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悲歌與拂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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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悲歌與拂曉（一）
[人們很容易因為一兩場戰爭的結果，作出輸與贏的判斷。
然而，觀念的爭鬥並非一兩次戰爭、一兩次輸贏能夠斷定的。
牧宮指出魔法與蒸汽之間產生的對立，在對待這件事的態度，采取了極端的看法。
而我也承認，這種對立是存在的。
大凡爭鬥，都會涉及到消亡的話題。
蒸汽與魔法的爭鬥是否會讓彼此消亡？我持否認態度。
一個沒有魔法的魔法大陸是什麽？魔法大陸是否能阻礙蒸汽的出現？無人能回答這些問題。
一個人乃至一個群體可以消失，但不能輕易使一個觀念消亡。
蒸汽與魔法的關系，我誠實地給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蒸汽能行至半空，多半依靠腳下的魔法。
遺憾的是，牧宮不接受這種比喻關系，牧宮消滅蒸汽之國的態度堅決得多。
這是近期一系列悲劇的癥結。]
在羊皮卷寫下當日的一些想法，何塞將這張羊皮卷起，用一根繩索系緊，扔給整理收集的文書。
他們準備下船。
遠征軍行至塔塔鎮，棄船登陸上岸，開始穿越陸地。
經歷過一次掠奪的塔塔鎮，還未恢覆原來的樣貌。
到處是殘破燒毀的房屋，倒塌墻壁。
破敗的騾車倒在路邊，時間太久又失修，車身開裂。
汙濁的帳篷沾滿泥濘臟汙，荒草胡亂生長，這裏默默訴說著曾經遭受的蹂躪。
野生動物在草叢間亂竄，街道可以看到零星的行人。這些行人見到有軍人出現，迅速躲遠了。
何塞騎著馬，領著遠征軍，穿過無聲荒涼的街道。
他有許多實際的問題需要考慮。
蒸汽制造的小車，目前只能在小範圍行駛。大型的如蒸汽列車構想，需要和平的環境才能動工建造，因此運輸受到限制。
士兵攜帶的武器數量有限，抽調出來的遠征軍人數不足，帶著這種隊伍去對抗牧宮，實在不理想。
何塞決意在沿途招募新的士兵，以擴充遠征軍數量。
大約到正午時間，派出的前哨士兵飛奔而來，回稟說在不遠處發現有村落。村長得知有一群遠征軍過路，打算準備一頓招待的晚餐，這條消息被前哨士兵帶給何塞。
大軍的行進十分緩慢，等他們抵達村落，太陽快落山了。
村長與一群村民穿著發黃的羊毛坎肩，戴著皮帽，早早擠在村落門口等待。
何塞沿著村落的小路騎行，兩三個小孩子一路跟著何塞的馬奔跑著。
何塞下了馬，小孩子反而跑遠了。
“非常感謝你們的熱情招待，沒想到我們會有這等運氣。”何塞客氣地對村長感謝道。
“近來竺萊打仗的很多，我們見過不少家族帶著他們的衛隊路過。都是家族之間的紛爭，有時候他們會為我們講一講家族榮譽史。”村長仍然使用舊時國度的稱呼，在對何塞說話時，用上過度親切的口吻，“不知道您的姓氏叫什麽？是哪一家的部眾？準備去跟哪一家作戰？”
“我們來自蒸汽之國，由原來的魔爐而建，您面前的這一位是我們的將軍。”小六從馬上溜下來，自報家門。
小六的話換來的是村長跟他的村民茫然的表情。
一個金幣才能從報紙上了解到的局勢，代價太過昂貴。因此，大多數埋頭勞作的村民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他們對魔法大陸的局勢一無所知，不知道新出來一個叫蒸汽之國的地方。
何塞把手臂搭住小六的肩膀，側頭低聲說：“貿貿然說出實情是危險的。”
我們有一支帶著武器的遠征軍，會有什麽危險？小六瞪圓了眼睛，不再插話，老老實實地呆在何塞身旁。
列阿察與山繆爾慢慢走來，站在一旁。他們顯然與何塞想的差不多，沒有多嘴。
何塞微微一笑，給村長簡單作一些介紹，但沒為村長解釋這群遠征軍的目的地。
晚餐是用鐵鍋熬煮的土豆與羊肉湯，一些豆子與血腸，村長特意為何塞準備了羊奶酒。
為了回報村長的好意，何塞讓士兵進行日常訓練，向村民展示一部分新式的武器。
“軍隊演練是常有的事，就當是看一次表演。”何塞喝著羊奶酒，介紹說。
裝備齊全的士兵排列整齊，行至曠野之處，稍息站停。
指令官一聲令下，空氣裏響起一陣密集的射擊聲。
遙遠的樹枝、逃跑的牲畜、以及天空中飛舞的野鴨，應聲而倒。
士兵用的是推進到十的便宜貨。即使如此，一只槍所蘊含的能量超過任何一個狀態極佳的黑魔法師。同時，武器瞄準的精度有了極大的提升，可以說在一定射程範圍內，無人生還。
