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一雙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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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雙巨手▓
下了接連三天三夜的暴雨，牧宮的路面被沖刷得一幹二凈。
成簇珍稀的花卉喝飽了雨水，綻開斑斕芬芳的花朵，碩大的闊葉掛著大顆雨滴。根莖堅硬的野草從灌木叢中生出枝葉，幾顆朱紅色野果垂吊在草叢深處，美麗的色澤若隱若現。
大理石石柱重新煥發溫暖黯淡的柔光，如果不去註意上面一連串可怖的彈痕。
尤洛斯緊了緊紅披風，路過牧宮的正門時，像逃避災難似的走得極快。
元老院會作出什麽反應？這不是尤洛斯關心的。
聽到牧宮受到攻擊的那一刻，除去蒙羞與暴怒的情緒，尤洛斯也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山雨欲來的惶惶然。
天啊，尤洛斯煩躁地想到，怎麽會有人想到攻擊牧宮？為什麽要發生這種事？難道他們不知道會引起什麽嗎？
曾經黑魔法師受到過類似的挑釁嗎？尤洛斯不大喜歡閱讀，但無須佐證，他知道那是絕無可能的事。
尤洛斯仰頭去看天空，他開始理解波吉亞的憂慮了，的確有什麽發生著改變。
一個又高又黑的胖子穿著黑魔法袍服，戴著方氈帽，閃身出現在尤洛斯的面前。
“莫裏斯，擋我的路做什麽？”尤洛斯叫出對方的名字。
“‘擋我的路做什麽’！”莫裏斯尖著嗓子，扭曲對方的腔調，“哈哈！尤洛斯，我知道你惹大麻煩了，你的父母親發了大火，馬上來捉你，到時候你死定了！”
“離我遠點，我不想揍你，免得你哭哭啼啼說找回顏面。”尤洛斯想著，他之前喜歡跟這種人鬥嘴、打架……這麽愚蠢的嗎？
“天吶，好鬥男孩說他不想打架！”莫裏斯捏住嘴唇怪叫著，語帶譏諷，“我知道你為什麽不敢動手。等你的父母親來了，我要告訴他們，你成了波吉亞的狗，一條聽話的狗！”
尤洛斯心平氣和地聽著對方的嘲弄。
莫裏斯見激怒不了他，自己先生了氣，語速極快地罵道：“波吉亞是壞人，每個魔法師都討厭他，你也是壞人！”
“不，莫裏斯，我不再用好人壞人評價。”尤洛斯笑了一聲，完全是成熟冷漠的口吻，“你的教養讓你罵不出太難聽的話，而你又氣急敗壞，你的樣子實在太愚蠢了。”
“哦，是嗎？那我這麽說怎麽樣？”莫裏斯握起拳頭，朝尤洛斯臉上假意一揮，然後他洋洋得意道，“你的波吉亞要完蛋了！他惹來了一群瘋子，那些強盜朝牧宮開槍。你等著瞧吧，元老院要處死他，他要死了！”
尤洛斯沒作聲，朝他身後看去。
莫裏斯跟著轉頭，猛然撞進波吉亞漆黑如星的眼睛，他後退好幾步。
波吉亞還沒成為“詩人”的時候，莫裏斯一直躲著他走。除去波吉亞本身格格不入的原由，莫裏斯不想承認，他畏懼波吉亞，像無力自保的小動物對毒蛇猛獸天然的怯意。
其他同學也有類似的感覺，大家見到波吉亞會下意識避開，只有尤洛斯傻乎乎的願意跟他接觸。
“‘豌豆男孩’。”波吉亞叫出莫裏斯的外號，溫和地說，“我還在學生居舍的時候，他們說你是我的鄰居，可惜我們很少見面。”
“我還是第一次看清楚你的模樣。”波吉亞走近莫裏斯，給他介紹身旁的褐袍魔法師，“認識一下，這兩位是褐袍的頭領，辛克萊、黎貝卡。”
辛克萊跟黎貝卡抱著手臂，漫不經心地打量眼前的青年，那眼神仿佛在估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臭名昭著的褐袍魔法師，人人躲著的瘟疫，被這樣的人記住……莫裏斯看到他們臟汙的褐袍沾染的血跡，囁嚅著嘴唇，他的聲音在發抖：“……別嚇唬我！你不能傷害我，我會告訴我媽媽的！”
“你怎麽誤解我到這個地步？我們是同學
，我怎麽會傷害你？你尊敬我，我自然回贈同等的敬意。”波吉亞朝他眨眨眼，走開兩步，“如果事實正好相反，我的同伴們是一群熱心腸的人。當他們看見不公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說不定會替我打抱不平。”
莫裏斯發了一會兒抖，好不容易因為波吉亞的遠離而大喘氣，又因為他的話緊張。
“播下善意的舉動，收獲的卻是惡言惡語，會叫人心冷的。我不忍心苛責這群善良的同伴，不會阻止他們沖動的做法。”波吉亞抿了抿嘴唇，浮起一個笑，“真希望人人心存善意，懂得謙卑，不愉快的事就會煙消雲散。莫裏斯，你說對嗎？”
平時跟尤洛斯玩耍，他們會講過頭的話。他們滿不在乎，不把規矩與禮貌看在眼裏。玩耍、打鬥、罵人，莫裏斯知道那是沒教養的事，這不是做這些事的樂趣嗎？
此時被波吉亞點出，黑乎乎的胖臉紅得發紫。
半晌，莫裏斯站直身體，揭下學生方帽，依次向兩人道歉：“對不起，尤洛斯；對不起，波吉亞……請原諒我的粗俗無禮，原諒我的口不擇言。”
沒想到莫裏斯采取這種處理方式，波吉亞對他另眼相看，認真起來：“莫裏斯，你的家族培養出一名真正的男子漢，你寬闊的胸懷贏得我的敬意。我剛才說的都是開玩笑，希望你原諒我們的無禮，祝願你接下來一切都好。”
不等莫裏斯回應，兩人對他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
尤洛斯快步走上去，與波吉亞並肩，皺眉說：“我好像從莫裏斯身上看到我曾經的影子，沒想到我從前這麽糟糕。”
“糟糕嗎？我喜歡你們的話題，輕松、簡單。一兩個拙劣的謊言，便能嚇走惡意。”波吉亞低下頭去看臺階，他要看清楚臺階的位置，才踏出一步。
“你也承認你在嚇唬他？”尤洛斯本來想笑，見他如此，憂心地去扶：“白天也看不清楚？”
尤洛斯滿是力量的手捉住纖瘦的手臂，兩人情不自禁地一楞。
一些記憶片段浮現出來，兩人在同一時間偏開眼。
波吉亞想了想，終究沒推開他，鎮定解釋說：“最近看的信件太多了，有點累。一走出門，不論看什麽，眼睛容易犯暈。”
尤洛斯沒得到拒絕，不由走近他。
尤洛斯只是扶著波吉亞，其他地方維持著禮貌的距離。但在別人眼裏，他幾乎把他攬在懷裏了。
“那要緊嗎？”尤洛斯低聲問。
“不必擔心，老毛病了，過段時間會好的。”
沿著潔凈的石板小路，兩人攙扶著走向圓弧廣場。
珍稀花園的花圃裏，淡紫與嫣紅的花朵搖曳生姿，枝頭的葉片綠意盎然。波吉亞無視旁邊的花朵，在灌木叢裏，仔細挑選出兩朵嫩黃色的金盞花。
“不要介意我的幹預，豌豆男孩沒什麽惡意。”波吉亞轉動手裏的花朵，解釋說，“逗一逗他，我竟然有點開心，我是不是很壞？”
“怎麽會？你難道沒跟人開過玩笑？”尤洛斯揚了揚眉。
“……沒有，我沒什麽朋友。”
“莫裏斯不會記仇的。”尤洛斯不希望他想起傷心事，岔開話題說，“我們就算打起來，打得鼻青臉腫，各自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是嗎？睡到第二天，什麽都忘了，大家仍舊是好同學，真好啊。”雨後清潤的空氣充盈肺腑，波吉亞卻忍不住嘆口氣。
