜在無盡堡的居所是一座獨棟三層小樓，因為她的緣故新造的樓，命名為薔薇宮。鏤空浮雕塗了一層鎏金，輝煌閃耀，走廊的扶手描著黑金花紋。潔白的石柱之間種植著薔薇，小樓的外部還有潺潺的流水噴泉。
盧粟繞過薔薇宮，揮開迎上來的仆人。
薔薇宮臨近一片平滑如鏡的湖泊，正值花期的薔薇盛放，開了滿園。藤蔓纏繞涼亭，落下涼爽的陰影。
涼亭裏站著的男人穿一身象牙白的魔法袍，遙望著湖泊。
盧粟大步走進涼亭，對方聽見動靜，回過身來。
湖泊送來的微風，吹動兩人的袍角。
他們從未見過面，無需對方自我介紹，盧粟知道他是誰。照宮時不時送來好意，應當出自眼前的白魔法師。沒人對盧粟提起過什麽，但他心裏猜出八九分。
“你好。”盧粟淡淡問候。
男人的眼周有著因為長久沈寂而刻下的紋路，臉頰枯萎而蕭索。一見到盧粟，愚者驚訝地低呼一聲。他立刻閉上閉眼，眼角泛起淚光。
盧粟長得太像他的母親。盡管他長得高多了，身上沒有女性柔美的氣息，然而他的年紀那麽輕，眉眼又那麽俊美，有初見阿漢娜時的驚艷，愚者不能不動容。
盧粟隨意坐下，裝作沒看到：“是你吧，一直得到你的照拂，我很感謝。”
阿漢娜去世後，盧粟的生活不能說難過，卻也不如從前好過。他處在低沈寡歡的時期，有長輩願意伸出援手，盧粟是感激的。
愚者半轉側過身，指尖顫動著抹去臉上失態的表情。
略作整理，愚者在盧粟對面坐下，和藹地笑了笑：“稱呼我為愚者就好。”
“此次找我是為了什麽事？”盧粟詢問。
愚者凝視盧粟，真摯的感情藏在他的雙眼與低沈的話音裏：“聽說你最近準備祭奠阿漢娜。”
“是。”盧粟微微點頭。
“我唯一的願望，是為她獻上一束花。”愚者緊張地握起手，臉色也白了，“希望能得到你的同意。”
“只是獻花？”盧粟謹慎著用詞，“那麽可以。”
盧粟不希望阿漢娜被再度打擾，愚者多餘的感情最好保留在自己心底。
沒想到會見到長成這樣的盧粟，沒想到今生還有這種機會。
少年時自以為權衡利弊，作出放棄婚約的決定。而後，他用一生來後悔。能夠再度接近香消玉殞的人，冰冷的石頭也變得有溫度。愚者心情難抑，不能自持，接連說了好幾遍：“謝謝、謝謝……”
盧粟因為他呈現的狀態輕輕嘆息，他不能冷酷地拒絕對這種人。
有人急匆匆地向涼亭跑來。
威拉德一臉沈重，從胸口拿出一封信。信封被揉得皺巴巴的，上面帶血。
拉爾夫在信裏向盧粟匯報何塞的近況，他提到辛克萊自爆對何塞造成的傷害。
“因為被小六及時地掩護，何塞受的傷不嚴重。事實上，爆炸給一些人造成皮肉傷，無人致死。”拉爾夫寫道，“但何塞明顯受到震撼，狀態非常糟糕。最近，他整日獨自呆坐，幾乎不見人，也不跟別人交流。他明顯進行著深刻的思考，但思考的內容，我們無從得知。有一次，我註意到何塞身上平和的氣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峻疏離的表情。我認為這場爆炸使他的心靈出現傷口，這是無法通過藥物治療的。”
黑獅作為保護者，出現意外狀況是他們的失職，信末拉爾夫向盧粟請罪。
盧粟淺而濃密的眼睫下，一雙冷淡的綠眸看向威拉德：“你聽說過有魔法師自爆而死嗎？”
“沒有。”威拉德定定回答。
黑魔法師？自殺？安靜地待在一旁的愚者聽出可怖的畫外音。
“一直以來，我們打仗，征戰，掠奪。”盧粟又問，“你見過有屬下以自殺的方式進行攻擊，只為給敵人造成傷害嗎？”
“沒有。”威拉德定定回答。
“為什麽？”盧粟轉向湖泊，一向平靜的湖面，起了波濤。