冷酷的進步。
然而何塞在村民的臉上註意到一些細節。
在開槍的一瞬間，他聽見有人下意識呼喚黑魔法師，呼喚自然之母的名號。⑦
武器帶來的殺傷力在村民中間引起震撼。
但也僅此而已了。
“看起來很厲害，用來打仗應該沒問題，想必你們此行一定勝券在握了。”村長的笑容裏有不以為然，“不過，要是敵軍有黑魔法師，那就糟糕了。你們願意把金錢雇傭黑魔法師，說不定更好一些。”
何塞混沌鏡片反射柴火的亮光，他知道村長這是熱心建議，順著他的話說道：“是嗎？黑魔法師不好雇傭，我們只好想出這種辦法。”
“唉，那倒也是，黑魔法師怎麽輕易請得了？”村長搖頭感慨。
小六聽得不服氣，他走到何塞身旁，期待何塞說點什麽。
何塞笑了一下：“漢斯，試試你的槍。”
漢斯原本是海盜，後來跟著何塞。在篩選蒸汽人時，他自願成為蒸汽人一員，然後通過了成為蒸汽人的測試。
此時，漢斯把頭上的護目鏡摘下來，一邊揭開手邊的蒸汽槍套。
炙熱的白汽從槍的尾部噴出，漢斯瞄準一排數量為十的樹木，開了槍。
連續十棵一米粗的樹木仿佛被巨力撕開，從樹木的中心斷裂，露出新鮮的木頭紋理。
只用了一顆子彈。
“如果是黑魔法師的魔法，一定比這個厲害。”一道童聲響亮地說著，活潑的男孩子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點評說，“而且黑魔法師會的花樣多，還有風啊，火啊，雷電。每一種魔法，那都是創下過史詩般的戰績！……索雷爾的閃電，馬赫諾的火焰，齊澤克刮起的颶風！”
男孩子誇張地說道：“哇，真正的風暴遇見了齊澤克的颶風，都會消失匿跡！”
“你這都是什麽啊，為什麽會跑出一團白汽？裏面煮著水嗎？”另一個小女孩悄悄站到漢斯身旁問。
漢斯沒有把武器給小孩子看，沈默著收起蒸汽槍。
武器的重量跟殺傷力不容玩笑。
小男孩不高興地做著鬼臉：“怎麽不說話？害怕被我們發現弱點吧。”
“你把這種東西跟黑魔法師的魔法相比，他當然不好說話啦。”小女孩自以為找到原因，一臉理所當然，“誰會想跟黑魔法師比啊？那不是自慚形穢嗎？”
“你們見過魔法嗎？”漢斯問。
“魔法是我們想見就能見到嗎？！”小男孩答得不以為然。
漢斯給蒸汽槍拴上槍套，平淡說道：“你們沒見過魔法，但覺得他們比我的蒸汽槍厲害。”
小男孩想了想，以為漢斯在譴責自己不公正的對比，因此改口說：“那不跟魔法師比好啦。你這個東西，我見過雜耍藝人用過，比他們的玩具是要厲害點。”
孩子的頭腦充滿幻想，漢斯不再跟小孩子爭論。
在場的紅黑二族人把對話聽進耳朵裏，他們跟漢斯一樣保持沈默，不在這方面發表看法。
武器，展示了力量與強大，但不會立刻引來拜服。何塞想到，人們似乎更相信精神的力量，或者說魔法的權威。
武器推進到十或是百，在數值上太可怖，而實際的效果同樣可怕。
所有從蒸汽之國出來的人都明白，僅憑漢斯一個人、一支蒸汽槍，就可以將此地夷為平地，這是任何一個黑魔法師做不到的事。
但對大眾而言，沒有意義。蠢貨
民眾對魔法以及背後的故事耳熟能詳、畢恭畢敬，但不會對蒸汽槍以及它背後的知識生出敬畏之心。
而何塞接下來的一路，將領略到魔法權威的力量。
大多數人沒有見過魔法，魔法在人們心
中的地位卻如此堅固。
到了第二天，何塞帶著遠征軍離開村子，繼續向前推進。
何塞開始學著記錄想法，以便為演講積累想法，為蒸汽之國贏得一些聲譽與支持。
路過一些城市與村落，何塞為當地的民眾講述“機心”制造出能量，這股能量可以適用於農作及運輸。
這些故事受到不小的歡迎。
“機心”一體多面，它可以節省人們在務農上耗費的時間，也可以制造成武器。
民眾其實不能分辨，掌握機械就是控制並操縱自然，這一點實際違逆了牧宮，違逆自然之母。
何塞學會了隱瞞這一點。
在透露遠征軍的敵人之前，何塞註重打聽人們對黑魔法師的看法。魔法師在民間的聲望太高，人們幾乎不加思考就對魔法師十分推崇。
何塞與村民的談話，每一位蒸汽之國的人聽了，心情都蒙上一層陰影。
連續路過三四個村子都是如此，何塞為了不打擊士氣，不再過多詢問魔法師的事。
因此何塞一次也沒對民眾說過，這群遠征軍的敵方是黑魔法師。
遠征軍的數量沒有得到一次擴充。
踏入竺萊，行途過半，遠征軍與牧宮派來的第一支小隊發生交戰。
從事後的結論分析，其實不應該稱之為交戰。
對方是一支褐袍魔法師，大約有十五人。
遠征軍的一支先頭隊伍探查並辨識出魔法師，何塞聽到匯報後下了迎戰的指令。
行軍的隊伍隨後進行調整，離開村落與城市，進入一處野林間。
遠征軍按照常規做法稍作布置後，藏匿在叢林中，從石頭、枝葉的縫隙間伸出槍口。
一群褐袍魔法師騎著馬奔騰而來，他們保持遙遠的距離，沒有靠近。