他來到大理石石柱前，摸上這根屹立多年的石柱，而上面的彈痕密集成片：“可是這些惡意，就沒那麽容易消除了。它引起的憤怒更壞，波及到的人更多。”
“紛爭簡直沒完沒了，他們為什麽要攻擊牧宮？”明媚的情緒從尤洛斯臉上溜走。
波吉亞沒作聲，兀自撫摸彈孔的邊緣，火繩銃的子彈深深嵌在裏面，遺留在內。
真可怕啊，想起那日血流不止的士兵，波吉亞感到毛骨悚然。見慣了冷槍與巨劍，見慣了聲勢浩大的魔法，誰會想到如今的武器這麽小又極具殺傷力，讓人防不勝防。
操縱武器的人，竟然是什麽都不會的流氓，所以他們狂妄到牧宮門口作亂。他們手中的火繩銃只是拙劣的模仿，真正的火繩銃威力相較之下更強。
糟糕的是，短短幾年，魔爐人已經淘汰火繩銃不再使用，取而代之的是蒸汽槍。前一刻還是哇哇啼哭的嬰兒，後一刻以迫不及待的茁壯之姿極速成長。魔法呢？魔法的更新疊代，至少以百年為單位。
波吉亞再次感到戰栗，真可怕啊。
那個地方的人仿佛探尋到一條永無止境的力量源泉，開辟出一條新的道路。那條前途未知卻寬闊的道路，沒有自然之母的身影。他們正在創造新的力量，打破原有的秩序。
醜陋幽深的彈孔形成一弧呲牙咧嘴的線條，猙獰地嘲笑眼前無知的魔法師。
波吉亞不忍再看，把兩朵金盞花放入彈孔裏。兩朵金盞花交相輝映，層層疊疊的花瓣遮去一大片醜陋，花朵的美引起了觀賞者的喜悅。
“你們準備去哪？”尤洛斯發覺他們的不同以往。
除了常見到的褐袍魔法師，波吉亞還帶著四名文書，他們手中抱著一堆文件。
“我該接受質詢了。”波吉亞邀請他，“如果你下午沒事，一起來聽吧，對你沒什麽壞處。”
“因為你對魔爐發起的審判？”尤洛斯遙望一眼公議院，眼底閃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波吉亞若無其事地說道，“因為這些彈孔。”
·
公議院遼闊的大廳，根根豎直的線條，一如既往的冷硬。
今天的議題特殊、隱秘，出席者人員稀少。
受到邀請的人僅有現存的十三名元老，以及波吉亞帶來的陪同人員。
往日四百張坐席需要爭搶，今天只有一個觀眾，尤洛斯挑了離波吉亞最近的地方坐下來。
明亮猶如從冰晶中射出的光線，映照在眾人的臉龐，給他們的表情添上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波吉亞走向大廳的中央，站在五芒星的一道尖角，微微鞠躬：“眾位元老日安。”
執事官手捧羊皮紙卷，朝元老鞠躬，轉過身向下，開始發言：“半個月前，波吉亞以牧宮的審判官身份，向蒸汽之國派出使者，解除對他們的保護，暗示我們將發起宣戰。此舉未經受過群議，元老院對此提出質疑。隨後波吉亞向元老院申請一場會議，以解釋、支持他的舉動。”
“是，我很抱歉，因為我的莽撞把大家聚集在這裏。”波吉亞交握雙手，答應道。
“有元老認為，你派出使者的目的，與我們的目標不相符。推行《牧宮法典》在即，我們有必要在當下采取這種沖突嗎？”執事官放下手中的羊皮卷，向下問詢。
十三名元老集體看向波吉亞，他們的目光有實質性的壓力。
元老們自持身份，極少表露對一個人的喜惡。但波吉亞清楚，他們當中有不少人討厭他。出眾的人容易引起非議。
這群元老討厭任何一個具備能力、做出事跡的人，從弗萊明到安德魯，現在輪到他。他必須仔細考慮每一句話，必須謹慎小心。
波吉亞擡起眼，回答地從容不迫：“是，這正是我要說的。我請我的文書向諸位發放一些資料。在你們閱讀之前，我向自然之母起誓：這些資料來源我們周遭，日期很近，你們隨時可以驗查它的真偽。”
波吉亞向後點頭示意，四名文書捧著的文件遞交在看臺位置。大廳的角落，陸續走出幫忙的執事官。等他們翻檢閱讀完畢，再把文件一一送到元老的手中。＠本＠作＠品＠由＠
薩曼莎元老揭開紙張大致翻了翻。
一份標題寫著“點石成金術”，另一份是“長生不老藥”，以及近來聲名大噪的大商人邏姆與她的“飲水鳥”。
只是這些事？這算什麽？跟今天的議題離得十萬八千裏。她一邊讀著一邊疑惑地想到，以為波吉亞比她想象的要聰明，看來他還是太稚嫩了。
薩曼莎元老很好地掩飾臉上的失望，合上書頁。
“波吉亞，你太年輕了，把常見的事情當作驚奇的發現。”一名元老丟開文件，興趣索然道，“在我漫長的一生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見到一些頭腦發熱的人，聲稱自己參透了自然的奧秘。每每這樣的人一出現，總能吸引一幫同樣頭腦發熱的人。接下來，狂熱的人群就像暴風雨一樣急促而來，沒日沒夜地發瘋做夢，直到見證第一個失敗。這種人就像燃盡的火把，時間帶來的風會把他們的灰燼吹散。”
“是的，波吉亞，這不該我們關註的。”另一名元老同樣推開文件，搖頭說，“很抱歉，一堆廢紙支撐不了你的舉動。”
波吉亞認出這是卡斯伯特元老、戴斯蒙德元老，他們因為受賄的事情關押在牢獄裏，僥幸逃脫牧宮中毒事件。
兩名元老起了話頭，其他人跟著點頭，紛紛說道：“黑魔法師是珍貴的，關於我們是否組織一支黑魔法師軍團進攻魔爐，這一決定要重新商議。”
“我聽說波吉亞派去的使者，燒毀了他們的旗幟……是否太無禮了？我以為波吉亞應該為這件事負責。”
薩曼莎揚起頭，沙啞的聲音說道：“燒毀旗幟而已，魔爐人偶爾嘗一下教訓，算不上什麽大事。負責什麽？難道牧宮給魔爐道歉嗎？”
“我們是不是聊聊波吉亞的審判權？恕我直言，波吉亞所做的事越過了許多線，無視我們的法典，簡直與暴君無異……”
·
奧古斯塔不急不躁，一頁一頁翻開，認真讀文件上的每一行每一個字。當他合上最後一頁，擡頭望向波吉亞。
“詩人。”奧古斯塔開口發問，“我讀到你提交的會議要義，你在裏面提及說，你還有更重要的需要告知。那件事與我們手中的文件有關，與自然之母有關，對嗎？”
尤洛斯被奧古斯塔的話吸引註意力，他是在場第一個如此稱呼波吉亞的人。
波吉亞早已獲得稱號，元老及執事官仿佛把這件事忘得幹幹凈凈。
眾人微微睜大眼，因為原初派極為難得地開口了。
沒什麽影響力的派系，安安靜靜地看書就好，何必加入爭論，自找沒趣？但聽到自然之母的名字，他們點頭理解了，原初派潛心研究，對這一類事在乎不已。
“是。”波吉亞暗暗驚訝於奧古斯塔的細心程度，輕聲回答，“那麽，請允許我繼續陳述。”
“先從攻擊牧宮的一群狂徒切入吧。”波吉亞沈了沈氣，“那日清晨，第一位牧宮守衛倒下，兩位黑魔法學生正好路過，他們挺身而出，與這群痞流氓展開戰鬥……”
波吉亞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哀傷：“兩名學生為我們爭取了時間。但因為不認識火繩銃，他們輕而易舉地中了彈，流盡鮮血而死——願他們安息——後續結果大家清楚，我不再重覆了。”
“我