“因為……”威拉德遲疑地回答，“屬下沒有得到這樣的命令。”
“不，因為不值得。”盧粟說話仍然正常，威拉德聽出冰冷的寒意，“我們知道下一場棋，爭奪一件事物，有失敗的可能性。盡管難以接受，但我們知道那種可能性的存在。我們會想到還有重來的機會，還有放棄的機會，我們可以找別的事做。所以大家的情感不會濃烈到無法發洩，不會想到不顧一切地死，只為達成一個目標。”
威拉德咽了咽口水，背起雙手。
愚者順著盧粟的話沈思。
“但有一種人，他們只接受一種結果。這種人將信念置於生命之上，生存對他們而言，不再是重要的事情。”盧粟抓信紙的指節發了白，“是的，戰爭的意義改變了。何塞進行的這場戰事，是一場信念的戰爭。”
何塞大概也想到了，所以他避開眾人，他在計劃什麽？
盧粟顧不上這些，他不得不擔心另一件事。因為這個緣故，何塞目前處境危險性增大數倍。他必須快點趕到何塞身邊，這場戰爭最好速戰速決，陣痛期越短越好。連他也很難預測，何塞會遭到多少難以防備的傷害。
這些不計後果的瘋狂魔法師，是陰影裏的毒箭，隨時射向何塞。
愚者聽見那個耳熟的名字。
何塞，上古文字發出警告的預言之人，同時與黑白魔法師糾纏的人，蒸汽的創造者……他差點忘了，這人居然同時是盧粟聲名遠播的情人。
他的老師虔誠者告訴他關於牧宮與照宮的明爭暗鬥，愚者自問是愚人，他不關心，但他關心盧粟。
從長者的角度看，何塞太覆雜了，不適合當作伴侶。盧粟安穩的生活會因為何塞的覆雜性，攪得一團亂。
“盧粟……”愚者試探著問，“為什麽是何塞？”
愚者在問，為什麽能不能換成其他人？
“愚者，我懂得不顧一切的人在想什麽，因為我也有一個置於自己性命之上的人，”盧粟平靜回答，“那人就是何塞。”
不論是語氣，還是神態，盧粟都十分正常。
愚者卻從那平靜裏看到幽深的裂縫，慘淡狂風正從其間吹出陣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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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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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篇新的羊皮卷，再度由繩索系緊，拋擲給文書。
這一次文書接住，握在手裏沒有動，他提醒說：“您近期書寫的內容會全部公開的。”
“我知道。”何塞答應著。
“您真的要把自己不適合這一職位告訴眾人嗎？”文書跟緊一步，看起來不讚同何塞的做法。
“沒什麽不能說的。”何塞從桌案擡起頭。
“我們正處在戰局之中，您的話太打擊士氣了。”
何塞收起桌上淩亂無序的羊皮卷：“等到這些羊皮卷公開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
文書既想爭論，又很膽怯。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何塞的性格比較平易近人的，文書想到這點膽子大了些：“我不明白，您完全可以不用寫這些東西，沒人對您提出這種要求。要不然您就寫您對戰局的預判，證明自己的指揮跟觀點是正確的；您也可以告訴後來的人，我們的做法對後世有所助益，而不是錯誤堆積的悲劇！”