褐袍魔法師見識過民間仿造的火繩銃，知道這玩意兒拖拖拉拉，發射的成功率非常不穩定，發射不連貫，經常卡殼。
只要不正面迎向槍口，離得足夠遠，就不會有事。
辛克萊是褐袍魔法師的頭領之一，陰險地朗聲說道：“魔爐人，你們給我聽著，你們當中有一個叫何塞的人，就是黑金森林預言的災難之人！跟著傳說中的災難之人，你們心裏難道不害怕嗎？”
辛克萊一邊說，一邊觀察遠征軍藏匿的地方，然後跟其他褐袍魔法師交換眼神。
“我勸你們，放下你們的武器，跟著我的馬屁股跑。”辛克萊勒著馬頭轉著圈，嘲笑遠征軍說，“來舔我的鞋，我向牧宮求情，保證你們不死！”
回應褐袍魔法師的是搖動的樹葉。
褐袍魔法師把遠征軍藏匿位置探查得差不多，見無法用言語激怒遠征軍，他們決定給這群不會魔法的人一個教訓。
“好吧，我看你們執迷不悟，那就是找死了。”辛克萊冷冷說道。
十幾名褐袍魔法師縱馬，聚集到一起。
單看他們一個人，他們的魔法不成樣子，施展出來的風火雷電虛弱不堪。但他們把手合在一起，匯聚成一股力量時，那聲勢形成一股駭人的威懾。
褐袍魔法師的掌心憑空出現火光與雷電，狂風大作，太陽的亮度仿佛變暗了。
這是遠征軍第一次見到魔法，他們在心裏忍不住讚嘆，真是神跡，然後把護目鏡向下一拉。
在村民面前，遠征軍的力量沒得到公正的評價，大家的心情小小壓抑了下。
但到了戰場，絕對實力提供自信，真正的自信無需通過叫嚷表現。
何塞沒有親自參與到這場戰鬥，他跟小六在不遠的安全地帶進行觀察。
狂風同樣影響到他們頭頂上方的樹葉，嘩嘩作響。
何塞對這場戰鬥的結果早有預估，但他全神貫註地聽著。這是第一次魔法與“數值十”的武器交戰，只有真正的結果出來，才能說明一切。
前方響起熟悉而微弱的的槍械聲，幾乎是一眨眼，又或許沒花那麽長時間，小撮微弱的煙霧塵起。
見到飛揚的黃土，何塞便知道勝負已定，因為那是子彈餘威造成的灰塵。
最大的動靜是一群飛鳥撲騰翅膀，迅速逃離這片叢林。驚恐使飛鳥不停地在天空盤旋，久久不能離去。
不一會，士兵跑來向何塞匯報，魔法還未完成，遠征軍開了槍，整個作戰過程不超過五分鐘。十五名褐袍魔法師，陣亡十人，受傷三人，逃跑兩人。遠征軍無一人受傷。
一些信息在何塞心裏確定下來。
他曾經參加過疆圪的戰爭，那場有黑白魔法師軍團的參與，有堆積如山的寶石與黃金制造的魔法陣法。
然而再怎麽厲害的魔法師，也不可能做到五分鐘內，使一支十五人的隊伍覆滅。
在今天，他們只要鎖定好目標，花費幾顆子彈的費用，一支褐袍魔法師就能在頃刻之間拿下。
何塞推了推眼鏡，他想預言沒錯，文明啊，也許意味著高效並且廉價的暴力……為什麽成立蒸汽人，而不是蒸汽軍，何塞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負傷的褐袍魔法師被士兵捆縛，拖到何塞面前。他們呆若木雞，徹底喪失鬥志。褐袍魔法師參與多場戰鬥，因而明白遠征軍的武器意味著什麽。
當遠征軍扣下扳機，魔法師眼睜睜看著魔法被中斷，死傷發生在身邊。除了逃跑，他們毫無還擊之力。
絕對實力碾壓造成的恐懼，短時間內無法緩解。
辛克萊的雙眼失去光亮，喃喃說著：“魔鬼，你們是魔鬼，這是地獄才會出現的一幕……”
高大光潔的石柱，精致華美的浮雕，地板閃閃發亮。
一座半身大理石像在黃昏的照耀下，投出幽深的陰影。
波吉亞捧著黃銅燈盞，拾級而上，進入到這座幽靜而整潔的大廳。
奧古斯塔手裏拿著火折，尋找大廳角落的燈盞，點亮燈撚。
聽見來人的腳步聲，奧古斯塔頭也沒擡起。
波吉亞跟隨在奧古斯塔的身後，陪伴他做著每日的點燈任務。
這座大廳是原初派所在的宮殿，波吉亞慢條斯理地欣賞著。
每日，原初派的人會到這裏進行閱讀與書寫，偶爾發起一兩道題目，進行熱烈的討論。
他們會在這座宮殿享用簡單的餐食，一般以清淡為主，盡量避免肉食。
宮殿提供獨思的隔間，由於原初派日常閱讀太多書籍，他們的思緒有時會變得混沌紛亂，需要一個沈靜的環境進行調整。
原初派有規定，他們必須完成日常的清潔事務。灑掃地面，擦拭地板，拂去書籍的灰塵與蟲子，保持大理石像的潔凈，適當的勞作有助於他們保持健康。
曾經，波吉亞不知道有多麽渴望呆在這座宮殿裏。那些聽起來有清苦意味的生活，對他很有吸引力。
還在學生時代，波吉亞從附近路過時，常常聽見這座宮殿傳出歌聲。
通常是黃昏時分，他看見原初派的成員穿著黑色魔法袍，手持點燃的蠟燭，齊聚在宮殿的臺階，進行一段壯麗而肅穆的合唱。
每每遇上這種時刻，波吉亞會停下來，懷著敬仰的心情，傾聽他們的音樂，傾聽他們齊聲合誦。ω
或是激昂動人，或是圓潤甜美的歌詞，由原初派學問高深的人精心寫就，非常講究。