們逮捕了這群狂徒，從他們身上搜出火繩銃的仿造品。據我所知，這世上第一把火繩銃，出自魔爐領主、何塞。”波吉亞吐出這個名字時，心中一悸，“諸位元老，請你們牢牢記住這個名字。”
尤洛斯直起身向前一傾，記得在很早之前，他們討論過這個人。
波吉亞還在說：“……因為你們會感到驚奇，這個人猶如一連串事件的中心漩渦，我要講的事情反覆圍繞他而展開。在最後的結論中，我將告訴你們，他身上藏著什麽樣的謎底。”
“何塞？”薩曼莎元老的神色逐漸變得重視，“他的故事，連足不出戶的我也有所耳聞。我們要註意這個人的什麽？”
卡斯伯特元老不耐煩冷笑：“別故弄玄虛，直接說就行了。‘何塞’‘漩渦’，他到底發生什麽事？”
“除了搜出火繩銃，我們對狂徒進行審訊。”波吉亞說，“他們狂熱地呼喊何塞為‘大人’、‘英主’。卡斯伯特元老，您剛才說，每隔一段時間會出現一群頭腦發熱的信徒，‘這種人就像燃燒的火把，時間帶來的風會把他們的灰燼吹散’……假如這把火焰，不會熄滅呢？”
“這世上沒有不會熄滅的火焰，除非是黑金火焰。”奧古斯塔再一次插話。
同時，奧古斯塔敏銳地察覺到，當那句話話從口中說出，一陣泠冽的寒風吹向自己。
那一邊，太久沒有聽到這個詞匯，卡斯伯特元老被奧古斯塔提醒得後頸一涼。
黑金火焰意味著什麽？魔法全消！
沒有魔法師聽到黑金火焰不感到恐懼的。
“回到剛才的話題。”波吉亞對奧古斯塔的補充點頭致謝，“這群狂徒聲稱，他們何塞的信徒，堅定的支持者。事實上，這群狂徒在民間成立極其神秘的秘密團體，自稱是‘齒輪會’。‘點石成金術’、‘長生不老藥’、邏姆的‘飲水鳥’、何塞的‘完美公式’，就是齒輪會秘密掌握的知識。”
“狂妄！這些‘知識’分明是騙術！”薩曼莎驚異又惱怒，“以行騙的手段招搖過市，可以想見，齒輪是多麽邪惡的組織！”
波吉亞踱步到五芒星另一個尖角：“諸位元老，齒輪會宣稱，他們手中掌握的知識，戰勝了自然，操控了自然——由此催生一股控制自然的狂熱。齒輪會的口號是：不受生老病死之痛，金銀財富手到擒來。”
“操縱生死煽動人心，金銀引發貪婪……簡直令人瘋狂！”戴斯蒙德元老心情沈重，點評說。
“是的，加入齒輪會的人越來越多，目前已經達到萬人之數。”波吉亞落下話音。
·
寂靜。
混雜著憤怒與嚴肅的寂靜。
眾位黑魔法師的面龐泛著瑩潤的白光，澄凈的弧光帶點藍，他們的臉看起來像結了一層堅固的寒冰。
“該死的，這幫老鼠般骯臟叫囂的狂徒！”卡斯伯特元老霍然站身，猛拍桌面，嚴正地說道，“歷史無數次證明，他們會像真正的垃圾一樣，被掃進該去的地方！”
波吉亞轉向他：“恐怕沒那麽容易，卡斯伯特元老。支撐齒輪會的精神支柱，不再是虛無縹緲的信念，而是何塞造出的火繩銃、‘蜂鳥’、‘機心’，還有蒸汽槍！”
“你是什麽意思！”被反駁的卡斯伯特元老怒道。
波吉亞深沈地閉上眼，擲地有聲：
“諸位元老，這群狂徒正在掀起一場控制自然的瘋狂熱潮！”
“諸位元老，這是有史以來，人的野心前所未有的高漲、他們企圖比肩神明！”
“諸位元老，因為何塞的出現，自然之母正在被人們蔑視！”
十三名元老齊齊臉色肅然，他們終於聽進這個名字，因為它太刺耳了。
真可怖啊，尤洛斯聽得渾身難受，就像看到一場如山的積雲瘋狂湧擠，自己卻無能為力。
何塞是所有事件的罪魁禍首嗎？尤洛斯默默想到，聽起來，是那幫狂徒單方面打著何塞的名義啊。
“元老，我繼續上呈一份證據，以證明我沒有危言聳聽。”波吉亞睜開雙眼，眼中的星光長明不滅，意有所指地說道，“一份信。”
尤洛斯認出波吉亞手中的信封，認出他親手畫的黑圓圈——“一個人失蹤之前寄來的一封信”。
他還記得寄信人的名字，布魯斯。
·
執事官鄭而重之地走下臺階，接過波吉亞手中的親筆信件。在元老手中傳遞一圈，執事官再交還到波吉亞的手中。
皺巴巴的信件，如大多數行走完成任務的黑魔法師，交代著他的行程。從信件的末尾看出，一些話呼之欲出，又出於謹慎而收筆。
閱讀完畢的元老仍是無聲的沈默，波吉亞知道他們的心跳比進來時沈重幾分。
“我找過亞歷克斯院長確認過一件事。”波吉亞逐一掃視臺階上的元老，“恐怕元老事務繁忙，忘記了——你們見過何塞，在他十六歲的時候。”
“當時由一個叫莫蕾娜的貴族女人領進。那時莫蕾娜跟她的家族還沒覆滅，她希望向元老院推舉何塞，給那個孩子找一份差事。”波吉亞低沈而遲緩地講述道，“十六歲的男孩子，長著一頭黑發，一雙黑金色的眼睛……”
在波吉亞一言一句的陳述下，戴斯蒙德元老想起那一夜的譏諷聲。那時三十位元老還在，危機在前，每個人心底打著算盤。
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出現在晚間會議，戴斯蒙德元老記得自己說過：眼睛像黑金森林……異狀……讓人心情不好的顏色……
“不知名的小子何塞離開主萊城，跑向韁圪，在那裏黑燼出現了。布魯斯領命去探查，意外喪生魔爐，會是命運的捉弄嗎？何塞也在魔爐。”波吉亞每一句話正中要害。
薩曼莎撫上臉頰，拼命回憶，然而她怎麽也記不清楚了：“他……？何塞？他是不是還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是，亞歷克斯院長記得他想把何塞送入學院，但何塞聲稱自己不會魔法。”波吉亞意外這個恰到好處的提問。
沈默幾秒，卡斯伯特元老遲疑問道：“不會魔法？我怎麽記得，魔爐的測試之門必須用魔法才能開啟？他怎麽當上領主的？”
“又是命運的一個巧合？”波吉亞搖頭說，“這一次是民間的傳言。人們說，何塞通過了魔爐的測試之門，用十三道黃銅炮彈毀掉了。他們說，何塞擔心魔爐人不認同他，因此大發神威。”
波吉亞趁熱打鐵說道：“魔法武器、熱武器、機械齒輪，直到‘機心’出現，蒸汽武器出世！何塞一系列的選擇，像是刻意與魔法進行割裂，太讓人起疑了。”
“諸位元老，陳述到這裏，你們心中所想，是否跟我一樣？”波吉亞似是笑，又似是冷淡地說道，“我得出我的結論了：結合上述談及的事情，我有理由認為，何塞就是傳說中的預言之人。”
酷寒籠罩著公議院，一如幾年前的冬夜。
一些人臉色變了，開始深思其中的緣由。
而另一些人不由驚恐，額頭生出細密的汗珠，何塞到底會不會黑金火焰？
奧古斯塔一直以旁觀者的心情，觀看場上發生的一切。原初派對世間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然而波吉亞說的事與預言之人有關，奧古斯塔的臉色變得嚴峻而蒼白。
天吶，尤洛斯交握的雙手浮起青筋。他看著波吉亞不敢錯開一瞬，黑色的魔法長袍拖拽在地面，腳邊是五芒星森然冷硬的線條。而他孑然一身，在其中踱步：“諸位元老，過去我們像一群打瞌睡的人，無知無覺。”
“在韁圪，天火已降世。”波吉亞擡起臉，無悲無喜，“讓何塞著手建立起蒸汽之國，吸引一批齒輪會的狂徒蜂擁而至。何塞已然成為信徒的精神支柱，他的存在本身就會匯聚成一股力量，一股獨立於自然之母的殊然力量……按照預言剩下的內容，他將毀滅所有。”
