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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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遠征
一方大理石砌的浴池，池底的嵌著朵朵飽滿的薔薇花磚石。
熱水汽裊裊升起，一只手抓住珍珠貝母舀足熱水，順著優美的脖頸弧度，向下淋濕。
妮婭游到浴池邊緣靠坐，伸長手臂，看著美好細膩的皮膚出神。
門聲輕輕敲響。
“什麽事？”妮婭問。
一道女聲回答：“桃樂絲依照您的吩咐回薔薇堡了。”
妮婭一楞，猛地從水中站起身，嘩的一聲水花四濺。
“為什麽她回來了？她人怎麽樣？有沒有受傷？”妮婭大步出了浴池。
侍女見妮婭不著寸縷往珠簾走來，連忙低頭回答，“可是，陛下您在沐浴啊。”
“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妮婭低頭看自己滴水的長發，撚起一縷說，“正好缺一個幫我擦拭頭發的人，把桃樂絲叫來。”
隨手披上一件紗衣，妮婭在凳子坐下。
不一會，妮婭感到自己的長發被撈起，桃樂絲拿著柔軟的毛巾為她輕輕擦拭。
“你回來了，為什麽？”妮婭拿起一把梳子把玩。
“費希爾勳爵是個品行端正的人。”桃樂絲低聲回答。
“哦？你倒是說說看。”妮婭好奇地問，“把你到費希爾勳爵家中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那天，我跟隨從的侍女一起抵達費希爾勳爵的官邸。”桃樂絲講述道，“第一眼我便喜歡他的庭院，算不上富裕，但修整得很整潔。當時我在想，費希爾勳爵一定有位品味極好的妻子。”
“哦？”妮婭揚眉反問。
“我到的時候費希爾勳爵正在家裏。他見到我時，狠狠嚇了一跳，連忙告訴我，‘千萬不要說出你的真實目的，因為我的太太是位厲害的人物，就說你來旅行的’。”
“然後呢？”刪水銀跳樓
“沒有然後，陛下。”桃樂絲換了一方新毛巾，重新走來，繼續為妮婭服務，“費希爾勳爵把我交給他的太太愛爾莎，他就走了。我被當作客人，愛爾莎親熱地招待我一段時間。”
妮婭擰開一塊香脂盒，試了試味道， 挖了一塊塗抹在手臂：“她是怎麽招待你的？”
“我跟愛爾莎像朋友一樣相處。”桃樂絲停下手中忙碌的事，想了想，“我們去了一些地方，在鄉村游玩，在城市看戲劇。愛爾莎教我繡花的式樣，告訴我如何穿裙子更好看，教我穿衣打扮……”
“到我面前來，讓我看看你。”妮婭打斷她的話，命令道。
桃樂絲放下毛巾，順從地在妮婭面前蹲下，她的下巴被妮婭擡起。
也許是剛沐浴完，妮婭的手指柔軟溫暖，桃樂絲聞到她手指上一股優雅豐富的香膏氣味。
妮婭慢慢替桃樂絲撿起耳旁的碎發，幫她把栗色鬈發一縷一縷地挽在耳後。
認真端詳，妮婭微笑說：“臉色是紅潤不少，你們玩得很開心。愛爾莎是如你所說，品味不錯，會替人開解散悶。”
“我們把這位討人喜歡的愛爾莎叫到薔薇堡來吧，但這件事需要一步一步辦。”妮婭想了想，詢問她，“你給愛爾莎寫封信，說你在我面前為她美言，看看對方怎麽回信。”
“是。”
“你離開的時候，”妮婭又挖了一塊香膏塗抹脖頸，感覺到薄薄的皮膚下，心跟血管都在急促跳動，“費希爾勳爵說了什麽？又或者，他交給你一封信？”
“我看逗留的時日差不多，就告辭了，一直到上了馬車，費希爾勳爵才從外面趕回來。”桃樂絲低垂眼，轉述說，“費希爾勳爵叫住我，讓我告訴您，‘您不用做多餘的事，你是國王！做一個正直的國王該做的事！’”#本#作#品#由#
桃樂絲說完，埋著頭不敢看她，也不再作別的動作。
妮婭合上香膏盒：“我的頭發擦好了嗎？”
“好了。”桃樂絲小聲答應。
“我們出去轉轉。”
妮婭起身去更衣，桃樂絲自覺跟隨她，為國王穿戴好衣服。
今日陽光難得明媚，一處小花園建了圓亭。這座圓亭栽種了葡萄藤，蓬松的綠葉片順著廊柱向上攀爬，垂下的卷須在風裏打晃。她們為了躲避烈日，進去閑坐許久。
“你希望我是什麽樣的國王？”妮婭隨口問，“強大到保護你們的？還是仁慈受人喜愛的？”
透光的葡萄葉片讓桃樂絲想起前段時期的玩樂，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它們聽起來都很好。”
“桃樂絲！”妮婭越過桌子牽住她的手，叫回她的註意力，“我知道我該找一個丈夫，我試過了。那很艱難，可我還是照辦了。你聽說結果了嗎？一位適合的也沒有。你等著吧，要不了多久，我不再說什麽適不適合的話。哪一個男人願意對我投一個眼神，我就得笑臉迎人了。”
桃樂絲畢竟陪伴妮婭長大，深知對方的性格，她怎麽可能做得出這種事？知道對方在逗自己開心，桃樂絲低頭抿嘴，極輕地笑了：“公主您又在說小孩子的話了。”
妮婭跟著笑，又微微嘆氣：“自從我坐上這張椅子，我感到眩暈。”
放開了桃樂絲，妮婭站起來，面向她們身後灰仆仆卻森然莊嚴的薔薇堡：“我很早認識到，沒有一個國王能隨心所欲。可是在感情上，我僅僅想完成一個最普通人的願望。我希望我的大臣尊重我，希望臣民愛戴我，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不討厭的伴侶。結果我肆意傷害別人，又被別人傷害。”
妮婭繞著圓亭，來到桃樂絲身後，幫她把松散的鬈發收攏，編成一股新發辮。
“我是否太看重自己的感受，而忽視別人的？我擺脫不了糟糕的境遇，皆因我的傲慢與膽怯，我理應咽下這個苦果。”
驕傲的妮婭從未有過如此深刻地懊悔，桃樂絲聽了受不了，連忙否認：“公主，請你不要太自責！沒有感受的人，怎麽稱之為人？”
“你教給我一個道理。”妮婭停下手看她。
“公主。”桃樂絲站起身，垂首說，“我一直知道您的艱難。”
“是嗎？你不怪我把你送給費希爾勳爵？”
“我想我是難受大過於責怪，我理解你但不原諒。”咬了咬牙，桃樂絲終究還是選擇說真心話。
她還願意說實話，妮婭笑了，走到桃樂絲身旁，牽起她的手：“那就陪在我身邊，做第一個給我好運的人。就像我最初對你承諾的，你願意嗎？”
擦拭頭發，編著發辮，談論討厭的男人，暗暗生出齟齬，然後挑開說明，再度和好……她們剛剛的情形，多像少女時期度過的歲月。
桃樂絲總是容易忘記，妮婭不再是公主了，她是國王，她需要別人為她的理想服務。
桃樂絲扯起一個笑，沒說願意，也沒拒絕，她沒有拒絕國王的權力。
“來，我們換個地方散散心。”
妮婭拉起桃樂絲，猶如同青春時期的兩位少女，手挽著手隨意漫步。
薔薇堡有不少風景美麗的小徑，她們踏上一條柔軟的青草地，道路兩旁鋪陳不少嫩黃與白粉的小雛菊。
在她們沒註意到的對面，生長大簇野百合。
園藝師正帶著新收的學徒，埋頭清除附近多餘的野草。
年輕的學徒不小心瞥見到兩位典雅美麗的少女，她們鬈發閃閃發亮，紅潤的臉頰一定散發著可人的香氣。
學徒聞到手中野百合的香，感到自己在冒犯她們似的，連忙低下頭。低頭時，學徒忍不住感慨：“她們好美。”
“你在胡說什麽？”園藝師惱火地擡頭，看見兩位姿態優雅、華服有珠光的女人。
園藝師驀地按住學徒的後脖子，用力向下壓，憤怒的呵斥裏藏著恐慌：“瞎看什麽，不要命了，那是國王跟她的侍女！”