“哦，你討厭悲劇這個詞匯。”何塞恍然大悟。
文書很不喜歡，他沒有回答。
“戰爭難道是好事嗎？”何塞問。
文書被問得一楞，趕緊否認說：“……當然不是！”
“所以用悲劇不是很恰當嗎？悲劇是由一系列錯誤造成，否則就是令人快樂的結局了。”何塞輕生嘆息，“至於我為什麽要寫？難道你沒聽那孩子說的話嗎？什麽索雷爾的閃電，馬赫諾的火焰，齊澤克刮起的颶風……不少商人親口對我承認，他們制造的魔法書是假的。孩子們說的故事，其實是這些商人瞎編的，但孩子相信這些事跡是真實存在的。”
文書一臉驚訝地聽著何塞的話。
“你看，”何塞繼續說，“虛假制造虛妄的幻想，錯誤的信息導致錯誤的判斷，因而顯得愚蠢……假的魔法書籍已經夠多了，讓我適當地記錄真實的情況吧。”
文書焦急地思考著該怎麽回答，前面的話沒問題，但他無論如何接受不了領導者過分謙虛的話被公開。
這時何塞站起身，拍拍文書的肩膀：“我只想幫助後來的人，看待這一段時期的時候不要充滿臆想。盡我所能，寫下出自己最真實的想法，以供判斷。”
“但是將軍，”文書找到一個理由，直直挺起腰說道，“不論您怎麽寫，人們只會看到他們想看的。”
“那我怎麽寫，不就更沒關系了嗎？總有想閱讀真實的人，我是寫給這種人看的。”何塞帶著文書的肩膀往外走，他把帳篷的簾子一掀，用力一推，送走文書，“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工作沒做完？我的信呢？近來鴿子飛來的頻率是不是減低了？哦對了，麻煩你去告訴大家，我們在這處野林裏休整幾日。”
在何塞帳篷周圍，十人一組的黑獅持長槍巡邏。
一群看不到臉的鋼鐵盔甲突然一致轉向從帳篷出來的人，文書狠狠嚇了一跳，立刻躲得遠遠的，極力避開這群可怕的守護者。
這片樹林生長著高大密集的榆木，分派到任務的士兵動手砍伐樹木，收集樹枝作營火。
一群人圍坐在柴火堆附近，稍作休息。
帳篷沒有隔音，他們全程聽完文書跟何塞的對話，列阿察向何塞的帳篷投去探究的目光。何塞這個人不論做什麽都特立獨行，惹人註目，偏偏他像感覺不到似的。
有時列阿察感到好奇，何塞究竟有什麽魅力，值得盧粟盤踞在他周圍不放？哪怕盧粟本人不在，也要留下一幫守護何塞的保護者。
現在列阿察覺得，跟如此特別的人在一起，當然是世上最難得的事。
細數何塞身上種種特殊的地方，尤其是會發光的雙眼，以及牧宮傳出“預言之子”的名聲……列阿察不禁想到，盧粟見多識廣，果然會挑。
打發走文書，何塞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從胸`前的口袋拿出白鴿送來的紙條。
這一張紙條是一天前收到的，新的還沒有來。
他跟盧粟的距離越來越遠，對話越來越慢。
紙條上的交流暫停在之前的話題。
何塞把他對蒸汽武器與魔法的想法、關鍵信息全寫下來，分享給盧粟。這些是重要的軍事情報，有必要在第一時間告訴對方。
從盧粟回覆的內容來看，他不太關心這些情報。
何塞手裏的紙條，盧粟那一手令他傾心的筆跡寫著：[你說的內容，我自己能觀察。但是不在你身邊的時候，我不知道你的心情跟感受。即使我再與你相遇，這段時間也是缺失的。我想知道你的天氣，想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好好休息。]
何塞打開這張紙條看了好多次，放也是放在離心臟最近的位置。