波吉亞微微垂下頭，向他們請命說道：“這就是我向魔爐派出使者、發出挑釁的理由。而我認為，不能再跟從前一樣，輕易放過了。我們必須殺死何塞，殺死他的追隨者，毀掉蒸汽之國，讓自然之母重新獲得世人的尊敬。”
“如果我們猜錯了，何塞不是預言之人，那怎麽辦？”一道聲音響起。
波吉亞無力去看是誰提出的質疑。
對話順利地按照原來的步驟進行，到了該做出行動的時刻。
然而波吉亞的指尖在發顫，在原來的計劃裏，他一直回避著這個時刻。對一群人做出裁決，他能做出這種決定嗎？因而接下來話，他是憑著直覺、而非深
波吉亞懸浮到半空般眩暈著，用微弱的聲音說道：“當我們為大家的幸福考慮時，寧可錯殺一個何塞。這種嘗試是有必要的。而犯錯的代價，只是毀滅一個小小的蒸汽之國。”
黑絨金邊座椅之後，無情冷酷的直線線條，如鋼鐵般佇立。
十三名元老第一次沒有經過惱人而持久的爭議，全員認同並通過這一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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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辛克萊、黎貝卡以及四名文書告別，尤洛斯不肯放波吉亞獨自回去：“這麽暗，還是讓我送你。”
波吉亞張了張嘴，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尤洛斯眼疾手快，溫熱的大手緊握他的手腕，拽著他向前走。
第二次了，波吉亞在心裏發狠，沒有下一次。
夜色過半，天際的邊緣，太陽亮著最後一線紅光。灰的煙雲已經籠罩上來了，蒙蒙一片，這個夜晚沒有星辰。
喜歡閑逛的學生們大多回到居舍，找同學一起消磨晚間的閑暇時光。
林蔭小道，闊葉樹的枝葉撐成一把傘蓋，葉片輕輕搖晃，地上落滿了發黃的樹葉。
兩人安靜地走一段，又走了一段。
牧宮面積不小，在尤洛斯的帶領下，送波吉亞回房間的路途變得極為遙遠。
他們錯過好幾次抄近道的機會，走上平日裏根本不會涉足的偏僻地方。
波吉亞的性格是這樣的，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即使他有什麽疑慮，寧可欲言又止、也不會出聲詢問。
尤洛斯感覺到波吉亞常年低溫的皮膚，明顯溫暖起來。
尤洛斯心情飛揚，笑了。握住波吉亞的手，一會松松的，一會緊緊的。要不是膽子不夠大，他真想順著波吉亞的手腕滑下去，跟他十指交握。
哪怕只是想想，尤洛斯的臉頰跟耳朵開始燒了。
“笑什麽？”波吉亞問。
要是一直這樣在一起就好了。尤洛斯側過臉，低頭看他，可惜不能表現得太幼稚。
“在想剛才的會議。”尤洛斯說，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哦。”
“波吉亞，我不喜歡你提的建議。”
波吉亞微微一僵，擠出明顯的笑容：“是啊，我也不喜歡，但總要有人站出來。”
“站出來當一個壞人？”尤洛斯咬了咬牙。
“做什麽事會被稱作好人？”波吉亞笑了一聲，“下午的時候，你對莫裏斯說，你不會再用好人跟壞人評價了。”
“那不一樣，我們這種人是好是壞，對我無所謂。”尤洛斯坦然說明，“你不同，大家喜歡好人，讚美好人，我就希望你是好人。”
波吉亞難堪地別開臉，不願回答。他想溜走了，可是手腕被對方牢牢握住。
“為什麽要針對何塞？”既然提起，尤洛斯趁此機會問道，“在我看來，他是有點運氣的普通人。小酒館流傳何塞的故事，我也曾為他的經歷動容過。無名小卒走到今天，真不容易，不是嗎？”
波吉亞搖頭：“我只是說出事實，不是針對這個人。”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說‘魔法沒有意義，魔法師並未給大家帶去幸福。死亡與災禍是自然之母安排好的，而我們無法違逆’。那就放任不管好了，反正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尤洛斯想起波吉亞身上的燒傷，想起他是不是打算孤註一擲，“為什麽你要做這麽多事？”
波吉亞止住腳步，默默凝望越來越濃重的黑夜之幕。
地平線的盡頭，一群寒鴉們像被什麽驚嚇到，疾馳而倉促地掠過。
“正是如此，所以我期待有一雙巨手。它消滅不應該存在的災禍，平息陰謀與戰亂，撫平創傷造成的傷痕，井然有序地安排人們的生活、職業、以及心情。”波吉亞轉頭看他，“世間萬物、一切混亂與無常，都將在這雙巨手之下，得到調序。”
“而我……”波吉亞踟躕著，迎上被尤洛斯明亮而直接的目光，壓在心底的話像溫泉水一般湧出，“我希望借助牧宮的力量，造出這雙巨手。”
這是他的秘密，他的動機來源，他所有希望的源泉。
波吉亞燦若星辰的雙眼逐漸浮上迷霧，第一次向外界展示他的迷離與惆悵：“否則我將清醒地意識到，我正活一個悲傷的世界裏。一個無法改變、不能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一遍又一遍重覆的世界……尤洛斯，那太殘酷了，我心中的哀愁幾乎將我溺斃……”
“而它的代價，是由你出頭，讓何塞與蒸汽之國消失？”尤洛斯憂慮地問。
“難道你沒發現嗎？何塞，他是許多事件裏不安的一環，容易引起動蕩的那一個。”波吉亞抿抿嘴唇，感到棘手似的，“何況他與魔爐人的所作所為，確實違逆自然之母。”
“我到今天，仍然認為討論預言之人沒什麽意義。”尤洛威嚴地說道，“我的心思一向簡單，關心的事情非常實際：你是否平安無憂。”
尤洛斯忽然將波吉亞的手腕拽向自己，想把他拉離漩渦的中心，又像害怕失去他：“有些話我必須告訴你，我曾經在‘晨星’圖書館裏工作，見過許多不出世的羊皮卷，上面寫著深刻的道理。我想起我看到過一張蛀蟲的羊皮卷，原初派不知名的前輩給預言寫下一則註解：‘根據預言所示，預言之子應是自然之母的反面’。”
“假如你說得是真的，波吉亞，你有沒有考慮一個問題？憑你一己之力、憑牧宮的力量，我們能對抗傳說中的‘預言之子’嗎？”尤洛斯飄渺的聲音，被驟然興起的狂風淹沒，“因為何塞的對手是神明，而不是我們凡人啊……”
震耳欲聾的驚雷以猝不及防的姿態，赫然驚現。
波吉亞與尤洛斯條件反射似的閉上眼睛，還是太晚了。他們瞬間致盲，心與身體，墜入比深夜還要漆黑的深淵。那道極強的亮光，深深烙入他們的腦海。
牧宮裏一棵百年的大樹被驚雷擊中，變成熊熊燃燒的焦炭。
嗚咽的狂風攜起厚重磅礴之力，卷起殘雲，將之撕得粉碎。方圓百裏的萬家燈火，驀地搖曳不停，倏爾撲滅，整座主萊城拽入黑暗。
這股狂風還在向四面八方湧去，企圖將更廣闊的大地卷入不可遏制的狂怒。
肅殺的冷意鋪天蓋地降臨。
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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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接連三天三夜的暴雨，牧宮的路面被沖刷得一幹二凈。