“哦。”學徒呆呆點頭。
“在薔薇堡，看到女人、尤其是看到國王，最好趕快低下你的頭，趕緊跑開。”園藝師鐵青著臉教訓他的學徒，覺得自己有必要把話說重，“要不然你脖子上的玩意兒會滾到地上，別以為我在嚇唬你！”
學徒記憶裏兩位少女可愛的形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侍衛手中刀斧。他面色慘白點點頭，再不敢隨意亂看。
妮婭欣賞風景，心情一點不輕松，她給桃樂絲講述薔薇堡一小段歷史：“這一片，原來荒草瘋長。到我父親一代，才有今日的雛型。你看，現在是不是比我父親在的時候，又要好看一點？”
要維持花園的美並不容易，她決不能給雜草再次生根發芽的機會。近來一群犯亂挑事的提努人，也許是不錯的機遇……
近來妮婭頻頻想起盧粟寫的信。那封信件寫得十分簡單：既然你選擇作親民的國王，不如讀一讀何塞近來發生的事。
何塞的事情，妮婭當然聽說了，什麽意思呢？偏偏盧粟寫得簡單。
妮婭只能猜測，何塞沒選擇當暴君，而是跑去什麽將軍。難道盧粟想建議她學會放棄權力？還是希望自己跟何塞建立友誼？
簡單的信，也許暗示了幾種意思，也許什麽都沒暗示。
別人說的話，她或許一笑置之。可盧粟的意見，妮婭想到，可以作為備選選項。多一個朋友是好事，何況那些蒸汽武器，聽起來的確不錯。
至於放棄權力？如果盧粟的信裏包含這條建議，她知道盧粟此生與王座無緣了。也許這正是盧粟想告訴她的，他絕無可能坐上伽寧國的寶座，更談不上烏斯國的，她可以放心地跟他們成為朋友。
沒有一個國王會好端端地放棄已經掌握的權力。
妮婭遙望天際，怎麽也看不到薔薇堡的盡頭。
不論她咽下多少苦果，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哪怕戰爭，能迫使她交出權力，交出王座。她會以主人的身份居住在帝國的心臟，守衛她的王座，守衛她的領土，直到生命的盡頭。
“誰？”何塞盡管面上很鎮定，聽到對方的名字，心情是奇特大於震驚。
“烏斯國的國王派來使者，為蒸汽之國送上禮物與祝福。國王的意思，希望能與你結交朋友。”文書條理分明地說道，“使者聽說我們有一些煩惱，想回信告訴他們的國王。使者說，他們的國王心地善良，一旦知道朋友遇到困難，會毫不吝嗇地伸出她的友誼之手。”
周圍人來人往，他們動不動朝何塞看一眼。
如果何塞回望過去，他們便低眉順目，收起窺探的動作。
最近不論何塞走到哪裏，總是發生這種事。
何塞走近一步，低聲對文書囑咐：“非常感謝這位使者遠道而來，我一定抽空同對方見面。至於兩邊友好的條件，讓這位使者找紅列跟列阿察談談。”
“好，我知道了。”那名文書點點頭，退開了。
何塞從走廊路過準備回房間，佐伊好不容易碰見他，正要跑去找他。
圖娜伸手拽住佐伊：“別，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不要告訴何塞！”
“為什麽？”佐伊轉向她說，“他遲早要知道。”
“潑臟水的汙蔑之辭，沒有說的必要。”圖娜攔住佐伊的去路，“何塞身上的流言蜚語，不知道有多少，難道我把聽到的八卦全告訴他嗎？”
“而且你不知道他最近有多忙，那位殿下又不在這裏。”圖娜的眼神一暗，“還是晚一點讓他知道吧。”
“可我覺得，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你的擔心根本沒道理。”佐伊不讚同道，但她到底沒有追上去。
何塞推開房間門，帶起的風吹起報紙的一角。那是幾份主題類似的報紙，從三天前開始秘密送往何塞的房間裏。
以撒亞給他的私人建議，仍然在為照宮打算，但不失為一個降低風險的辦法。
可惜，形勢又一次產生變化，何塞拿起報紙再次讀了讀。
自己隱藏最深的秘密，被報紙公之於眾，是一種什麽感受？事實上，何塞每一次看到都會產生不真切感。
報紙寫得簡練，牧宮告誡眾人，何塞乃是傳說中的預言之人，他的存在會給魔法大陸帶來無盡災難。牧宮把蒸汽之國與齒輪會視作一類邪惡的組織，列出諸多罪狀，警告眾人切勿與之同流合汙。
何塞身上最可怕的秘密，就這麽突兀、平靜的，流入魔法大陸。
當這一份消息大肆放出，波吉亞的性命變得無關緊要。牧宮氣勢淩人的宣判，變成正義的扞衛之戰。
報紙的一旁，是盧粟及時送來的安慰之辭：[無需擔憂，宣戰的理由往往由偽善與謊言構成。]
盧粟想告訴他，恐怕沒多少人把這種話當回事。
但何塞來不及考慮這些，別人的看法不再是他最擔心的部分。
他敏銳地察覺到，預言之人被爆出來，事件的性質發生徹底的改變，他的心態也跟著一變。
這一場戰爭，不再是牧宮與蒸汽之國的分歧，而是自然與反自然的分歧。
並且“齒輪會”出現了，何塞想到。他曾經擔心過會有一股不受操控的勢力，打著他的名義趁勢作亂。看來，不論“預言之人”是不是被公開，還是會變成現實。
能夠被輕易阻止的命運不叫命運。
自從他得出“一切回到原點”的結論，他最初預測的糟糕事件，正在一一實現。
之前他對盧粟說過，謎語人游戲開始，狂潮即將卷魔法大陸。
他再度遇到新的問題。
何塞把所有報紙扔進鐵皮垃圾桶，再扔進幾根火柴。
火勢一點點變大，紅色火舌舔舐過的地方，報紙變成一團灰燼。一直等到所有的文字變成飛灰，何塞把窗戶推到最大，方便散去灰燼的氣味。
戰時議會又一次開始。
十張座椅在何塞辦公桌前，圍成半弧形。
紅黑二族的長老補齊完整了，新長老叫莫伊拉，褐發，有冷峻疏離的氣質。她對何塞簡單自我介紹，何塞對她說了句恭喜。莫伊拉點點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沒有廢話，沒有其他開場白，琳賽幹凈利落地切入議題：“關於戰場的地點。我提醒大家，這一次決不能在本地開戰。”
琳賽向下一指，隔著薄薄一層地面，機械之心產生的震動適時響起。◇
“機心”是一系列有序運轉的齒輪，每一處嵌合經過周密的計算。機心的每一次成功運行，給當地帶來巨額的能量，讓他們在各個地方受益不已。在設計之初考慮過相關保護與抵抗災難的能力，簡與一眾制造師仍然擔心，戰爭的爆發會讓機心的運行會出現大問題。
在何塞的不遠處，簡翻翻手中的文件說：“我們把可能的意外事件都考慮過了，簡而言之，‘機心’一旦受到破壞，我們所有關於蒸汽武器的制造會被迫停止。修補起來很慢，並且損害造成的損失金額非常驚人。最低的維修金額，超過一百艘戰艦的價格。這裏最好保持安靜不受打擾的環境，不容有失。”
“最好由我們發起進攻，可以選擇地點。”琳賽補充說。
看來他們事先做過簡單的溝通，對話流暢不少，何塞問：“那就是決定遠征了，理由呢？”
紅列考慮著說辭，一邊說道：“牧宮肆意踐踏著他們的朋友，為了滿足他們溝壑難填的狂妄。我們一向尊崇黑魔法盟會，卻得到了不公正的汙蔑。我們再也無法忍受，決定為我們的名譽討回公道，用我們的實力洗刷恥辱。”
“理由站得住腳嗎？我們會不會失去正義的立場？”何塞輕點桌面問。
“這個理由自古有之，用的還算恰當。”琳賽認同說，“何況理由總歸是理由，在這件事上，我們是被動的。”
何塞沒有說話，圖娜疾筆記錄下紅列的理由。
看來情況不再發生改變了。一場大戰的決定，差不多這麽定下來了，剩下的是細枝末節問題。