不同時代有不同時代的語法規則，波吉亞從歌詞中，聽出用法準確並且具有深遠寓意的句式。從他們唱詞裏的詞匯，咀嚼出至少三五層含義。聽著並跟著念誦著歌詞，波吉亞簡直心醉神迷。
“我聽說原初派有許多人不見了。”波吉亞擔憂地問道。
“你聽，有雞的鳴叫聲。”奧古斯塔通過高大的窗口，眺望遠方。
“外面只有躁動的風。”波吉亞什麽都聽不到，只看到灰沈而朦朧的夜色，公議院高聳的房頂，晚間明亮熱鬧的餐廳，以及低矮的學舍。
波吉亞沒聽出話裏的含義，奧古斯塔嘆了一口氣，解釋說：“你沒讀過史詩嗎？黃昏聲嘶力竭的雞鳴，預示著警告。”
波吉亞頓時感到惶恐，臉色懊惱地發紅。奧古斯塔的話對他而言，是很可怕的指摘。近期過多地參與事務裏，波吉亞在閱讀上疏懶許多。史詩裏那些美妙而意味深長的隱喻，居然被他完全拋在腦後。
“為了警告什麽？”波吉亞緊張地問道。
“警告末日的來臨。”奧古斯塔平靜地指出。
“請您繼續說！”波吉亞請求說。
“魔法正在消亡。”奧古斯塔走到下一盞燈具，揭開燈罩，穩穩地點亮，“是的，受這種想法的驅使，原初派有一部分人認為牧宮失去意義，選擇離開了。”
“可我聽見的消息，不止如此。”波吉亞牢牢盯著他。
“是，一部分人打算去蒸汽之國。”奧古斯塔吹亮了燈撚，“再過不久，我也要離開牧宮了。”
“什麽意思？”波吉亞口中問著，疑慮越來越深。
奧古斯塔坦然解釋：“這很容易理解。原本，原初派的天性，是為了追尋力量源泉背後的知識。我們不在乎世間的紛爭，但願意為了追求知識而死。”
“即使那裏否認自然之母！”波吉亞忽然提高了聲音，他感到不可思議。
“波吉亞，我知道你曾經想進入原初派，但你無法通過篩選。”奧古斯塔繼續向前，點完最後一盞燈。
大廳裏的燈光全部點亮，大理石像投下的幽影反而愈加沈重。
回轉過身，奧古斯塔朝波吉亞走近。
奧古斯塔淡藍的眼睛清澈無比，卻也因為過於清澈，顯得無動於衷：“當你所學的知識積累到一定程度，你很容易發現一些顯而易見的問題。如果自然之母十分完美，它不應該帶來這麽多問題，造成這麽多紛爭。這就是說，現狀告訴我們，自然之母缺陷重重。由於缺陷的存在，我們所建立的規則與律法，殘忍冷酷——一切都解釋得通。”
波吉亞突然渾身發冷，在牧宮的心臟，竟然隱匿著可恥的背叛者。
奧古斯塔大概猜出波吉亞的想法，還是對他解釋說：“當我們的所學，與自然之母發生沖突時，該怎麽辦？原初派也分為好幾種想法，願意留下的人，選擇麻痹自己的思考。離開牧宮的人，希望繼續向前，追尋新的知識。當然，不論別人如何選擇，我們保持緘默。”
波吉亞的臉色煞白一片：“這就是你們選擇避世、選擇遠離紛爭的原因……”
“是啊，”奧古斯塔清晰無誤地承認，“這是原初派不能對外說出的秘密，我們有時沒那麽崇敬自然之母。我們書寫的羊皮卷，有時不能送到‘晨星’與‘暮月’圖書館。我們的話，有時需要修辭的包裝。”
波吉亞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無法消化奧古斯塔的話。
“這也是原初派不會選擇你的原因。”奧古斯塔安慰他說，“我想，你不會再為這件事感到難過了。”
這就是原初派的真面目？這就是他崇拜的原初
派？他們清高，冷漠，安靜，然而疏離著一切。只因為他們清醒的頭腦，鄙夷著不夠完美的自然之母。
波吉亞連連冷笑：“說什麽奮不顧身地追求知識？明明是油滑的投機主義者，你們可以說出來！把你們的想法大膽地說出來——你們蔑視自然之母！”
奧古斯塔有一瞬間楞怔，波吉亞的情緒是不是太激動了？
奧古斯塔皺了皺眉：“在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說出事實是沒有意義的。那樣的實情，只能激起新的爭鬥。”
“你們為黑金火焰尋找存在的理由，把黑金火焰劃為普通的火焰！你們為預言之子開解，不讓黑魔法師消滅何塞！因為你們想為自己留存一條後路……”遙遠的記憶襲來，波吉亞被捅了一刀似的，感到荒唐無比。
“我們陳述事實。”奧古斯塔冷淡回答。
“所以出現新的勢力，哪怕他象征著災難，你們也如奔向新的主人般，向何塞搖尾乞憐！”波吉亞憤然離開。
萬萬沒想到，今日的詢問會得到這種回答，波吉亞難以置信。
走下漫長的大理石階梯，波吉亞猛然聽見記憶裏傳來的合唱聲。
這一次波吉亞終於聽懂了歌詞，明白那時見到的場景，為什麽那麽凝重，那麽震撼人心。
竟然是這樣，波吉亞慌亂而無措地想到。