成簇珍稀的花卉喝飽了雨水，綻開斑斕芬芳的花朵，碩大的闊葉掛著大顆雨滴。根莖堅硬的野草從灌木叢中生出枝葉，幾顆朱紅色野果垂吊在草叢深處，美麗的色澤若隱若現。
大理石石柱重新煥發溫暖黯淡的柔光，如果不去註意上面一連串可怖的彈痕。
尤洛斯緊了緊紅披風，路過牧宮的正門時，像逃避災難似的走得極快。
元老院會作出什麽反應？這不是尤洛斯關心的。
聽到牧宮受到攻擊的那一刻，除去蒙羞與暴怒的情緒，尤洛斯也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山雨欲來的惶惶然。
天啊，尤洛斯煩躁地想到，怎麽會有人想到攻擊牧宮？為什麽要發生這種事？難道他們不知道會引起什麽嗎？
曾經黑魔法師受到過類似的挑釁嗎？尤洛斯不大喜歡閱讀，但無須佐證，他知道那是絕無可能的事。
尤洛斯仰頭去看天空，他開始理解波吉亞的憂慮了，的確有什麽發生著改變。
一個又高又黑的胖子穿著黑魔法袍服，戴著方氈帽，閃身出現在尤洛斯的面前。
“莫裏斯，擋我的路做什麽？”尤洛斯叫出對方的名字。
“‘擋我的路做什麽’！”莫裏斯尖著嗓子，扭曲對方的腔調，“哈哈！尤洛斯，我知道你惹大麻煩了，你的父母親發了大火，馬上來捉你，到時候你死定了！”
“離我遠點，我不想揍你，免得你哭哭啼啼說找回顏面。”尤洛斯想著，他之前喜歡跟這種人鬥嘴、打架……這麽愚蠢的嗎？
“天吶，好鬥男孩說他不想打架！”莫裏斯捏住嘴唇怪叫著，語帶譏諷，“我知道你為什麽不敢動手。等你的父母親來了，我要告訴他們，你成了波吉亞的狗，一條聽話的狗！”
尤洛斯心平氣和地聽著對方的嘲弄。
莫裏斯見激怒不了他，自己先生了氣，語速極快地罵道：“波吉亞是壞人，每個魔法師都討厭他，你也是壞人！”
“不，莫裏斯，我不再用好人壞人評價。”尤洛斯笑了一聲，完全是成熟冷漠的口吻，“你的教養讓你罵不出太難聽的話，而你又氣急敗壞，你的樣子實在太愚蠢了。”
“哦，是嗎？那我這麽說怎麽樣？”莫裏斯握起拳頭，朝尤洛斯臉上假意一揮，然後他洋洋得意道，“你的波吉亞要完蛋了！他惹來了一群瘋子，那些強盜朝牧宮開槍。你等著瞧吧，元老院要處死他，他要死了！”
尤洛斯沒作聲，朝他身後看去。
莫裏斯跟著轉頭，猛然撞進波吉亞漆黑如星的眼睛，他後退好幾步。
波吉亞還沒成為“詩人”的時候，莫裏斯一直躲著他走。除去波吉亞本身格格不入的原由，莫裏斯不想承認，他畏懼波吉亞，像無力自保的小動物對毒蛇猛獸天然的怯意。
其他同學也有類似的感覺，大家見到波吉亞會下意識避開，只有尤洛斯傻乎乎的願意跟他接觸。
“‘豌豆男孩’。”波吉亞叫出莫裏斯的外號，溫和地說，“我還在學生居舍的時候，他們說你是我的鄰居，可惜我們很少見面。”
“我還是第一次看清楚你的模樣。”波吉亞走近莫裏斯，給他介紹身旁的褐袍魔法師，“認識一下，這兩位是褐袍的頭領，辛克萊、黎貝卡。”
辛克萊跟黎貝卡抱著手臂，漫不經心地打量眼前的青年，那眼神仿佛在估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臭名昭著的褐袍魔法師，人人躲著的瘟疫，被這樣的人記住……莫裏斯看到他們臟汙的褐袍沾染的血跡，囁嚅著嘴唇，他的聲音在發抖：“……別嚇唬我！你不能傷害我，我會告訴我媽媽的！”
“你怎麽誤解我到這個地步？我們是同學
，我怎麽會傷害你？你尊敬我，我自然回贈同等的敬意。”波吉亞朝他眨眨眼，走開兩步，“如果事實正好相反，我的同伴們是一群熱心腸的人。當他們看見不公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說不定會替我打抱不平。”
莫裏斯發了一會兒抖，好不容易因為波吉亞的遠離而大喘氣，又因為他的話緊張。
“播下善意的舉動，收獲的卻是惡言惡語，會叫人心冷的。我不忍心苛責這群善良的同伴，不會阻止他們沖動的做法。”波吉亞抿了抿嘴唇，浮起一個笑，“真希望人人心存善意，懂得謙卑，不愉快的事就會煙消雲散。莫裏斯，你說對嗎？”
平時跟尤洛斯玩耍，他們會講過頭的話。他們滿不在乎，不把規矩與禮貌看在眼裏。玩耍、打鬥、罵人，莫裏斯知道那是沒教養的事，這不是做這些事的樂趣嗎？
此時被波吉亞點出，黑乎乎的胖臉紅得發紫。
半晌，莫裏斯站直身體，揭下學生方帽，依次向兩人道歉：“對不起，尤洛斯；對不起，波吉亞……請原諒我的粗俗無禮，原諒我的口不擇言。”
沒想到莫裏斯采取這種處理方式，波吉亞對他另眼相看，認真起來：“莫裏斯，你的家族培養出一名真正的男子漢，你寬闊的胸懷贏得我的敬意。我剛才說的都是開玩笑，希望你原諒我們的無禮，祝願你接下來一切都好。”
不等莫裏斯回應，兩人對他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
尤洛斯快步走上去，與波吉亞並肩，皺眉說：“我好像從莫裏斯身上看到我曾經的影子，沒想到我從前這麽糟糕。”
“糟糕嗎？我喜歡你們的話題，輕松、簡單。一兩個拙劣的謊言，便能嚇走惡意。”波吉亞低下頭去看臺階，他要看清楚臺階的位置，才踏出一步。
“你也承認你在嚇唬他？”尤洛斯本來想笑，見他如此，憂心地去扶：“白天也看不清楚？”
尤洛斯滿是力量的手捉住纖瘦的手臂，兩人情不自禁地一楞。
一些記憶片段浮現出來，兩人在同一時間偏開眼。
波吉亞想了想，終究沒推開他，鎮定解釋說：“最近看的信件太多了，有點累。一走出門，不論看什麽，眼睛容易犯暈。”
尤洛斯沒得到拒絕，不由走近他。
尤洛斯只是扶著波吉亞，其他地方維持著禮貌的距離。但在別人眼裏，他幾乎把他攬在懷裏了。
“那要緊嗎？”尤洛斯低聲問。
“不必擔心，老毛病了，過段時間會好的。”
沿著潔凈的石板小路，兩人攙扶著走向圓弧廣場。
珍稀花園的花圃裏，淡紫與嫣紅的花朵搖曳生姿，枝頭的葉片綠意盎然。波吉亞無視旁邊的花朵，在灌木叢裏，仔細挑選出兩朵嫩黃色的金盞花。
“不要介意我的幹預，豌豆男孩沒什麽惡意。”波吉亞轉動手裏的花朵，解釋說，“逗一逗他，我竟然有點開心，我是不是很壞？”
“怎麽會？你難道沒跟人開過玩笑？”尤洛斯揚了揚眉。
“……沒有，我沒什麽朋友。”
“莫裏斯不會記仇的。”尤洛斯不希望他想起傷心事，岔開話題說，“我們就算打起來，打得鼻青臉腫，各自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是嗎？睡到第二天，什麽都忘了，大家仍舊是好同學，真好啊。”雨後清潤的空氣充盈肺腑，波吉亞卻忍不住嘆口氣。
他來到大理石石柱前，摸上這根屹立多年的石柱，而上面的彈痕密集成片：“可是這些惡意，就沒那麽容易消除了。它引起的憤怒更壞，波及到的人更多。”
“紛爭簡直沒完沒了，他們為什麽要攻擊牧宮？”明媚的情緒從尤洛斯臉上溜走。