何塞自然義不容辭地參與到前線。蒸汽之國被劃為兩撥，一部分人跟著何塞，留下一部分人作保存的火種。
何塞從大家的臉上看出，他們有話想跟他談，又似乎因為那些話的分量沒有重要到此時提出。
莫伊拉左右看看，短暫猶豫一會，她以一貫冷淡的方式開口：“諸位，很抱歉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但我找不出更恰當的時間了，我有話想請問何塞。”
何塞感受著對方直接又犀利的目光，點頭：“莫伊拉長老，您請問。”
莫伊拉的聲線壓得很低，確保她話裏的嚴肅性：“何塞，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近來從牧宮傳出的話？那些說辭的其他部分姑且不談，我只關心一個問題：你當初通過測試之門的測試了嗎？”
眾人神色各異，一個長老皺起眉頭，煩躁呵斥：“莫伊拉，怎麽你也受到煽動？非常時期，提出這麽不合時宜的問題……”
簡冷下臉，開了口：“無稽之談沒有討論的意義。”
“請其他人暫時不要打斷我的話。”莫伊拉不看他們，盯著當事人不放，“正是非常時期，我希望大家理解。何塞是不是得到祝福的人，對我們紅黑二族人很重要。否則就是一個冒領之徒，帶著不幸的命運，拖著我們跟他一起喪生災難——何塞，希望我沒冒犯你。”
莫伊拉一直註意何塞的舉動，想通過他肢體語言辨識他話裏的真假。
何塞沒有閃避的反應，甚至輕松地倚向他的座椅椅背：“沒有冒犯，你繼續問。”
“據我所知，登記在冊的記錄寫著你會火魔法。”莫伊拉問。
“沒錯。”
莫伊拉定了定神，冷聲要求：“你能不能當眾澄清誤會——使用你的魔法？”
兩人直視對方，彼此的神態動作寸步不退。
莫伊拉看著何塞那架混沌鏡片，心底的疑慮越來越重。難道如傳言所說，他確實長著一雙黑金色的眼睛，所以他一直用這種低劣的手段遮遮掩掩
？
“怎麽樣？”莫伊拉重覆她的要求。
何塞緩緩站起身，他離開桌子，站在窗前，以背影回應眾人的目光。
靜默一會，何塞宣布：“有關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完了，散會。”
“何塞，請你正面回答！”莫伊拉猛地起身，她沒那麽容易放棄，打算繼續逼問。
拉爾夫出現在辦公室的門口，他曲起兩指，做了一個讓人難以察覺的指令。一排全副武裝的黑獅，步伐整齊地進入辦公室，將何塞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黑獅透過冷硬的鋼鐵頭盔，註視眾位手無寸鐵的長老。他們的鋼鐵手臂不離荷槍實彈的長槍，槍口齊齊向下。
這一次，琳賽跟著冷下面孔，對何塞疏離排斥的舉動感到不解。
之前認同何塞為領主的時候紅列幫過他，他當然不會輕易推翻自己的決定，於是再一次站出來說：“莫伊拉長老，您是剛上任，所以不太了解。我正式解釋一下，只有通過測試之門的驗證，才能拿到我們的寶石耳釘作為信物，這一程序上，將軍沒有問題。通過測試的當晚，我與當時的黑族族長黑餘檢查過現場，沒有發現有違背測試的情況。”
紅列越過層層阻礙的黑獅，去看何塞的背影，他莫名察覺到那道身影流露的厭倦情緒。
何塞當然不該給好臉色，紅列無聲嘆息：“莫伊拉長老，像這樣的疑問，您應該先來找我詢問才是。”
莫伊拉氣得臉色鐵青，耳朵全紅了，雙眼全是噴火的怒意：“紅列族長，我相信眼見為實，你親眼見到了嗎？”
紅列站起來，走近莫伊拉直視她，用威嚴並不容辯駁的口吻說道：“莫伊拉長老，我不建議你在此時此刻，繼續糾纏這個問題。大戰前夕散發謠言，擾亂敵方的軍心，是十分常見的做法。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提出這種質問是非常、非常不適合的。”
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紅列徑直越過莫伊拉，對大家說：“我讚同將軍的意思，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
人群從議會大廳的門口魚貫而出，三兩結伴，談著今日的議題與意外，陸續散去。
圖娜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氣，對佐伊小聲抱怨：“她想讓將軍用魔法就用啊？難道當將軍是雜耍藝人嗎？”
紅列聽見，從後面走上來，輕聲教訓圖娜：“住口，不要非議長老，別忘了你是什麽人。”
圖娜不大服氣，但她不敢反駁紅列的話。
紅列忽然註意到兩個年輕女孩不再戴族人的耳釘，圖娜佩戴一對流行的珍珠耳環，佐伊戴的是一副彩玻璃耳墜。
大街上的年輕人不再穿死氣沈沈的顏色。尤其是年輕姑娘們的裙子，發辮，臉上的妝容，發生不小的改變。連紅列也能看出來，變得好看了。
不知不覺，這片灰沈沈的土地，色彩多了起來。
如果黑餘還在，紅列站停許久，他相信她一定喜歡這個時期的魔爐。
哪怕何塞是個錯誤，他也認為這是值得一犯的錯誤。
低頭看無名指間的戒指，何塞感慨，盧粟即使不在這裏，也會留下他的意志似的保護他。
“謝謝你，拉爾夫。”何塞轉過身，對黑獅隊長溫和一笑，“我這裏沒什麽事，你們去休息吧。”
拉爾夫摘下鋼鐵頭盔，露出一張普通的臉，規勸何塞說：“將軍，眼下是戰時狀態，意外隨時可能發生，不建議您隨口下這種指令。”
拉爾夫見何塞不抵觸他的建議，不由多說兩句：“殿下對您的保護是非常嚴肅的。在他的安排下，即使是殿下本人下指令，也無法解除所有的保護措施。因為最後一道解除命令，必須由您親自開口。”
何塞聽得一楞，又感動又失笑：“那好吧，按你們的習慣來。房間裏不用留人，我獨自呆一會。”
“是。”拉爾夫帶著黑獅退出房間。
何塞張開五指，黑金色火焰在指尖逐一竄起。五指翻飛，各個黑金火焰彼此融合、分離。他聚攏五指，火光連成一只黑金蝴蝶，璀璨的火焰翅膀，展翅欲飛。
將火蝴蝶送入空中。
火蝴蝶張開翅膀，翩翩長蝶尾輕輕一甩，細碎火星如無盡星輝般灑落。
何塞再一揮手，把黑金蝴蝶收得一幹二凈。
考慮黑金火焰的特性，他不能讓這只火蝴蝶接觸到任何事物。
這是他最近無聊琢磨出來的小把戲。
如果只是普通的火，這朵火蝴蝶拿到小孩子堆裏展示，他不知道多受人喜愛。但黑金火焰嗆鼻的硫磺氣味，提醒他的與眾不同。
過了這麽久，何塞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乃至厭倦了。
莫伊拉的發難在他意料之外，不過何塞不放在眼裏，正面的指出還算光明磊落。
比起陽謀陰謀，他更在乎混亂產生的影響。
當他處在微不足道的位置時，他影響的範圍是渺小的，然而他處在高位、離風暴中心越近，波及到的範圍就越不可估量。
想到這裏，何塞徒然一睜，一雙亮如燦金的眼睛不甘心凝視一片虛空。
“一切事件皆是命運加諸於我，我甚至都不屬於我自己！沒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這根本不公平！”何塞心中激起吼叫的願望，而且還很強烈，“如果一個人遭受了不公正的命運，他就有理由用他的方式控訴，索要一次公正的機會。諸神不得拒絕正義的聲討，否則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四周無人，何塞像毛頭小子似的對著空氣發洩一番，掉頭離開。