原初派成員手裏握著燃燒的白蠟燭，齊聚在黃昏時分，一遍又一遍唱著，哀悼自然之母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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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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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很容易因為一兩場戰爭的結果，作出輸與贏的判斷。
然而，觀念的爭鬥並非一兩次戰爭、一兩次輸贏能夠斷定的。
牧宮指出魔法與蒸汽之間產生的對立，在對待這件事的態度，采取了極端的看法。
而我也承認，這種對立是存在的。
大凡爭鬥，都會涉及到消亡的話題。
蒸汽與魔法的爭鬥是否會讓彼此消亡？我持否認態度。
一個沒有魔法的魔法大陸是什麽？魔法大陸是否能阻礙蒸汽的出現？無人能回答這些問題。
一個人乃至一個群體可以消失，但不能輕易使一個觀念消亡。
蒸汽與魔法的關系，我誠實地給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蒸汽能行至半空，多半依靠腳下的魔法。
遺憾的是，牧宮不接受這種比喻關系，牧宮消滅蒸汽之國的態度堅決得多。
這是近期一系列悲劇的癥結。]
在羊皮卷寫下當日的一些想法，何塞將這張羊皮卷起，用一根繩索系緊，扔給整理收集的文書。
他們準備下船。
遠征軍行至塔塔鎮，棄船登陸上岸，開始穿越陸地。
經歷過一次掠奪的塔塔鎮，還未恢覆原來的樣貌。
到處是殘破燒毀的房屋，倒塌墻壁。
破敗的騾車倒在路邊，時間太久又失修，車身開裂。
汙濁的帳篷沾滿泥濘臟汙，荒草胡亂生長，這裏默默訴說著曾經遭受的蹂躪。
野生動物在草叢間亂竄，街道可以看到零星的行人。這些行人見到有軍人出現，迅速躲遠了。
何塞騎著馬，領著遠征軍，穿過無聲荒涼的街道。
他有許多實際的問題需要考慮。
蒸汽制造的小車，目前只能在小範圍行駛。大型的如蒸汽列車構想，需要和平的環境才能動工建造，因此運輸受到限制。
士兵攜帶的武器數量有限，抽調出來的遠征軍人數不足，帶著這種隊伍去對抗牧宮，實在不理想。
何塞決意在沿途招募新的士兵，以擴充遠征軍數量。
大約到正午時間，派出的前哨士兵飛奔而來，回稟說在不遠處發現有村落。村長得知有一群遠征軍過路，打算準備一頓招待的晚餐，這條消息被前哨士兵帶給何塞。
大軍的行進十分緩慢，等他們抵達村落，太陽快落山了。
村長與一群村民穿著發黃的羊毛坎肩，戴著皮帽，早早擠在村落門口等待。
何塞沿著村落的小路騎行，兩三個小孩子一路跟著何塞的馬奔跑著。
何塞下了馬，小孩子反而跑遠了。
“非常感謝你們的熱情招待，沒想到我們會有這等運氣。”何塞客氣地對村長感謝道。
“近來竺萊打仗的很多，我們見過不少家族帶著他們的衛隊路過。都是家族之間的紛爭，有時候他們會為我們講一講家族榮譽史。”村長仍然使用舊時國度的稱呼，在對何塞說話時，用上過度親切的口吻，“不知道您的姓氏叫什麽？是哪一家的部眾？準備去跟哪一家作戰？”
“我們來自蒸汽之國，由原來的魔爐而建，您面前的這一位是我們的將軍。”小六從馬上溜下來，自報家門。
小六的話換來的是村長跟他的村民茫然的表情。
一個金幣才能從報紙上了解到的局勢，代價太過昂貴。因此，大多數埋頭勞作的村民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他們對魔法大陸的局勢一無所知，不知道新出來一個叫蒸汽之國的地方。
何塞把手臂搭住小六的肩膀，側頭低聲說：“貿貿然說出實情是危險的。”
我們有一支帶著武器的遠征軍，會有什麽危險？小六瞪圓了眼睛，不再插話，老老實實地呆在何塞身旁。
列阿察與山繆爾慢慢走來，站在一旁。他們顯然與何塞想的差不多，沒有多嘴。
何塞微微一笑，給村長簡單作一些介紹，但沒為村長解釋這群遠征軍的目的地。
晚餐是用鐵鍋熬煮的土豆與羊肉湯，一些豆子與血腸，村長特意為何塞準備了羊奶酒。
為了回報村長的好意，何塞讓士兵進行日常訓練，向村民展示一部分新式的武器。
“軍隊演練是常有的事，就當是看一次表演。”何塞喝著羊奶酒，介紹說。
裝備齊全的士兵排列整齊，行至曠野之處，稍息站停。
指令官一聲令下，空氣裏響起一陣密集的射擊聲。
遙遠的樹枝、逃跑的牲畜、以及天空中飛舞的野鴨，應聲而倒。
士兵用的是推進到十的便宜貨。即使如此，一只槍所蘊含的能量超過任何一個狀態極佳的黑魔法師。同時，武器瞄準的精度有了極大的提升，可以說在一定射程範圍內，無人生還。
冷酷的進步。
然而何塞在村民的臉上註意到一些細節。