波吉亞沒作聲，兀自撫摸彈孔的邊緣，火繩銃的子彈深深嵌在裏面，遺留在內。
真可怕啊，想起那日血流不止的士兵，波吉亞感到毛骨悚然。見慣了冷槍與巨劍，見慣了聲勢浩大的魔法，誰會想到如今的武器這麽小又極具殺傷力，讓人防不勝防。
操縱武器的人，竟然是什麽都不會的流氓，所以他們狂妄到牧宮門口作亂。他們手中的火繩銃只是拙劣的模仿，真正的火繩銃威力相較之下更強。
糟糕的是，短短幾年，魔爐人已經淘汰火繩銃不再使用，取而代之的是蒸汽槍。前一刻還是哇哇啼哭的嬰兒，後一刻以迫不及待的茁壯之姿極速成長。魔法呢？魔法的更新疊代，至少以百年為單位。
波吉亞再次感到戰栗，真可怕啊。
那個地方的人仿佛探尋到一條永無止境的力量源泉，開辟出一條新的道路。那條前途未知卻寬闊的道路，沒有自然之母的身影。他們正在創造新的力量，打破原有的秩序。
醜陋幽深的彈孔形成一弧呲牙咧嘴的線條，猙獰地嘲笑眼前無知的魔法師。
波吉亞不忍再看，把兩朵金盞花放入彈孔裏。兩朵金盞花交相輝映，層層疊疊的花瓣遮去一大片醜陋，花朵的美引起了觀賞者的喜悅。
“你們準備去哪？”尤洛斯發覺他們的不同以往。
除了常見到的褐袍魔法師，波吉亞還帶著四名文書，他們手中抱著一堆文件。
“我該接受質詢了。”波吉亞邀請他，“如果你下午沒事，一起來聽吧，對你沒什麽壞處。”
“因為你對魔爐發起的審判？”尤洛斯遙望一眼公議院，眼底閃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不，”波吉亞若無其事地說道，“因為這些彈孔。”
·
公議院遼闊的大廳，根根豎直的線條，一如既往的冷硬。
今天的議題特殊、隱秘，出席者人員稀少。
受到邀請的人僅有現存的十三名元老，以及波吉亞帶來的陪同人員。
往日四百張坐席需要爭搶，今天只有一個觀眾，尤洛斯挑了離波吉亞最近的地方坐下來。
明亮猶如從冰晶中射出的光線，映照在眾人的臉龐，給他們的表情添上幾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波吉亞走向大廳的中央，站在五芒星的一道尖角，微微鞠躬：“眾位元老日安。”
執事官手捧羊皮紙卷，朝元老鞠躬，轉過身向下，開始發言：“半個月前，波吉亞以牧宮的審判官身份，向蒸汽之國派出使者，解除對他們的保護，暗示我們將發起宣戰。此舉未經受過群議，元老院對此提出質疑。隨後波吉亞向元老院申請一場會議，以解釋、支持他的舉動。”
“是，我很抱歉，因為我的莽撞把大家聚集在這裏。”波吉亞交握雙手，答應道。
“有元老認為，你派出使者的目的，與我們的目標不相符。推行《牧宮法典》在即，我們有必要在當下采取這種沖突嗎？”執事官放下手中的羊皮卷，向下問詢。
十三名元老集體看向波吉亞，他們的目光有實質性的壓力。
元老們自持身份，極少表露對一個人的喜惡。但波吉亞清楚，他們當中有不少人討厭他。出眾的人容易引起非議。
這群元老討厭任何一個具備能力、做出事跡的人，從弗萊明到安德魯，現在輪到他。他必須仔細考慮每一句話，必須謹慎小心。
波吉亞擡起眼，回答地從容不迫：“是，這正是我要說的。我請我的文書向諸位發放一些資料。在你們閱讀之前，我向自然之母起誓：這些資料來源我們周遭，日期很近，你們隨時可以驗查它的真偽。”
波吉亞向後點頭示意，四名文書捧著的文件遞交在看臺位置。大廳的角落，陸續走出幫忙的執事官。等他們翻檢閱讀完畢，再把文件一一送到元老的手中。＠本＠作＠品＠由＠
薩曼莎元老揭開紙張大致翻了翻。
一份標題寫著“點石成金術”，另一份是“長生不老藥”，以及近來聲名大噪的大商人邏姆與她的“飲水鳥”。
只是這些事？這算什麽？跟今天的議題離得十萬八千裏。她一邊讀著一邊疑惑地想到，以為波吉亞比她想象的要聰明，看來他還是太稚嫩了。
薩曼莎元老很好地掩飾臉上的失望，合上書頁。
“波吉亞，你太年輕了，把常見的事情當作驚奇的發現。”一名元老丟開文件，興趣索然道，“在我漫長的一生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見到一些頭腦發熱的人，聲稱自己參透了自然的奧秘。每每這樣的人一出現，總能吸引一幫同樣頭腦發熱的人。接下來，狂熱的人群就像暴風雨一樣急促而來，沒日沒夜地發瘋做夢，直到見證第一個失敗。這種人就像燃盡的火把，時間帶來的風會把他們的灰燼吹散。”
“是的，波吉亞，這不該我們關註的。”另一名元老同樣推開文件，搖頭說，“很抱歉，一堆廢紙支撐不了你的舉動。”
波吉亞認出這是卡斯伯特元老、戴斯蒙德元老，他們因為受賄的事情關押在牢獄裏，僥幸逃脫牧宮中毒事件。
兩名元老起了話頭，其他人跟著點頭，紛紛說道：“黑魔法師是珍貴的，關於我們是否組織一支黑魔法師軍團進攻魔爐，這一決定要重新商議。”
“我聽說波吉亞派去的使者，燒毀了他們的旗幟……是否太無禮了？我以為波吉亞應該為這件事負責。”
薩曼莎揚起頭，沙啞的聲音說道：“燒毀旗幟而已，魔爐人偶爾嘗一下教訓，算不上什麽大事。負責什麽？難道牧宮給魔爐道歉嗎？”
“我們是不是聊聊波吉亞的審判權？恕我直言，波吉亞所做的事越過了許多線，無視我們的法典，簡直與暴君無異……”
·
奧古斯塔不急不躁，一頁一頁翻開，認真讀文件上的每一行每一個字。當他合上最後一頁，擡頭望向波吉亞。
“詩人。”奧古斯塔開口發問，“我讀到你提交的會議要義，你在裏面提及說，你還有更重要的需要告知。那件事與我們手中的文件有關，與自然之母有關，對嗎？”
尤洛斯被奧古斯塔的話吸引註意力，他是在場第一個如此稱呼波吉亞的人。
波吉亞早已獲得稱號，元老及執事官仿佛把這件事忘得幹幹凈凈。
眾人微微睜大眼，因為原初派極為難得地開口了。
沒什麽影響力的派系，安安靜靜地看書就好，何必加入爭論，自找沒趣？但聽到自然之母的名字，他們點頭理解了，原初派潛心研究，對這一類事在乎不已。
“是。”波吉亞暗暗驚訝於奧古斯塔的細心程度，輕聲回答，“那麽，請允許我繼續陳述。”
“先從攻擊牧宮的一群狂徒切入吧。”波吉亞沈了沈氣，“那日清晨，第一位牧宮守衛倒下，兩位黑魔法學生正好路過，他們挺身而出，與這群痞流氓展開戰鬥……”
波吉亞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哀傷：“兩名學生為我們爭取了時間。但因為不認識火繩銃，他們輕而易舉地中了彈，流盡鮮血而死——願他們安息——後續結果大家清楚，我不再重覆了。”
“我
們逮捕了這群狂徒，從他們身上搜出火繩銃的仿造品。據我所知，這世上第一把火繩銃，出自魔爐領主、何塞。”波吉亞吐出這個名字時，心中一悸，“諸位元老，請你們牢牢記住這個名字。”
尤洛斯直起身向前一傾，記得在很早之前，他們討論過這個人。
波吉亞還在說：“……因為你們會感到驚奇，這個人猶如一連串事件的中心漩渦，我要講的事情反覆圍繞他而展開。在最後的結論中，我將告訴你們，他身上藏著什麽樣的謎底。”