在他離去後的十分鐘，何塞喊話的地方，憑空卷起漩渦。
肉眼難以察覺的虛空產生漣漪，波紋擴散開來，又重歸平靜。
何塞吹了聲口哨，白鴿從門外飛進來。
小白鴿想同何塞玩耍，他還有事要做，把它從肩膀揮下去。遭到拒絕的小白鴿飛往桌面的另一邊，走來走去。
何塞拉開椅子坐下來，展開一空白紙條，他對著最想見的人，寫下他最想說的話。
背負任務的白鴿飛向目的地。
盧粟半仰躺在椅背，跟懷裏的小木偶兔子一齊發呆，看著天色慢慢變暗。
想著怎麽還沒收到何塞今天的消息，白鴿拍打翅膀的聲音由遠及近，姍姍遲來。
解開信筒，抽出紙條，何塞的筆跡寫著：[倘若說我會做什麽選擇，唯有你，是我想極力爭取的。]
“……”盧粟笑了，又感到無奈。
他們多少天沒見了？
何塞就是有辦法無緣無故招得他情緒激動。
這張紙條奇異地點燃盧粟心中的火，他特別想拔出長劍，跟門口的護衛隊打上一架。一路打到議會大廳，不顧一切地去找他。最好從陽臺爬上去，像所有浪漫的愛情故事裏寫的那樣，只為討得心愛之人的吻。
盧粟費很大力氣冷靜下來，撿開書桌上的雜物，拿出筆潤好顏色：[為什麽這麽說？發生什麽事了？]
何塞飛快回信：[你說有人能擺脫預言嗎？]
盧粟回覆：[有，比如我。]
然而他接下來收到何塞鄭重其事的筆跡：[我想，短暫的離別，是為了更好的相遇。]
巧合嗎？近期第二次遇見這句話，盧粟微微皺眉。他正要回信問明原因，布塔背著手，出現在他的房門前。
“父親。”盧粟收起紙條。
“他們要開戰了。”布塔直接透露何塞的動向，“我們要趕在他們動身前離開，我可不想撞上一群忙忙亂亂的遠征軍。”
盧粟握緊手中的紙條，沒有作聲。
父子之間的氣氛像繃到極致絲弦一樣緊張，對此布塔不以為然。
“趁這個機會跟我回去。”父親永遠清楚兒子的弱點，說服盧粟聽話並不難，“你有多久沒為你母親祭祀了？你還能參加幾次？見一次少一次罷了。”∞
“出發的時間定在明天清晨。”布塔丟下這句話，離開了。
要等到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盧粟回憶此時的情景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出了錯。
布塔告訴他消息的時機是那麽湊巧，盧粟以為何塞在紙條上寫下的暫別，指的是遠征戰。
如果那時候他沒有坐下來，重新展開空白紙條，寫下回覆：[會的，很快，等我回一趟無盡堡再來找你。]
如果那時候他拔出長劍，跑到何塞身邊去，該有多好。
清晨五點，夜裏的濃霧還未散去。
數量眾多的人群在泊岸停留匯聚，護衛隊排成整齊的隊伍，進入一只只普通的民船。
船錨拔起，民船在河面滑出水痕，駛離蒸汽之國。
盧粟上了船，在船頭找了個位置倚靠著，白鴿立在他的肩膀待命。
他一點點計算著慢慢拉長的距離，盧粟不禁擔心，距離越遠，雙方所在的地點不穩定，丟失信件的可能性越高。
何塞收到盧粟離去的消息，也認為這是件好事。
此次遠征戰，他希望盧粟在他的身邊，又最好希望他不在。
簡的實驗室有不少學徒文書走動，來往不絕。何塞繞過這些學生，徑直朝簡的辦公室走去。
簡在跟一群年輕人開會，何塞學著其他學生，找角落位置坐下旁聽。
日常的例會用不了太久的時間，簡打發走一波又一波年輕人，親自關上門。
“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你手裏拿著什麽？”簡在何塞身旁坐下。
兩個人擠在角落坐著。
何塞把手裏的東西塞給他：“兩份文件。”
兩份倡議文書報告，一份是禁止販賣奴隸，一份禁止濫用蒸汽槍。
“這些建議離題太遠。”簡彈了彈文件的邊緣，搖頭說，“你還是把心思放在眼下的遠征戰比較好。”
“並不遠，簡，一場戰爭不論是勝利還是失敗，人們用一場大型會議處理一堆事務。勝利者炫耀功績，盟友強調貢獻的義務，失敗者任人宰割。”何塞說得像經過數百次似的，“這是到時候要忙的事，這兩份議題，爭取把它們定下來。”
簡握著文件，想了想還是收起來：“我先研究看看。”
“關於戰爭，你怎麽想的？除了蒸汽槍，一些現成的武器。蒸汽制造出來的新東西，好看實用而已，在別的地方幫不了多大的忙，這一點你很清楚。”簡憂心忡忡地攤開話題，“而且一場戰爭，不完全取決於武器。你要對抗的是從來沒人當成對手的牧宮，那可是牧宮，至少我心理上想到這件事，就已經……”
何塞淡淡一笑，拍拍老友的肩膀：“不妨再想一想，簡化成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如果我輸了，怎麽辦？”
簡皺起眉頭，沒有回答。
“輸了，有先例可供遵循。”何塞笑了一聲，“第二個問題更棘手，如果我贏了，你猜我又該怎麽辦？比如，要不要對黑魔法師趕盡殺絕？”
簡被何塞的話問得發怔。
他不問何塞關於預言之人的事，不論何塞是與不
是，不影響他們的友誼。
但對別人來說，當何塞用蒸汽武器打敗牧宮的那一刻，“預言之子”這個意義將變得不同尋常。
在他的記憶裏，魔法大陸天生就有魔法師，那是接近永恒般的存在。
如果牧宮被毀滅，魔法師還算得上存在嗎？
做出這一切的人，竟然是黑金森林預言為災禍的人，他的朋友。
他該如何看待對方？又如何看待手中一批一批制造出來的蒸汽武器？
難道他們要做牧宮的掘墓人？
……
問題一個接一個，接踵而至。
望著簡變得空白的臉，何塞拍拍他的肩膀：“說實話，輸贏兩難的局面，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何塞沒忘記去廚房找卡卡告別。
這一次，連卡卡也感到異樣，她搓動手裏的圍裙：“老板我還有用的，你帶上我吧。”
何塞端起卡卡遞來的水，喝了一口：“跟以前一樣，我很快會回來的。簡也留守在這裏，他會替我照顧你。”
何塞已經安排好了，卡卡不意在這件事上再動搖他的決定。
卡卡從衣襟拿出兩枚鑰匙，一把是勞爾曾經給她的物資總管的鑰匙，這把鑰匙直到現在發揮著作用。
而另一把小的銀鑰匙，卡卡取下來握在手裏沈默幾秒，堅定地交給何塞：“老板，沒有不偷油的廚子，這是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
“……”
“老板，我在這世上活了這麽久，什麽都引不起我的心思了，什麽都嚇不倒我。但是老板，我不從小看金幣，金幣是最安全的堡壘。”卡卡把銀鑰匙放進何塞的掌心裏，一板一眼地囑咐，“老板，你不一樣，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金幣，還好有我呢！你一定要拿著，它一定能幫你不少忙。”
“哎，卡卡……”何塞嘆口氣，他的視線被淚水模糊。
跟許多孤獨無依的老女仆一樣，卡卡熱衷攢一堆金幣作為自己晚年的依靠，她卻把最安全的堡壘送給他。
何塞單膝跪下，在卡卡的手背落下一吻：“我對您承諾，我一定平安歸來。”
距離盧粟離開蒸汽之國，又過了十五日。