盧粟說得不錯，苦苦等待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收到對方的信件，打開一看全是公事。
心情是比較郁悶？何況，這些公事也不值得珍惜收藏。
與之對應的，盧粟寫的紙條，一些日常的對話，倒是有滋有味。他會拿在手邊，時不時打開看看。
每天的通信，其實隨便說什麽都好過談論公事。
想通了這一點，何塞寫的內容陡然一換：[盧粟，我喝水都在想你，我在想我們隔著好遠的距離。]
盧粟收到這一張紙條，會比之前高興吧？
胡亂思索著瑣事，何塞聽見撲打翅膀的聲音，一只白鴿從帳篷的縫隙鉆進來。
滿心期待地接住白鴿，然後跟活蹦亂跳的小家夥親熱一頓。何塞解下紙條，是盧粟摘抄的一首詩。
他疑惑著讀了兩遍以上，才發現是首艷情詩。
這首艷情詩，寫的是一個人日夜難眠，在朦朧的月色裏回味著愛人的身體。那些隱秘而誘人的部位，勁瘦的腰，細膩的長腿，腿間若隱若現隆起的線條，被比喻含蓄而熱烈地讚美著。這一番讚美激起思念之人過量又得不到滿足的渴望，於是在詩的結尾，思念之人將手指伸入含苞待放的花蕊，弄出一手的花汁。
……
何塞猛地攥緊紙條，仿佛做了壞事般心跳如雷，害怕被第二個人看見。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又看了一遍，他覺得自己被盧粟的字跡肆無忌憚地調戲著，整個人面紅耳赤。
這封燙手的信，何塞自問沒辦法回覆，近期他都沒膽量再看一遍。の本の作の品の由の
當他走出帳篷，耳朵還是滾燙的，放在胸`前口袋位置的紙條變成這首艷情詩。
不是他喜歡……何塞頭疼地想到。
如今他身邊圍繞一群文書，一群保護者。這些人在他的帳篷裏進進出出，給他整理書卷，收集他與別人往來的信件。
他的生活早就沒有隱私可言了，他能把這張紙藏在哪裏？！
夜色降臨，吃過簡單的晚飯，白日裏忙碌的士兵也得到休息的時間。
不過天氣不好，這個夜晚沒有月亮，樹林間起了潮濕的薄霧。榆樹的樹葉凝上水珠，偶爾抖落一陣密集的水滴，有青蛙不停地蛙鳴。
這種環境很容易生病，人們不得不把營火燒得旺旺的，每個人的側臉映著火光。
之前逮捕的褐袍魔法師還沒處理，何塞叫士兵把他們的頭目辛克萊帶過來。
三位褐袍魔法師淪為俘虜，在何塞的治下，他們不僅沒有被惡意對待，傷口還得到救治。
遠征軍不喜歡魔法師，魔法師一身褐色的魔法袍被脫去，換成普通的襯衫跟長褲。
沒過一會兒，辛克萊被士兵推攘著帶到，跪押在何塞面前。
何塞沖辛克萊身後的士兵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給俘虜施加痛苦。
士兵聽話地撤離，辛克萊身上可怕的壓力驟然一輕。
辛克萊是魔法師，雙手必須被捆縛著。
一路上被關押在窄小的囚籠裏，他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無助地低垂頭顱，像是連擡頭的力氣也沒有了。
“你能說話嗎？”營火前，何塞坐在一塊幹燥的橫木上，撿起小樹枝朝火堆投擲。
辛克萊一動不動，仿若沒聽見，長發遮掩他的面龐。
“俘虜，別假裝逃避，我們會對你用刑。”列阿察不懷好意地出聲警告。
辛克萊像是感到畏懼，氣喘籲籲一會，張合著幹裂的嘴唇說：“……能，我能說話。”
“你叫什麽名字？”何塞問著。
“辛克萊。”
“你是誰的屬下？”
“波吉亞。”
再一次聽見熟悉的名字，何塞點點頭：“牧宮是怎麽看待蒸汽之國的？”