在開槍的一瞬間，他聽見有人下意識呼喚黑魔法師，呼喚自然之母的名號。⑦
武器帶來的殺傷力在村民中間引起震撼。
但也僅此而已了。
“看起來很厲害，用來打仗應該沒問題，想必你們此行一定勝券在握了。”村長的笑容裏有不以為然，“不過，要是敵軍有黑魔法師，那就糟糕了。你們願意把金錢雇傭黑魔法師，說不定更好一些。”
何塞混沌鏡片反射柴火的亮光，他知道村長這是熱心建議，順著他的話說道：“是嗎？黑魔法師不好雇傭，我們只好想出這種辦法。”
“唉，那倒也是，黑魔法師怎麽輕易請得了？”村長搖頭感慨。
小六聽得不服氣，他走到何塞身旁，期待何塞說點什麽。
何塞笑了一下：“漢斯，試試你的槍。”
漢斯原本是海盜，後來跟著何塞。在篩選蒸汽人時，他自願成為蒸汽人一員，然後通過了成為蒸汽人的測試。
此時，漢斯把頭上的護目鏡摘下來，一邊揭開手邊的蒸汽槍套。
炙熱的白汽從槍的尾部噴出，漢斯瞄準一排數量為十的樹木，開了槍。
連續十棵一米粗的樹木仿佛被巨力撕開，從樹木的中心斷裂，露出新鮮的木頭紋理。
只用了一顆子彈。
“如果是黑魔法師的魔法，一定比這個厲害。”一道童聲響亮地說著，活潑的男孩子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點評說，“而且黑魔法師會的花樣多，還有風啊，火啊，雷電。每一種魔法，那都是創下過史詩般的戰績！……索雷爾的閃電，馬赫諾的火焰，齊澤克刮起的颶風！”
男孩子誇張地說道：“哇，真正的風暴遇見了齊澤克的颶風，都會消失匿跡！”
“你這都是什麽啊，為什麽會跑出一團白汽？裏面煮著水嗎？”另一個小女孩悄悄站到漢斯身旁問。
漢斯沒有把武器給小孩子看，沈默著收起蒸汽槍。
武器的重量跟殺傷力不容玩笑。
小男孩不高興地做著鬼臉：“怎麽不說話？害怕被我們發現弱點吧。”
“你把這種東西跟黑魔法師的魔法相比，他當然不好說話啦。”小女孩自以為找到原因，一臉理所當然，“誰會想跟黑魔法師比啊？那不是自慚形穢嗎？”
“你們見過魔法嗎？”漢斯問。
“魔法是我們想見就能見到嗎？！”小男孩答得不以為然。
漢斯給蒸汽槍拴上槍套，平淡說道：“你們沒見過魔法，但覺得他們比我的蒸汽槍厲害。”
小男孩想了想，以為漢斯在譴責自己不公正的對比，因此改口說：“那不跟魔法師比好啦。你這個東西，我見過雜耍藝人用過，比他們的玩具是要厲害點。”
孩子的頭腦充滿幻想，漢斯不再跟小孩子爭論。
在場的紅黑二族人把對話聽進耳朵裏，他們跟漢斯一樣保持沈默，不在這方面發表看法。
武器，展示了力量與強大，但不會立刻引來拜服。何塞想到，人們似乎更相信精神的力量，或者說魔法的權威。
武器推進到十或是百，在數值上太可怖，而實際的效果同樣可怕。
所有從蒸汽之國出來的人都明白，僅憑漢斯一個人、一支蒸汽槍，就可以將此地夷為平地，這是任何一個黑魔法師做不到的事。
但對大眾而言，沒有意義。蠢貨
民眾對魔法以及背後的故事耳熟能詳、畢恭畢敬，但不會對蒸汽槍以及它背後的知識生出敬畏之心。
而何塞接下來的一路，將領略到魔法權威的力量。
大多數人沒有見過魔法，魔法在人們心
中的地位卻如此堅固。
到了第二天，何塞帶著遠征軍離開村子，繼續向前推進。
何塞開始學著記錄想法，以便為演講積累想法，為蒸汽之國贏得一些聲譽與支持。
路過一些城市與村落，何塞為當地的民眾講述“機心”制造出能量，這股能量可以適用於農作及運輸。
這些故事受到不小的歡迎。
“機心”一體多面，它可以節省人們在務農上耗費的時間，也可以制造成武器。
民眾其實不能分辨，掌握機械就是控制並操縱自然，這一點實際違逆了牧宮，違逆自然之母。
何塞學會了隱瞞這一點。
在透露遠征軍的敵人之前，何塞註重打聽人們對黑魔法師的看法。魔法師在民間的聲望太高，人們幾乎不加思考就對魔法師十分推崇。
何塞與村民的談話，每一位蒸汽之國的人聽了，心情都蒙上一層陰影。
連續路過三四個村子都是如此，何塞為了不打擊士氣，不再過多詢問魔法師的事。
因此何塞一次也沒對民眾說過，這群遠征軍的敵方是黑魔法師。
遠征軍的數量沒有得到一次擴充。
踏入竺萊，行途過半，遠征軍與牧宮派來的第一支小隊發生交戰。
從事後的結論分析，其實不應該稱之為交戰。
對方是一支褐袍魔法師，大約有十五人。
遠征軍的一支先頭隊伍探查並辨識出魔法師，何塞聽到匯報後下了迎戰的指令。
行軍的隊伍隨後進行調整，離開村落與城市，進入一處野林間。
遠征軍按照常規做法稍作布置後，藏匿在叢林中，從石頭、枝葉的縫隙間伸出槍口。
一群褐袍魔法師騎著馬奔騰而來，他們保持遙遠的距離，沒有靠近。
褐袍魔法師見識過民間仿造的火繩銃，知道這玩意兒拖拖拉拉，發射的成功率非常不穩定，發射不連貫，經常卡殼。