何塞帶著遠征軍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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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小心沒註意還是陽了，腦袋燒懵了。
新年快樂，希望大家健康。
謝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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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大理石砌的浴池，池底的嵌著朵朵飽滿的薔薇花磚石。
熱水汽裊裊升起，一只手抓住珍珠貝母舀足熱水，順著優美的脖頸弧度，向下淋濕。
妮婭游到浴池邊緣靠坐，伸長手臂，看著美好細膩的皮膚出神。
門聲輕輕敲響。
“什麽事？”妮婭問。
一道女聲回答：“桃樂絲依照您的吩咐回薔薇堡了。”
妮婭一楞，猛地從水中站起身，嘩的一聲水花四濺。
“為什麽她回來了？她人怎麽樣？有沒有受傷？”妮婭大步出了浴池。
侍女見妮婭不著寸縷往珠簾走來，連忙低頭回答，“可是，陛下您在沐浴啊。”
“我知道我在做什麽。”妮婭低頭看自己滴水的長發，撚起一縷說，“正好缺一個幫我擦拭頭發的人，把桃樂絲叫來。”
隨手披上一件紗衣，妮婭在凳子坐下。
不一會，妮婭感到自己的長發被撈起，桃樂絲拿著柔軟的毛巾為她輕輕擦拭。
“你回來了，為什麽？”妮婭拿起一把梳子把玩。
“費希爾勳爵是個品行端正的人。”桃樂絲低聲回答。
“哦？你倒是說說看。”妮婭好奇地問，“把你到費希爾勳爵家中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那天，我跟隨從的侍女一起抵達費希爾勳爵的官邸。”桃樂絲講述道，“第一眼我便喜歡他的庭院，算不上富裕，但修整得很整潔。當時我在想，費希爾勳爵一定有位品味極好的妻子。”
“哦？”妮婭揚眉反問。
“我到的時候費希爾勳爵正在家裏。他見到我時，狠狠嚇了一跳，連忙告訴我，‘千萬不要說出你的真實目的，因為我的太太是位厲害的人物，就說你來旅行的’。”
“然後呢？”刪水銀跳樓
“沒有然後，陛下。”桃樂絲換了一方新毛巾，重新走來，繼續為妮婭服務，“費希爾勳爵把我交給他的太太愛爾莎，他就走了。我被當作客人，愛爾莎親熱地招待我一段時間。”
妮婭擰開一塊香脂盒，試了試味道， 挖了一塊塗抹在手臂：“她是怎麽招待你的？”
“我跟愛爾莎像朋友一樣相處。”桃樂絲停下手中忙碌的事，想了想，“我們去了一些地方，在鄉村游玩，在城市看戲劇。愛爾莎教我繡花的式樣，告訴我如何穿裙子更好看，教我穿衣打扮……”
“到我面前來，讓我看看你。”妮婭打斷她的話，命令道。
桃樂絲放下毛巾，順從地在妮婭面前蹲下，她的下巴被妮婭擡起。
也許是剛沐浴完，妮婭的手指柔軟溫暖，桃樂絲聞到她手指上一股優雅豐富的香膏氣味。
妮婭慢慢替桃樂絲撿起耳旁的碎發，幫她把栗色鬈發一縷一縷地挽在耳後。
認真端詳，妮婭微笑說：“臉色是紅潤不少，你們玩得很開心。愛爾莎是如你所說，品味不錯，會替人開解散悶。”
“我們把這位討人喜歡的愛爾莎叫到薔薇堡來吧，但這件事需要一步一步辦。”妮婭想了想，詢問她，“你給愛爾莎寫封信，說你在我面前為她美言，看看對方怎麽回信。”
“是。”
“你離開的時候，”妮婭又挖了一塊香膏塗抹脖頸，感覺到薄薄的皮膚下，心跟血管都在急促跳動，“費希爾勳爵說了什麽？又或者，他交給你一封信？”
“我看逗留的時日差不多，就告辭了，一直到上了馬車，費希爾勳爵才從外面趕回來。”桃樂絲低垂眼，轉述說，“費希爾勳爵叫住我，讓我告訴您，‘您不用做多餘的事，你是國王！做一個正直的國王該做的事！’”#本#作#品#由#
桃樂絲說完，埋著頭不敢看她，也不再作別的動作。
妮婭合上香膏盒：“我的頭發擦好了嗎？”
“好了。”桃樂絲小聲答應。
“我們出去轉轉。”
妮婭起身去更衣，桃樂絲自覺跟隨她，為國王穿戴好衣服。
今日陽光難得明媚，一處小花園建了圓亭。這座圓亭栽種了葡萄藤，蓬松的綠葉片順著廊柱向上攀爬，垂下的卷須在風裏打晃。她們為了躲避烈日，進去閑坐許久。
“你希望我是什麽樣的國王？”妮婭隨口問，“強大到保護你們的？還是仁慈受人喜愛的？”
透光的葡萄葉片讓桃樂絲想起前段時期的玩樂，心不在焉地回答：“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它們聽起來都很好。”
“桃樂絲！”妮婭越過桌子牽住她的手，叫回她的註意力，“我知道我該找一個丈夫，我試過了。那很艱難，可我還是照辦了。你聽說結果了嗎？一位適合的也沒有。你等著吧，要不了多久，我不再說什麽適不適合的話。哪一個男人願意對我投一個眼神，我就得笑臉迎人了。”
桃樂絲畢竟陪伴妮婭長大，深知對方的性格，她怎麽可能做得出這種事？知道對方在逗自己開心，桃樂絲低頭抿嘴，極輕地笑了：“公主您又在說小孩子的話了。”
妮婭跟著笑，又微微嘆氣：“自從我坐上這張椅子，我感到眩暈。”
放開了桃樂絲，妮婭站起來，面向她們身後灰仆仆卻森然莊嚴的薔薇堡：“我很早認識到，沒有一個國王能隨心所欲。可是在感情上，我僅僅想完成一個最普通人的願望。我希望我的大臣尊重我，希望臣民愛戴我，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個不討厭的伴侶。結果我肆意傷害別人，又被別人傷害。”
妮婭繞著圓亭，來到桃樂絲身後，幫她把松散的鬈發收攏，編成一股新發辮。
“我是否太看重自己的感受，而忽視別人的？我擺脫不了糟糕的境遇，皆因我的傲慢與膽怯，我理應咽下這個苦果。”
驕傲的妮婭從未有過如此深刻地懊悔，桃樂絲聽了受不了，連忙否認：“公主，請你不要太自責！沒有感受的人，怎麽稱之為人？”
“你教給我一個道理。”妮婭停下手看她。
“公主。”桃樂絲站起身，垂首說，“我一直知道您的艱難。”
“是嗎？你不怪我把你送給費希爾勳爵？”
“我想我是難受大過於責怪，我理解你但不原諒。”咬了咬牙，桃樂絲終究還是選擇說真心話。
她還願意說實話，妮婭笑了，走到桃樂絲身旁，牽起她的手：“那就陪在我身邊，做第一個給我好運的人。就像我最初對你承諾的，你願意嗎？”
擦拭頭發，編著發辮，談論討厭的男人，暗暗生出齟齬，然後挑開說明，再度和好……她們剛剛的情形，多像少女時期度過的歲月。
桃樂絲總是容易忘記，妮婭不再是公主了，她是國王，她需要別人為她的理想服務。
桃樂絲扯起一個笑，沒說願意，也沒拒絕，她沒有拒絕國王的權力。
“來，我們換個地方散散心。”
妮婭拉起桃樂絲，猶如同青春時期的兩位少女，手挽著手隨意漫步。
薔薇堡有不少風景美麗的小徑，她們踏上一條柔軟的青草地，道路兩旁鋪陳不少嫩黃與白粉的小雛菊。
在她們沒註意到的對面，生長大簇野百合。
園藝師正帶著新收的學徒，埋頭清除附近多餘的野草。
年輕的學徒不小心瞥見到兩位典雅美麗的少女，她們鬈發閃閃發亮，紅潤的臉頰一定散發著可人的香氣。