辛克萊遲疑了，不知道何塞問這句話的用意。牧宮怎麽看待蒸汽之國、怎麽看待眼前的人？當然沒有第二種回答。只是如實說出來，辛克萊擔心自己會受到遷怒，被狠狠教訓一頓。
“你照實說，沒人會傷害你。”何塞看出他的猶豫，補了一句。
“沒什麽好問的，蒸汽之國必須被消
滅。”辛克萊咬了咬牙回答。
周遭起哄跟憤怒的聲音果然鬧起來，離得近的士兵鼓了鼓腮，暗地裏咬牙切齒。
何塞咳了幾聲，壓下遠征軍的激動：“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我們必須被消滅？請問我們犯了什麽過錯？”何塞像聽不明白似的反問。
小六磨磨蹭蹭的，好不容易擠開列阿察，坐到何塞身邊。何塞看了小六一眼，對他點點頭，示意他認真聽他們的談話。
辛克萊深深皺眉，第一次打量傳說中的預言之人。
一頭烏黑的短發，一副寬大而混濁的眼鏡擋去面貌。從剩下的小半張臉看，挺直的鼻梁，溫柔的嘴唇隱約帶笑，整個人散發著隨和的氣質，有莫名的吸引力。
如果沒有惡名昭彰的預言之人稱號，恐怕辛克萊會第一時間聯想到何塞另一個暧昧的傳言。
“因為你們控制自然。”辛克萊活動身體，捆縛的鐵手鏈嘩啦作響，他沈思一會對何塞說道，“人應該順應自然，而不是去學著操控，那對我們有壞處。”
“你怎麽看待新生的事物？”何塞看著他問。
“不錯的東西。”
“如果它能改變你的生活呢？”
“最好不要！”辛克萊否認地很快，“你說呢？”
因為這段時間的宣傳演講，何塞熟練許多，他給辛克萊舉例說：“蒸汽產生能量，這種東西沒有道德上的好壞判斷。相反，有了大幅能量，我們造出許多機械。人們的生活會變得方便一些，節省許多時間。”
辛克萊側開臉，保持沈默，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至於控制自然一說……用鋤頭跟燒火可以被允許，也是一種人為的主動，對自然的操控。為什麽蒸汽不被允許？”何塞正了正眼鏡，解釋著，“不過說到底，這些區別跟劃分，還是交給學士們討論。觀念爭論出來的火花，應該限制在圖書館、筆墨以及交談裏——它不應該引起戰爭，引起傷亡。”
辛克萊突然搖動身體，鐵鏈再次嘩嘩磕碰。
黑獅緊張地上前，護在何塞周圍，士兵隨後趕上來，要控制住辛克萊。
但辛克萊像是活動身體，借助甩動的力量，弄開擋在臉上的長發，以便騰出精神說話：“預言之人，你知道你為什麽被稱作為‘災難’嗎？”
“不知道？”
一直以來的觀念給了辛克萊底氣，他的聲音變大了：“結合預言，我看出來了，你將帶來改變！你妄想把你的舉動，通過巧妙的言辭給美化了！聽聽你說的話，新生事物？！你對改變習以為常！你對變化不以為然！”
“請你理智點。”何塞冷下聲音。
“你還有臉叫我冷靜，你這個異樣的怪物，你根本不理解！過去千百年來，魔法大陸一直穩定，為什麽要改變？！”辛克萊激動地掙紮著，他想站起來，而不是跪在敵人的面前。
士兵看出辛克萊的想法，猛地將他一推，辛克萊倒在地上，然而他努力掙紮起來：“一個牧羊人從生到死，一輩子沒經歷過變化，他的兒女、他的後代過著跟牧羊人完全一樣的生活。一座村子，讀著祖父輩的故事，那些事跡經驗使整座村子感到榮光，也會讓村子的後代感到榮光。人們不必對不了解的事物產生恐慌，不必惶恐地擔心頭腦裏的觀念必須經歷翻天覆地的變化，也許十代人才發生細膩而不易察覺的改變，我們把這種生活稱作為幸福！”