只要不正面迎向槍口，離得足夠遠，就不會有事。
辛克萊是褐袍魔法師的頭領之一，陰險地朗聲說道：“魔爐人，你們給我聽著，你們當中有一個叫何塞的人，就是黑金森林預言的災難之人！跟著傳說中的災難之人，你們心裏難道不害怕嗎？”
辛克萊一邊說，一邊觀察遠征軍藏匿的地方，然後跟其他褐袍魔法師交換眼神。
“我勸你們，放下你們的武器，跟著我的馬屁股跑。”辛克萊勒著馬頭轉著圈，嘲笑遠征軍說，“來舔我的鞋，我向牧宮求情，保證你們不死！”
回應褐袍魔法師的是搖動的樹葉。
褐袍魔法師把遠征軍藏匿位置探查得差不多，見無法用言語激怒遠征軍，他們決定給這群不會魔法的人一個教訓。
“好吧，我看你們執迷不悟，那就是找死了。”辛克萊冷冷說道。
十幾名褐袍魔法師縱馬，聚集到一起。
單看他們一個人，他們的魔法不成樣子，施展出來的風火雷電虛弱不堪。但他們把手合在一起，匯聚成一股力量時，那聲勢形成一股駭人的威懾。
褐袍魔法師的掌心憑空出現火光與雷電，狂風大作，太陽的亮度仿佛變暗了。
這是遠征軍第一次見到魔法，他們在心裏忍不住讚嘆，真是神跡，然後把護目鏡向下一拉。
在村民面前，遠征軍的力量沒得到公正的評價，大家的心情小小壓抑了下。
但到了戰場，絕對實力提供自信，真正的自信無需通過叫嚷表現。
何塞沒有親自參與到這場戰鬥，他跟小六在不遠的安全地帶進行觀察。
狂風同樣影響到他們頭頂上方的樹葉，嘩嘩作響。
何塞對這場戰鬥的結果早有預估，但他全神貫註地聽著。這是第一次魔法與“數值十”的武器交戰，只有真正的結果出來，才能說明一切。
前方響起熟悉而微弱的的槍械聲，幾乎是一眨眼，又或許沒花那麽長時間，小撮微弱的煙霧塵起。
見到飛揚的黃土，何塞便知道勝負已定，因為那是子彈餘威造成的灰塵。
最大的動靜是一群飛鳥撲騰翅膀，迅速逃離這片叢林。驚恐使飛鳥不停地在天空盤旋，久久不能離去。
不一會，士兵跑來向何塞匯報，魔法還未完成，遠征軍開了槍，整個作戰過程不超過五分鐘。十五名褐袍魔法師，陣亡十人，受傷三人，逃跑兩人。遠征軍無一人受傷。
一些信息在何塞心裏確定下來。
他曾經參加過疆圪的戰爭，那場有黑白魔法師軍團的參與，有堆積如山的寶石與黃金制造的魔法陣法。
然而再怎麽厲害的魔法師，也不可能做到五分鐘內，使一支十五人的隊伍覆滅。
在今天，他們只要鎖定好目標，花費幾顆子彈的費用，一支褐袍魔法師就能在頃刻之間拿下。
何塞推了推眼鏡，他想預言沒錯，文明啊，也許意味著高效並且廉價的暴力……為什麽成立蒸汽人，而不是蒸汽軍，何塞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負傷的褐袍魔法師被士兵捆縛，拖到何塞面前。他們呆若木雞，徹底喪失鬥志。褐袍魔法師參與多場戰鬥，因而明白遠征軍的武器意味著什麽。
當遠征軍扣下扳機，魔法師眼睜睜看著魔法被中斷，死傷發生在身邊。除了逃跑，他們毫無還擊之力。
絕對實力碾壓造成的恐懼，短時間內無法緩解。
辛克萊的雙眼失去光亮，喃喃說著：“魔鬼，你們是魔鬼，這是地獄才會出現的一幕……”
高大光潔的石柱，精致華美的浮雕，地板閃閃發亮。
一座半身大理石像在黃昏的照耀下，投出幽深的陰影。
波吉亞捧著黃銅燈盞，拾級而上，進入到這座幽靜而整潔的大廳。
奧古斯塔手裏拿著火折，尋找大廳角落的燈盞，點亮燈撚。
聽見來人的腳步聲，奧古斯塔頭也沒擡起。
波吉亞跟隨在奧古斯塔的身後，陪伴他做著每日的點燈任務。
這座大廳是原初派所在的宮殿，波吉亞慢條斯理地欣賞著。
每日，原初派的人會到這裏進行閱讀與書寫，偶爾發起一兩道題目，進行熱烈的討論。
他們會在這座宮殿享用簡單的餐食，一般以清淡為主，盡量避免肉食。
宮殿提供獨思的隔間，由於原初派日常閱讀太多書籍，他們的思緒有時會變得混沌紛亂，需要一個沈靜的環境進行調整。
原初派有規定，他們必須完成日常的清潔事務。灑掃地面，擦拭地板，拂去書籍的灰塵與蟲子，保持大理石像的潔凈，適當的勞作有助於他們保持健康。
曾經，波吉亞不知道有多麽渴望呆在這座宮殿裏。那些聽起來有清苦意味的生活，對他很有吸引力。
還在學生時代，波吉亞從附近路過時，常常聽見這座宮殿傳出歌聲。
通常是黃昏時分，他看見原初派的成員穿著黑色魔法袍，手持點燃的蠟燭，齊聚在宮殿的臺階，進行一段壯麗而肅穆的合唱。
每每遇上這種時刻，波吉亞會停下來，懷著敬仰的心情，傾聽他們的音樂，傾聽他們齊聲合誦。ω
或是激昂動人，或是圓潤甜美的歌詞，由原初派學問高深的人精心寫就，非常講究。
不同時代有不同時代的語法規則，波吉亞從歌詞中，聽出用法準確並且具有深遠寓意的句式。從他們唱詞裏的詞匯，咀嚼出至少三五層含義。聽著並跟著念誦著歌詞，波吉亞簡直心醉神迷。