學徒聞到手中野百合的香，感到自己在冒犯她們似的，連忙低下頭。低頭時，學徒忍不住感慨：“她們好美。”
“你在胡說什麽？”園藝師惱火地擡頭，看見兩位姿態優雅、華服有珠光的女人。
園藝師驀地按住學徒的後脖子，用力向下壓，憤怒的呵斥裏藏著恐慌：“瞎看什麽，不要命了，那是國王跟她的侍女！”
“哦。”學徒呆呆點頭。
“在薔薇堡，看到女人、尤其是看到國王，最好趕快低下你的頭，趕緊跑開。”園藝師鐵青著臉教訓他的學徒，覺得自己有必要把話說重，“要不然你脖子上的玩意兒會滾到地上，別以為我在嚇唬你！”
學徒記憶裏兩位少女可愛的形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侍衛手中刀斧。他面色慘白點點頭，再不敢隨意亂看。
妮婭欣賞風景，心情一點不輕松，她給桃樂絲講述薔薇堡一小段歷史：“這一片，原來荒草瘋長。到我父親一代，才有今日的雛型。你看，現在是不是比我父親在的時候，又要好看一點？”
要維持花園的美並不容易，她決不能給雜草再次生根發芽的機會。近來一群犯亂挑事的提努人，也許是不錯的機遇……
近來妮婭頻頻想起盧粟寫的信。那封信件寫得十分簡單：既然你選擇作親民的國王，不如讀一讀何塞近來發生的事。
何塞的事情，妮婭當然聽說了，什麽意思呢？偏偏盧粟寫得簡單。
妮婭只能猜測，何塞沒選擇當暴君，而是跑去什麽將軍。難道盧粟想建議她學會放棄權力？還是希望自己跟何塞建立友誼？
簡單的信，也許暗示了幾種意思，也許什麽都沒暗示。
別人說的話，她或許一笑置之。可盧粟的意見，妮婭想到，可以作為備選選項。多一個朋友是好事，何況那些蒸汽武器，聽起來的確不錯。
至於放棄權力？如果盧粟的信裏包含這條建議，她知道盧粟此生與王座無緣了。也許這正是盧粟想告訴她的，他絕無可能坐上伽寧國的寶座，更談不上烏斯國的，她可以放心地跟他們成為朋友。
沒有一個國王會好端端地放棄已經掌握的權力。
妮婭遙望天際，怎麽也看不到薔薇堡的盡頭。
不論她咽下多少苦果，這世上沒有一樣東西、哪怕戰爭，能迫使她交出權力，交出王座。她會以主人的身份居住在帝國的心臟，守衛她的王座，守衛她的領土，直到生命的盡頭。
“誰？”何塞盡管面上很鎮定，聽到對方的名字，心情是奇特大於震驚。
“烏斯國的國王派來使者，為蒸汽之國送上禮物與祝福。國王的意思，希望能與你結交朋友。”文書條理分明地說道，“使者聽說我們有一些煩惱，想回信告訴他們的國王。使者說，他們的國王心地善良，一旦知道朋友遇到困難，會毫不吝嗇地伸出她的友誼之手。”
周圍人來人往，他們動不動朝何塞看一眼。
如果何塞回望過去，他們便低眉順目，收起窺探的動作。
最近不論何塞走到哪裏，總是發生這種事。
何塞走近一步，低聲對文書囑咐：“非常感謝這位使者遠道而來，我一定抽空同對方見面。至於兩邊友好的條件，讓這位使者找紅列跟列阿察談談。”
“好，我知道了。”那名文書點點頭，退開了。
何塞從走廊路過準備回房間，佐伊好不容易碰見他，正要跑去找他。
圖娜伸手拽住佐伊：“別，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不要告訴何塞！”
“為什麽？”佐伊轉向她說，“他遲早要知道。”
“潑臟水的汙蔑之辭，沒有說的必要。”圖娜攔住佐伊的去路，“何塞身上的流言蜚語，不知道有多少，難道我把聽到的八卦全告訴他嗎？”
“而且你不知道他最近有多忙，那位殿下又不在這裏。”圖娜的眼神一暗，“還是晚一點讓他知道吧。”
“可我覺得，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你的擔心根本沒道理。”佐伊不讚同道，但她到底沒有追上去。
何塞推開房間門，帶起的風吹起報紙的一角。那是幾份主題類似的報紙，從三天前開始秘密送往何塞的房間裏。
以撒亞給他的私人建議，仍然在為照宮打算，但不失為一個降低風險的辦法。
可惜，形勢又一次產生變化，何塞拿起報紙再次讀了讀。
自己隱藏最深的秘密，被報紙公之於眾，是一種什麽感受？事實上，何塞每一次看到都會產生不真切感。
報紙寫得簡練，牧宮告誡眾人，何塞乃是傳說中的預言之人，他的存在會給魔法大陸帶來無盡災難。牧宮把蒸汽之國與齒輪會視作一類邪惡的組織，列出諸多罪狀，警告眾人切勿與之同流合汙。
何塞身上最可怕的秘密，就這麽突兀、平靜的，流入魔法大陸。
當這一份消息大肆放出，波吉亞的性命變得無關緊要。牧宮氣勢淩人的宣判，變成正義的扞衛之戰。
報紙的一旁，是盧粟及時送來的安慰之辭：[無需擔憂，宣戰的理由往往由偽善與謊言構成。]
盧粟想告訴他，恐怕沒多少人把這種話當回事。
但何塞來不及考慮這些，別人的看法不再是他最擔心的部分。
他敏銳地察覺到，預言之人被爆出來，事件的性質發生徹底的改變，他的心態也跟著一變。
這一場戰爭，不再是牧宮與蒸汽之國的分歧，而是自然與反自然的分歧。
並且“齒輪會”出現了，何塞想到。他曾經擔心過會有一股不受操控的勢力，打著他的名義趁勢作亂。看來，不論“預言之人”是不是被公開，還是會變成現實。
能夠被輕易阻止的命運不叫命運。
自從他得出“一切回到原點”的結論，他最初預測的糟糕事件，正在一一實現。
之前他對盧粟說過，謎語人游戲開始，狂潮即將卷魔法大陸。
他再度遇到新的問題。
何塞把所有報紙扔進鐵皮垃圾桶，再扔進幾根火柴。
火勢一點點變大，紅色火舌舔舐過的地方，報紙變成一團灰燼。一直等到所有的文字變成飛灰，何塞把窗戶推到最大，方便散去灰燼的氣味。
戰時議會又一次開始。
十張座椅在何塞辦公桌前，圍成半弧形。
紅黑二族的長老補齊完整了，新長老叫莫伊拉，褐發，有冷峻疏離的氣質。她對何塞簡單自我介紹，何塞對她說了句恭喜。莫伊拉點點頭，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沒有廢話，沒有其他開場白，琳賽幹凈利落地切入議題：“關於戰場的地點。我提醒大家，這一次決不能在本地開戰。”
琳賽向下一指，隔著薄薄一層地面，機械之心產生的震動適時響起。◇
“機心”是一系列有序運轉的齒輪，每一處嵌合經過周密的計算。機心的每一次成功運行，給當地帶來巨額的能量，讓他們在各個地方受益不已。在設計之初考慮過相關保護與抵抗災難的能力，簡與一眾制造師仍然擔心，戰爭的爆發會讓機心的運行會出現大問題。
在何塞的不遠處，簡翻翻手中的文件說：“我們把可能的意外事件都考慮過了，簡而言之，‘機心’一旦受到破壞，我們所有關於蒸汽武器的制造會被迫停止。修補起來很慢，並且損害造成的損失金額非常驚人。最低的維修金額，超過一百艘戰艦的價格。這裏最好保持安靜不受打擾的環境，不容有失。”
“最好由我們發起進攻，可以選擇地點。”琳賽補充說。
看來他們事先做過簡單的溝通，對話流暢不少，何塞問：“那就是決定遠征了，理由呢？”
紅列考慮著說辭，一邊說道：“牧宮肆意踐踏著他們的朋友，為了滿足他們溝壑難填的狂妄。我們一向尊崇黑魔法盟會，卻得到了不公正的汙蔑。我們再也無法忍受，決定為我們的名譽討回公道，用我們的實力洗刷恥辱。”
“理由站得住腳嗎？我們會不會失去正義的立場？”何塞輕點桌面問。
“這個理由自古有之，用的還算恰當。”琳賽認同說，“何況理由總歸是理由，在這件事上，我們是被動的。”