何塞聽得無動於衷，撿起一枝幹柴，撥弄大火裏紅彤彤的樹枝。
辛克萊梗起脖子，面目猙獰地說道：“牧宮作為魔法大陸的調序者，改變只能發生在他們手中，因為他們是一群擁有智慧的人，他們是被自然之母青睞的人。但人們完全可以放心，即使是牧宮，也不會隨意操控，黑魔法師聽從偉大非凡自然之母的指令！”
何塞無意跟辛克萊爭辯改變的問題，正如他剛才所說，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爭論，完全可以限制在安全的範圍內。
他們與牧宮爭奪的關鍵不在於此，何塞只想問：“多數人的觀念是正確的嗎？”
辛克萊倏爾彎起腰，沈寂下來，仿佛剛才的慷慨激昂是一種錯覺。
許久，辛克萊緩緩擡起頭，眼裏閃動危險的火光：“多數人仰賴的觀念是不容置疑的權威！你是什麽東西？你膽敢提出新的理念？預言之人，你妄想取代牧宮！”
太固執己見了，何塞平靜地跟辛克萊對視。
何塞想聽聽牧宮那邊具體的想法，一直沒這個機會。辛克萊是牧宮派出的人，是很好的談話對象。然而他收獲的是不容商量的墨守成規，這場談話以失敗告終。
一個被俘虜的褐袍魔法師尚且如此尖銳，想到辛克萊背後有一群同類黑魔法師，何塞生出無力感。
算了，何塞忽然覺得，還是抽空回覆那張讓人耳朵發熱的紙條，而不是在這裏討論危險又無意義的話題。
何塞慢慢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燼，準備離開。
就在那一瞬間，仿佛聲音被抽走了，一切變得寂靜。
令所有人茫然的意外猝然發生。
眼前發生的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映進眼睛，然而遲鈍的大腦卻無法分析。
何塞被小六的鋼鐵手臂大力地推倒在地，混沌的鏡片從臉上跌落，被亂跑的人群踩碎。
三四個黑獅陸續撲上來，想用身體護住何塞，然而太晚了。
迅猛而灼熱的火焰，往每個人身上快速一撲。
空氣彌漫著濃烈、令人作嘔的焦糊氣味。
當魔法師的情緒累積到一定極限，他們可以以耗盡自身，匯聚渾身上下所有的魔法，施展他們一生中最具強度最危險的魔法，其能量不可小看。
辛克萊搖晃不停的動作、激動的控訴，為他的自爆作足了準備。
爆炸過後，辛克萊所處的位置只剩一團焦黑。
四濺飛出的微弱火焰，掉落到林間的草根，小股小股地燃燒。
湛藍的天空，兩三只海鳥追逐著，鳥鳴聲傳得很遠。
綿延起伏的碧綠山谷毫無出彩的地方，在附近悠閑吃草的黑牛，個個肥碩健壯。
牧羊犬飛速地奔跑，一只只潔白的羊閃避著，回歸到羊群裏。聚攏成一片的羊群，緩緩移動。
城市正在舉行一場歡樂的慶典。
大量花束被栽種在木桶裏。帶流蘇的帳篷支了一整條街，帳篷底下擺放的桌子盛滿食物，竹籃裏裝了面包與幹酪，香腸，蘋果與香梨，陶罐裏裝的是美酒。
當城市舉辦慶典，奴隸們也被獲準參加，他們可以任意取用慶典上的食物。
貴族與平民，人人高歌載舞。
聘請的雜耍藝人分別表演不同的節目，鼓吹風笛樂隊歡樂地蹦跳。
美貌的少女少年們，不停朝廣場投擲花瓣。
歌唱家大聲唱著史詩裏的名句，男人女人頭頂戴著樹枝與花朵編制的花冠，穿著翩翩長袍，在廣場中央進行表演。
太陽高照，一些人已經喝得搖搖晃晃。廣場的石柱，居民的墻根，不少人醉得一塌糊塗，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廣場的四周，樹立歷代國王的青銅像。布塔的青銅像騎在一匹馬上，左手揚起一把劍。這座青銅像放在角落裏，黑銅塊夾雜黃綠色，它看起來很小，但處理得很精致。