“何塞？”薩曼莎元老的神色逐漸變得重視，“他的故事，連足不出戶的我也有所耳聞。我們要註意這個人的什麽？”
卡斯伯特元老不耐煩冷笑：“別故弄玄虛，直接說就行了。‘何塞’‘漩渦’，他到底發生什麽事？”
“除了搜出火繩銃，我們對狂徒進行審訊。”波吉亞說，“他們狂熱地呼喊何塞為‘大人’、‘英主’。卡斯伯特元老，您剛才說，每隔一段時間會出現一群頭腦發熱的信徒，‘這種人就像燃燒的火把，時間帶來的風會把他們的灰燼吹散’……假如這把火焰，不會熄滅呢？”
“這世上沒有不會熄滅的火焰，除非是黑金火焰。”奧古斯塔再一次插話。
同時，奧古斯塔敏銳地察覺到，當那句話話從口中說出，一陣泠冽的寒風吹向自己。
那一邊，太久沒有聽到這個詞匯，卡斯伯特元老被奧古斯塔提醒得後頸一涼。
黑金火焰意味著什麽？魔法全消！
沒有魔法師聽到黑金火焰不感到恐懼的。
“回到剛才的話題。”波吉亞對奧古斯塔的補充點頭致謝，“這群狂徒聲稱，他們何塞的信徒，堅定的支持者。事實上，這群狂徒在民間成立極其神秘的秘密團體，自稱是‘齒輪會’。‘點石成金術’、‘長生不老藥’、邏姆的‘飲水鳥’、何塞的‘完美公式’，就是齒輪會秘密掌握的知識。”
“狂妄！這些‘知識’分明是騙術！”薩曼莎驚異又惱怒，“以行騙的手段招搖過市，可以想見，齒輪是多麽邪惡的組織！”
波吉亞踱步到五芒星另一個尖角：“諸位元老，齒輪會宣稱，他們手中掌握的知識，戰勝了自然，操控了自然——由此催生一股控制自然的狂熱。齒輪會的口號是：不受生老病死之痛，金銀財富手到擒來。”
“操縱生死煽動人心，金銀引發貪婪……簡直令人瘋狂！”戴斯蒙德元老心情沈重，點評說。
“是的，加入齒輪會的人越來越多，目前已經達到萬人之數。”波吉亞落下話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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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
混雜著憤怒與嚴肅的寂靜。
眾位黑魔法師的面龐泛著瑩潤的白光，澄凈的弧光帶點藍，他們的臉看起來像結了一層堅固的寒冰。
“該死的，這幫老鼠般骯臟叫囂的狂徒！”卡斯伯特元老霍然站身，猛拍桌面，嚴正地說道，“歷史無數次證明，他們會像真正的垃圾一樣，被掃進該去的地方！”
波吉亞轉向他：“恐怕沒那麽容易，卡斯伯特元老。支撐齒輪會的精神支柱，不再是虛無縹緲的信念，而是何塞造出的火繩銃、‘蜂鳥’、‘機心’，還有蒸汽槍！”
“你是什麽意思！”被反駁的卡斯伯特元老怒道。
波吉亞深沈地閉上眼，擲地有聲：
“諸位元老，這群狂徒正在掀起一場控制自然的瘋狂熱潮！”
“諸位元老，這是有史以來，人的野心前所未有的高漲、他們企圖比肩神明！”
“諸位元老，因為何塞的出現，自然之母正在被人們蔑視！”
十三名元老齊齊臉色肅然，他們終於聽進這個名字，因為它太刺耳了。
真可怖啊，尤洛斯聽得渾身難受，就像看到一場如山的積雲瘋狂湧擠，自己卻無能為力。
何塞是所有事件的罪魁禍首嗎？尤洛斯默默想到，聽起來，是那幫狂徒單方面打著何塞的名義啊。
“元老，我繼續上呈一份證據，以證明我沒有危言聳聽。”波吉亞睜開雙眼，眼中的星光長明不滅，意有所指地說道，“一份信。”
尤洛斯認出波吉亞手中的信封，認出他親手畫的黑圓圈——“一個人失蹤之前寄來的一封信”。
他還記得寄信人的名字，布魯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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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事官鄭而重之地走下臺階，接過波吉亞手中的親筆信件。在元老手中傳遞一圈，執事官再交還到波吉亞的手中。
皺巴巴的信件，如大多數行走完成任務的黑魔法師，交代著他的行程。從信件的末尾看出，一些話呼之欲出，又出於謹慎而收筆。
閱讀完畢的元老仍是無聲的沈默，波吉亞知道他們的心跳比進來時沈重幾分。
“我找過亞歷克斯院長確認過一件事。”波吉亞逐一掃視臺階上的元老，“恐怕元老事務繁忙，忘記了——你們見過何塞，在他十六歲的時候。”
“當時由一個叫莫蕾娜的貴族女人領進。那時莫蕾娜跟她的家族還沒覆滅，她希望向元老院推舉何塞，給那個孩子找一份差事。”波吉亞低沈而遲緩地講述道，“十六歲的男孩子，長著一頭黑發，一雙黑金色的眼睛……”
在波吉亞一言一句的陳述下，戴斯蒙德元老想起那一夜的譏諷聲。那時三十位元老還在，危機在前，每個人心底打著算盤。
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出現在晚間會議，戴斯蒙德元老記得自己說過：眼睛像黑金森林……異狀……讓人心情不好的顏色……
“不知名的小子何塞離開主萊城，跑向韁圪，在那裏黑燼出現了。布魯斯領命去探查，意外喪生魔爐，會是命運的捉弄嗎？何塞也在魔爐。”波吉亞每一句話正中要害。
薩曼莎撫上臉頰，拼命回憶，然而她怎麽也記不清楚了：“他……？何塞？他是不是還有什麽特殊的地方？”
“是，亞歷克斯院長記得他想把何塞送入學院，但何塞聲稱自己不會魔法。”波吉亞意外這個恰到好處的提問。
沈默幾秒，卡斯伯特元老遲疑問道：“不會魔法？我怎麽記得，魔爐的測試之門必須用魔法才能開啟？他怎麽當上領主的？”
“又是命運的一個巧合？”波吉亞搖頭說，“這一次是民間的傳言。人們說，何塞通過了魔爐的測試之門，用十三道黃銅炮彈毀掉了。他們說，何塞擔心魔爐人不認同他，因此大發神威。”
波吉亞趁熱打鐵說道：“魔法武器、熱武器、機械齒輪，直到‘機心’出現，蒸汽武器出世！何塞一系列的選擇，像是刻意與魔法進行割裂，太讓人起疑了。”
“諸位元老，陳述到這裏，你們心中所想，是否跟我一樣？”波吉亞似是笑，又似是冷淡地說道，“我得出我的結論了：結合上述談及的事情，我有理由認為，何塞就是傳說中的預言之人。”
酷寒籠罩著公議院，一如幾年前的冬夜。
一些人臉色變了，開始深思其中的緣由。
而另一些人不由驚恐，額頭生出細密的汗珠，何塞到底會不會黑金火焰？
奧古斯塔一直以旁觀者的心情，觀看場上發生的一切。原初派對世間發生的一切，不聞不問。然而波吉亞說的事與預言之人有關，奧古斯塔的臉色變得嚴峻而蒼白。
天吶，尤洛斯交握的雙手浮起青筋。他看著波吉亞不敢錯開一瞬，黑色的魔法長袍拖拽在地面，腳邊是五芒星森然冷硬的線條。而他孑然一身，在其中踱步：“諸位元老，過去我們像一群打瞌睡的人，無知無覺。”
“在韁圪，天火已降世。”波吉亞擡起臉，無悲無喜，“讓何塞著手建立起蒸汽之國，吸引一批齒輪會的狂徒蜂擁而至。何塞已然成為信徒的精神支柱，他的存在本身就會匯聚成一股力量，一股獨立於自然之母的殊然力量……按照預言剩下的內容，他將毀滅所有。”