何塞沒有說話，圖娜疾筆記錄下紅列的理由。
看來情況不再發生改變了。一場大戰的決定，差不多這麽定下來了，剩下的是細枝末節問題。
何塞自然義不容辭地參與到前線。蒸汽之國被劃為兩撥，一部分人跟著何塞，留下一部分人作保存的火種。
何塞從大家的臉上看出，他們有話想跟他談，又似乎因為那些話的分量沒有重要到此時提出。
莫伊拉左右看看，短暫猶豫一會，她以一貫冷淡的方式開口：“諸位，很抱歉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但我找不出更恰當的時間了，我有話想請問何塞。”
何塞感受著對方直接又犀利的目光，點頭：“莫伊拉長老，您請問。”
莫伊拉的聲線壓得很低，確保她話裏的嚴肅性：“何塞，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近來從牧宮傳出的話？那些說辭的其他部分姑且不談，我只關心一個問題：你當初通過測試之門的測試了嗎？”
眾人神色各異，一個長老皺起眉頭，煩躁呵斥：“莫伊拉，怎麽你也受到煽動？非常時期，提出這麽不合時宜的問題……”
簡冷下臉，開了口：“無稽之談沒有討論的意義。”
“請其他人暫時不要打斷我的話。”莫伊拉不看他們，盯著當事人不放，“正是非常時期，我希望大家理解。何塞是不是得到祝福的人，對我們紅黑二族人很重要。否則就是一個冒領之徒，帶著不幸的命運，拖著我們跟他一起喪生災難——何塞，希望我沒冒犯你。”
莫伊拉一直註意何塞的舉動，想通過他肢體語言辨識他話裏的真假。
何塞沒有閃避的反應，甚至輕松地倚向他的座椅椅背：“沒有冒犯，你繼續問。”
“據我所知，登記在冊的記錄寫著你會火魔法。”莫伊拉問。
“沒錯。”
莫伊拉定了定神，冷聲要求：“你能不能當眾澄清誤會——使用你的魔法？”
兩人直視對方，彼此的神態動作寸步不退。
莫伊拉看著何塞那架混沌鏡片，心底的疑慮越來越重。難道如傳言所說，他確實長著一雙黑金色的眼睛，所以他一直用這種低劣的手段遮遮掩掩
？
“怎麽樣？”莫伊拉重覆她的要求。
何塞緩緩站起身，他離開桌子，站在窗前，以背影回應眾人的目光。
靜默一會，何塞宣布：“有關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完了，散會。”
“何塞，請你正面回答！”莫伊拉猛地起身，她沒那麽容易放棄，打算繼續逼問。
拉爾夫出現在辦公室的門口，他曲起兩指，做了一個讓人難以察覺的指令。一排全副武裝的黑獅，步伐整齊地進入辦公室，將何塞的身影擋得嚴嚴實實。
黑獅透過冷硬的鋼鐵頭盔，註視眾位手無寸鐵的長老。他們的鋼鐵手臂不離荷槍實彈的長槍，槍口齊齊向下。
這一次，琳賽跟著冷下面孔，對何塞疏離排斥的舉動感到不解。
之前認同何塞為領主的時候紅列幫過他，他當然不會輕易推翻自己的決定，於是再一次站出來說：“莫伊拉長老，您是剛上任，所以不太了解。我正式解釋一下，只有通過測試之門的驗證，才能拿到我們的寶石耳釘作為信物，這一程序上，將軍沒有問題。通過測試的當晚，我與當時的黑族族長黑餘檢查過現場，沒有發現有違背測試的情況。”
紅列越過層層阻礙的黑獅，去看何塞的背影，他莫名察覺到那道身影流露的厭倦情緒。
何塞當然不該給好臉色，紅列無聲嘆息：“莫伊拉長老，像這樣的疑問，您應該先來找我詢問才是。”
莫伊拉氣得臉色鐵青，耳朵全紅了，雙眼全是噴火的怒意：“紅列族長，我相信眼見為實，你親眼見到了嗎？”
紅列站起來，走近莫伊拉直視她，用威嚴並不容辯駁的口吻說道：“莫伊拉長老，我不建議你在此時此刻，繼續糾纏這個問題。大戰前夕散發謠言，擾亂敵方的軍心，是十分常見的做法。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提出這種質問是非常、非常不適合的。”
不再給她說話的機會，紅列徑直越過莫伊拉，對大家說：“我讚同將軍的意思，今天的會議到此結束。”
人群從議會大廳的門口魚貫而出，三兩結伴，談著今日的議題與意外，陸續散去。
圖娜還在為剛才的事情生氣，對佐伊小聲抱怨：“她想讓將軍用魔法就用啊？難道當將軍是雜耍藝人嗎？”
紅列聽見，從後面走上來，輕聲教訓圖娜：“住口，不要非議長老，別忘了你是什麽人。”
圖娜不大服氣，但她不敢反駁紅列的話。
紅列忽然註意到兩個年輕女孩不再戴族人的耳釘，圖娜佩戴一對流行的珍珠耳環，佐伊戴的是一副彩玻璃耳墜。
大街上的年輕人不再穿死氣沈沈的顏色。尤其是年輕姑娘們的裙子，發辮，臉上的妝容，發生不小的改變。連紅列也能看出來，變得好看了。
不知不覺，這片灰沈沈的土地，色彩多了起來。
如果黑餘還在，紅列站停許久，他相信她一定喜歡這個時期的魔爐。
哪怕何塞是個錯誤，他也認為這是值得一犯的錯誤。
低頭看無名指間的戒指，何塞感慨，盧粟即使不在這裏，也會留下他的意志似的保護他。
“謝謝你，拉爾夫。”何塞轉過身，對黑獅隊長溫和一笑，“我這裏沒什麽事，你們去休息吧。”
拉爾夫摘下鋼鐵頭盔，露出一張普通的臉，規勸何塞說：“將軍，眼下是戰時狀態，意外隨時可能發生，不建議您隨口下這種指令。”
拉爾夫見何塞不抵觸他的建議，不由多說兩句：“殿下對您的保護是非常嚴肅的。在他的安排下，即使是殿下本人下指令，也無法解除所有的保護措施。因為最後一道解除命令，必須由您親自開口。”
何塞聽得一楞，又感動又失笑：“那好吧，按你們的習慣來。房間裏不用留人，我獨自呆一會。”
“是。”拉爾夫帶著黑獅退出房間。
何塞張開五指，黑金色火焰在指尖逐一竄起。五指翻飛，各個黑金火焰彼此融合、分離。他聚攏五指，火光連成一只黑金蝴蝶，璀璨的火焰翅膀，展翅欲飛。
將火蝴蝶送入空中。
火蝴蝶張開翅膀，翩翩長蝶尾輕輕一甩，細碎火星如無盡星輝般灑落。
何塞再一揮手，把黑金蝴蝶收得一幹二凈。
考慮黑金火焰的特性，他不能讓這只火蝴蝶接觸到任何事物。
這是他最近無聊琢磨出來的小把戲。
如果只是普通的火，這朵火蝴蝶拿到小孩子堆裏展示，他不知道多受人喜愛。但黑金火焰嗆鼻的硫磺氣味，提醒他的與眾不同。
過了這麽久，何塞對此早就習以為常，乃至厭倦了。
莫伊拉的發難在他意料之外，不過何塞不放在眼裏，正面的指出還算光明磊落。
比起陽謀陰謀，他更在乎混亂產生的影響。
當他處在微不足道的位置時，他影響的範圍是渺小的，然而他處在高位、離風暴中心越近，波及到的範圍就越不可估量。
想到這裏，何塞徒然一睜，一雙亮如燦金的眼睛不甘心凝視一片虛空。
“一切事件皆是命運加諸於我，我甚至都不屬於我自己！沒一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
“這根本不公平！”何塞心中激起吼叫的願望，而且還很強烈，“如果一個人遭受了不公正的命運，他就有理由用他的方式控訴，索要一次公正的機會。諸神不得拒絕正義的聲討，否則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四周無人，何塞像毛頭小子似的對著空氣發洩一番，掉頭離開。
在他離去後的十分鐘，何塞喊話的地方，憑空卷起漩渦。
肉眼難以察覺的虛空產生漣漪，波紋擴散開來，又重歸平靜。