這是布塔贏得一場戰爭後，伽達城主蘇拉送的禮物。
盧粟想起布塔曾經嗤笑過這座青銅像。他說如果蘇拉真想讚美自己，就該把這座青銅像做得大一點，威武一點。
衛兵在前方撥開歡鬧的人群，盧粟騎著馬路過。他無心參加慶典，無盡堡有一個客人在等著他。
一條極其漫長的林蔭大道，隔開城市與無盡堡。
上了這條大道，盧粟開始縱馬跑起來。到了城堡側面的一座塔堡，門口的守衛兵見到來人，趕緊拿開手中的長矛。
進入城堡，盧粟下了馬，把韁繩扔給跑上來的仆人。⊥
陽光亮得晃眼，大塊潔白綿軟的雲朵投下淺淡的陰影。
金瓦頂，堂皇的宮殿，月牙色的石階，深藍與紅色交織的地毯，無盡堡彰顯著貴氣與文雅。
宮廷的角落，一顆顆鮮脆可愛的橄欖果懸掛在繁茂的枝葉叢中，盧粟駐足欣賞一會。
整座無盡堡由大理石做成，而宮廷裏栽種最多的樹木是橄欖樹。
應該沒機會把何塞帶到這裏來，這一點頗為可惜。
只有他們一起到無盡堡，何塞才會明白他們兩人冥冥之中的關聯，遠遠超過何塞知道的。
有時候盧粟覺得，在他們認識之前，他們生活裏的許多事物暗暗做著準備。等到他們相識之後，會發現他們一起看中並喜歡的東西，原來有這麽多。
不論他們相隔多麽遙遠，當他們情不自禁地走向喜愛的事物，就會遇到對方。
阿漢娜在無盡堡的居所是一座獨棟三層小樓，因為她的緣故新造的樓，命名為薔薇宮。鏤空浮雕塗了一層鎏金，輝煌閃耀，走廊的扶手描著黑金花紋。潔白的石柱之間種植著薔薇，小樓的外部還有潺潺的流水噴泉。
盧粟繞過薔薇宮，揮開迎上來的仆人。
薔薇宮臨近一片平滑如鏡的湖泊，正值花期的薔薇盛放，開了滿園。藤蔓纏繞涼亭，落下涼爽的陰影。
涼亭裏站著的男人穿一身象牙白的魔法袍，遙望著湖泊。
盧粟大步走進涼亭，對方聽見動靜，回過身來。
湖泊送來的微風，吹動兩人的袍角。
他們從未見過面，無需對方自我介紹，盧粟知道他是誰。照宮時不時送來好意，應當出自眼前的白魔法師。沒人對盧粟提起過什麽，但他心裏猜出八九分。
“你好。”盧粟淡淡問候。
男人的眼周有著因為長久沈寂而刻下的紋路，臉頰枯萎而蕭索。一見到盧粟，愚者驚訝地低呼一聲。他立刻閉上閉眼，眼角泛起淚光。
盧粟長得太像他的母親。盡管他長得高多了，身上沒有女性柔美的氣息，然而他的年紀那麽輕，眉眼又那麽俊美，有初見阿漢娜時的驚艷，愚者不能不動容。
盧粟隨意坐下，裝作沒看到：“是你吧，一直得到你的照拂，我很感謝。”
阿漢娜去世後，盧粟的生活不能說難過，卻也不如從前好過。他處在低沈寡歡的時期，有長輩願意伸出援手，盧粟是感激的。
愚者半轉側過身，指尖顫動著抹去臉上失態的表情。
略作整理，愚者在盧粟對面坐下，和藹地笑了笑：“稱呼我為愚者就好。”
“此次找我是為了什麽事？”盧粟詢問。
愚者凝視盧粟，真摯的感情藏在他的雙眼與低沈的話音裏：“聽說你最近準備祭奠阿漢娜。”
“是。”盧粟微微點頭。
“我唯一的願望，是為她獻上一束花。”愚者緊張地握起手，臉色也白了，“希望能得到你的同意。”
“只是獻花？”盧粟謹慎著用詞，“那麽可以。”
盧粟不希望阿漢娜被再度打擾，愚者多餘的感情最好保留在自己心底。
沒想到會見到長成這樣的盧粟，沒想到今生還有這種機會。
少年時自以為權衡利弊，作出放棄婚約的決定。而後，他用一生來後悔。能夠再度接近香消玉殞的人，冰冷的石頭也變得有溫度。愚者心情難抑，不能自持，接連說了好幾遍：“謝謝、謝謝……”