“我聽說原初派有許多人不見了。”波吉亞擔憂地問道。
“你聽，有雞的鳴叫聲。”奧古斯塔通過高大的窗口，眺望遠方。
“外面只有躁動的風。”波吉亞什麽都聽不到，只看到灰沈而朦朧的夜色，公議院高聳的房頂，晚間明亮熱鬧的餐廳，以及低矮的學舍。
波吉亞沒聽出話裏的含義，奧古斯塔嘆了一口氣，解釋說：“你沒讀過史詩嗎？黃昏聲嘶力竭的雞鳴，預示著警告。”
波吉亞頓時感到惶恐，臉色懊惱地發紅。奧古斯塔的話對他而言，是很可怕的指摘。近期過多地參與事務裏，波吉亞在閱讀上疏懶許多。史詩裏那些美妙而意味深長的隱喻，居然被他完全拋在腦後。
“為了警告什麽？”波吉亞緊張地問道。
“警告末日的來臨。”奧古斯塔平靜地指出。
“請您繼續說！”波吉亞請求說。
“魔法正在消亡。”奧古斯塔走到下一盞燈具，揭開燈罩，穩穩地點亮，“是的，受這種想法的驅使，原初派有一部分人認為牧宮失去意義，選擇離開了。”
“可我聽見的消息，不止如此。”波吉亞牢牢盯著他。
“是，一部分人打算去蒸汽之國。”奧古斯塔吹亮了燈撚，“再過不久，我也要離開牧宮了。”
“什麽意思？”波吉亞口中問著，疑慮越來越深。
奧古斯塔坦然解釋：“這很容易理解。原本，原初派的天性，是為了追尋力量源泉背後的知識。我們不在乎世間的紛爭，但願意為了追求知識而死。”
“即使那裏否認自然之母！”波吉亞忽然提高了聲音，他感到不可思議。
“波吉亞，我知道你曾經想進入原初派，但你無法通過篩選。”奧古斯塔繼續向前，點完最後一盞燈。
大廳裏的燈光全部點亮，大理石像投下的幽影反而愈加沈重。
回轉過身，奧古斯塔朝波吉亞走近。
奧古斯塔淡藍的眼睛清澈無比，卻也因為過於清澈，顯得無動於衷：“當你所學的知識積累到一定程度，你很容易發現一些顯而易見的問題。如果自然之母十分完美，它不應該帶來這麽多問題，造成這麽多紛爭。這就是說，現狀告訴我們，自然之母缺陷重重。由於缺陷的存在，我們所建立的規則與律法，殘忍冷酷——一切都解釋得通。”
波吉亞突然渾身發冷，在牧宮的心臟，竟然隱匿著可恥的背叛者。
奧古斯塔大概猜出波吉亞的想法，還是對他解釋說：“當我們的所學，與自然之母發生沖突時，該怎麽辦？原初派也分為好幾種想法，願意留下的人，選擇麻痹自己的思考。離開牧宮的人，希望繼續向前，追尋新的知識。當然，不論別人如何選擇，我們保持緘默。”
波吉亞的臉色煞白一片：“這就是你們選擇避世、選擇遠離紛爭的原因……”
“是啊，”奧古斯塔清晰無誤地承認，“這是原初派不能對外說出的秘密，我們有時沒那麽崇敬自然之母。我們書寫的羊皮卷，有時不能送到‘晨星’與‘暮月’圖書館。我們的話，有時需要修辭的包裝。”
波吉亞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無法消化奧古斯塔的話。
“這也是原初派不會選擇你的原因。”奧古斯塔安慰他說，“我想，你不會再為這件事感到難過了。”
這就是原初派的真面目？這就是他崇拜的原初
派？他們清高，冷漠，安靜，然而疏離著一切。只因為他們清醒的頭腦，鄙夷著不夠完美的自然之母。
波吉亞連連冷笑：“說什麽奮不顧身地追求知識？明明是油滑的投機主義者，你們可以說出來！把你們的想法大膽地說出來——你們蔑視自然之母！”
奧古斯塔有一瞬間楞怔，波吉亞的情緒是不是太激動了？
奧古斯塔皺了皺眉：“在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說出事實是沒有意義的。那樣的實情，只能激起新的爭鬥。”
“你們為黑金火焰尋找存在的理由，把黑金火焰劃為普通的火焰！你們為預言之子開解，不讓黑魔法師消滅何塞！因為你們想為自己留存一條後路……”遙遠的記憶襲來，波吉亞被捅了一刀似的，感到荒唐無比。
“我們陳述事實。”奧古斯塔冷淡回答。
“所以出現新的勢力，哪怕他象征著災難，你們也如奔向新的主人般，向何塞搖尾乞憐！”波吉亞憤然離開。
萬萬沒想到，今日的詢問會得到這種回答，波吉亞難以置信。
走下漫長的大理石階梯，波吉亞猛然聽見記憶裏傳來的合唱聲。
這一次波吉亞終於聽懂了歌詞，明白那時見到的場景，為什麽那麽凝重，那麽震撼人心。
竟然是這樣，波吉亞慌亂而無措地想到。
原初派成員手裏握著燃燒的白蠟燭，齊聚在黃昏時分，一遍又一遍唱著，哀悼自然之母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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