何塞吹了聲口哨，白鴿從門外飛進來。
小白鴿想同何塞玩耍，他還有事要做，把它從肩膀揮下去。遭到拒絕的小白鴿飛往桌面的另一邊，走來走去。
何塞拉開椅子坐下來，展開一空白紙條，他對著最想見的人，寫下他最想說的話。
背負任務的白鴿飛向目的地。
盧粟半仰躺在椅背，跟懷裏的小木偶兔子一齊發呆，看著天色慢慢變暗。
想著怎麽還沒收到何塞今天的消息，白鴿拍打翅膀的聲音由遠及近，姍姍遲來。
解開信筒，抽出紙條，何塞的筆跡寫著：[倘若說我會做什麽選擇，唯有你，是我想極力爭取的。]
“……”盧粟笑了，又感到無奈。
他們多少天沒見了？
何塞就是有辦法無緣無故招得他情緒激動。
這張紙條奇異地點燃盧粟心中的火，他特別想拔出長劍，跟門口的護衛隊打上一架。一路打到議會大廳，不顧一切地去找他。最好從陽臺爬上去，像所有浪漫的愛情故事裏寫的那樣，只為討得心愛之人的吻。
盧粟費很大力氣冷靜下來，撿開書桌上的雜物，拿出筆潤好顏色：[為什麽這麽說？發生什麽事了？]
何塞飛快回信：[你說有人能擺脫預言嗎？]
盧粟回覆：[有，比如我。]
然而他接下來收到何塞鄭重其事的筆跡：[我想，短暫的離別，是為了更好的相遇。]
巧合嗎？近期第二次遇見這句話，盧粟微微皺眉。他正要回信問明原因，布塔背著手，出現在他的房門前。
“父親。”盧粟收起紙條。
“他們要開戰了。”布塔直接透露何塞的動向，“我們要趕在他們動身前離開，我可不想撞上一群忙忙亂亂的遠征軍。”
盧粟握緊手中的紙條，沒有作聲。
父子之間的氣氛像繃到極致絲弦一樣緊張，對此布塔不以為然。
“趁這個機會跟我回去。”父親永遠清楚兒子的弱點，說服盧粟聽話並不難，“你有多久沒為你母親祭祀了？你還能參加幾次？見一次少一次罷了。”∞
“出發的時間定在明天清晨。”布塔丟下這句話，離開了。
要等到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盧粟回憶此時的情景才反應過來，原來自己出了錯。
布塔告訴他消息的時機是那麽湊巧，盧粟以為何塞在紙條上寫下的暫別，指的是遠征戰。
如果那時候他沒有坐下來，重新展開空白紙條，寫下回覆：[會的，很快，等我回一趟無盡堡再來找你。]
如果那時候他拔出長劍，跑到何塞身邊去，該有多好。
清晨五點，夜裏的濃霧還未散去。
數量眾多的人群在泊岸停留匯聚，護衛隊排成整齊的隊伍，進入一只只普通的民船。
船錨拔起，民船在河面滑出水痕，駛離蒸汽之國。
盧粟上了船，在船頭找了個位置倚靠著，白鴿立在他的肩膀待命。
他一點點計算著慢慢拉長的距離，盧粟不禁擔心，距離越遠，雙方所在的地點不穩定，丟失信件的可能性越高。
何塞收到盧粟離去的消息，也認為這是件好事。
此次遠征戰，他希望盧粟在他的身邊，又最好希望他不在。
簡的實驗室有不少學徒文書走動，來往不絕。何塞繞過這些學生，徑直朝簡的辦公室走去。
簡在跟一群年輕人開會，何塞學著其他學生，找角落位置坐下旁聽。
日常的例會用不了太久的時間，簡打發走一波又一波年輕人，親自關上門。
“怎麽有空到我這裏來？你手裏拿著什麽？”簡在何塞身旁坐下。
兩個人擠在角落坐著。
何塞把手裏的東西塞給他：“兩份文件。”
兩份倡議文書報告，一份是禁止販賣奴隸，一份禁止濫用蒸汽槍。
“這些建議離題太遠。”簡彈了彈文件的邊緣，搖頭說，“你還是把心思放在眼下的遠征戰比較好。”
“並不遠，簡，一場戰爭不論是勝利還是失敗，人們用一場大型會議處理一堆事務。勝利者炫耀功績，盟友強調貢獻的義務，失敗者任人宰割。”何塞說得像經過數百次似的，“這是到時候要忙的事，這兩份議題，爭取把它們定下來。”
簡握著文件，想了想還是收起來：“我先研究看看。”
“關於戰爭，你怎麽想的？除了蒸汽槍，一些現成的武器。蒸汽制造出來的新東西，好看實用而已，在別的地方幫不了多大的忙，這一點你很清楚。”簡憂心忡忡地攤開話題，“而且一場戰爭，不完全取決於武器。你要對抗的是從來沒人當成對手的牧宮，那可是牧宮，至少我心理上想到這件事，就已經……”
何塞淡淡一笑，拍拍老友的肩膀：“不妨再想一想，簡化成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如果我輸了，怎麽辦？”
簡皺起眉頭，沒有回答。
“輸了，有先例可供遵循。”何塞笑了一聲，“第二個問題更棘手，如果我贏了，你猜我又該怎麽辦？比如，要不要對黑魔法師趕盡殺絕？”
簡被何塞的話問得發怔。
他不問何塞關於預言之人的事，不論何塞是與不
是，不影響他們的友誼。
但對別人來說，當何塞用蒸汽武器打敗牧宮的那一刻，“預言之子”這個意義將變得不同尋常。
在他的記憶裏，魔法大陸天生就有魔法師，那是接近永恒般的存在。
如果牧宮被毀滅，魔法師還算得上存在嗎？
做出這一切的人，竟然是黑金森林預言為災禍的人，他的朋友。
他該如何看待對方？又如何看待手中一批一批制造出來的蒸汽武器？
難道他們要做牧宮的掘墓人？
……
問題一個接一個，接踵而至。
望著簡變得空白的臉，何塞拍拍他的肩膀：“說實話，輸贏兩難的局面，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何塞沒忘記去廚房找卡卡告別。
這一次，連卡卡也感到異樣，她搓動手裏的圍裙：“老板我還有用的，你帶上我吧。”
何塞端起卡卡遞來的水，喝了一口：“跟以前一樣，我很快會回來的。簡也留守在這裏，他會替我照顧你。”
何塞已經安排好了，卡卡不意在這件事上再動搖他的決定。
卡卡從衣襟拿出兩枚鑰匙，一把是勞爾曾經給她的物資總管的鑰匙，這把鑰匙直到現在發揮著作用。
而另一把小的銀鑰匙，卡卡取下來握在手裏沈默幾秒，堅定地交給何塞：“老板，沒有不偷油的廚子，這是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
“……”
“老板，我在這世上活了這麽久，什麽都引不起我的心思了，什麽都嚇不倒我。但是老板，我不從小看金幣，金幣是最安全的堡壘。”卡卡把銀鑰匙放進何塞的掌心裏，一板一眼地囑咐，“老板，你不一樣，我知道你不在乎這些金幣，還好有我呢！你一定要拿著，它一定能幫你不少忙。”
“哎，卡卡……”何塞嘆口氣，他的視線被淚水模糊。
跟許多孤獨無依的老女仆一樣，卡卡熱衷攢一堆金幣作為自己晚年的依靠，她卻把最安全的堡壘送給他。
何塞單膝跪下，在卡卡的手背落下一吻：“我對您承諾，我一定平安歸來。”
距離盧粟離開蒸汽之國，又過了十五日。
何塞帶著遠征軍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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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小心沒註意還是陽了，腦袋燒懵了。
新年快樂，希望大家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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