盧粟因為他呈現的狀態輕輕嘆息，他不能冷酷地拒絕對這種人。
有人急匆匆地向涼亭跑來。
威拉德一臉沈重，從胸口拿出一封信。信封被揉得皺巴巴的，上面帶血。
拉爾夫在信裏向盧粟匯報何塞的近況，他提到辛克萊自爆對何塞造成的傷害。
“因為被小六及時地掩護，何塞受的傷不嚴重。事實上，爆炸給一些人造成皮肉傷，無人致死。”拉爾夫寫道，“但何塞明顯受到震撼，狀態非常糟糕。最近，他整日獨自呆坐，幾乎不見人，也不跟別人交流。他明顯進行著深刻的思考，但思考的內容，我們無從得知。有一次，我註意到何塞身上平和的氣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冷峻疏離的表情。我認為這場爆炸使他的心靈出現傷口，這是無法通過藥物治療的。”
黑獅作為保護者，出現意外狀況是他們的失職，信末拉爾夫向盧粟請罪。
盧粟淺而濃密的眼睫下，一雙冷淡的綠眸看向威拉德：“你聽說過有魔法師自爆而死嗎？”
“沒有。”威拉德定定回答。
黑魔法師？自殺？安靜地待在一旁的愚者聽出可怖的畫外音。
“一直以來，我們打仗，征戰，掠奪。”盧粟又問，“你見過有屬下以自殺的方式進行攻擊，只為給敵人造成傷害嗎？”
“沒有。”威拉德定定回答。
“為什麽？”盧粟轉向湖泊，一向平靜的湖面，起了波濤。
“因為……”威拉德遲疑地回答，“屬下沒有得到這樣的命令。”
“不，因為不值得。”盧粟說話仍然正常，威拉德聽出冰冷的寒意，“我們知道下一場棋，爭奪一件事物，有失敗的可能性。盡管難以接受，但我們知道那種可能性的存在。我們會想到還有重來的機會，還有放棄的機會，我們可以找別的事做。所以大家的情感不會濃烈到無法發洩，不會想到不顧一切地死，只為達成一個目標。”
威拉德咽了咽口水，背起雙手。
愚者順著盧粟的話沈思。
“但有一種人，他們只接受一種結果。這種人將信念置於生命之上，生存對他們而言，不再是重要的事情。”盧粟抓信紙的指節發了白，“是的，戰爭的意義改變了。何塞進行的這場戰事，是一場信念的戰爭。”
何塞大概也想到了，所以他避開眾人，他在計劃什麽？
盧粟顧不上這些，他不得不擔心另一件事。因為這個緣故，何塞目前處境危險性增大數倍。他必須快點趕到何塞身邊，這場戰爭最好速戰速決，陣痛期越短越好。連他也很難預測，何塞會遭到多少難以防備的傷害。
這些不計後果的瘋狂魔法師，是陰影裏的毒箭，隨時射向何塞。
愚者聽見那個耳熟的名字。
何塞，上古文字發出警告的預言之人，同時與黑白魔法師糾纏的人，蒸汽的創造者……他差點忘了，這人居然同時是盧粟聲名遠播的情人。
他的老師虔誠者告訴他關於牧宮與照宮的明爭暗鬥，愚者自問是愚人，他不關心，但他關心盧粟。
從長者的角度看，何塞太覆雜了，不適合當作伴侶。盧粟安穩的生活會因為何塞的覆雜性，攪得一團亂。
“盧粟……”愚者試探著問，“為什麽是何塞？”
愚者在問，為什麽能不能換成其他人？
“愚者，我懂得不顧一切的人在想什麽，因為我也有一個置於自己性命之上的人，”盧粟平靜回答，“那人就是何塞。”
不論是語氣，還是神態，盧粟都十分正常。
愚者卻從那平靜裏看到幽深的裂縫，慘淡狂風正從其間吹出陣陣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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