波吉亞微微垂下頭，向他們請命說道：“這就是我向魔爐派出使者、發出挑釁的理由。而我認為，不能再跟從前一樣，輕易放過了。我們必須殺死何塞，殺死他的追隨者，毀掉蒸汽之國，讓自然之母重新獲得世人的尊敬。”
“如果我們猜錯了，何塞不是預言之人，那怎麽辦？”一道聲音響起。
波吉亞無力去看是誰提出的質疑。
對話順利地按照原來的步驟進行，到了該做出行動的時刻。
然而波吉亞的指尖在發顫，在原來的計劃裏，他一直回避著這個時刻。對一群人做出裁決，他能做出這種決定嗎？因而接下來話，他是憑著直覺、而非深
波吉亞懸浮到半空般眩暈著，用微弱的聲音說道：“當我們為大家的幸福考慮時，寧可錯殺一個何塞。這種嘗試是有必要的。而犯錯的代價，只是毀滅一個小小的蒸汽之國。”
黑絨金邊座椅之後，無情冷酷的直線線條，如鋼鐵般佇立。
十三名元老第一次沒有經過惱人而持久的爭議，全員認同並通過這一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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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辛克萊、黎貝卡以及四名文書告別，尤洛斯不肯放波吉亞獨自回去：“這麽暗，還是讓我送你。”
波吉亞張了張嘴，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尤洛斯眼疾手快，溫熱的大手緊握他的手腕，拽著他向前走。
第二次了，波吉亞在心裏發狠，沒有下一次。
夜色過半，天際的邊緣，太陽亮著最後一線紅光。灰的煙雲已經籠罩上來了，蒙蒙一片，這個夜晚沒有星辰。
喜歡閑逛的學生們大多回到居舍，找同學一起消磨晚間的閑暇時光。
林蔭小道，闊葉樹的枝葉撐成一把傘蓋，葉片輕輕搖晃，地上落滿了發黃的樹葉。
兩人安靜地走一段，又走了一段。
牧宮面積不小，在尤洛斯的帶領下，送波吉亞回房間的路途變得極為遙遠。
他們錯過好幾次抄近道的機會，走上平日裏根本不會涉足的偏僻地方。
波吉亞的性格是這樣的，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即使他有什麽疑慮，寧可欲言又止、也不會出聲詢問。
尤洛斯感覺到波吉亞常年低溫的皮膚，明顯溫暖起來。
尤洛斯心情飛揚，笑了。握住波吉亞的手，一會松松的，一會緊緊的。要不是膽子不夠大，他真想順著波吉亞的手腕滑下去，跟他十指交握。
哪怕只是想想，尤洛斯的臉頰跟耳朵開始燒了。
“笑什麽？”波吉亞問。
要是一直這樣在一起就好了。尤洛斯側過臉，低頭看他，可惜不能表現得太幼稚。
“在想剛才的會議。”尤洛斯說，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哦。”
“波吉亞，我不喜歡你提的建議。”
波吉亞微微一僵，擠出明顯的笑容：“是啊，我也不喜歡，但總要有人站出來。”
“站出來當一個壞人？”尤洛斯咬了咬牙。
“做什麽事會被稱作好人？”波吉亞笑了一聲，“下午的時候，你對莫裏斯說，你不會再用好人跟壞人評價了。”
“那不一樣，我們這種人是好是壞，對我無所謂。”尤洛斯坦然說明，“你不同，大家喜歡好人，讚美好人，我就希望你是好人。”
波吉亞難堪地別開臉，不願回答。他想溜走了，可是手腕被對方牢牢握住。
“為什麽要針對何塞？”既然提起，尤洛斯趁此機會問道，“在我看來，他是有點運氣的普通人。小酒館流傳何塞的故事，我也曾為他的經歷動容過。無名小卒走到今天，真不容易，不是嗎？”
波吉亞搖頭：“我只是說出事實，不是針對這個人。”
“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說‘魔法沒有意義，魔法師並未給大家帶去幸福。死亡與災禍是自然之母安排好的，而我們無法違逆’。那就放任不管好了，反正我們什麽都做不了。”尤洛斯想起波吉亞身上的燒傷，想起他是不是打算孤註一擲，“為什麽你要做這麽多事？”
波吉亞止住腳步，默默凝望越來越濃重的黑夜之幕。
地平線的盡頭，一群寒鴉們像被什麽驚嚇到，疾馳而倉促地掠過。
“正是如此，所以我期待有一雙巨手。它消滅不應該存在的災禍，平息陰謀與戰亂，撫平創傷造成的傷痕，井然有序地安排人們的生活、職業、以及心情。”波吉亞轉頭看他，“世間萬物、一切混亂與無常，都將在這雙巨手之下，得到調序。”
“而我……”波吉亞踟躕著，迎上被尤洛斯明亮而直接的目光，壓在心底的話像溫泉水一般湧出，“我希望借助牧宮的力量，造出這雙巨手。”
這是他的秘密，他的動機來源，他所有希望的源泉。
波吉亞燦若星辰的雙眼逐漸浮上迷霧，第一次向外界展示他的迷離與惆悵：“否則我將清醒地意識到，我正活一個悲傷的世界裏。一個無法改變、不能動作、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一遍又一遍重覆的世界……尤洛斯，那太殘酷了，我心中的哀愁幾乎將我溺斃……”
“而它的代價，是由你出頭，讓何塞與蒸汽之國消失？”尤洛斯憂慮地問。
“難道你沒發現嗎？何塞，他是許多事件裏不安的一環，容易引起動蕩的那一個。”波吉亞抿抿嘴唇，感到棘手似的，“何況他與魔爐人的所作所為，確實違逆自然之母。”
“我到今天，仍然認為討論預言之人沒什麽意義。”尤洛威嚴地說道，“我的心思一向簡單，關心的事情非常實際：你是否平安無憂。”
尤洛斯忽然將波吉亞的手腕拽向自己，想把他拉離漩渦的中心，又像害怕失去他：“有些話我必須告訴你，我曾經在‘晨星’圖書館裏工作，見過許多不出世的羊皮卷，上面寫著深刻的道理。我想起我看到過一張蛀蟲的羊皮卷，原初派不知名的前輩給預言寫下一則註解：‘根據預言所示，預言之子應是自然之母的反面’。”
“假如你說得是真的，波吉亞，你有沒有考慮一個問題？憑你一己之力、憑牧宮的力量，我們能對抗傳說中的‘預言之子’嗎？”尤洛斯飄渺的聲音，被驟然興起的狂風淹沒，“因為何塞的對手是神明，而不是我們凡人啊……”
震耳欲聾的驚雷以猝不及防的姿態，赫然驚現。
波吉亞與尤洛斯條件反射似的閉上眼睛，還是太晚了。他們瞬間致盲，心與身體，墜入比深夜還要漆黑的深淵。那道極強的亮光，深深烙入他們的腦海。
牧宮裏一棵百年的大樹被驚雷擊中，變成熊熊燃燒的焦炭。
嗚咽的狂風攜起厚重磅礴之力，卷起殘雲，將之撕得粉碎。方圓百裏的萬家燈火，驀地搖曳不停，倏爾撲滅，整座主萊城拽入黑暗。
這股狂風還在向四面八方湧去，企圖將更廣闊的大地卷入不可遏制的狂怒。
肅殺的冷意鋪天蓋地降臨。
落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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